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看起来像恐怖电影的桥段……这种电影里除了主角都会死光,却不知我们谁是主角了……”
詹姆自顾自的言语拉起了看不见的帷幕,紧闭的窗对他们表达着无言的婉拒而餐桌上整齐的餐具又像是主人的心意一般。
至于他们,徐徐掩门的动作默叙了他们连自己也不甚明了的决定。
“你的朋友呢,玛吉?”詹姆问。
玛吉伸手抓抓凌乱的短发:“人都去哪儿了?一星期以前,我还来这里与他们共进了晚饭。”
詹姆望着四处翻找的队友们抱臂而立,语气中多少夹杂了些嘲弄:“我相信如果主人回来,看到一群陌生人在这么对待他们的屋子,恐怕不会很开心的。”
“这是征用。”约翰从储藏室丢出一句。
“小姐,这家的电话在哪里?”
“征用”是一张通行证也好,无奈之计的底线也好,他们确是在许许多多看上去不那么可能的可能中寻找归途。耳际玛吉的淡淡话语让他们稍感释怀:“尤瑟一家是凯尔特人,他们家族世代已经在此峡谷居住了几百年。他们很和善的,况且这种意外发生,谁都会互相帮助,不是么?”
末了她掐断了他们最后的希望线索,依旧是淡淡的口吻:“抱歉,这里没有电话,最近的电话距离这里50里。”
约翰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镇定,端起手电和手枪转身上楼,身后紧跟着举枪掩护的大卫和搀扶着雷恩上尉的妮克丝。
随着木楼梯的窸窣和约翰的脚步,首先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间小卧室,看起来似乎是小孩子的房间。
床面冰冷,失却了温度。
“各位,我们仍然没有脱离危险。”玛吉抚摩着餐桌上的杯盘,用深蓝色的眼睛盯着留在大厅里的人们。
詹姆环抱双臂的姿势丝毫未改:“我相信这点跟明天的太阳要升起来一样清楚。但是,我同时相信你可以给我们一些解释……关于那些东西。”
“我想你们也见识过了,他们很聪明,懂得团结协作,寻找弱点进攻……”
罗伦希尔若有所思地走近玛吉,倾听她的回答。
安瑞斯也走上前:“你知道那是什么对不对?”
玛吉低垂着眼眸,拼凑着细碎的片断,这些拼凑却在几个人言语和躯体渐渐形成的压抑空间中迸碎、爆发--
“……你们是军人!别总是对我这个弱女子问来问去,想想办法!”她突然几近疯狂地大叫起来,纤瘦的身体缓缓蹲了下去,用手捂住了脸。
她的头发垂下来,盖住了眼睛。
安瑞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在玛吉身旁俯身拍拍她:“对不起,小姐,我想你太紧张了。”
罗伦希尔点点头:“请别见怪,小姐,看起来您知道的情报比我们全加起来还多得多。”
“我是了解它们一些……”玛吉把头垂得更低,“抱歉,我这个人脾气就是不好……”
“这不要紧。但这个时候,我希望大家能够坦诚相待。你把我们带到这里,也有你的理由吧?”詹姆看着她。
“除了这里,我们还能去哪?”玛吉忽然抬起头反问。
雷恩上尉挣脱了妮克丝的手臂,顾自找了把椅子坐下。他像是喘息又像是在静听众人的对谈。突然发出一声冷哼:
“在这里早晚是死……”
这句话平地惊雷一般送入了每个人的耳朵,包括踏步在楼梯上的詹姆等人。
上尉沉缓地对他视线内及视线外的人们继续说道:“这是显而易见的,你以为它们会放过我们吗?”
与此同时,他以贯常的冷酷眼光扫视着在场的几个人,令人不寒而栗的清冷轻易地捕获了他们。
“它们为什么要袭击你们?”安瑞斯说出了他们共同的疑惑。
他摇头:“我没有回答你们问题的义务,但是,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詹姆也报以同样的表情:“很好,上尉有什么建议么?我相信你也不想被那些东西撕碎吧?现在我们既不清楚那些东西的情况,也不了解你,如果你不愿意跟我们谈谈的话,我想你也许会愿意留在这里跟它们谈谈?”
