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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lms of the Deep 深海国度(全)

Realms of the Deep 深海国度(全)

Hard Choices

艰难抉择

 

Lynn Abbey

 

铁护手之年(DR 1369),柴斯(三月),十九日

 

 

 

 

 

“这出什么事了?”长着灰胡须的男人鱼问道。

“是沙华鱼人。”舍姆森回答说。

在深水城的排水管道入海口的位置,昨天还有二十二座岗哨。但今天只剩下了二十一座。

男人鱼皱了皱眉,他和他同伴的海马坐骑缰绳处射出柔和的绿色生物光,影子在光线中变化莫测。向上两百多英尺,穿过一群群的浮游生物,可以看到月光在宁静的海面上舞动着。到黎明的时候则会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是趁着暴雨打过来的,” 舍姆森解释道。他是个来自温暖水域的海精灵难民,已经在深水城附近混了十年,连本地水下居民的方言都掌握了。“我们一抬头,就看到他们了。”

沙华鱼人并不是唯一会藏匿在大雨中的海洋住民。任何有智慧的猎手都借雨水之利:人鱼、海精灵、海豹人,甚至海豚。但沙华鱼人可能是其中最擅长在淡水急流中隐藏行踪的。

“我们从一开始就以少打多。”

男人鱼的脸因为皱眉而扭曲,“你活下来了。”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实际在一对一的时候,无论人鱼还是海精灵都要比沙华鱼人略逊一筹。要是舍姆森的巡逻队遭到了伏击,而且人数处于劣势,那应该没有幸存者。

舍姆森耸了耸肩,他银绿色肌肉上深深的伤口泛出显眼的血色。“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已经发生了。”宿命论在充满盐份的海水中酝酿。“他们急着要干掉灯塔,而不是留在那吃饭。”

灰胡子的副官用三叉矛托起一具伤痕累累的海精灵尸体。舍姆森闭上了眼睛,他又回想起了派什海特拖着一条由鲜血绘制的轨迹,挡在了自己和死神之间。他扭过头以后才再次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正面对着岗哨灯塔苍凉的废墟。

“我们听到了它粉碎的声音,”人鱼猜测着舍姆森的想法,说道,“等深水城的法师公会重建一座至少要十天——离舰队尾波节(*译注1)只有十多天了。在它恢复之前,这里将会出现一个盲点。虽然不算大,但毕竟是深水城防御的一个漏洞。还有那些沙华鱼人!他们到底在北边搞什么?”

舍姆森转过身与他面对面。一股水流穿过他们中间,那是富含浮游生物的水中微风。磷虾游弋其中,后面跟着一大群鲱鱼。对话暂时停了下来,舍姆森和人鱼都抓了条鲱鱼做餐点。

按照安玻丽(*译注2)的意旨:只有傻瓜才会忽视她的恩赐。

然后舍姆森问:“我们这有人能说自己了解沙华鱼人的想法吗?”

“说得好,海精灵,”人鱼副官说道,“依艾卓(*译注3)在上!”他触碰了一下象征自己信仰的血珊瑚项坠,“我们原以为深水城不在他们的活动范围里。”

舍姆森不认识这四个人鱼。如果还在他们的原生水域——他们温和清澈的南方海洋——的话,他们应该会在追逐着彼此的轨迹游玩。然而海精灵和人鱼都被隐藏的敌人驱赶到了北方,那敌人并不是沙华鱼人,至少不只是。

“谁也没说他们不是因为更大更可怕的敌人才逃到这来的。”

副官把他的珊瑚项坠攥在拳头里,而灰胡子却在钻研更实在的事情。“那就让他们去试试深水港。我们就睁一眼闭一眼,他们早晚也会遭到报应。你说‘以少打多’,但他们也有损失,而你活下来了。让他们去跟鲨鱼说同样的话吧,如果他们敢。”

灰胡子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舍姆森的肩。考虑到自己的伤口,舍姆森已经准备好要挨一下。他的心率快了一倍,肌肉也放松下来,但在手掌落下的时候,他还是有些畏缩。

“我这有药膏。”灰胡子说着,两个下级人鱼之一就带着一个蜡封的盒子游了过来。

舍姆森耸耸肩,离开了人鱼的手,也拒绝了他的帮助。“到港口之前我会照顾自己的。”

“你还能游,而且能跟上?”

“我会跟上,也可能被你们落下。但我以前曾经一个人行动过。我在这里等你们或者别的什么人来调查或者帮助我。因为这是我为深水城站的岗。我不想别人说我不尽职。”

灰胡子摇了摇头。人鱼有他们自己的风俗。在愤怒的时候,他们会很勇敢而且忠于职守,但他们看待荣誉的方式并不同于地上水下的其他生物。

“如果你需要,找人要只坐骑,”灰胡子坐在他的海马上说,“或者抓住它们的背。”

四个人鱼从废墟离开。

“你不留个人?”

“灯塔已经没了,海精灵。是个盲点,没错,但很小。如果下次入侵的时候,沙华鱼人能聪明到不被其他灯塔发现,那就让他们尝尝内层防御的厉害。在舰队尾波节结束之前,在这里放哨的人都会像在安玻丽的密室里一样孤单的。我不会把人留在他们起不了作用的地方。”

舍姆森叹气的时候,冰冷的海水涌进了他的鳃里。只有傻瓜才拒绝安玻丽的恩赐。

 

 

* *

 

深水港周围没有暗礁,也没有杂生或养殖的海藻,尽管水面上下的居民们能互相协调,但令人不快的味道和地形却仍不鲜见。舍姆森从没忘记他是个难民。就连他的岗位也在提醒着他。当海精灵第一次来此寻求避难时,法师公会在深水崖上直直地刻画出了他的活动界线。一面机织的网固定在线上方,以防止海浪的冲刷夺走他十年流亡赢得的唯一立锥之地。

舍姆森和另一名海精灵分享了他的生活区。艾绍诺在逃向深水城的长途行程中被鲨鱼咬伤。他们之中幸存的医师已经尽了她的全力,但艾绍诺最需要的一个月的修养和正常的饮食,却是他们负担不起的。艾绍诺的腿萎缩了。他在港口里慢慢恢复得差不多,但却无法承担对难民来说既是权利又是义务的长距离巡逻。取而代之地,他把自己训练成为一名辩士,劳作于陆地人干燥的土地上,冥思苦想着那些争论和混乱,它们困绕着在这个安全却完全陌生的避难地生活的海精灵难民们。

这是一对奇特的组合,舍姆森和艾绍诺,他们很少有共同点,除了被摧毁的家乡和来到寒冷水域的惨痛历程。但在这样的日子里,这已经足够了。

“对派什海特来说,” 艾绍诺说道,他用一只装满鱼酱的贝壳来表达对死去的海精灵的崇敬,“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会记得他。”

他把鱼酱咽了下去。舍姆森也照搬了他的动作。

“我跟你说,我的朋友,你得去找个老婆,不然以后都没有人会记得咱们了。” 舍姆森凄惨地开玩笑道。

他,漂流者舍姆森,居然讲了笑话!他的鳃打开来,不相信似的扇动着。不管怎么样,他已经把身有残疾的艾绍诺当做朋友了。

“等你先找,” 艾绍诺答道,从漂浮在两个人中间的浅碗里又捞了一块酱,“我随后就去。”

“我太老了。”

“有多老?四百岁?还是五百?”

“我觉得不止。” 舍姆森诚实地回答。

“这都是借口。娶个老婆吧。趁来得及赶紧成个家。”

舍姆森低下了头,这个姿势绝大多数难民都明白。为了能比其他人更顽强地存活下来,他们都背负着无数的伤痕、秘密还有罪孽。舍姆森的痛苦更是难以估量。他们的友谊能维持下来是因为双方都能敏锐地察知哪里是不该跨越的界限。

“我这有药膏,” 艾绍诺改换了话题。他从吊床下面取出一个罐子,“是从陆地人的神殿里得到的。虽然不像奥尔德·代西亚(Auld Dessinha)做的那么好,不过足够帮你合上伤口了。这罐快用光了。如果你愿意,就把剩下的都拿走。”

鲨鱼从艾绍诺身上夺走了太多的血肉,这使得他已经无法恢复如初。每当他用劲的时候,紧绷的皮肤就会开始渗血然后开裂。他长期泡在药罐子里,于是也成为了祭祀、医疗和药剂方面的内行。

舍姆森的身上曾经有多处受过深可见骨的砍伤。他接下了那个拳头大的罐子。“我要走了。”

“这么快?你的身体还需要休息——”

“我的头脑更需要休息。等我恢复了就回来。” 舍姆森抄起了他的三叉矛,抬腿游向网子开口的一角。游出去半路,他才回过身来说,“谢谢你的药膏。你真是个好人,艾绍诺。别跟着我出来。”

“我从来没想过,” 艾绍诺向他保证,一丝孩子气的焦虑划过他的脸,“小心点,舍姆森。现在就剩我们几个了。每个人的生命都很珍贵。”

舍姆森踢着腿游出了他们的生活区。他的想法十分沉重,使他不断地下沉,直到他穿过最深层的生活区。在那里,人们要用灯才能看清楚自己的脚下,除非他的眼睛并非他唯一的导向感官。当然,不依赖眼睛的人,就算看起来可能跟海精灵一样,也不可能真是海精灵。

