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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莲花

蓝莲花

  一

   屋子里的藤蔓恋恋纠结,放纵地生长着,几乎占据了大半的房间。仿佛魔力的生命般寸寸延展,吞噬着更多的有限空间。也许直到它们像水一样淹没蔓生的生命,这种生长都不会停止。

   她试图找出它们生长的始原。这样的找寻,从她有记忆时便已开始。

   “蔓生,你又欺负它们了。”

   “我才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当心哟!”

   某个苍白缥缈的影又开口说话时,无数个苍白的影子都开始应和了:

   “当心哟!”

   “当心哟!”

   “当心哟……当心哟……”

   ……

   那一天,只因扯断了绞绕的乱藤,突如其来的即是撕裂般的痛和臂上的裂痕。妖艳的血毫无征兆地自右臂的裂隙溢出,顺势滴落。

   沾了血色鲜红的残藤在迎上蔓生的目光时,竟有了藐然而笑的样子,像个胜利者。

   “当心哟!”

   “当心哟……”

   你们太罗嗦,我要睡了。

   蔓生下意识地抚上右臂,那里的伤口今已了然无痕,微痒的疼痛至今依然被记得。

   利落地褪掉鞋子躺倒在雪白柔软的眠床时,蔓生瞥见了悄悄伏在床尾的一茎细藤,恶作剧的念头顿生。手起刀落处,数滴血珠染红了轻被,仿如朵朵梅花开。

   顾不得自己血流不止的脚踝,蔓生幸灾乐祸地咬唇微笑,凝望着断在地上犹在挣扎的,藤的残肢。

   “蔓生!”周遭似有若无的影像也被她突然的疯狂举动吓得异口同声,那两个代表她名字的字被他们唤得或深情或斥责或嗔怪,听不出他们确切的表意。

   别吵了让我睡。

   蔓生拉过染血的被子盖上,房间里忽而昏暗继而漆黑。想了想,蔓生把受伤的脚伸出被外,一任那些陪伴了自己多年的影子去摆布。

   蔓生,蔓生。这个名字听上去是那样地与自己的宿命相契合。可到底这个房间中是谁在纠缠不休,谁又为谁而生?是蔓吗,还是蔓生?




   隐隐地,伤处的疼痛细细密密,一波波袭来。

   相处多年,蔓生从不记得他们的医术竟是这般拙劣。侍弄多时仍未结束。她挣扎着起身,微蹙的双眉在看到那个陌生身影的一刻舒展。

   那个陌生人手持银针轻点慢挑,全神贯注地面对着蔓生自残的伤处,那银针的尖端泛动着婉转蓝光。

   “你弄疼我啦。”蔓生笑言。

   陌生的身影被惊动,方才意识到蔓生已醒,却没有想到她竟是如此镇静。那摸波澜不惊的微笑搅起了他的心湖。

   “……对不起。不过,很快就完成了,再忍一下。”他向她保证。

   “好。”蔓生一口应允。

   他持针的手不由颤抖起来,她的无条件信任令他不安。她并没有在痛醒时惊呼,连他的身份也不置疑,甚至不在乎他对她的伤口做些什么。

   “再忍一下,忍一下就好……”这些疑惑到了唇边就变成了不断重复的安慰,得不到她的回应,这些言语安慰的对象似乎就变成了他自己。

   而蔓生,只是好奇地瞪大了双眼。

   幽蓝的光在黑暗里穿行,斑驳了蔓生的视线,在她的脚踝上留下了抹不去的轨迹。

   是叫不出名字的花形,寥寥的针迹勾勒,灵动得呼之欲出。

   “什么?”蔓生突然开口,吓了他一跳。

   “啊?”

   “我想问,这个是什么藤?”蔓生问。

   “这个啊,”他刚刚结束最后的一针,笑答,“这不是藤,是莲花。”

   “莲花。是什么?”

   “一种……生命。它们生在水中,长在水中,就像这些藤生长在空气中一样。”

   “水。是什么?”

