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双子 BOOK2 第6章
光是从银门的对面发出来的，到达这里后变得微弱且暗淡，但是足以让奇蒂拉看清脚下的路。她极为小心地走下了隧道，恐惧和她同行。她总觉得幽灵会用枯瘦的手指攥住她的衣服，触碰她的肩膀，擦过她的颈背。
奇蒂拉并非想象力丰富的人。当她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别的孩子听到鬼故事都会吓得哭着往妈妈怀里钻，她却朗声大笑。有一个玩伴肯定她的床底下住着妖怪，奇蒂拉就用壁炉的拨火棍去赶它们。她总是大笑着说，她唯一一次遇到幽灵是在酒囊见底的时候。如此而已。不幸的是，那个骑士并不是神庙里唯一的幽灵。
穿着白袍的影子走在她旁边，有的行色匆匆去办急事，有的缓慢踱步陷入沉思。她一转身想要直接面对他们时，影子却都消失不见了。更糟糕的是他们的交谈，压抑的低语声有着轻轻的回音，像烟雾一样缭绕在走廊，纠缠在一起。有时她几乎能听懂那些清晰的词语，几乎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终究不行。她有一种直觉，他们在谈论着她，他们在谈论着一些重要的话题。只要他们不要再轻声耳语，她应该能听懂。
“什么？那是什么？你们想要什么？”奇蒂拉高声大喊，为手头没有剑而深感懊恼，“你们是谁？你们在哪里？”
那些声音依然细密低沉。
“如果你们有话要对我说，那就显形，然后说出来。”奇蒂拉冷冷地说道。
那些声音显然并不想那样，因为他们继续低语。
“那么闭上你们该死的嘴巴！”奇蒂拉喊道，然后大步走开了。
道路上铺着的光滑的大理石突然变成了粗糙的石头，人造墙变成了天然的洞壁。小奇走的路绕过一些从地面上凸起的巨大岩石，变得狭窄且弯曲。小路尽管崎岖，却并不难行走。某些地方还被修整过，使其更好走一些。
她本应走进前所未有的黑暗当中，克莱恩的任何年代都不曾有过如此黑暗，因为惟有一束光芒从山脉深处透出——那一定是里奥克斯之锤敲击出的火花。然而，来到这里时，黑暗无影无踪。光线在湿漉漉的岩石上跳跃，在金色和银色的纹理上闪烁，照亮了一群水磨石柱，这些石柱盘旋而上，撑着一个巨大的、由闪闪发光的水晶构成的圆顶。
光线十分明亮、耀眼，奇蒂拉尽其所能也找不到源头。这光线不可能是从外面来的，因为夜幕已经降临。
“别管那么多了，”小奇劝告自己，“对这光线要满怀感激之情。否则，我得花一整夜的时间来穿过隧道。这事倒有一个解释。肯定是的，是燃烧的熔岩，就像圣克仙那里一样。是的，毫无疑问就是这样。”
不用担心，这光线不像照亮圣克仙灰黑天空的火焰那般红艳耀眼；这银灰色的光线如同月光一般清冷柔和；这里并不炎热，也没有熔岩流淌的迹象。奇蒂拉相信自己的解释，如果这个解释站不住脚——当她无法穿越熔岩流和冒着泡的岩浆池，当她在这山脉里越走越深，而光线越来越强、越来越亮——奇蒂拉命令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似乎那些白袍影子知道她会来，所以钻出来领着她尽快地走到她想去的地方。
“白痴！”她无声地说，尽管略显紧张，却还是轻笑着继续往前走。
隧道穿梭在闪闪发光的石笋之中，把她从一个洞穴带到另一个洞穴，始终向下蜿蜒，通往山脉深处。光线并没有弃她而去，但总在她的上方。她的嗓子干了，正在想之前应该带一个水袋，就遇到了一条干净、清凉、流动的小溪，像是为了便于她饮用而放到那里的。但是，依然没有蛋的迹象，没有一个大得可以容纳蛋或者一头龙的洞穴。洞窟的顶部很低。她只能勉强直起身子走路。如果是一条龙，连他的小脚趾都挤不进来。
她估计已经走了一个小时，想着到底走了多少里格路。小路带着她在一片特别巨大的岩石群周围转了一圈，接着她的面前就出现了一道陡峭无比、不可穿越的石墙。
“这个像多了，”小奇因为无路可走而感到相当满意。“我就知道这太他妈简单了。”