舍姆森在自己最小的创口上涂了一点艾绍诺的粘膏。除了海精灵以外没有人能忍受奥尔德·代西亚的药膏。但要是外行做的药膏——一种浓稠的、只会刺痛并不灼烧的药膏——只要它不会伤害艾绍诺,也不会伤害他。舍姆森在伤口上涂了厚厚一层,然后任由空罐子沉向港口的水底。当刺痛消失的时候,他游开了。

船只的影子透过海水投射下来。舍姆森一直藏在黑暗之中,直到他到达主水道为止。潜行,甚至欺诈,对他这种人来说都习以为常。没有人——包括艾绍诺在内——怀疑他。他第一次进入深水城的时候,曾被费隆大陆上的一名强力法师触碰过——所有难民在获准避难之前都要如此。他当时加速了自己的心跳、放松了自己的皮肤,并且预期到死亡的可能,但法师让他通过了。

为什么不呢?水上水下的大部分居民都不相信有他这样的人存在。一个外形是海精灵的沙华鱼人?那只是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子们的故事罢了。在沙华鱼人中间,精灵外形的玛林提(*译注4)也能被容忍,只在很少的情况下,因为他们需要间谍。即便在沙华鱼人那里,精灵的外形也被认为是诅咒而非祝福。这些鱼人幼苗被送到一个不同于一般养育区的玛林提养育区集中并进行训练。

吾等须荣耀瑟寇拉(*译注5),他将赐予信仰者为其效忠所需之一切。吾等须感谢瑟寇拉,他未使吾生为玛林提。

这个词本身的意思是“奇形怪状的人”,而且瑟寇拉因为他的智慧——如果不是他的仁慈的话——明白对玛林提的折磨不应该持续太久。这些精灵外形的生物都是短命的。从太阳和潮汐来计算,舍姆森比艾绍诺年轻,然而艾绍诺只算是一个青年,舍姆森却已接近青春年华的末尾。舍姆森从骨子里感觉自己更苍老。

人鱼在头顶上出现。是领航员,引导船只通过水道进入开放水域是它们的工作。舍姆森下潜以避开船头冲击河口水流造成的旋涡。在被搅动的水下面更安全,他游向深水岛,那里的水下灯塔所标志着的裂隙叫做安玻丽的密室。

离舰队尾波节已不足十天,各色居民都在为深水城一年一度向海洋女神安玻丽献礼的时刻忙碌着。二十艘或者更多的驳船在灯塔上方停驻成一个环形,摇摆着。它们吃水很深,因为装载着陆上人们和水手们、公会和商店以及法师和祭司们的供品。

在水下也没有两样。大多数的海洋居民都把他们的信物交至驳船中,或把它们拴在船体下大漏斗形渔网上。在舰队尾波节前夜,当供品都被抛进水中时,每个海洋居民都会游到网边去确认没有任何物品漏网。献给安玻丽的礼物没有落入她的密室中,没有比这更坏的征兆了。

陆地人与他们的诸神结盟,并试图——由于他们的恐惧——把安玻丽束缚在一个可以控制的地方。而住在海里的人比他们清楚得多。没有一个海洋居民信奉海洋女王。她就是海的化身,所以她总是胜利者。

当舍姆森接近的时候,织网者们阻止了他。他知道自己在哪吗?他是不是迷路了?喝醉了?不想活了?他用从港口学来的粗口告诉他们,去做他们自己的事情。有些人的反应比较友善。一个海精灵——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把网拖到一边,让他从一个还没织好的豁口游了过去。

“希望你能得到安宁,”她从上方喊道,“希望你的痛苦能平息。”

这些话并不是传统的海精灵打招呼用语。舍姆森不受它们影响。他从前离开沙华鱼人的养育区到海精灵村落里偷生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一切习俗,并且无一例外地鄙视它们。他在他们中间生活了将近一个世纪,只有当他溜出去把一种巧妙打结的绳索留给其他沙华鱼人作为信号的时候,他的不快和恶心才会得到释放。

然后,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海中一片寂静的时候,窒息毒液(*译注6)就像乌贼放出的墨汁一样沉降到了村子里。它会粘附在鳃和鼻孔上。窒息并不是最可怕的。窒息毒液有爪子也许是有牙或者是有小刀,舍姆森从不知道是哪个。他从没看到究竟是什么砍了他。他设想这可能是沙华鱼人女祭司们从瑟寇拉那里获得的新恩赐。当然,他能活下来是因为他是沙华鱼人,比任何海精灵都结实,而且他玛林提的身体被赐予了祝福,拥有真正敏锐的感觉。

舍姆森曾希望见到沙华鱼人而不仅是窒息毒液,但他只见到因渴血而疯狂、没有任何玛林提会妄图控制的鲨鱼。当它们在海精灵幸存者中间横冲直撞的时候,舍姆森已没有力气拒绝它们的召唤。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他都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会拒绝,他只知道不管怎么鄙视这些邻居,他还是不希望自己是他们最后一眼看到的东西。

他在自己的战争中已经精疲力竭,昏迷之后沉到了海底。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窒息毒液已经消失,他既不孤单也不身处沙华鱼人中。少数的村民活了下来。过大的悲哀已经让他们麻木而迷茫。舍姆森很容易就成为了他们的领导者,借助主海流,他带领他们向西来到已经久违了数十年的沙华鱼人村落。他预想,当自己,一个玛林提,完成了窒息毒液和鲨鱼们未完成的工作时,荣誉将会降临在他身上。

十天以后,他们游过的只是一片废弃残破的珊瑚园。至少已经有一年了,从舍姆森的同胞们游过他们古老的家园算起,而他则体会到以往无法想象的孤独,却无法告诉那些外表相似的同行者们发生了什么。事实上,从上一个春天以后他就再没接收到过命令,但这也没什么不寻常的。在舍姆森百年的海精灵间谍生涯中,他常常跟同胞失去联系四年、甚至五六年。他从没想过会有什么不对。

他不知道他的同胞怎么了。就算有人活下来,也没有人想到给他留个信。但舍姆森觉得没有幸存者。今昔对比,让他看到了暴力和毁灭遗留的疮疤。沙华鱼人们为了瑟寇拉的荣耀而互相征战,他判定只有最好、最强壮而且最勇敢的人才能活下去,但在舍姆森记得的众多传说中,没有一个说沙华鱼人会放弃或废置他们所赢得的东西。

看起来沙华鱼人和海精灵的这两个村镇可能都毁于同一个未知的公敌之手。正常的人都不愿去设想沙华鱼人和海精灵的公敌。

那天在沙华鱼人村落废墟上,舍姆森没有拥抱那些海精灵。不论怜悯还是哀悼都不属于沙华鱼人的本性——就是舍姆森的本性。然而,一个孤单的沙华鱼人什么也不是,况且他还面临着在一无所有与海精灵们之间的选择,舍姆森选择了精灵们。他把他们视如己出,把领导他们视如庄严使命,他带领着大家北进来到传说中的深水城。在他们到达的时候,他的厌恶已经变成了一种接近友谊的感情。

所以他在水里翻了个身,在他下潜之前向那个女人喊道:“也祝你能得到安宁,平息痛苦。”

在十六年前,舍姆森听说,密室是一个大旋涡,随潮水不断喷涌或抽吸,它会碾碎任何一艘错误地横穿它的倒霉船只。后来人鱼来到了深水城。为了安全考虑,他们的萨满巫师消除了大旋涡,并在某位女神的卧室上凿开了一个船形的洞。

这就是人鱼。半人,半鱼,半疯。除了他们,还有一些带着黑水传说而来的难民,毁灭压迫着他们的回忆。也许他们确切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舍姆森继续下潜直到水体改变。沉重、冰冷、有强烈的盐味,这是他的鳃呼吸过的最富饶的海水。他明白如果有光的话,他应该可以看到水底。如果有光的话……

安玻丽的密室周围的黑暗已经不只是缺少光亮。而且在舍姆森的耳中和肋部的感官处也没有声音。他无法分清自己是在上升、下沉还是侧移。

玛林提!

一个女人的声音,柔美而致命,包围了舍姆森,检视着他在水中的移动。

玛林提,你为何在此?你为何扰我?是因为鲨鱼未听到你微弱的祈祷?

舍姆森收敛心神,但海洋女王并不需要他开口。她流进他的思想,然后从他的记忆中得到了答案。

舍姆森两天前对那个男人鱼说的是实话,但并不是全部。沙华鱼人伏击了他的巡逻队。海精灵们以寡敌众并被歼灭,但舍姆森与他们并肩作战,直至只剩他和两个沙华鱼人。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派什海特这种人的预期。剩下的沙华鱼人中有一个是黄尾的祭司。

当她集中精神观察他时,她发现了。依靠瑟寇拉的恩惠,那个祭司认出了舍姆森是什么。

玛林提!