   “就是滋养某些生命的环境啊,和空气没什么不同。”

   “我明白啦!”蔓生满意地拍起手,“蔓和蔓生,在空气里长大,而莲花,是在水里长大的。”

   “是啊。”

   “那你呢?”

   “你猜。”

   “不知道。不过,我想那不重要。”蔓生凑近他的脸,“比这更重要的事情——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莲。我叫莲。”




   莲离开了。

   蔓生不记得他走路的姿势,不记得他的背影,只记得他上扬的唇角和认真的表情。

   没有窗,屋子里却溢满了光,昼夜的轮回,无非光的明灭。不是梦,因为指尖可及的脚腕,盛开着那朵青蓝的花。

   莲。

   半透明的雾状幻影又开始匆匆行于她的身侧,给她端来蛋糕和葡萄汁,整理她的枕被。

   “不一样的!”她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惊叫,身旁雾样的人形差点骇掉了手里盛满液体的玻璃杯。

   “什么不一样?”怀抱枕头的人影故作镇定地问。

   “没啥。”她发觉自己的失态,吞着蛋糕不再做声。

   莲是与众不同的。一直以来,和蔓生共同生活的除了无止境狂生疯长的碧绿藤蔓,就是这样虚幻的人影,不实得仿佛与她异域相隔。他们没有明晰可辨的眉目口鼻,亦没有色彩清楚的手足发肤,唯一和蔓生共通的,恐怕只有语言了。

   蔓生所拥有的一切,具象的神态和肉体,莲都拥有。蔓生没有看过自己的样子,可她觉得,莲是比自己还要漂亮许多的人儿。

   “是这样么?”入夜,蔓生向再一次出现的莲求证。

   “啊……蔓生也是很美的啊。”他笑。

   “骗人!”

   “不骗你,你看。”莲把头贴近蔓生,以便她能看到他的双眸。

   波光轻闪的眸子里,有披裹绿衣的女子,清秀而俏美,藤蔓般倾泻略弯的长发如墨,衬出她那调皮的一脸狐疑。

   那女子眨了眨眼,耳畔的叶形坠子轻颤若铃。蔓生转过脸,问莲:“这是谁?”

   “这就是你,蔓生。”

   莲的眸子中,那女孩频频摇头。蔓生说,我不信。

   莲没有说什么,伸手轻轻取下她的一只耳环。

   再看,眸中女孩的耳上,也只余一只碧叶耳饰摆荡,那一只,已然被莲塞到了她的手心。

   莲站起身,在她的额前印下一吻:“现在,你可相信?”

   蔓生去抱他的颈项,只为多看一眼他眼眸中的自己。

   原来,我是这个样子。




   莲随着屋内光线的消匿而出现,避过所有人的视线——除了蔓生。

   “要假装什么都看不见喔!”蔓生凶巴巴地警告着未眠的藤们,扬了扬手里的利刃。

   除了好看的唇角,莲带来的,还有许多令人惊喜的东西。

   “你看。”

   他摊开手,掌心里躺着的,是静默的蓝色花瓣。

   “莲花!”蔓生开心地嚷,欢喜地把这枚柔软含在唇间。

   “还有哦。”莲从背后伸出另一只手,那里握着好些枝完整的莲花。雪白的花朵盛开在暗沉的黑夜中,有如昼的降临。肆意蔓延伸展的藤,在那一刻仿佛骤然停止了长势。

   也许这就是憧憬过的真实,蔓生使劲地看着脚踝上莲花的烙印,蔓生忽然很想将它的符号也一并烙进心底。

   许久,她接过莲送给她的花,低低地问:“为什么……它们是白色的?”

