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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le of Ravenloft]鲁道夫·范·里希腾医生的严峻考验

[Tale of Ravenloft]鲁道夫·范·里希腾医生的严峻考验

The Crucible of

Dr. Rudolph van Richten

鲁道夫·范·里希腾医生的严峻考验

 

Author: David Wise

Translator: Zeranix

 

 

 

 

 

达昆(*译注1)的天色渐暗,深过靛青,自红色黄昏的触及之下节节败退;厚重的水汽滑行于树木之间,在古老的林中小路上翻卷成幻景。阴影失去了它们的轮廓,互相融合,逐渐变浓。日落之后,浓雾之地的人们都在寻找着栖身之处,而那不屑于此的人,必然会为了他的愚蠢而送命,可是对于这个旅者而言,明亮的壁炉和温暖的床铺已然消隐在了黑暗中。

鲁道夫·范·里希腾医生转过头,满脸苦笑地看着他马后所拖拽的重担:一个黑发青年僵硬的尸体。

 “今晚我们没准都会变成食尸鬼的盘中餐,但在那些肉食者找到我之前,我会追上你的族人的,维斯塔纳人!”他的口气深信不疑,尽管他自己并不这样觉得。

这位清瘦的中年草药医生搜索着前方正在缩小的地平线,拼命寻找着任何光鲜的瓦多车(*译注2)的痕迹。从早起开始,他就一直奋力骑行,然而那个吉普赛旅团还是跟他拉开了距离。从瑞瓦里斯(Rivalis)出来的路只此一条,但是他整天都没有看到他们的任何踪迹。范·里希腾仍然顽固地前进着,他对逐渐迫近的夜晚毫无畏惧,就像羊羔对砧板一样。那些维斯塔纳人劫持了他可爱的孩子艾拉斯姆斯,虽然有各种折磨会在夜晚降临,但任何一种都无法与这一损失相提并论!

塔纱在昏暗的小路上小跑着,与此同时,范·里希腾检查着它草木丛生的边界。他看到了一截细橡树枝耷拉下来,只剩一小段薄薄的树皮挂着它;他牵着塔纱走到旁边,干脆地把其主枝折断,拿在手中。他把缰绳随意地搭在鞍上,把那段木头削成了一把带钩的竿子,长度几乎跟他身高差不多。然后,他抓起没有生气的维斯塔纳人,从他粗糙的亚麻上衣上撕下了宽宽的一条,把它缠在了长杖接近顶端的部位,系了个扣,做出了一把长火炬。现在要准备鼓起勇气点着它了。

头顶上,树叶搭成的顶棚投下了一片无光的阴影之网,落在马和骑手身上,砂石陈杂的小路也随之变成了无色的条纹,再稍前点的地方,它更加凋敝,化作了虚无。一阵死寂窒息了森林,孤独的断断续续的马蹄声在寂静中扬起,渐渐让范·里希腾的耳朵感到疼痛。他徒劳地期望着她能够在地面上慢慢行走,那样就不必在穿越林子的时候发出声响了,但是连马鞍都背叛了他的意愿,她每踏出一步,它就吱吱作响。所有日间活动的生物都已经深藏巢中,而同时,夜行的东西们才刚刚开始醒来,置身于逐渐蔓延的黑暗中,竖起耳朵听着这种孤立的啪嗒啪嗒的声响。

这位苦闷的父亲怀疑,他能否在不用火把的情况下继续赶路。他们是孤单的,而且他希望保持这种状态。范·里希腾医生只是一个和平的草药医师,他来自小村庄——无法抵御危险——只是艾拉斯姆斯受苦的景象驱使着他继续前进。敢于挑战达昆黑夜的人,据俗话说,在他死去之前能够看到奇异的事物。到现在为止,那一直都只是老传教士的谚语,说的时候人们都是在咯咯地笑……还有,都是在上好门栓的屋里。

一种奇特噪音的逐渐显现,其微弱的前兆在范·里希腾的耳中滋生,一阵寒战扭曲了他的脊柱。附近的灌木里闪现出一束光亮——或者只是他这样想。他凝视着黑暗,但是在道路阴暗的两翼中,他没有探察到任何东西。一道阴影掠过范·里希腾的马镫。他的双眼迅速追随着它的移动,但只追到了一小片旋转的雾气。他眨了眨眼,斜看着周围无止境的景色,再次颤抖。

 “当人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看到的也许只是光的回声。”他充满希望地嘟囔着。

塔纱发出了一声紧张的低嘶,然后把她圆滑的头部也转向同一个方向。

她也看到了什么。

在老林的屋檐下,又一点幽火一闪而逝。范·里希腾心中一惊,转头望去。它点亮了附近的一片光点,等他看向那边的时候,却又迅速熄灭。他瞥见了路的另一边,更多苍白的火光在灌木丛里闪亮。它们的数量翻了几倍,不一会,一个绿色的光点开始在灌木诡异的轮廓中穿行,照亮了薄幕下的矮树丛。