她拥有神授的力量来迫使他屈服,因为他更希望自己死去的时候是一个自由人,而非祭司的玩物,所以舍姆森扔掉了自己的武器。

她要求他解释为什么要跟她们战斗,舍姆森挑衅地回答说因为她不是来自的他的村子、不是他的男爵或他的王子派来的。他欠这些生活着他身边的敌人比陌生的同胞更多。她要求他说出他所在村子的名字。舍姆森吐出了它的名字,以及他的男爵和王子的名字。

“克瑞努阿王子选错了路,”祭司说,“他已经变成了肉,而且所有追随他的人也都变成了肉。你现在为亚克霍瓦斯王子服务。”

舍姆森不认识这个名字,它没有太大意义,除了“亚克霍瓦斯”既不是沙华鱼人更不是玛林提的名字这点。他没法想象一个王子会有这么个不体面的名字,直到他想到了克瑞努阿王子的命运和黑云。

“放聪明点,玛林提!”祭司边说,边用戴在胸前的鲨鱼牙项坠威胁舍姆森。

他曾经真的相信自己已经逃脱了玛林提的宿命吗?瑟寇拉召集沙华鱼人来增加他的荣耀。他召集玛林提来协助沙华鱼人。舍姆森可以自由地为新的亚克霍瓦斯王子和他的祭司们服务……或者将会作为一个法术奴隶为他们服务。只有玛林提才能理解的骄傲让舍姆森抬起了他的精灵下颌,露出了他柔软、张开的喉咙,同时把手屈服地扣在了身后。

女祭司接受了舍姆森的明智选择,只给他的旧伤上增添了一点新伤。她提醒他只是个间谍,然后问他知道多少关于深水城的事。

“亚克霍瓦斯要给陆地上的人上一堂关于海洋的课。所以我们奉命寻找一条能容一艘水面舰船和快艇通过的安全通道。我们应该怎么对付他们的防御?”

女祭司指了指发着微光的灯塔,用不着她说服,舍姆森就告诉了她如何用瑟寇拉赐与她的力量去摧毁它。而一艘水面舰船和海里所有沙华鱼人的快艇也无法反抗深水城的力量,舍姆森隐瞒了这点。他不清楚女祭司是否相信他。海精灵和沙华鱼人的一个共同特征就是与生俱来的对魔法的蔑视,但深水城最具威力的防御正是由魔法来支持的。

舍姆森觉得自己干得不错,臣服于这个不认识的王子,但也没有真的背叛这座寒冷水域的港口,它已经成为他最不像家的家。然而祭司还没有问完。

“舰船和快艇还不是全部。亚克霍瓦斯王子还指挥着第二梯队……”

多年以来,舍姆森都依靠着他解读沙华鱼人僵硬的面部表情的能力才存活下来,那时他可以发誓——甚至对横扫着他记忆的女神发誓——那个女祭司对新王子的第二梯队十分恐惧,对那位王子的恐惧则更甚。他开始怀疑要是她命令自己离开,他会做些什么。死亡,他想,比起效忠一个能让黄尾女祭司恐惧的王子来,也许是更明智的选择。

最终,她要求他做出选择。

“亚克霍瓦斯王子将在十一天后发动进攻。那时候这里会过节吧?”

舍姆森点了点头,猜想着还有多少玛林提间谍潜伏在深水城,“舰队尾波节前夜。港里的人们将会聚会欢饮。是发动奇袭的好时机。”

“当然了,”女祭司反击道,这再次让舍姆森体会到正常外形的沙华鱼人对玛林提的轻蔑,“舰队尾波节那天日落后,我会在这里等你,然后你要引导第二梯队攻进港口。要是你失败了,瑟寇拉会杀死你的。他会找到你并把你带给亚克霍瓦斯王子。”

这段记忆在舍姆森的脑海中回放,压制住了其后的情景:灯塔被摧毁,死去的同伴变成了它们的大餐。他走得太远了。他闻到血腥的时候开始反胃。他宁可去死也不想效忠亚克霍瓦斯王子。但舍姆森没有把所有实情告诉人鱼,也没把他的想法透露给港口的守卫。女祭司残暴的威胁仍在他脑海中盘旋,所以他来到了这里,来找安玻丽。

安玻丽没有露出丝毫怜悯。她以令人目眩到麻木的速度把舍姆森的生命线拉回到了孵化池和养育区里,在那里他学会了如何做一个玛林提。她驱使他再次经历了黑云之夜,真实的细节让他叫出声音并失去意识。他苏醒的时候,那个陌生的名字“亚克霍瓦斯”在他的头颅里颤动,一片拇指大小的海螺贝壳悬在他眼前,自身散发出光亮。

把它拿走。

舍姆森双手握住了女神的信物,它的温暖刚接触到他的肌肉,黑暗就消解了。他看到自己身处一个充满奇迹的房间:足以满足最贪婪海盗的金子和宝石,可以杀伤任何战士的武器,还有最有效的魔法。舍姆森用眼角瞥见了一些生命,赤身裸体的无助的男女。他闭上了眼睛,但那情景仍然萦绕不去。

不要提问,女神警告道,你按瑟寇拉所说去做。有我的祝福,你可引领女祭司、王子及其军队进入海港核心之地。无需恐惧,你自会得知何时应启用我的赠物。你将会把他们引向我,然后我会给他们奖赏。

之后独自来见我,玛林提,会有你的奖赏。

回来见我。

凡人的头脑无法容纳女神的声音,更不用提她的愉悦了。周围恢复了无法感知的黑暗。舍姆森在自己的生活区里醒来,在他自己的吊床上。艾绍诺漂浮在他身边,一手提着灯,一手拿着一捆海藻。

“舍姆森?舍姆森?你真把我们吓坏了。你还认得我吧?”

“我认得你,艾绍诺。” 舍姆森轻声说。他想起身,但浑身无力。“有多久了?”他问,“我怎么到这来的?”他最后的清晰记忆是密室和脑海中安玻丽的声音。舍姆森抓住艾绍诺的手腕,把自己拉出了吊床,“今天是几号?”

“港口的守卫几天前发现了你,漂浮在码头附近。”

“几天!”舍姆森颤抖着,并不是因为从生活区向外流动的寒冷的潮水,“今天是几号?”

“你像死了一样躺了六天,你失踪了五天——”

“几号,老兄!告诉我是几号。我是不是错过舰队尾波节了?”

艾绍诺试着把他推开,但舍姆森的力量已经开始恢复了。

“现在是舰队尾波日的早上,舍姆森。供品昨晚就献上了。安玻丽又会平静一年,而整个深水城都在欢饮。”

“太晚了……我必须走了。”他放开海精灵,方才意识到他还赤裸着身体,“我的衣服!艾绍诺,你发现我的时候我就是这样吗?”

“不是我发现你的,朋友。”

“我是空着手的?向你所有的神祈祷,艾绍诺,我被发现的时候不是空着手的。”

海精灵的眼睛危险地张开。“在守卫把你带来的时候,你还穿着所有的衣服,但你的手是空着的。虽然那有一个包……”艾绍诺踢了一脚他们放财物的板条箱,“我没打开过。”

舍姆森从箱子里抓出一个小口袋,把绳结撕开,把里面的东西都抖落出来。小小的贝壳,安玻丽的赏赐物,向网的方向沉下去。他接住了它。他手中感到异常的温暖,这贝壳使舍姆森完全康复了。

而且好在即使逆潮而动,游到灯塔废墟也只需要一天。他不顾艾绍诺让他休息、进食以及去看医生的劝告,迅速穿好了鳗皮甲。他把小口袋系在腰带上,再把腰带束紧,然后拿起了他的三叉矛。

“等等!”海精灵抗议道。

舍姆森把矛尖一侧对准艾绍诺的心脏。

“听我说,舍姆森,你身体还没好。跟我来。我们去神殿。”

舍姆森缓缓摇头,“让开,艾绍诺。我不想伤害你,但我必须走。”

艾绍诺明智地下潜到了生活区内的另一个角落里。舍姆森两下就游出了网,那网是他拖来挂在桩子上的。这是一个确切的象征性行为。这面网是为了分隔物品,而不是分隔精灵们的,但在苍白的睁大眼睛的艾绍诺那里,这种意义已经不复存在。

 “不管今天晚上发生什么,” 舍姆森诚恳地说,“既然我把你当做朋友,虽然我从没想象过自己会有朋友,如果你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会很伤心、很生气的。所以留在这里,保持警戒,注意安全。

 “你在说什么?”艾绍诺在他身后喊叫,但舍姆森已经进入了河口的水流,向开放水域游去。

每当舍姆森开始疲惫的时候,贝壳就会恢复他的力量,他使用了它许多次。他还记得女祭司告诉过他的沙华鱼人的计划,所以他选了一条远点的路,能绕开船只的航道和长距离巡逻队。

当他从一个裂隙捷径中钻出来时,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阳光把头顶上的水面变成了一面有黑暗斑点的耀眼的镜子。舍姆森喘息得很厉害——向他疲劳的鳃中吸入了太多的水——已经无法保持自己视线的清晰了。他摸出贝壳按在心脏上。他感到平静,身体也恢复了,他再次抬头。

一艘船,是的——一艘颠簸着的撞角战舰(pentekonter),舰身中间打开了一个洞,可以让沙华鱼人部队不必呼吸空气地进出。在撞角战舰后是排成一条纵队的卵形木制快艇,每艘都足以容纳几百名战士。舍姆森算了一下。深水城不会陷落——他见识过城主在战争中能动用什么——但首先深水港将会被染红。

如果相信女祭司的话,那这只是第一批部队。他向海洋女王祈祷,并把祷告融进贝壳里。

然后呢?他可以游到一个有人值守的哨塔,告诉他们数千的沙华鱼人正向主航道进发。假如对方相信他,众多的哨塔可以给深水城提供几个小时的准备时间。要是连卡尔本·黑杖(Khelben Blackstaff)、他的夫人、马斯卡·汪德斯(Maskar Wands)、皮尔盖伦·帕拉丁之子(Piergeiron Paladinson)以及所有的英雄都来抵御沙华鱼人的进攻,事情会怎么样呢?舍姆森问自己。这种想法跳进他的头脑,但没有记忆中安玻丽的声音强烈。