   “因为它们从水中来。”

   蔓生把大束的莲花插进早点的葡萄汁里,下午的时候,它们就变成了柔软的淡紫色。

   “因为它们从葡萄汁中来。”蔓生模仿着莲的口吻自语道。想到莲,她不禁愉快地托腮而笑了,再过一些时间,又可以见到莲了,真好。

   “蔓生,你在做什么?”雾色的白影飘近,站到莲花的前面,挡住蔓生的视线。

   “让它,生长。”蔓生语带期许。

   “哈哈哈……”所有的影闻言从四周涌来,纷纷狂笑失声,蔓生用力掩起耳朵也避不及这刺耳的尖啸。

   笑累了,一个影子喘息着告诉她:“没有什么生命可以永远地生存,除了……”

   “这里的一切。”另一个影子接道。

   “这些藤蔓么?”蔓生反问。

   “是的。还有我们。”那个影子答。

   “还有蔓生。”蔓生补充,因为她也是属于“这里”的啊。

   “当然!如果你永远待在这里的话。”

    永远待在这里?难道不是这样么?从出生,她就一直在这里,从未想过离开。

   “不待在这里,能够去哪儿呢?”蔓生沉思了一下,问。

   空灵而嘈杂的细碎杂音响起在她的周遭,似乎是有什么人的失言引起了絮絮不止的责备。她一遍遍地问着,终于等来了一个冰冷的回答:

   “这里,或是死亡!”

   “……”

   “蔓生,你怎么不说话了?”语调转为柔和,那些雾影复又在她身边忙碌开来。

   “……”

   “蔓生?”

   “……明天,不想喝葡萄汁了。”




   橙汁里的橘色花朵,枯萎了。

   “为什么……莲,这是为什么……

   “只有这里的一切可以永生……那么这里之外,是怎样的所在……

   “莲从哪里来?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陪蔓生?

   “要永远留在蔓生身边啊……我不想回到从前那样的寂寞了……”

   蔓生的情绪像屋中这藤,漫积漫长地缠了莲一身,可他始终不语,只是温柔地抱了抱蔓生,又很快地放开手。

   “莲?”

   “蔓生想过没有,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这里是蔓生的房间啊。”

   蔓,还有蔓生。

   “无论是什么地方都好,”蔓生朝他眨眼,“只要有莲,就好。”

   “不可能的,蔓生。”

   “为什么?”

   “因为,我不属于这里。”

   蔓生交叠着双手问他:“那么,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这里,就是永生本身。”

   是了,真正可以永生不灭的,只有永生本身。

   无论什么颜色的莲花,终会凋零。连续几天,蔓生都默默地注视过那些虚影扫起花的残瓣。影子们从来都是没有面孔的,相处多年,蔓生已能准确推测他们那少有表情的语调下,是怎样的心情和表情。那时的他们,是得意而笑的。一定是。

   那种也许可以叫做感伤的情绪莫名地顿生,蔓生伸出双手,很认真地对莲说:

   “我想,抱抱你。”

   拥抱的暖意暂时驱散了他们同样的某种预感。

   “我喜欢你,莲。”




   直到莲最后带来的那束莲花枯萎,他也没有再出现。

   “你在等他?”一个声音。是冷嘲热讽的表情,蔓生断定。

   “别等了,他不会出现了。”同样的声音。

   “不会出现了。”

   “不会出现了……”

   “别等了……别等了……”

   所有的声音渐次袭来,像远方的海潮或一面疾鼓,冲击着震荡着蔓生的神经。

   “住口!”蔓生前所未有的暴戾态度令那些影噤声。

   曾向她发问的那个影站在她的身后,幽幽开口:“那个无名的男人已经死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无名?”蔓生冷笑,“他才不像你们一样无名,更不像你们一样虚妄得只影无形。”

   那影微微怔住。

   “他的名字是——莲。”

   身后的影子把冷笑还给她:“莲?好脆弱的名字,好脆弱的花。”

   水瓶里半开半残的花瓣在幻影的指缝间化作捻灰,蔓生拾起空的瓶子用力掷向聚在旁边私语的影们,被他们轻松闪开。

   “没有用的,蔓生。”他们笑道。不知是在嘲笑她的发泄还是她的等待。

   或许,二者都是徒劳的。

   “没有用的。”

   “没有用的。”

   “尘世的生命,迟早会消逝。”

   “没有用的。”

   “没有用的……”

   “何必空伤神……”

   “何必……”

    够了够了我不听。

   又一个暗夜到来。可是莲,你在哪里?