另一道阴影在马蹄下晃动,受惊的马几乎让骑手失去平衡。“放松,塔纱,放松,小女孩。”他催促道,轻拍着母马长灰色斑点的颈部。“只是雾和鬼火而已。”塔纱向后一扬头,焦躁地喷着鼻息,交替踏着双蹄。

 “我猜我必须得点火把了。” 范·里希腾低声说着,再次放下缰绳,把手伸进了他羊毛外套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块装弹簧的打火石。他把粗糙的铁条压向了小燧石片,把弹簧按了下去,然后放开手。弹簧松开的时候,锉过的金属面擦过石头表面,释放出了一片明亮的火花。

 “我希望我们是孤单的,女孩。”他对塔纱谈论着,“这支火把会……” 范·里希腾屏住了呼吸,停住了嘴。

下面的雾气里有什么在轻语。

塔纱的耳朵突然翻向前,动作僵硬,还在颤抖,在范·里希腾双腿之间,她的肌肉紧绷着。一种让人全身发冷的非自然哀啸声侵扰着马的感官,在人的皮肤上也引发了不吉利的麻木感。他本能地把火石放回口袋,抓起缰绳。然后,塔纱的耳朵放平了……

一声突如其来的马嘶扯裂了寂静,冰冷的恐惧感穿透了范·里希腾的心脏。坐骑暴跳起来,就像她能在空气中爬升一样,几乎在空中翻了个身。范·里希腾慌乱地扔下了火把,双手握住她的鬃毛,身体前倾,靠在抖动的马鞍上,用尽四肢的全力夹紧马身。这只动物已经失常,进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她盲目而不顾一切地四下转身跳动着,让空气中充满了尖叫,随着每一次痉挛性的呼吸,她的声音就又高一分。与此同时,范·里希腾身后维斯塔纳人的尸体纷乱地撞击着塔纱的臀部,它松散的肢体也会击中这位医生。每一下冲击,都让塔纱强健的鬃毛从范·里希腾的手指间滑开。有一瞬间,他经历了让人不安的失重感,接着,他和他的坐骑撞到了一排松树上,凶猛的碰撞让他几乎窒息。塔纱抖掉扎下来的松针,然后又尖叫一声跑了开去,扔下了被树枝纠缠住的医生。他把被缠的双腿拔了出来,翻滚着一头扎进了一丛柔软的灌木,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有很长一段时间,范·里希腾头昏脑胀,心中一片空白,躺在潮湿的荆棘床上,但由于害怕塔纱可能会转回身来踏在他身上,他重新开始活动。他翻身出了灌木丛,上了小路,现在路上有微弱的鬼火照明。他慌乱地在身边寻找着乱窜的马蹄,但塔纱是向着另一个方向乱撞而去。一个念头击中了范·里希腾,她可能会奔回瑞瓦里斯,把他丢在进退维谷的境地,于是他傻傻地向她爬去,对自己的双脚仍然有所疑虑。

浓雾忽然分开,一支恐惧之箭射穿了他——范·里希腾医生的双膝停了下来,用手捂住了嘴。

尽管塔纱奋力向空中跃起,一群矮胖的人形生物还是跳起来粘住了她!已经精神错乱的马匹扭动着身体,疯狂地乱踢着,然而更多的小魔鬼跳了出来。在塔纱哀怨的嘶叫之中,夹杂着那些恶棍们之间喋喋不休的喀嚓和咝咝声,它们跃到战场周围,对于她的马蹄毫不畏惧,不断向她猛扑。它们用牙齿挂在她的腿、肩和屁股上,她试图把这些家伙甩下去,但却徒劳无功,它们无指的短粗手臂颤动着。那只可怜的牲畜开始踉跄起来,最终她的前腿弯折下去。然后她唐突地瘫倒在地,那群家伙蜂拥着淹没了她。

范·里希腾捂着自己的心口,忘我地喊出了“塔纱!”。作为回应,五六个非自然生物转过身来看着他,他仍然跪在浓雾席卷的小路中央。

那些家伙盯着这个人,它们双眼巨大而鼓起,眼瞳上的裂缝使眼睛皱起来。在这对突出的眼球之间,并没有隆起的鼻子;它们的嘴只是一个小洞,蜥蜴般管状的黑色舌头从里面吐出来,它们恐怖的脸庞布满了针脚,被残忍地缝进了带兜帽的厚布长衣里。医生在恐惧的阴霾之中,仍然察觉到,它们是构装体:奇异的矮小人形,某种邪恶的能量在它们体内灌注了恶毒的生命活力。在它们玻璃般的眼光检视之下,他难以自制地颤抖起来。范·里希腾张口结舌地望向那些恶心的人偶眼中,既厌恶又着迷,而它们猛兽般的眼睛冷冷地回视着他。