你按瑟寇拉所说去做……

舍姆森从水草中上浮,游向岗哨。黄尾女祭司在等他。她指责他迟到。在他们两类人之间,最好是用蔑视来反击蔑视。他咆哮说没有看到第二批部队的迹象。

祭司承认,还有其他人引导着第二梯队穿越开放水域。预计要到黄昏才到。然后他们需要等待亚克霍瓦斯王子的信号。

贝壳重得像铁一样,顶在舍姆森的臀部你自会得知何时……安玻丽是否期望他截断王子的信号?不。你将会把他们引向我……

那个自称夸安提尔的女祭司给舍姆森肉吃。他拒绝了,然后坐在等人鱼时坐的那块石头对面。随着最后的一道红色的闪光,白天结束了。云汇集在一起遮挡了星月的光,夜晚的阴沉迅速降临。瑟寇拉的神力无法影响到海面以上,但安玻丽可以根据自己的意志召唤一场风暴。

深水城里随便一名大法师也可以。

舍姆森深深地坐进他的小窝里。海水寒冷而且充满阴影。水中每个微小的变化都会吸引他们全部的注意力。女祭司一成不变地看着西南方,所以舍姆森换了一块石头,自顾自地探察着军队。

舍姆森看到的部队外形并非是水面舰或者快艇。它们并不是在水面上或者附近。看起来亚克霍瓦斯王子的第二梯队像是一群巨大的鱼。沙华鱼人驯养鲨鱼,而且是些体型很好的鲨鱼,但不是巨大的或者来自遥远北方的。在这种冰冷水域中游动的唯一一种体型巨大的生物就是鲸。要是那位王子能说服鲸游来对抗深水城,那么可能还真有麻烦了。

夸安提尔跳了起来。她把自己有蹼的手攥起来围在嘴边,发出了一串嘁嘁喳喳的声音,还不到字词或者语言的程度,但已足够让第二梯队的首领领会其意,停了下来,然后她带着舍姆森及其他几个沙华鱼人去见她。

三名地位相当高的女祭司游出来见他们。夸安提尔和其中体型最大的一个进行了一场活跃的私人交谈,从舍姆森所站的位置来看,似乎双方进展得都不顺利。他觉得他可能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发生争执。从外形看那些不是船或快艇。就他所知,这第二批部队是些来自深渊的野兽。他看到前排有底栖魔鱼和龙龟,恐怕后面还有更危险的。

即使凶残如斯,沙华鱼人们也躲开这些深渊生物远远的,而且一般认为这些深渊野兽也不会成群结队。他们的这种组合暗示着在这次攻击背后有一个比瑟寇拉更强大,或者至少极为不同的力量。这进而暗示了一些关于亚克霍瓦斯王子的事情,是那些互相敬重的女祭司们必须要通过争吵来解决的事情。

原先跟随着夸安提尔的那些人也跟争吵中的祭司们保持很远的距离。原先随第二批部队一起来的人也差不多。玛林提的身份不会带来多少优势,但现在就是一个。舍姆森游着蛙泳过去加入她们的交谈。八只愤怒的银色眼睛注视着他精灵状的脸。

“走开。”夸安提尔命令道。

“我不能。你任命我为进入深水港的向导。我想要成功的话——为了瑟寇拉的荣耀——我必须知道我要带什么东西穿越航道的水流。我只是想更好地为你服务,最受神眷顾的大人。”

有可能夸安提尔并不熟悉这种讽刺的方法,有可能她完全地理解了,并且想要利用它。不论如何,她龇了龇牙,然后转向那几个更大的祭司。

“玛林提说的对。向导必须知道他要引领什么。带他看看。”

要是他能活过午夜的话,他很怀疑这点,舍姆森决不会忘记自己曾穿游于深渊生物之间。不只是底栖魔鱼、龙龟、巨蟹,海狼、深海眼魔、海蛇和巨乌贼也聚集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这件事本身就是神秘而怪异的。每次心跳的时候,舍姆森都盼望它们会醒过来,并因为彼此的恶意而引发一场战斗,那将远非鲜血飞溅可以形容的,但这些野兽都忽视了它们的邻居和周边,都被亚克霍瓦斯王子奴役着,或者像大祭司用焦虑的语调低声解释的那样。

“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它们聚集到这里然后等待他的信号。”

就个人而言,舍姆森不认识卡尔本·黑杖。港口的传闻说他是大陆上最强大的法师之一,而他的伴侣莱拉尔女士(Lady Laeral)也接近于此。舍姆森怀疑就算他们两位联手也不一定能阻止如此之多的受奴役的怪物。

“信号是什么?”夸安提尔问道,她的鳍愤怒地展开。

“亚克霍瓦斯说到时候我们就会知道。”

这就跟安玻丽给他的指令一样地让人不舒服!“它们醒了以后我就没法引导它们了,”舍姆森抗议道,“求饶……没有人可以。我们能做的只有游向深水港,直到被它们追上。”

夸安提尔点了点头,“这毫无疑问,在王子的计划中。为了瑟寇拉的荣耀!”她把拳头空挥向头上,“陆地人将会了解他们从未体验过的恐惧。深水城将会是我们的!”

不是“我们的”,舍姆森边向后划边想,让自己的路线慢慢离开那群不寻常的家伙。我们是诱饵,连肉都不算。

她们达成了一致,尽管没有人大声地说话。祭司们忙着摆弄她们的项坠,男鱼人们则在石头上打磨着武器。舍姆森想起了安玻丽的海螺贝壳,还有一个人的生命是多么的无意义。他坐在淤泥上,双眼看着这些梦游中的野兽——病态的好奇心。他想知道自己会被什么吃掉。

一个小时过去了,然后是一个又一个。要是他们成功地乘风破浪——舍姆森没有理由认为他们没成功——撞角战舰和快艇应该接近港口了。他们应该已经被注意到,但一个能奴役深渊野兽大军的法师,自然也能迷惑几个领航员和守卫了,特别是在舰队尾波节的夜里。舍姆森并不担心,不再担心,不为任何事情担心。他的手臂变得越发沉重,他的视野也模糊了。

他正在非自然的寂静的海水中窒息。玛林提鳃的开口相对小一些。他们需要借助水流来加速海水的吸入,不然他们得用手来制造水流,或者走投无路的时候也会用尽最后力气冲出水面。舍姆森像被鲨鱼追逐着的海豚般跃出水面,如同溺水的陆地人一样吞咽着空气。

除了他的冲击之外,海面上的空气也和海面下的水一样平静,一样黑暗。舍姆森看不到暴风雨云,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压迫着空气和海洋。海上没有波澜。水面如同午夜的镜面,平整而静谧。舍姆森一生中还没有经历过毫无褶皱的水面。

他的同伴们接近他,本打算对他玛林提的弱点嘲笑一番,但他们也不傻。他们感觉到的时候,也明白这是法师制造出来的天气。女祭司们抓紧她们的项坠,呼唤着瑟寇拉。东北方向,深水城上空亮起了绿色的闪电。

“下面!”大祭司叫道。

无需第二次警告,雨云和野兽都开始活动。

“来吧。”一个顺滑而冷酷的声音随着海面的起伏唱道,“遵从我的命令,毁灭我的敌人。与我们联合。”

闪电击中水面,激起波浪,深水城方向吹来的风也汹涌而至。它打击着那些野兽,激怒着它们。一个鱼人打了一条海蛇,然后躲了起来。舍姆森把他的三叉矛放到一边,逆着巨浪游行。虽然用尽全力,但他还是滑了回去,进入了一只龙龟的阴影里。

冷酷的声音——也就是亚克霍瓦斯的声音——使海洋充满了能量。它流进舍姆森的鳃里,诱惑着他的知觉。他看到了他的朋友艾绍诺的腹部被横砍了一个大口,他的内脏在干净的水中拖出一道鲜红的轨迹。那是一场宴会的请柬。

你自会得知何时……你自会得知何时……

安玻丽的声音从舍姆森的灵魂深处浮现出来,一阵强风从西南方吹来,平息了法师制造的恶劣天气。当其他的野兽和沙华鱼人还在迷茫中不知所措时,舍姆森取出了海螺壳,放在唇边吹了起来。

邪恶大军中的一双双眼睛直盯着舍姆森。他的力量在消散。他期待着另一种形式的奇迹,但玛林提已经习惯了失望。他发现了一种韵律——海水冲进他的鳃,空气吹进海螺壳——这挤占了他的大部分意识。他在安玻丽的密室中的记忆爆发了。它们从贝壳里奔涌出来,与亚克霍瓦斯的命令不和谐地混合在一起。

“服从我的命令!”法师的声音在海洋里回响。

回来见我……会有你的奖赏……

财富、力量和猎物的影象在那些野兽之间舞动,挑逗着它们灼热的头脑。随着贪婪和服从之间斗争的展开,大海被它自己的闪电劈出了裂痕。再有一点时间,对鲜血的渴望将会完全吞噬它们,但海流改变了,借助着其后的西南风,墙壁一般的波涛滚动着冲向深水城。

已经没有选择。深渊野兽们和它们弱小的沙华鱼人引导者们驾着惊涛骇浪前进,而舍姆森则把他的灵魂注入了安玻丽的贝壳之中。它们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冲进了航道,在最后一批沙华鱼人快艇进港时赶上了他们。波浪升腾得更高,高到无以复加。