她想找到一条能穿过石墙的路，最后发现了凿刻在岩石里的一扇小拱门。一扇金银制成的门挡住了她的路。门的中央铸造着一朵玫瑰、一把剑和一只翠鸟。从门缝里看进去，奇蒂拉看到一个阴影覆盖着的房间，一个连光线都因敬畏而黯然失色的房间。
这房间是一个墓室。
一具石棺放在房间的正中央。奇蒂拉可以看到墓穴上的白色大理石在奇异的光线中闪着幽幽的光芒。
“好吧，小奇，这是一条‘死’路。”这个小玩笑把她自己逗乐了。
小奇十分不愿意去打搅死者的安眠，她开始在石墙周围寻找其它的路。然而找了足足半个小时，她浑身燥热，一无所获。似乎不可能还有其它的出口了，没有一道缝能让她挤进去。现在她因为无路可走而感到暴怒，低声咒骂着又打又踢。她必须返回到那些台阶所在的位置，找找看是否错过了一些岔路。
但是，她很清楚自己没有错过任何一条路。这一路上一条岔道都没有。她没有一次需要停下来选择改走哪条路。小路直通这里，直通一个坟墓。
她得确认一下。如果她没有发现能穿过去的路，她对自己对艾瑞阿卡斯将军都可以有所交待，因为她已经尽责了。伊莫拉图斯或许不会相信她，但是如果他怀疑她的话，最好是能亲自来一趟。
奇蒂拉走进拱门，站在金银门的前面。没有看到锁。一根短棒扣住了门，小奇可以毫不费力地拉起来。只要伸手就行。
奇蒂拉伸出手，但是没有碰到那扇门。她想转身跑掉，或者干脆一屁股坐在岩石地面上，抱成一团，像个孩子般地哭起来。
“胡说八道！”她振作起来，严厉地说道，“我怎么了？我害怕晚上穿越墓园吗？立刻打开门，奇蒂拉·钨斯·玛塔。”
她畏畏缩缩地伸出手，似乎认为这些金属碰上去有白热的高温。她拉起了插销。在油滑铰链的牵动下，门转到一边。小奇没有给自己思考的时间，以挑战的姿态大步走进墓地。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发现没事，小奇松了一口气，嘲笑刚才的恐惧。她快速地查看了一下四周。
陵墓是圆形的，较小，有穹顶。石棺摆放在中间，是房间内仅有的物品。石壁四面的雕带描绘着一幅幅战斗场面：骑士们在龙背上拿着长枪同其他骑士战斗，龙之间也在相互战斗。小奇没怎么注意这些雕绘。她对过去的事情和光荣的传说没什么兴趣。她要赢取属于自己的光荣，这才是最要紧的。
她的搜寻有了发现。门正对着的方向竖立着另一扇铁门，一条出去的路。她大步走过石棺，出于好奇心，她瞟了一眼那墓穴。
奇蒂拉震惊地停下了脚步。
她在神庙里遇到的幽灵——奈杰尔爵士，他的尸体在墓穴的最顶端。
小奇的呼吸紊乱了，恐惧挤干了肺里的空气。她强迫自己盯着坟墓看，直到恐惧感消失。她所看到的并不是一具两百多年前死去的尸体。这个骑士是用石头雕刻的。
等呼吸正常了些，小奇大胆地走向墓穴。她判断错误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头盔是一样的：老旧的样式，由一整块制成。盔甲的每一个细节也都一模一样。
墓穴是开着的。大理石棺盖被推到一边。
“它是这么出来的，”她咕哝着，“我想看看尸体怎么样了？”
小奇朝墓穴里窥视，在阴暗处细细地搜寻。索兰尼亚骑士死后通常会与武器同葬。她觉得应该可以找到一把剑，至少也有一把仪式短剑。或许而已，不过不太可能。墓穴里光秃秃的，大到腿骨、小到手指都没留下。或许尸体已经化作尘土了。
小奇浑身发抖。“越快回到阳光和新鲜空气里越好。现在就进那扇门。希望这次可以把我带到想去的地方……”
“你不需要再往前走，”一个声音响起。“你要寻找的财宝就在这里。”
“你在哪里？”奇蒂拉问道，“让我看到你！”
她忽然听到低声的哭泣，眼睛瞥见角落里有些动静。她本能地伸手拔剑，却只抓了一手空气，不禁低声埋怨了几句。她背靠着石棺，准备用拳头、脚和牙齿对付这座陵墓里出现的任何东西，如果有必要的话。