这些邪险的创造物开始向他扑过来。

 “动脑子,范·里希腾,动动脑子!”他仓促地自言自语着,臀部着地,像螃蟹一样爬开。小个子的怪物们分散开,从各个方向冲他围拢过来,同时用它们分岔的舌头发出短促的噼啪声和砰砰声,彼此交谈着。最近的一个怪物人偶摆起短粗的双腿,准备跳起来,范·里希腾用力抓着身后冰冷的土地,他的决心摇摇欲坠。然后,他的手偶然碰到了火把。他的指尖立刻认出了这件物品,重新点燃的希望驱动着他的行动。

它们这般巨大的眼睛明显是为完全的黑暗而设计的。要是他能点起火来的话……

医生用膝盖撑地,挣扎着爬了起来,顺手拿起了木棍;木柄在他手中滑动,直到破布包成的结撞进了他的拳头。他笨拙地转过身,面对着他的敌人,同时用手摸进装打火石的口袋。捕食者像跳蚤一样一跃而至,先扑到了范·里希腾的小腿上,然后把牙刺了进去。在恐惧之中,他感觉到一个尖利的点扭动着,钻进了他的厚布裤子,寻找着他小腿上的肌肉。入侵者找到了一个柔软的部位,插了进去,让范·里希腾跳起了疯狂的舞蹈,他边喊着疼,边向外踢动着他不幸的肢体,每一下膝盖都更用力。终于,随着砰的一声,那个小怪物被甩了出去,滚进了灌木丛里。

第二个攻击者发狂般地屈膝冲向范·里希腾,但是在舌头刺中他之前,他把对方打到了一边。又有两个跳了过来,但他咆哮着挥舞起他的木杖,在空中就击中了一个,它在空中翻滚着倒飞出去;另一个被他揪住了兜帽,抛进了树林里。现在,他不在等待敌人的进攻了,而是冲进了它们的一群圆脸之中,在跑动途中,他踢倒了一个,还用武器扫中了另外两个的肩膀。冲锋结束的时候,他转身面对着它们——这次他手里拿着火石。他放低火把头,举起了火石,然后斜眼看着即将出现的火花迸发。

毫无征兆地,来自身后的一下撞击让范·里希腾脸朝下向地面扑倒;那群里其余的家伙中断了它们的晚餐,离开了可怜的塔纱,撞倒了他。它们的力量出人意料的大,紧紧地抱住了他,并且让他向前倒去,他的双手伸在身前。燧石打出的余烬在空中画出一道微弱的光路,然而没有一星一点落到火把上。医生重重地砸到地面上,这次冲击让火石从他手中弹了出去。许多矮小的身体蜂拥而至,如同狂热的毒虫一般,爬到范·里希腾后背上,无数肉钻撕裂了他的衣服,咬进了他身体里。

剧痛割裂了他的身体,如灼热的铁丝一般,一群入侵者扭动着身体,在他皮肤以下挖掘、蠕动,在惊异中,他的双唇绞出了一声惨叫。然而他仍然向前爬行,手指刮着土地,更多的小怪物聚集过来,用它们匕首般的舌头刺穿了他。他拼命地在地面上前后挥动着手臂,终于,他的手指落到了火石上。他的大拇指摸索着金属面,同时另一只手把打结的破布也拉近身来。他背上所承担的折磨开始让他神志不清。他的头开始眩晕,四肢也已经麻木。他的大拇指笨拙地滑过钢片,它弹了出来,落进他手里。

一阵凶猛的刺探戳破了他的脊柱,引发了一阵向内的痉挛,他千疮百孔的背部不自主地猛然弓了起来。他身上每块肌肉都僵住了,但他仍然把火石牢牢攥在手掌中,把金属片紧紧按在燧石上,然后突然把手指松开。他一放开,金属条便擦过火石,放出了一座光亮的喷泉。