“消灭我的敌人!”法师的命令在波浪中旋转。

回来见我……会有你的奖赏……

舍姆森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当翻滚的波浪前进到深水岛时,他吹到内脏开始流血。舍姆森用最后的力气下潜,穿过波浪、空气和海港的水域,直插向安玻丽的密室。

寒冷带来的颤抖从玛林提的手中夺走了贝壳。他的手已经麻木,毫无血色。那些深海的家伙——并非所有,还有一些沙华鱼人——跟随着他。足够了,他想,足够保证深水城可以完好无损地赢得这场战争了。

回来见我……

安玻丽用一望无际的财宝来欢迎舍姆森,她的部下们则冲过去把深渊怪兽们撕成碎片。他从屠杀中脱身了。一个女性向他游去。在慢慢消退的视野中,舍姆森马上认出了她。

回来领取你的奖赏。

她温柔地把舍姆森逐渐虚弱的身体揽入臂弯。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那里有黑暗,最终,还有一个玛林提得到了安息。

 

 

 

 

 

译注:

1.舰队尾波节:Fleetswake,深水城的节日,时间跨越落日之爪月的最后十天,这是一个水手的节日,它赞美海洋、海上贸易以及海洋诸神。节庆活动主要在码头区进行,有些也分布至滨海区。举行的活动有赛舟、年度造船工匠舞会等。在舰队尾波节期间进港的船只无需交纳通常的费用,但为安玻丽的密室捐献至少一个金币的行为则会受到鼓励。

2.安玻丽:Umberlee,混乱邪恶的海洋女神,拥有中等神力,其信徒包括沙华鱼人和一些其他的邪恶海洋种族。

3.依艾卓:Eadro,洛卡鱼人和人鱼所信仰的神祗,中等神力,阵营为中立,主管领域包括动物、水和防护等。

4.玛林提:Malenti,若有水生精灵的社群位于沙华鱼人社群的一百哩范围,大约每一百只沙华鱼人中就会有一只看起来酷似水生精灵。这种生物叫做玛林提,具有40英尺游泳速度,能够离开水面存活一段时间,对淡水及光线过敏。除此以外,它们跟沙华鱼人完全相同。

5.瑟寇拉:Sekolah,守序邪恶的海洋神祗,为沙华鱼人的主神,因其形象为一只巨大的鲨鱼,所以也被称为鲨鱼神。

6.窒息毒液:Miasma,3E扩展规则Masters of The Wild中的德鲁伊法术。

窒息毒液 

塑能系  

等级:德鲁伊4 

法术成分:语言、姿势、法器 

施法时间:单动作

距离:中等(100尺+10尺/等级)

目标:一个活物

持续时间:5回合/等级

豁免检定:见说明

法术抗力:可

通过把目标的口和咽喉充满不可呼吸的气体,你可以阻止他或她做除了咳嗽和呕吐之外的其他事。目标可以屏息,总时间为每点体质两轮,但之后每轮都必须进行体质检定才能继续屏息(DC 10,每次成功之后+1)。如果检定失败(或主动恢复呼吸)会导致目标失去意识(0 HP)。在下一回合,目标生命值降为-1并开始死亡,在第三个回合,他或她将会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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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re is Fire

火即是火

 

Elaine Cunningham

 

铁护手之年,柴斯(三月),三十日

 

 

 

 

 

在海洋魔鬼们进攻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呢,祖父?

哦,我津津有味地向往着这个问题!即使在跑向战场的时候,我也可以听到它在我脑海里回响。对我来说,这些话就像在西门上空翻腾的腐臭烟雾一样真实;在我脑中,它们也像法师的火焰切断木头护栏一样隆隆作响。虽然这个问题肯定要等到很多很多年以后才会真正出现。但法师学徒们都被教导,一切事物都必须首先在脑海中想象出来。

我边跑,边快速地想象着。那个小家伙的脸上会不会充满期待,眼中会不会充满骄傲,因为他继承了英雄的血统?吟游诗人们会不会扔下手上的弹奏,聚过来渴望再听一次那个伟大的法师——那就是我——的故事,他曾经在卡尔本·阿伦松(Khelben Arunsun)身边战斗过?

最后将被归结到的这里,当然。这会是每个人口中的第一个问题:卡尔本·阿伦松在战斗中做了什么?有多少怪物倒在了黑杖的魔力之下?他用了什么法术?

我必须承认,我自己最盼望知道这一传说的结局。

 “你上面,希东。”

我同伴的声音里填满了慌乱,声调已经被抬到了通常是精灵女孩和乱吠的小狗才能达到的区域。我没有减慢速度,顺着胡格蒙特伸出的手指指示的线路行进。

那根本算不上威胁,只是前面楼上高层窗户里的一个女主人。她正打算在这条小街上方把夜壶倒空——这是城市生活中的小小偶然,即使在战争时期也不例外。状态好的时候,胡格蒙特是很敏感的。但很明显,现在他并不在最佳状态,但他仍然是我在训练中的伙伴,所以我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开。他踢翻了一堆木箱然后四脚朝天摔倒在地,虽说他的落地有些痛苦,但这至少让他逃离了那些散发着恶臭的液体。

我念出了一个咒语,就让那些翻滚的箱子挤回一队,如同睡过了头没听到起床号的士兵。它们匆忙排好队型,然后跳起来,堆起来,直到形成了一个四阶的楼梯。我在冲上楼梯的同时,轻声念出咒语发动了一个小戏法,接着我跳向空中,展开双臂自由漂浮。城市正在不断增长的惶恐中喧嚣,而我喜不自胜的笑声却响彻其中,为什么不呢?这是怎么样的一个日子啊,它将创造怎么样的传奇啊!

胡格蒙特勉力跳起,顽强地向西小跑,在我的靴子接触到地面鹅卵石的时候,他与我并肩而行。他看我的眼神酸溜溜的,足以让新制的奶油都凝固。“你最好别把法术浪费在这些愚蠢的小把戏上。待会你必须竭尽全力,这还不够。”

 “你说话就像大法师本人一样!”我稍稍嘲弄他一下,“‘你的那点兴奋劲比你在西门遇到的对手更危险,我警告你。’”

胡格仅有的反应就是向港口投去了焦虑的一瞥。深水城南部浓烟冲天,即使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见,其中夹带着焦肉和焚烧帆布的恶心味道。“点这把火用了多少艘船?”他大声地探问到。“整个港都被煮开了!”

 “真是口闷锅,但毫无疑问许多沙华鱼人都填进了这道杂烩。”我反驳说。

胡格蒙特也没有对我优秀的逻辑发表异议,我们沉默着继续赶路——他自然是在盘算着一些可怕的事情,但我心中充满了愉快的期待,就像一个孩子对冬至节早晨的期盼。

我承认我极端地喜爱魔法。我的贵族父亲花费了不少钱财,为我在黑杖塔里保留了一个位置,我在大法师和他夫人——神奇的莱拉尔·银手(Laeral Silverhand)——的监护下学到了很多知识。然而直到这天夜里,我才完全了解到,我对阿伦松大人的警告、演说以及无休止的小型外交活动已经变得如此不耐烦了。所有人都说,大法师光凭自己法杖里储存的能量,就足以将整个陆斯坎城沉进海中,可我几乎从不知道过有人亲见他施展任何强力法术。卡尔本·阿伦松日常课程中使用的法术,任何资质平庸的法师也都能完成。密斯特拉请宽恕我,我逐渐把大法师举世闻名的法力,与以美貌出名但坚守贞操的娼妓看做相同的东西:哪一个有实际的用处?

然后我转过了西墙街之前的最后一个拐角,眼前的景象将我心中的不悦一扫而空。移动雕像终于名副其实了!

它每落下一步大地就会震动,如同远古巨兽从深水山最北坡上阔步下山一样。我的灵魂激昂起来。除了卡尔本没有人能造出一具高达九十英尺高的石魔像,它由坚固的花岗岩制成,表情就像大法师本人一样麻木而冷漠。

但雕像在朱尔通街前开始踌躇,然后停在了一个低矮马车库的后院里,好像被惊慌的人群所造成的混乱搞得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巨大的雕像弯下身子,手臂后抡,膝盖弯曲准备起跳。当它跳进空中的时候,人们号叫着四散奔逃。它越过房子和街道,然后带着雷霆一击落在了朱尔通街的另一边。粉碎的鹅卵石像葡萄霰弹一样蹦开,一大群人倒在了地上,流着血并且尖叫着,或者有些人更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城门护卫塔处有一道蓝光闪起,于是移动雕像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魔像看着塔,慢慢移动着它沉重的双脚,像一个巨大的被驯服了的顽童。在接受了一个只有它能接收的命令以后,雕像转向大海。石制的眼睛紧紧盯住下方的悬崖。

 “我想知道它看到了什么,” 胡格蒙特嘟囔着。

我可没有这种想法,也没有空去找那道奥术闪电的来源。它来自西门,一座离地足有三层楼高的木制碉堡,它三面都被一道石楣环绕,石楣则完美地嵌进了一只盘绕起来的巨大石龙面部。门上是一个通道,周围开有垛口、建有塔楼,设计成龙王头上皇冠的样式。法师们在通道里列阵,像火炬一样,用魔法火焰喷烧。其中最明亮的火焰来自我的老师,伟大的大法师。

我猛地跑了起来,不再关心胡格蒙特是否还能跟上。我唯一的想法就是与其他战斗法师们并肩作战,加入今夜将会写就的传奇中。

 