没有东西攻击她。没有东西威胁她。动静来自第二扇门的附近，那扇通向陵墓之外的门。地上躺着的像是一个躯体。正当奇蒂拉认为它是一具死尸的时候，它扭动起来，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奈杰尔爵士？”奇蒂拉轻声说。
没有回应。
小奇发怒了。正当她觉得差不多接近搜寻工作的尾声时，她又撞上了另一个障碍。
“嗨，我很抱歉，”她对那人说，“但是我帮不了你什么。我正要去完成一个紧急的差事，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会叫人回来帮你。”
那人又呻吟了一声。
奇蒂拉毅然朝那扇门走去。走到一半时，她回想起骑士的话。财宝就在这里。或许这个人先发现了。小奇改变了路线。她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以防有人躲在阴影里突然发动攻击。她一边想着这可能是个圈套，一边很快地走到那人蜷缩着的位置，单膝跪在旁边。
小奇惊讶地看到，那人竟然是女性。一个身着黑色紧身衣的女人，这衣服一般穿在盔甲里面。她趴在地上，脸贴着石地板。看起来，她经历过一场可怕的战斗。长长的流血的伤口撕破了她的衣服，黑色卷发被血块纠结在一起。她的肚子下流了一大滩血。据此判断，加上受害者灰白的肤色，小奇认为这个女人就快死了。小奇找来找去也没看到财宝。她非常失望，正准备离开，又停下了脚步，靠近了打量这个垂死的女人。
她的某些方面看上去很眼熟。
小奇伸出手拨开女人的头发，以便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脸。她的手指碰到的是……
剪短的黑色卷发。小奇碰到的这种头发，她曾经碰过很多很多次。那是她自己的头发。
奇蒂拉缩回手。她觉得口干，呼吸都停止了。恐惧代替了理智。她无法思考，无法移动。
头发是她的头发。脸是她的脸。
“我一直都爱着你，半精灵。”垂死的女人低语道。
声音是她的声音。奇蒂拉看着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自己。
小奇迅速站起来跑开了。她冲过去撞向铁门，用全身力量撞，用拳头拼命锤，可门仍然紧闭着。肉体的疼痛感带回了她的理智，令她盲目的黑暗从眼前消失。她看到门上有一个把手，发出一声欣慰的呻吟，抓住它扭了一圈。
“卡嗒”一声，她推开门，跑了进去，然后用全身力气“砰”地关上身后的门，她背靠着门，因为害怕而虚弱得无法继续前进。她大口喘着气，等着心跳缓和、掌心的汗流干、腿不再颤抖。
“那是我！”她浑身颤抖，气喘吁吁地说，“这后面的人是我。我快死了。恐怖、痛苦地死去……‘我一直都爱着你……’那是我的声音！我说的话！”奇蒂拉用手捂住脸，她从未被这种恐惧所折磨，“不！求你了，不！我……我……”
小奇吸了口气。“我是个傻瓜！”她浑身发抖地靠着门滑下去，这是恐惧的作用。她试图振作起来，努力清空她脑袋里的景象、幻觉、一个白日梦……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她叹着气，咽了两次口水，嘴里再次有了湿润的感觉，同时也有恐惧留下的苦涩滋味。“我累了。我没有睡好。如果一个人没有睡觉，他就会看到一些东西。记得灰烬平原上的哈伍德（Harwood）吗，和地精们战斗的那个？连续三个晚上都在跑，一直没有睡觉，当他狂乱地跑过营地时，尖叫着说有很多蛇在他脑袋上爬。”
奇蒂拉靠着门站了起来，抱着自己冰冷的身体，试着驱散这场恶梦的记忆。这一定是个梦。没有其它的解释。
“如果我再回到那里，”她对自己说，“我什么都找不到。没有人。什么都没有。我什么也找不到。”但是她没有走回去。
奇蒂拉深吸一口气，感觉到恐惧感逐渐消退，她赶走了无谓的担心，开始观察四周。
她站在一个大洞穴里，一个极其庞大的洞穴。洞穴深处射出一道亮光，可能是火把的光芒在金山银山上折射出来的光亮。
“来吧，这个不错，”奇蒂拉感到非常振奋，“我想我可能到了。”