   那些几乎相同的夜,莲给蔓生讲很多新鲜的故事,用很多陌生的词语。蔓生经常有冲动打断他的话,弄清这些词语的意思,可一次又一次,被莲的下一个故事吸引得忘了插言。

   母亲。

   莲说每个人都拥有,可她没有见过。那些幻象的影子陪伴她长大,教给她很多东西,照顾她也责备她。莲说即便这样,他们也不是蔓生的母亲。

   伙伴。

   和那些藤一样形影不离,小争执小纠纷之后仍是长伴身旁。可莲说伙伴不是藤,藤也不是伙伴。

   恋人。

   在你的生命中,不知何时会出现,也许会消失,也许不会。然后,你们相爱。

   爱是什么。

   他没有和你一起出生,一起成长,可他仍然是你最重要的人。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感,需要你自己去体会,蔓生。莲如是说。

   我感觉不到。蔓生摇头。

   莲大笑,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恋人啊。

   现在,我明白这种感觉了。

   莲,做我的恋人,好不好?




   蓝色。

   是莲第一次带来的花瓣的颜色,也是他留在她脚踝的符号的颜色。蔓生有办法让白莲花变成各种颜色——除了蓝。

   白的墙壁和床被,绿的藤蔓,紫的葡萄……没有什么色彩比得上它的神秘绮丽,超越了现实。

   这不是真实存在的色彩吧?

   不,蔓生,它是存在的,比如天空,比如海洋,还有这蓝的花。

   天空和海,蔓生是听过的,蓝色的花,却是初识。原来故事里的天与海,便是这花般的颜色。

   “下次再来的时候,要记得带蓝色的莲花给我。”蔓生在不觉间自语出声。

   “他不会再来的。”雾影中,有个声音冷哼。

   “骗人!”

   “是真的。”间或有个温柔但不失严肃的声音告诉蔓生,“他已经被处死了,罪名是擅闯结界。”

   “处死?”蔓生愕然。

   “呵呵呵呵……只不过早一些步入死亡而已,怎比得上我们的永生……”

   “蔓生,忘掉他吧。”

   “死亡是什么?”蔓生突然问。

   沉默,没有人回答。是夜,当所有影迹消失,蔓生握紧利刃,砍向堆积了大半个房间的乱藤……

   疯长多年的藤蔓被迎面而至的刀锋肢解成碎片,蔓生的身体也因此鲜血漫溢,在莫名的信念支撑下,她似乎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浴血的蔓生在碎藤的缠绕下低呼,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找到了……”

   长久以来的猜想居然有了结果,藤的源头,是一片深沉的无尽黑暗,所有藤蔓从那里伸出它最初的枝条,长出第一片叶芽。这是唯一的,离开这里的通路吧?通向所谓的“死亡”么?蔓生想着,纵身投进那片黑暗的未知中。

   她的指尖掠过脚腕上的莲花。

   带着这个记号的话,应该可以见到你吧,莲?

   能够见面的话,请带我去看真正的天空和大海,还有蓝色的莲花。

   对我而言,死亡,只是另一个世界。

   有你的世界。

(全文完)
带着躯壳的小小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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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是不能永生的,囚鸟是不能永生的,事实上,有感情的一切生命体都是在先天上就不符合条件得到永生的……忧郁的蓝色配以清净无垢的莲花,而欲烈的血红配以狂生恋缠的藤蔓,光是略微想象一下这种景象就足够迷人。

孤芳怒放不是天上的或人间的小女子的起点,纵入轮回也不是有情众生的终点,相聚一刻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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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确是从画时开始的...落笔成文时沉迷于画面的美好,忘记了情节的构筑,也忘记了故事的铺陈..

众生相之中或之外的小女子的故事,在空想的异境中,开出异色的花朵

/ME 鞠躬 谢过阅尔殿的不吝赐评

P.S.wang叔叔,这个题目,仅仅只是一个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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