 

 

这片海岸散发出魔法的气息。即使在我穿过水面之前,也可以闻得到。它的气味是苦的,而它的味道充满粗糙的金属感,致使我的舌头紧顶着上腭。我没有对我的沙华鱼人兄弟们提起过这件事。虽然我把给我带来不适的源头称为“魔法”,他们却可能用别的来命名,甚至有可能是更轻蔑的词:恐惧。对我来说,它们是一样的。

我冲进了水中。我的内眼睑滑合起来,但在那之前,一道明亮的光在无尽的天穹上爆裂开。就这样半盲着,我涉水走向海边。

数百的沙华鱼人来到了沙滩上,而且有几十个已经埋伏在了浓烟之中。我们等的就是这个。

我们为此进行了训练。避开施法者,猛攻城门,突破城墙。

口号不错,喊得也英勇。在水下喊的时候多少有些含混不清,但在水下一切不都更容易些吗?我在陆地上觉得身体沉重,速度慢得要死,行动还很笨拙。就是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的后爪绊在一套掉在地下的沙华鱼人盔甲上,然后倒地跪了下去。

这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幸运的失误,我刚倒下就有一束魔法火焰发出滋滋的声音,从我头顶掠过,烤焦了我的后鳍。我甩过头痛苦地吼叫,但没有一个垂死的兄弟关照我。也许没有人注意到。在浓重的空气中,声音回荡着,然后消失无踪。那么,怎么会有这么多噪音呢?要是在一小群嘶叫的鲸鱼中混着一百条鲨鱼和两百个沙华鱼人的话,它们进入鲜血狂暴时候的叫嚷声就足以盖过战场上的喧嚣了。

我用尽四只手臂(*译注)的全力才站了起来。我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男爵——我们的战斗领导者——那里,他站得直挺挺,还把他的三叉矛挑衅性地插进土里,好像在宣称已经占领了这片海滩。再走两步之后,我看到了真实的情况。一个巨大的冒着烟的洞挖空了男爵的胸膛,而从这扇窗口,我还看到了另外三个本族人垂死挣扎的身体。其中一个在我路过的时候抓住了我的脚。他的嘴翕动着,因为没有水,他发出的声音稀薄而微弱。

 “肉就是肉,”他辩解说,很明显,他害怕自己的身体会被原样扔在这片海滩上。

经过通向这座城市的无情旅程之后,我已经很饥饿了,但焚烧肌肉的气味让我食欲全无。肉就是肉,但在火焰的触摸之下,就算是可口的沙华鱼人肉也变得无法下咽。

我踢开他粘着的手,然后四下寻找我所属的巡逻队。无人生还。曾经是沙华鱼人的东西在我身边堆成了腐肉的小山。他们曾引以为傲的鳍已经被撕破,他们美丽的鳞片也已经变得灰暗松软。肉就是肉,但北海中已经没有足够的沙华鱼人来进这一餐了。我们的领导者承诺,我们会征服大片土地,但我们从中得不到任何好处,甚至包括从我们死去弟兄身体上获得的力量。

愤怒在我心中如暗潮涌动。命令是命令,但本能提醒我回到海里,逃回到相对安全的波浪中。当我的眼睛注视着黑暗的水面,看到的东西让我再次发出尖叫。这次,声音里带着胜利的喜悦。

在沙滩前一点的地方,反复冲击的波浪停了下来,互相堆叠起来,冰冷的海洋和瑟寇拉女祭祀们新的魔法结合,生出了一个巨大的生物。一个水元素,他们如此称呼它。它站了起来,像一个高大的水做的沙华鱼人,然后涉水走向海滩,它的每走一步,就会有海浪涌出,冲散黑色和深红色的“沙砾”。仍在水中的沙华鱼人们受到鼓舞。一些人乘浪登上海滩,攻击奔逃的“沙子”。他们,同样的,在火与烟中死去。

水元素稳步前进。蓝色的光——无尽的,惩罚性的,地狱般的光芒从用火的法师那里射出。水元素开始熔入海流,灼热的气体发出嘶嘶声充满了空气。束缚它的魔法已经举步为艰,然后随着一阵暴烈的溅射,水制的躯体终于七零八落。它又沉入波涛中,在先前它所站的位置,水因为高温而搅动起来。

一瞬间,我又被逃跑的冲动所控制,但海里也不安全,至少不是在里面有蒸汽升腾的时候。所以我举起一只手遮住眼睛免受强光伤害,然后我开始研究城门防护塔。

那里有许多、许多的法师——比我们的男爵告诉我们的要多得多。在最中心站着一个深色胡子的人类,以人类的标准来说比较高,而且即使以我来看都相当健壮。如果他是一个沙华鱼人的话,他会是个领导者,而现在看来他是人类的领袖。所有的法师都在抛射火焰,而在硝烟弥漫的沙滩上,所有焦黑的圆形印记大约都是相同的尺寸,十英尺左右,相当于一个沙华鱼人王子从头鳍到尾尖的长度。所有的火焰都已经熄灭,然而高个法师扔出的火焰不仅把沙华鱼人变成了恶臭的蒸汽,还把他们脚下的沙子都变成了油光可鉴的玻璃。

我掉转尾巴,匍匐着向北前进,那里有一些正在进行杀戮的法师。充满臭气、冒着烟的高大的尸体堆开始形成。不久他们就要退回到城墙附近,而那些幸存下来的鱼人将会淹没他们,并且冲进城里。计划的进展,至少是目前的部分,还在意料之中。

同样如我们计划的,没有沙华鱼人靠近大门。没有一具尸体倒在木墙上。在我开始爬腐肉山的时候,我向全能的瑟寇拉祷告,希望不要有任何人类看穿我们这样做的原因。

随后一个法师站到了墙上,并且向北退,那里是我计划要打开缺口的地方。从他的身形来看,他还年轻。他瘦小得就像一只鸡崽,而且与其他人类不同,他完全没有那种让人觉得难看的毛发。我近得可以看到他的脸,他的眼睛。除了他奇特的外貌以外,对我来说,他的渴望也是显而易见的。这个人对待战争的态度,就像饥饿的鲨鱼一样快乐。一个值得尊敬的敌人,如果有任何一名人类可以被如此称呼的话。

我忽视了我被灼烧过的鳍上传来的痛苦,准备好作战。

 

 

 

我冲上螺旋楼梯,冲上城墙,同时用手抚过头顶,想把红色卷发纠缠成的结捋顺,这时我才想起来,我的头刚刚剪过——我已经厌倦了从小就跟随我的那些咒骂。光头——我打算用像著名的红袍法师们那样的纹身把它装饰起来——跟一个用魔法的人更匹配。

然而眼前的景象把我脑中这些细碎的念头一扫而空,如同白龙的喷吐一样把我蓦地定在当场。

大海在翻滚,沙滩在蒸腾,一望无际的绿鳞生物穿过一片不可思意的恐惧,无畏地向前冲锋。

“希冬,来我这!”

卡尔本·阿伦松简洁的命令将我的注意力又带回到手头的任务上。我侧身从正在施法的法师们身后走过,来到大法师身边。

在他开口前,我所见过的最为巨大的元素生物从波涛里跳了出来,就像一只跃身击浪的鲸。它不断、不断地长高,甚至到了有移动雕像一个半的高度。从肢体的数量和位置来说,它的形态是个模糊的人形,但我从来没见过如此可怕的生物。它那宽大、长有尖牙的嘴,可以吞下一艘护卫舰。透明的水制的鳍出现在它的手臂、后背和头上,像巨大的风帆一样。

 “亲爱的密斯特拉,”我敬畏地深吸口气,“万能的密斯特拉,这些凡人竟然可以运用这般强大的力量!”

 “留着写在日记里吧,”卡尔本截断了我的话,“胡格,注意大门。”

胡格蒙特忙跑到龙首城楼的中间。他的法师学习还没有完成,他的火法术也只局限在节庆烟火的程度——全都是闪光和火星,几乎没什么真玩意。就算这样,我也得承认,他获得的成果已经相当不错了。他的第一道法术让空中爆发出了玫瑰色的光——一大片花丛发芽、盛开、然后放出闪亮的种子,所有都在一眨眼间完成。这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一些海中恶魔犹豫了一下,于是我趁机用小火球收拾了其中几个。

一柄长矛破空而至。我本能地躲闪了一下,尽管它既没有击中我,也没有击中我身边的人。而他另一侧的人就不太幸运了。在长矛刺穿他胸膛的时候,他抖动了一下。这一击让他的身体转了半圈,然后他失去了平衡翻出了围墙。当海洋恶魔开始贪婪地用手撕扯他时,他已经不再动弹。

卡尔本把他的魔杖指向眼前残酷而有戏剧性的场面,嘴里蹦出了一个短语,我从没在任何与魔法有关的内容中听到过它——虽然毫无疑问地,它在骂街中很常见。在我从惊讶中恢复之前,第二个,更伟大的奇迹将我打击得倒退两步。死者的法师袍变成了鲜红色——它已不再是由丝线纺成的了,而是火焰。看起来火焰并没有接触到倒地的法师,但它烤焦了那些胆敢向他伸出罪恶之手的家伙。海洋恶魔被烧得焦黑,接近熔化,如同形象丑陋的蜡烛被扔进了铁匠炉里。