她急匆匆地朝着光芒闪烁的方向而去。她很高兴有了个目标，对离开身后那个见鬼的屋子而感到无比愉悦。
这个洞穴地面光滑，空间宽敞。龙形的伊莫拉图斯在这里应该容得下，甚至还有富余的空间给两到三个红色的大朋友。如果有一个理想的地方给龙来藏蛋，这里便是了。奇蒂拉激动地要去勘察一番，狂奔着闯了进去。血液在她体内狂涌，给麻木的手脚带来了温暖。
她到达了目的地，虽然呼吸急促，但是感觉精神焕发，并且得意洋洋。
洞穴的凹室里面安放着许许多多的蛋。这些蛋都很巨大，一个蛋的高度与奇蒂拉是一样的，甚至更高些，而且宽到她展开手臂只能抱住一小部分蛋壳。每个蛋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有些蛋闪烁着金光，有些闪烁着银光。这儿实在是太多了。她简直没法清点蛋的数量，但是这是她必须得完成的任务。一个单调乏味、令人厌烦的任务。尽管如此，她发现自己竟然很期待去做这件事情。
为这些蛋分类、绘图以为将来做参考，肯定是个苦差事，绝对能刷掉结在她脑袋里的最后一点恐惧之网。当她得出这个令人满意的结论时，她感觉到一阵清新的微风抚过她的脸颊。她深深地吸了进去。
一个大得足以容纳龙身的隧道，通往伊莫拉图斯要寻找的秘密入口。山脉的一侧有个巨大的洞，从外面看完全被一片杉树林遮住了。奇蒂拉急切地冲过树林，快步走到一块大岩石的边缘。她向上望着烟雾弥漫的夜空，又朝下看看气数已尽的绝望之城。现在应该已经是午夜了。她有足够的时间完成任务，然后下山回到科洛斯指挥官的营地。
奇蒂拉回到蛋所在的密室，这里的光线十分充足，她开始工作了，十分感激现在有事可做，不至于胡思乱想。小奇拿出伊莫拉图斯交给她的皮边小册子，最后找到了一点可以用来当作粉笔的沙岩。
首先她画出了隐藏入口的地图，仔细计算了它相对于城墙与界标的位置，这样科洛斯指挥官就可以不用通过神庙找到这个洞穴。她很想知道他们将如何把这些蛋搬运下山，因为路途十分陡峭。但那不是她需要关心的，感谢黑暗之后。她的任务完成了。
地图完成后，她站起来走进蛋所在的密室，一个散发着金色和银色光芒的房间，这光芒来自未出生的龙，他们的魂魄在星空中游戏，在苍穹中起舞。
这些永不出世、永无生命的魂魄会如何呢？小奇耸耸肩膀。这也不是她要关心的。
她看着那些蛋，认为最好按排数来清点，这样不容易弄混。奇蒂拉爬到一块大岩石的边缘俯瞰着密室，在膝盖上摊开了小册子。
“你发现了财宝。”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奇蒂拉慌忙合上册子，用手遮住它，转过身。“奈杰尔爵士，”她说，“原来你飞到这里来了。至于财宝嘛，呸！除了这些东西，我什么都没有找到，管他们是什么。我猜应该是蛋。很大，对吧？可以做非常巨大的煎蛋卷，大得够一个军队吃的。你觉得这些蛋是什么生物下的？”
“这不是财宝，”骑士说，“财宝在墓穴里，帕拉丁留在那里的一件宝物。”
奇蒂拉挤出一个不安的微笑：“请转告这个帕拉丁，我更喜欢的财宝是红宝石和翡翠。”
“你已经看到了你的末日。恐怖的死亡之路。但是，你仍然可以改变你的命运，”奈杰尔爵士继续说，“这就是将未来揭示给你看的原因。你有改变它的能力。丢下你没有完成的任务吧。这样做，你将迈出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奇蒂拉又饿又累。手上的烧伤灼痛起来，她不喜欢回忆起陵墓里那可怕的景象。她还有工作去做，但是这该死的幽灵打断了她。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坐在小册子上。“嗨，我想我听到你的神在召唤你。你最好去回应一下。”
奈杰尔爵士没有回答。小奇回头瞟了一眼，放心地发现他已经走了。
她把幽灵和他的“财宝”都赶出脑袋，专心地清点起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