“最多不过一起死。”罗伦希尔瞥了一眼雷恩,上尉显然不似看上去那般镇静。
“开车离开这里!”他忿忿而起,瞪着最近的两人。
“太阳升起之前,我们还有七个小时要熬。”玛吉看了看窗外,“如果你们有什么行动就快点决定。”
队长罗伦希尔终于下了命令:“我想,上尉是对的,我们先上路吧。天亮后我会和上尉好好‘谈谈’的。”
他将重音放在了某个词上。
雷恩重新冷硬下来,石头般沉在椅子里注视着他们的行动他们的计划,一任他们关于行程的争辩和对他本身的冷嘲热讽,却只是过目而并不上心,仿佛那是一幕与己无关的木偶剧。
夜空有了流动的颜色,意味深长。狼嗥风啸中间或有小狗的呜咽,比风儿温暖比狼们真实。
诧异间,约翰从二楼的另一个房间,牵出一条黑白相间的苏格兰牧羊犬。
“这个宝贝儿被关在壁橱里,但是没有人。”
“小家伙,好久不见了。”玛吉亲热地摸摸狗的脖子。
漂亮的小东西,脾气好到不行,见到陌生人也是热情地摇着尾巴,开心地接受了大家的抚摸和安瑞斯的香肠。
“约翰,我比较熟悉动物,让我来牵吧。”安瑞斯爱不释手。
约翰把狗指给安瑞斯。
“也许会是个意想不到的助力呢。”罗伦希尔半开玩笑地说。
大卫·杰拉德搜获的是一张全家福,似乎是主人的照片。照片上的人们无忧的笑颜传递着无声的快乐,这些面临险境的军人们也不自觉地牵动了嘴角,沉浸在久违的心安之中,直到这种虚拟的静谧被迫近的嚎叫声打碎。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匆匆中有人说。
没有人能够从蒙蒙的黑暗中透析情况,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恐惧的潜伏。大卫扔出的燃烧棒拆穿了谜底,他们看到了前盖被掀的车和狼籍的环境,虽只是一瞬,却也足以狠狠在他们那不堪的心头敲上一记。
队长的枪声打破了听觉上的寂静,视野中闯入的是比前夜更逼近更清晰的兽影。率先走出大门的几个人与噩梦撞了个正着。枪声密集,混合了怪物的惨嚎,血雾和尘土也糅合在一起。
“他们遇到麻烦了。”尚未走出大门的妮克丝看了看上尉,又看看旁若无人制作简易燃烧弹的约翰。
雷恩指指自己空空如也的枪套,妮克丝这才想起上尉的枪是他们没收了的。无可奈何的表情浮过他冷峻的面孔,约翰则一直面无表情地醉心于他的手工。
子弹夹带着风声呼啸得辨不清影踪,在慌乱中竭力寻找自己的轨迹。神枪手詹姆精准的几枪暂时击退了一只怪物的汹汹来势,大卫借此机会险险逃脱,他愤恨地举枪扫射,只扬起了一股股沙土涌动成云。
“谢谢你救我一命。”他喘息着向詹姆道谢。
“嘿,不用谢。”詹姆一脸轻松将枪交在左手,偷偷擦了一下右手掌心中渗出的细密汗水。
从车后扑出了一直潜藏的第三只怪物,妮克丝的麻醉枪稳稳插进了它的身体,可它丝毫不为所动,仍直直地扑向近在咫尺的安瑞斯。
紧张的安瑞斯丢出了手中的镁光弹!贯穿在天地间的眩目白光中他们听见了玛吉让他们退后的呼喊,另一个声音则凌驾于这呼声之上,回响在久久不散的闪耀光芒之中,也回响在他们心底,仿若幽灵般撕扯他们的意志。
是雷恩的话。
“他们是死不了的!
“死不了的!
“死不了的……”
……
眼睛很痛,被刺得很痛。
“玛吉!把汽油向它们丢过去!”詹姆揉着被强光刺痛的眼睛,大声道,“大家准备趴下!”
“可……那是我的车!”玛吉提起屋里的汽油箱,又犹豫了。
“没有命的话,要车有什么用。”詹姆倚墙举枪瞄准。
与大门内的缜密准备不同,门外的几个人应接不暇地抵御怪物们的新一轮攻击。一度被子弹逼退的怪物重又扑向罗伦希尔,来不及开枪的安瑞斯在怪物的掌风后忽然感觉到雨一般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淋了下来,一旁的墙壁也被喷溅上了鲜红的颜色。
“队长!”安瑞斯的悲伤和恐惧随声而发,只化作一声呼喊,撕心裂肺。
罗伦希尔的头部仿佛已不属于自己,与躯干隔了一团雾样苍茫淋漓的红。妮克丝强迫自己扭转目光远离那血腥,又不得不凝眸瞄准那头丑陋的怪物,她的枪声在纷纷扰扰的细碎噪音中显得格外有力,像她抑不住的悲愤心情。
约翰掂了掂他的制作成果,满意地起身,冲到门口点燃它丢向队长面前的怪物。它放下队长的身体,扑打着自己身上吐焰燃烧的火迹,发出阵阵哀号。当玛吉全力扔出的汽油箱在詹姆的枪响后爆炸在怪物群聚的所在时,它们的全身在刹那间卷进了烈焰一样的牢笼,任凭它们翻滚挣扎也无从解脱。
“回屋子!”玛吉提醒着大家。
这一次,他们失去了尊敬的中士。
“我的错……要不是为了保护我……”大卫用力靠在被重物顶住的门上。
“是我失手打到了他……不然他还有救……是我……”妮克丝望着大卫,摇摇头,刚才那惨烈一幕固执不肯从她面前消失。
“也许是因为还有队员在外面,他不肯撤退,才……”有人喑哑着说。
大卫和妮克丝抬头寻找声音的方向,看到的是仍然寻觅不休的约翰和临窗远眺的詹姆。约翰的头有意无意地低着,而詹姆指间的烟升腾出袅袅烟气,弥漫开来,看不见他们的脸孔。玛吉和安瑞斯正往门上加钉木板,留下两个忙碌的侧影。
或许,他们脸上的表情,和这张脸上的,并没什么不同——妮克丝抚上自己的脸,只觉有隐约的湿润氤氲了两腮,摸不出究竟是怎样的表情凝固在自己脸上,再看向大卫时,他的面容诉说的真实早已被背影取代,难以捕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