大法师抓住我的手臂,指向燃烧着的袍子。“火焰箭,”他命令道,然后他将注意力转向下一次攻击。

现在是我的时间了,我的法术——一道新的法术,我费尽心力才熟记于心,但还没有机会施展的法术。我把手探进法术包,从里面取出一把沙子和打火石,向上面吐了一些唾液,然后把这混合物抛向大海的方向。兴奋的感觉在我血管里奔驰,并且与正在集结的魔力混合——多么浓烈的混酿啊!——我赶紧开始吟唱并做出施法的姿势。

包围着不幸法师的火团爆发成了无数闪亮的箭矢,每个都像秋月一样显出橙色,并且比它亮许多倍。这些火焰飞镖散射向各个方向。海洋恶魔们尖叫、翻腾,然后死去。能看到这场面太令人愉快了。这个,于是,就成为了我孙子的传说的开端,借着我自己和大法师之间的合作关系,施展一种毁灭性的打击。

我还没能好好庆祝自己的胜利,就见到一只硕大的触手从海浪中伸出,向下拍打在海滩上。我的眼睛睁得很大,我的脑中则难以置信地从这翻腾的肢体估算着这生物的体型。

我的头脑并不需要这种本领。因为在我惊慌之中还没呼出一口气之前,另一只触手也跟了出来,然后是第三个和第四个。转瞬之间,整个生物就已经离开水面。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但我知道它一定是:克拉肯,一种无比巨大,像乌贼一样的生物,因它比宝石商人还精明、并且比他们智慧三倍的头脑而著名。

这个生物弓起身,滑向大门。卡尔本忙把他的魔杖塞进我的手里,开始一系列快速流畅的动作。我辨认不出来,也无法模仿。银屑在我们面前的空气中发光,然后向两个方向发射出去,形成了一个长、薄而坚固的柱体。

我不禁咧嘴微笑。这是银色长枪——莱拉尔女士最奇特的法术之一。

卡尔本伸出手,合上拳头抓了一把空气。他把手拉回来,无声地做出投掷的动作。巨大的武器跟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好像它真地被抓在伟大法师手里一样。他证明自己是一名可靠的射手,因为长枪蓄满力量向前急驰,完全消失在克拉肯一只大球状的眼睛里。

它释放出一阵无声的嘶叫,在我头脑中留下了一道白热的痛苦划痕。我朦胧地听到我法师同伴们的尖叫,看他们用手紧捂着耳朵跪倒在地。我朦胧地意识到我,也,跪倒了。

而大法师没有。卡尔本从我松弛的手中抓过黑杖,在空中挥舞,如同画符咒一般。我看到了这个图形两次——一次,是我眼睛的感知,然后第二次是在削弱我头脑痛苦的凉爽的黑暗中。

无声的尖叫停了下来,接着疼痛也失踪了。它的去向非常明显。克拉肯在一种痛苦的折磨中疯狂地剧烈晃动,那种痛苦我也特别了解。看来卡尔本设法把它恶劣的心智法术的力量集合到一起并推回它那里了。

克拉肯看来被它剧烈的疼痛所迷惑。它开始拖着身体迅速向海里撤退,但它的一条链枷般的触手仍然在摸索着,好像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触手突然高树到空中,然后径直挥向大门。我在一瞥之中看到了数千的吸盘,大多数至少有餐盘大小,而有一些比北方人打仗时候用的圆盾还大,接着弯曲长臂的一大截击中了木门,并且紧紧抓住了它。克拉肯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会影响它自己的逃跑。它沉进海水,但仍然抓着门。门被拉得鼓胀出去,木头发出尖锐的响声。

我把这当作意外事件,但我的老师则更精于战争之道。他在预计到入侵者的计略之后,惊愕得眉头紧锁。

 “太精明了,”阿伦松大人低声说道,“大门厚重,而且被很好地加固了——没有什么冲撞能够打碎它。但也许它可以被向外拉。”

他对着移动雕像做出施法姿势。雕像跃过城墙,它的双脚深深陷进了海洋恶魔的尸体堆里。密斯特拉女士保佑我,让那着地的声音在今天就能从我耳中消退!

带着如同数千只鞋一起蹭泥般恼人的噪音,魔像把自己拔出来,并奔向海滩。巨大的石制手指插进了克拉肯紧绷着的触手中。魔像双脚开立,开始拉拽,试图把那条触手拉离大门——或者是它的身体。随着一只只吸盘被拔离木门,可怕的爆裂声充斥空中。接着触手自身的肌肉开始撕裂,浸没在水中的可能垂死的克拉肯挣扎着想要完成它的任务,与此同时硕大的气泡在水中浮起、破裂。

一阵断裂的声音爆发出来,淹没了战场上所有声音,就像龙的怒吼压制了鸟的歌唱。锯齿状的大裂纹在大门厚重的木板上蜿蜒。雕像用出全力。它双臂扣紧,努力打破克拉肯对门的控制,或者是把它一分为二。

终于,克拉肯支持不住了。触手突然松动,放弃了大门,转而像蛇一般缠绕在魔像的石头脸上。移动雕像用力抗挣,并靠脚跟稳定身体,但它还是被慢慢地拉向海边,在沙滩上流下深深的沟痕。海水如同被激怒一样上下起伏。大石手臂与克拉肯的肢体扭打了许久,最后两个都沉入了宁静的波涛里。

面对这次胜利,阿伦松大人看起来并不高兴。“我们会赢的。”我斗胆说道。

 “死伤如此惨重,没有一方是胜利者,”他小声说。“港口的损耗很大……这样的胜利会毁掉本城的。”

一声恐怖的尖叫穿空而至。我似乎认得这个声音,尽管我从没听到过这样畏惧和痛苦的音调。我转向声音的方向。芬内拉·钱德勒,一个漂亮的荡妇,她在制造火焰效果方面的造诣几乎能与我相匹敌。一个火球在她手里爆炸,而她被烧得像一支蜡烛。她疯狂地翻滚下内墙的斜面,尖叫着跑过好几条街,疼痛使她发了疯,让她意识不到其实她最大的希望是身边的法师同事们。

第二声尖叫,同样充满激情,发自一个年轻家伙之口,我只知道他叫托马斯。他是个挺害羞的小伙子,而我从来不知道他爱着芬内拉。现在看来毫无疑问了。他施展出灭火的法术,投向奄奄一息的爱人,但根本赶不上她狂乱中的奔跑速度。在看到芬内拉身上最后一丝火光从视野中消失时,我颤抖了一下。

卡尔本不怎么温和地推了我一下,“北面的沙华鱼人几乎要攻进来了。”

我被惊呆了一会。我从来没想到过这个可能性。我不知道该如何在深水城的街道上跟海洋恶魔作战。上天赐予了我迅捷的头脑和魔法艺术的天分,但我不是一个高大的人,而且也不会用武器。我的火魔法可能没法在城里使用。所有木制的和茅草的房顶都会熊熊燃烧,而且相信芬内拉也已经从她的痛苦中学习到了,纵火比灭火容易得多。

新出现的紧急情况使我加快步伐,在新的压力之下,我检查了一下自己剩下的法术,希望它们还够用。我必须阻止海洋恶魔们,在此时此地。

我跑过胡格蒙特身边,抓住他的手臂,“跟我来,”我说,“用你的火花来吓唬它们,给我争取时间。”

他跟了过来,但他的手却伸向剑柄,而不是法术包。只有我拥有魔法,而在向北推进的路上,我也尽情地使用我的法术。我试着不去设想,当我的钱包都掏空了该怎么办。

当我们到达预定岗位的时候,一下子出现了两只凶残的东西。就在疲惫使我最后一个火球缩成了无害的烟雾时,两只庞大有蹼的黑绿色的手拍打到我正前方防护墙的边沿上。

六个手指,我麻木地想。这个海洋恶魔有六个手指。那只畸形的手弯了过来,那个生物把自己拉上来,到我双眼的高度。

在我看到那双丑恶眼睛里的黑暗时,我忘记了别的一切。它们是空洞的,充满了无尽的冷酷,比没有月光的夜晚还阴暗。

那么这就是死亡的样子吧,我沉思着,然后随着我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尖叫,所有思想都溶解了。

 

 

 

没有头发的法师开始抑扬顿挫地法术吟唱。这真是种可怕的噪音——我原以为没有水来传递它不会如此洪亮,但它比我想象得要强得多。一瞬间,恐惧冻结了我。

只是一瞬间的破绽,并不长,但法师们足以加以利用。第二个法师,他苍白得像鱼肚,高举着剑跑上前来。这是场我可以理解的战争。

我根据自己的第一反应跳到了矮墙上,但我记得没有一个人类能接受我身上独特的变异。他们全都只有一对手臂。我立在原地,直到那个正在作战的法师几乎冲到了我身上,但我藏着的两只手已经摸向了挂在我衣服里的两把小型武器。

他坚定而自信的过来了。我举起一把匕首挡住了他落下的刀锋。第三支手臂的出现让他吃惊,并且让他攻击的力道也减缓了。我很容易地把他的剑顶起来,很简单地用一把小弯镰刀划开了他的腹部。

我沐浴在一波波甜美、浓重而诱人的血腥味中。我站起来,享用眼前的食物。严格地说,这还是一个敌人而不是食物,但这问题很好解决。我把一只手深深插进那个人的身体,揪出一满把内脏。生命马上从他身体中逝去,而我则把食物扔进嘴里。

 “肉就是肉,”我在咀嚼的间隙咕哝着。

当没有头发的法师停止哀号般的吟唱时,神圣的宁静降临了。他开始慢慢后撤。他的眼睛突出,胸膛到喉咙如波浪般地起伏着。过了一会,我才认出这种奇特的施法方式的真相:恶心、惊骇、恐惧。这时,我感觉几乎已经赢得了我个人的战争

而我也不是孤独的。其他的沙华鱼人已经在城墙上打开了缺口,在墙上和人类展开了近战。一些法师仍然在抛射魔法和火焰的武器,但他们中的大多数看来已经黔驴技穷了。

胜利是我的恐惧变成了一段不体面的记忆。为了能说出话,我吞下一口空气,把它推进鳔里,“你的魔法火焰在哪呢,小法师?它消失了,不一会你就会变成肉了。”

法师——现在已经无异于常人了——转身,像一只被惊吓的小鱼一样逃走了。我犹豫了一阵,我惊呆了,从没想到一个战士会以这种懦弱的架势狼狈鼠窜。这就是他们的魔法操控者最后的下场。他们像其他人一样软弱温驯。这些可怜的胆小鬼就是我曾经感到恐惧的怪物吗?