范·里希腾躯体上的针管都暂时停止了活动。他在希望中喘息着,然后又一次抓紧、松开火石。一篷明亮的石屑雨飘过他的手掌,洒落在旁边的火把上。当火星遇到柔软的肉体时,灼热在他皮肤上蔓延,但他还是开始猛烈地反复驱动着火源,制造了一场耀眼的闪光表演。不一会,他手上的烧伤已经排挤掉了后背上的折磨,然后他意识到,入侵者已经从他身上逃离了。他继续敲打着燧石,直到亚麻布火炬最终获得了生命。范·里希腾摇摇晃晃地跪了起来,把木杖头插在路上,拄着它站了起来。火把冒出的浓烟形成了一条上升的烟带,它发出的淡黄色的光则照亮了他身边的灌木丛,随着逃跑的敌人钻进其中,它们也在悉悉簌簌地摇动着。他呆呆地盯着看了一阵,直到耳中沉重的鼓动声开始消退。慢慢地,体内的杂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背后传来的刺耳的吸鼻声。

范·里希腾拖着脆弱的身体转了个方向,借助火把的光亮斜着看去,然后全身无力地跪倒在地,无助地呻吟着。两个活死人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敢于挑战达昆黑夜的人,在他死去之前能够看到奇异的事物。” 范·里希腾嘟囔着。那只僵尸的表皮已经呈现蜡状,垂在眼睛以下的骨头上,在脖子周围堆出了褶皱,走路的时候呼扇着发出声音。他们的牙齿已经破碎,已经变黑的嘴唇上裂了许多大口子,唇下堵满了尘土。在他们湿漉漉的头上,干枯的头发像铁丝一样乱糟糟地盘绕着,有些地方还露出脱落结痂的头皮,腐烂的破布无意义地挂在身上,而他们的身体也只剩下了七零八落的皮肤,以及无肉的白骨。

 “不管你们是什么,”他辩解道,“我请求你们。如果你们一定也要把我复活成活死人的话,请留下我对维斯塔纳人复仇的意志……”

死人们停了下来,在他周围徘徊着,显示出的只有冷淡的漠视,然后开了口,他们的嘴唇动作一致:“我是阿扎林大君的声音。”他们通过自己腐烂的声带,发出嘶哑的音色。

法师王!在这里?“阿、阿扎林大君?”他结结巴巴地问。

法师王是一名强大的巫师,但他也不会去体察领地边缘一个小人物的困境,更不要提施以援手了,这太令人震惊了。他一定是用法术唤起了这两个死人,然后让他们来行使他的意志。

 “说明你的身份,”死人用平板的语调命令道。

 “我是鲁道夫·范·里希腾。”

另一具尸体加入了先前这一对——这是一个女性,喉咙被剖开了。“我知道你,”三对剥了皮的嘴唇一起发声,有的带着咝咝声,有的音色嘶哑,“你是瑞瓦里斯的一个医师。”

 “是的,阿扎林大君。感谢诸神,您来了!” 范·里希腾高呼道,同时压抑着冲进嘴里的胆汁,因为他看到了滚动的眼球和风干的白骨。

 “不要高兴,范·里希腾。我对待扰乱夜晚安息的人从不宽恕。只有一件东西延迟了你的死亡:好奇。那些维斯塔纳人对你做了什么?”另一个僵尸拖着地走了出来,加入合唱。范·里希腾哑口无言地盯着它断成一条一条的手指,应该是在挖土出墓的时候磨损掉的。

 “说!那些维斯塔纳人对你做了什么?”它们用来自墓穴的音调齐声道。

男人的视线沉向地面,故事在他脑中成型。“昨天,他们来到瑞瓦里斯,我家里,要求我治疗他们部落里的一个人:拉多万·拉达纳维奇——就是那边的人。”范·里希腾用颤抖的手指指着乌黑头发的维斯塔纳人,他现在堆在塔纱腰上,那里伤痕累累,被血染得殷红。“但是他已经病入膏肓了。我没办法救他。”

范·里希腾的喉咙拧在一起,记忆又重新聚焦。“他是他们首领的儿子。她责难我见死不救,而且威胁要诅咒我。我告诉他们,要是能阻止他们施展那些恐怖的能力,他们可以带走我的任何东西。而当我今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他们选择了我的儿子!”医生停了一停,像吞碎玻璃一样咽下了自己的愤怒。

 “老贝兰多夫——我的邻居——看到他们向西而去,”他终于大喊起来,“我一整天都在追赶他们,但他们比我预想的要快。”更多的僵尸笨重地走过来,鬼火围成的圈子即将沸腾,现在火把上逐渐熄灭的布条余烬已经无法与其争辉,他还能够听到更多又重又慢的脚步声正在接近。

 “那些维斯塔纳人不走道路,”刺耳的合唱咏诵道,“他们在迷雾中旅行。他们现在很可能已经到了巴罗维亚,他们对施特拉德·冯·扎罗维奇阿谀奉承,所以他赐予他们庇护。”

 “巴罗维亚?但是从这里骑马的话也得四五天啊。”

 “对他们来说,步行不足一小时。”

 “那我的儿子就算丢了!” 范·里希腾哀呼道。

 “相当肯定,”阿扎林繁复交叉的声音说,“那么,如果你能报仇的话,你会怎么做呢?”

 “我——”他顿了顿,对这个问题没有防备,“我不清楚,但我会想明白的。”

 “你会……杀掉他们吗?”

 “我是个医生。我不知道怎么杀生!我……我只是希望把我儿子偷出来。可能我已经度过了四十多个春秋,但我仍然能进行相当隐秘的行动。”

 “拉开一段距离之后,你根本都无法跟住维斯塔纳人,更别说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接近他们了。”不死生物们集结起来反驳他。仍然有新的到来,现在肯定有二三十个了。

范·里希腾感受到针扎般的愤怒。“我怎么会知道应该怎么做,我以前又没有做过这种事。没有知识,人只有通过经验才能学会——”

 “也正因此,那些愚蠢的法师才被杀死。”

 “我不是傻瓜,我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父亲!另外,大君,我学东西很快,然后作为一名医生来说,我确信知识就是力量。”

众多干枯的声带发出嘶哑的大笑,笑声在森林里回响;医生感到胃袋中结出了许多冰渣。“确实,范·里希腾,它是最纯粹的力量,但只有当一个人获取它之后,才能使用它。”

 “我终究就在这里!”范·里希腾虚张声势地咆吼着,不过演技十分拙劣。

 “说得好。我有个主意来帮你复仇,因为恶魔施特拉德的吉普赛人侵入了我的领土,这件事我不能容忍。还有,我要看看这个死维斯塔纳人能不能带你穿越迷雾,这也是很有趣的。”

 “你能恢复他的生命?”突然而至的希望和敬畏让医生喊起来,“那太棒了!要是拉多万能回去的话,维斯塔纳人肯定愿意把我的孩子还回来。”

 “我没说我会恢复他的生命……”

合唱变成了细语,开始是异口同声,然后是令人眩晕的对位旋律,最后消隐在带有酸气的嘶嘶声中。一缕缕黑烟从他们嘴里喷发出来,扫过地面,拼接成一条有鳞的光亮绳索,蠕动着钻进了拉多万嘴里,探寻着他停止跳动的心脏。当乌黑的尖端弯折,沉入他双唇之间的时候,咏唱平息了,拉多万的眼睛睁开了。他晃悠着爬了起来,弯着身子站着,因为在塔纱倒地的时候,他的脊柱被撞坏了。年轻人松弛的下颌和脸上,都充斥着一种乌涂的蓝光,他栗色的双眼翻了回去,露出白色,而他肿胀的舌头则在牙齿间敲击,在空气中挥舞,似乎想把活化他所剩下的黑烟扇跑。

 “去取马辔头。”阿扎林的一众声音命令道。

范·里希腾已然麻木得无法再问问题,他蹒跚着走向塔纱,跪在她一动不动的马头旁。她冰冷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凝滞的恐惧。他拍了一下她的下颌,那里被钻出了许多空洞,血流不止,他嘟囔着说:“抱歉,女孩。”当他的手抚摩到柔滑的嘴唇时,一股歉疚感刺痛了他。他温柔地解下辔头,从她嘴上把它滑退了下来。

 “把嚼子套在维斯塔纳人嘴上。”众声音指示道。

范·里希腾看着拉多万,困惑地问:“你想让我把辔头套在他身上?”

 “正确。”

 “……他不会攻击我?”

 “在我的意志下,今晚没有一个死物会碰你的。” 范·里希腾斜眼看着拉多万,然后又看了看苦修者们的集会。最后,他在周围的黑暗中四下搜索。“灌木丛里那些吃尸体的家伙呢?”

 “你的感觉很敏锐,医生。那些鲜血猎手其实并不是亡灵。但是达昆里所有东西,不论死活,都听我的命令,都不会接近你的。现在,听我的命令!”

 “你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阿扎林大君?” 范·里希腾说,这个想法突然钻进他的脑海,“凡人怎么会如此万能?”

 “听我的命令!”一众声音命令道。

 “是的,大君。” 范·里希腾站在拉多万身前,检查着他松散的暗色虹膜;它们有节奏的晃动着,把他的目光反射回去,但是其后并没有闪烁出知觉的光亮——除了一些可能是本能的渴望,对于一些被遗忘的事物、消失已久的事物的渴望。医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按住了拉多万冰冷的面颊,用力把辔头套在他僵硬的嘴唇上,把不断摆动的舌头顶了回去。他把辔带绕过拉多万的头,在后面勒紧,让马具的其他部分和缰绳垂到地上。

阿扎林带有死亡气息的声音指示道:“听我的命令!抓住这奴才的缰绳,他会服从你的命令。试试看他能不能带你穿过浓雾。然后向我回报,范·里希腾,要是你能回来的话。”