这件事的讽刺意味让我笑出声来。我笑得嘶嘶作响,上气不接下气,腹部不断起伏着,肩膀也在抖动。在那个已经不是法师的人半跑半滚下螺旋楼梯的时候,我边跟着他边继续咯咯地笑。

暂且不说我的快乐,我的目的已经确定。我要吞食掉我的恐惧,然后由此重拾我的荣耀。

 

 

 

亲爱的密斯特拉,这是什么声音啊!跟那骇人的笑声相比,其他一切战争中的不和谐音都变成了优美的音乐。我从那声音跑开,从深海恶魔那双没有灵魂的黑眼睛中的死亡里跑开,从勇敢的胡格蒙特的心脏被深海恶魔的利齿穿透的记忆中跑开。

最后,所有在西门那里战斗并倒下的都是一个结局,同样严酷而卑贱的命运。不管他曾是店长或着贵族法师,人类还是沙华鱼人,结果都没有什么不同。

我身后轰隆隆的雷声滚过沙滩。我感觉到奥术闪电的光亮,火元素标志性的尖叫,但我不再在乎卡尔本·阿伦松可能会施展出什么样的魔法奇迹。我不再思考。我现在是动物,肉还活着,并且我服从自己的动物本能,逃避死亡。

死亡跟随着我穿过城市,以同海洋恶魔同样的速度在我后面奔跑。防御性法术引发的大灾难已经点燃了不只一处火焰。在我右边一条木排路着了火,火焰快速席卷一排排紧密捆绑的圆木。在大街的另一边,一座别墅在燃烧。到明天早上,这里什么也剩不下,除了一个焦黑的外壳,以及老年贵妇烧焦的骨头,现在她把身体探出二层开着的窗户,她脸上充满惊恐,双手企求般地尽力外伸。我所看到的这些事物,以及其他更多更多的恐怖的事,即使几百个残酷的传说也容纳不下。我注意到这些,靠的是那种无言无心的警觉,就像兔子可以借助它,在躲避狐狸的时候引导自己穿过灌木丛。

火。

因为某些原因,一部分理性回到我心里,就在我关注着周围升腾的火焰的时候。我记起我所知道的关于海洋恶魔的一切,我如何被教导在所有事物之中它们最害怕火焰和魔法。这就是为什么我被选择防守西门,为什么我被召唤到城墙上与大法师共同作战。我拥有一些火法术。我这里还剩了一个,灌注在我一直戴着的一枚魔法戒指里,但在恐惧中我忘记了。

但是把它用在哪呢?我的城市里已经有足够多的火了。啊,答案在这里。我身边的建筑已经被烧着了——我不可能再多损毁它了。我不顾一切地猛冲上一段通向屋顶花园的楼梯,在奔跑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热量透过鞋底传了上来。海洋恶魔跟着我,它的呼吸变得吃力,喘吸中略微发出嘶嘶的声音。

当我到达房顶的时候,我急转身面对那个沙华鱼人。它向我走过来,毫不思索地踢开了那些被熏黑的石壶,里面还垂着被烤枯萎的花。它的四只巨大的绿手弯成了爪子。它的下颌张开,略带血色的口水从它充满期待的牙齿上滴落。

我不会逃跑。胡格蒙特——那个我曾经认为自大又虚伪的人——在他已经没有法术的时候,仍然挺立着战斗着。我把戒指从手指上掳下来,把它投向海洋恶魔。

一圈绿色的火焰从戒指中爆发出来,包围了那个生物,并在它的鳞片上展现出地狱般的光辉。从今天起,到我死为止,我一直都会把这记在脑海中,这幅深渊生物浸没在翠绿光辉中的图画。海洋恶魔发出了一声嘶嘶的畏惧的叫声,倒了下去,疯狂地在地上翻滚,试图扑灭奥术烈焰。

我四下寻找一件能解决问题的武器。房顶上有个火坑,周围有些长铁签,是用来烤肉的。这些就足够了。

我还从来没有用钢或铁的武器攻击过活的生物。这是另一个不足为人道的故事,但第三个铁签下去以后任务似乎就很轻松了。到第四根的时候,我几乎变得有些慌乱,想尽快杀死它。沙华鱼人还活着,但绿色的火快熄灭了。

突然我注意到脚下一阵隆隆的响声,一种逐渐变大的低沉的怒吼。房顶开始下沉,而我本能地跳开了——

直接跳到沙华鱼人摆好姿势的手臂上。

海洋恶魔再次翻身,先让我翻倒在它身上,然后又把我压倒在它下面,一直没有放开。尽管沙华鱼人疯狂地想逃离火焰,但它显然打算让我和胡格蒙特一样被结果掉。

虽然它速度很快,但建筑坍塌的速度超过了它逃跑的速度。房顶塌陷,然后在掉落下去,重重地撞击在下方很远的地面上。我感觉得到突如其来的烈焰的温度,让人痛苦的跌落……还有突然停住时痛苦的拉扯感觉。

海洋恶魔的两只手紧抓着我,但另外两只手支撑在房顶洞口的边沿。它丰硕的肌肉扭曲着——不一会它会把我们两个都带离火焰。

结束了。我没有魔法了。我不再是一个法师——我是肉。

我的手投降似的软软靠在身体边,其中一只拂过了一种坚硬的金属。那是撕裂了胡格蒙特的小镰刀。

我握住它,它给我的感觉并不如想象的那样奇怪。沙华鱼人看到了刃物,但太晚了。我在它的掌握中扭曲身体,然后用全力砍向了它抓着边沿的双手,我觉得当时我在它黑色的眼睛里看到一抹像是尊敬的感情。我已经没有火法术了,但我不在乎。

 “火就是火,”在我们一起投身火海的时候,我大喊道。

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但我在那次坠落、那些火焰中幸存了下来。之后几天以至几个月内所带来的可怕的痛苦,也是我决不会告诉我可敬的后代们的故事之一。叫希冬的人活了下来,但我本可以成为的那个伟大的法师在火中死去了。甚至连我对魔法的热情也消逝了。

不,严格地说这不是真的。没有消逝,而是被缓和了。一瓶治疗药水又激起了我心中生命的火花,还给我烧焦的手一些活动的能力。卡尔本·阿伦松在我康复的过程中来探望了我几次,而在这些次平静的谈话中,我认识到了伟大的大法师的更多内幕,比我在烈火熊熊的西门围墙上所见识到的更多。借助这种鼓励,我现在致力于调制药水和草药——魔法可以恢复魔法造成的创伤。只要这世界上还有法师,有战争的地方就会总会有人需要我这样的人。火就是火,它会烧掉它碰到的一切。

祖父,请告诉我——在海洋恶魔们进攻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有朝一日我也许会有孩子,而他们的孩子将会要我讲这个故事。他们的眼里会闪耀着对英雄事迹和魔法奇迹的期待。

他们将是这块土地的子孙,生于血和魔法,这些传奇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传承之物。

但是,密斯特拉女士,我不知道应该告诉他们什么。

 

 

 

 

 

译注:

大约每两百只沙华鱼人中,就有一只拥有四只手,这样的生物能进行四次爪抓攻击或使用额外的武器,外加耙抓和嗫咬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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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ssenger to Seros

前往瑟洛斯的信使

 

Peter Archer

 

铁护手之年,塔尔萨克(四月),十日

 

 

 

 

 

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蓝绿的海水,波光粼粼。鱼儿不断地窜入窜出,在它们中间,鳞片忽而闪亮,又归于暗淡。在清澈而布满沙砾的水底,一条蝠鲼鱼醒来了,它在滑行中搅起了一团软泥。在一丛红黄相间的珊瑚床之上,一条鲶鱼在午后的阳光下慵懒地休息着,而一尾更小的鱼则漂浮在它的阴影里。

海流回头转向,于是鲶鱼离开了原来的位置,笨重地绕着珊瑚游了起来。在一个人鱼冲过来的时候,一大群耀眼的银色鱼像窗帘一样摆动着分开了一条路,他长长的蓝色毛发在身后飘动,尾巴前后拍动,推动着他前进。一串串微小的气泡自他手臂和上身流向后方。他破水而去。不一会,鲶鱼返回了它原来的位置,然后一切都恢复原状。

人鱼继续向前冲。在脑中,他可以清晰地听到纳罗斯的命令,如同他的声音仍然在耳边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