范·里希腾医生不太情愿地拿起缰绳。“拉多万?”他小声说,但是吉普赛人没有反应。

 “拉多万,”他重复道,用更大的声音,“带我去找你的族人。”

那具僵尸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转身背对医生,再次停住。

 “拉多万!该死,带我去找你妈!”说完以后,消瘦的向导开始带着辔头蹒跚前行,同时,亡灵群也开始整齐划一地跟随着他。雾气的灰色触手拥抱了他们,把他们拉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烟雾中,把到处是鬼火和鲜血猎手的阴间抛在了身后。范·里希腾行走在死者中间,它们延伸成了一片失去了时间的幻象,一场爬行着的噩梦,在其中,他灌了铅的双脚刻板地模仿着,忘掉了挥之不去的逃跑冲动。面前是负重行走的尸体,他神经质地跋涉着,几乎看不到周围的事物,而他所听到的,只有无生命的人群葬礼般沉重的脚步声,所以他开始阴郁地盯着拉多万折断的脊背,不情愿地重新经历了这名维斯塔纳的弥留之际。

 “我没有害死你,维斯塔纳人,” 范·里希腾声辩。

 “清洗我的冤屈!找到你的族人,”他吼道,“现在就去找他们!”

作为回应,一阵微风聚集起来,冲破了迷雾,把它们迅速撕碎,露出了一片山脚,一片陌生的山区。范·里希腾检查着周围的地形,东边有几座荒凉嶙峋的山峰,把星空下的天际线雕成锯齿状。他们身后的天空呈现暧昧的蓝色,清晨正在接近,但曙光至少还要一个小时才能降临。

渐渐地,范·里希腾开始看清了不死生物群的数量。真的是一大群——也许有上百!——站成一个巨大月牙形。在饥饿的催促下,出于一种无意识的、非生命的自我意志,它们伸出手,但当它们无智力的身形碰到阿扎林设下的无形屏障时,嘴里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只有拉多万没有看范·里希腾,而是看着南方,目光顺着一条绿草丛生的小路而去,前面有一座小山头。他的舌头开始在嚼子下翻动,金属杆和他的黄色的牙齿不断碰撞,发出声响。

 “你已经找到他们了,对不对?” 范·里希腾深吸口气,就像它们能听懂他的话一样,尸体军团转向,迈着笨重的步伐,朝山脊走去。

该怎么做?不管遇上什么活物,这些亡灵都会把他们撕碎。要是山脊后面有一座农场怎么办?即使人质在那里,他确实希望发生这种事情吗?要是僵尸们攻击了艾拉斯姆斯呢?

范·里希腾扔掉了拉多万的缰绳,从亡灵中间挤了出去。它们饥饿地对他低吼,但还是让他过去了。他爬上了小山,向下略略眺望,看到了一片白杨林,那里有摇曳的篝火。野营之地的树叶顶棚,没有遮盖住三辆大货车的圆顶。

这就是维斯塔纳人的旅团。

亡灵集团继续艰难前进,用爪子攀爬着山路,嘴里发出紊乱的躁动声,当它们接近营地的时候,一声警报响起。范·里希腾身处前进的集团之中,看着吉普赛人冲了出来,狂乱地做着手势,同时把闪亮的尘屑撒向空中。两个黑头发的男子挥舞着粗重的木棍,打倒了最先接近营地的几个僵尸。另外一具尸体扑到了一个守卫身上,两个人滚倒在地。那个人开始惨叫起来,因为它咬住了他的肩头。一个年轻女孩抄起一把粗木棍,猛地戳向食尸鬼残破的头颅,把头从它肩膀上敲了下来。同时,死者们包围了营地,但吉普赛人们也完成了一个结界防御圈,使它们的进攻暂时停滞。

僵尸们涌向圆周各处,却受到阻挠,它们发出了咕哝和叹息之声,这时,几声尖锐的命令响彻云霄。范·里希腾寻找着它们的来源,最终看到了一个驼背的老妇人。那就是拉达纳维奇,她在自己的同胞中来回奔波,迅速下达着命令,并用自己的妖术邪法辅助外围的战士。范·里希腾看着她恐惧却仍然坚定的脸,心中的恼怒开始沸腾。他一时冲动,分开了亡灵的人墙,穿越了防卫阵线。部落里的两个人走过来阻止他,但当他们认出他的时候,惊讶地退了回去。

 “拉达纳维奇夫人!你这个贼!”他指控道。

 “范·里希腾医生!”满脸皱纹的女人大口喘着粗气。“你怎么会到巴罗维亚来了?是你派这些肉食者来袭击我们的?”

 “我儿子在哪?还我儿子!”他大喊着回答。

拉达纳维奇扫视着僵尸,然后把坚定的视线转回范·里希腾身上。“不!是因为你自己的认同和不作为,让你失去了那个男孩。”

 “把他还给我,不然我就要——我就要放任这些死者攻击你们了。”医生威胁说。

两个魁梧的男性抓住了医生,老维斯塔纳人冷酷地大笑。“你这些没头脑的奴仆连我们的边都摸不到,范·里希腾,”她嘲讽道,“我们比你更清楚他们的路数。”

 “我要我的儿子,巫婆。”拉达纳维奇夫人缓缓走到俘虏面前,盯着他惨淡的蓝眼睛。“我们已经卖掉了那个周尔宙(译注3)孩子,换取了正当的利益。他现在属于梅图斯男爵(Baron Metus)。”她用头向东方示意,“要是你想找回你的孩子,去跟他谈。”

 “卖了艾拉斯姆斯?” 范·里希腾气喘不止,“为什么,我要——我要——”他想挣脱抓着自己的手。老维斯塔纳人哈哈大笑。

 “你要做什么,小小的医生?你的同伴根本碰不到我们,你能找到我们也算是个奇迹了——”她顿了顿,皱起了眉头。“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只有维斯塔纳人才能在迷雾中旅行。”

尽管身处困境,范·里希腾还是认为该轮到自己微笑了。“拉多万给我们带的路。”他回答道,高深莫测地咯咯笑着。

 “拉多万?”她气急败坏,退了一步。“我的拉多万?”她开始焦虑地在亡灵之中搜寻起来。“范·里希腾医生,我儿子在哪?”

 “叫他,”范·里希腾冰冷地轻声说着,“叫你的儿子。”

 “不!”

 “我可愿意。拉多万!拉多万,来我这里!”

已死的维斯塔纳人挤到了前面,停在防卫圈之外。抓着范·里希腾的吉普赛人大叫着把他放开,从他们无生命的同胞视线中退后。他摇动着,就像一个坏掉的玩偶,嘴上还套着马嚼。拉达纳维奇夫人尖叫了一声,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悲哀地说道:“黑暗的诸神,黑暗的诸神,我可怜的儿子!”

范·里希腾冲到拉多万身边,抓起了他的缰绳,怒骂着:“这就是你的儿子,巫婆!你不是想让他回来吗?我把他给你带来了!”医生朝死去的吉普赛人头上甩着缰绳,并且把他拉向无形的障壁。拉多万的双足定在原地,但是从折断的脊柱处,他的身体形成了一道不自然的弯折——他似乎在看着范·里希腾,如同在向他恳求,不要如此用力地拉拽,但他更加用力地拖着。终于,僵尸穿过了边界,翻倒在地。

 “他进了圈子!”一个年轻的维斯塔纳女孩叫道。现在拉多万摇晃着走过范·里希腾身边,向他妈妈走去。

 “停下!”她喊道,对他做出一个手势,但他继续走向她。

范·里希腾拿起了缰绳,握在手里,于是拉多万暂时停了下来。“告诉我,在哪能找到我儿子!”医生要求道,整支亡灵军队都跟着他发音。“艾拉斯姆斯在哪?”他们异口同声地问。

拉达纳维奇夫人的表情从害怕变成了惊骇,最后成了暴怒。她伸出两个手指和大拇指,指着医生发出嘶嘶声说:“我诅咒你,鲁道夫·范·里希腾,我要用尽全力将你击杀!你将终生与怪物为伍,并看着你所爱的所有人,倒于它们利爪之下,由你的儿子开始!”

 “艾拉斯姆斯是梅图斯男爵的奴隶,而且将永远如此。”她歇斯底里地大笑着,喊道,“男爵是个吸血鬼!”

 “不!”范·里希腾惊恐地喊道,“不!吸血鬼!不!”仇恨从他心中爆发,令他失去了理性,信口说道:“你诅咒我,拉达纳维奇夫人?你诅咒我?我要说,你会受到这诅言双倍的威力——我也诅咒你!我会找回我的孩子,而你现在就能!”他仍掉缰绳,大吼道:“去她那,拉多万!”

范·里希腾转向所有处于惊恐中的吉普赛人,尖声叫道:“我诅咒你们所有人!活死人将带走你们,如同你们带走我儿子一样!”他又对僵尸们咆哮道:“干掉他们!干掉所有人!”

亡灵部队的决心在燃烧,它们在圆的边界上冲击着,直到其中一个突然冲破了刚才拉多万穿越的地方。然后另一个从营地对面撞进了结界。警戒的尖叫声在部落中此起彼伏,圆形逐渐崩溃,那些贪吃的尸体蜂拥而入。一些活人徒劳地挥舞着兵器或者试着逃跑,但都倒在了饥饿而没有知觉的食肉者面前。当食尸者们撕咬人肉的时候,维斯塔纳人恐慌的惨叫在野外回荡。新鲜的肉臭逐渐浓烈,慢慢地刺穿了范·里希腾暂时的狂乱——他在震惊之下忘记了呼吸,因为他看到拉多万把嚼子撕开,开始吞食他自己的妈妈,就在她圆睁的双眼注视下。

 “停下!”他大喊,但嗜血的疯狂已经超越了他的控制范围。“停下!”他再次大叫,然后从屠宰场中跑开,任由亡灵们咋着嘴舔着舌头,吃完了它们的人肉盛宴。他溜下一条小道,逃离了屠杀现场,栽进了灌木丛中,他干呕着,心中已经完全被痛苦占据。不久他的干呕让位于呜咽,他一直哭到了黎明。

 “我是个杀人犯,”他悲哀地忏悔道,“我再也不是原来的我了。”

当太阳把光线倾泻在群峦之上,山顶明亮的积雪泛出蓝白色的光,范·里希腾坐起身,擦干了双眼和嘴角。此时此刻,在巴罗维亚的荒野里,离家十万八千里的地方,他意识到自己从夜晚里幸存了下来。这一夜比他想象过的要可怕得多,但是他还活着。

范·里希腾医生眺望东方。那边的某处,他的儿子还被一个吸血鬼囚禁着。据说那些生物白天必须进入睡眠,而如果艾拉斯姆斯能设法活过今晚,那么也许,范·里希腾还能找到他!他虚弱地站起来,然后蹒跚着开始行走,爬上了倾斜的山岩。他会找到梅图斯男爵的,没有什么会让他胆怯了,决不再有!

 

 

* * * * *

 

 

我,鲁道夫·范·里希腾,怀着些许的战栗,以及无尽的决心,开始了这趟旅程。同时,我也开始了新的生命——如果我可以把它称作“生命”的话。说实话,我更像是一个不死生物,因为我所知道的所有与生命相关的东西都消失了,而我几乎确实地成为了一名恶劣的谋杀犯。

 

拉达纳维奇夫人的部落全部死在我的手下,我将末日降临在他们身上,如同恶狗扑在倒地的牲畜上。我的儿子,营救他是我为自己辩护——为自己救赎——的最后机会,他死了,还是死在我手中,因为他已经被吸血鬼梅图斯变成了一个怪物,而正是我,亲手将致命的木桩插进了他温软的心脏。我最爱的妻子因格瑞德死了,而我仍然需要自责,因为在逃离巴罗维亚之前,我威胁了梅图斯男爵。而他在我之前达到了达昆,把他的怒气全部发泄到她身上!

 

那天夜里,我本该死在陆登多夫路上,在那些鲜血猎手的攻击之下。也许我真的死了,我心中所剩下的就只有仇恨和怨毒,它们燃烧着我的灵魂,超越了凡人的界限!由于梅图斯,我双手沾满了鲜血,今后他的腐化将如影随形!我永远迷失在黑暗中,我只属于那些我希望亲手消灭的人之中!

如果死亡可以允许我成为它英勇的使者,只要一次——只要我能活着看到梅图斯男爵被送进无尽的黑暗——我会欣然献出我身体中残存的“生命”。在刺杀这个恶魔之后,我并不需要受到英雄般的称赞,但只要有一个人,因为梅图斯的毁灭,而免遭与我相同的痛楚的话,我就能安息了……

 

鲁道夫·范·里希腾

达昆,瑞瓦里斯

王历735

 

 

 

 

 

译注:

1. 达昆:Darkon,魔域核心世界北方的一块领地,是魔域中最著名的地区之一。其黑暗领主为后文提到的人类法师巫妖阿扎林·雷克斯(Azalin Rex),他长期与南方巴罗维亚的领主、魔域文明的创立者施特拉德·冯·扎罗维奇(Strahd von Zarovich)为敌。Rex源自拉丁语,为主、上帝或君王之意。Darkon一词最早出自圣经,为西伯来人的一个姓氏,此处采用圣经中的译法,译为达昆。

2. 瓦多车:Vardo,吉普赛风格的民族维斯塔纳人所常用的有盖货车。

3. 周尔宙:giorgio,维斯塔纳人对其他种族的称呼。从Vistana一词的复数变化(a--i)和gio-系列词形判断,这些词比较接近意大利语,所以按照意大利语发音进行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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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自短篇小说集《魔域传说(Tales of Ravenloft)》,不过目前还没有继续翻译下去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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