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过夜空,穿过夜幕,我似是星光与月光底下的剪影,仿佛夜色的一部分.尽管是黑夜,目不暇接的街道、建筑,仍然清晰无遗地映现在我眼中,屋瓦连着屋瓦,烟囱对着烟囱,缄默的大道,练金塔格外醒目,顽固地守着深夜的绰约屹立着----屹立得那样刺目。高耸优雅的尖塔与主人的深渊之塔遥呼相望,一同俯视着大地。
在塔顶盘旋时,翅膀拍击的节奏缓慢了下来,来自黄铜火炉召唤的魔力越来越近,身体里那种不由自主的感觉更明显了,就像醉酒或昏睡醒来一样,我忽然失去了支持性的节奏,盘旋、下降,感觉迷惑又凄凉。
基洛斯房间就在塔顶巍然独立的阁楼里。人类这捞什子,非得从高处俯瞰不成。我回旋着,向阁楼飞近。人们做梦也想不到乌鸦从高处望他们的感觉。他们注意到前面,有时也注意到后面,但它的效果,至多,只是掷臂挥鞭的距离。从高处看下去,骑士的头盔倒像神殿的塔尖,祭司的礼帽彻头彻尾像是气势会议堂的屋顶,而巫师的尖角帽酷似法师塔的塔顶。人类用这些刻意强调的区别,对于我来说,完全视而不见,我眼中只有人统一的姿势,人那种引以自豪,了不得的自立姿势。不过,那也十分滑稽,从高空俯瞰,他们半匍匐着的两条长腿,从肩上突出。也许,他们更羡慕有一对翅膀我们的吧。不过,人就是人,他们不能飞翔,只能看到彼此面目,无数面目之间的距离就构成了他们拥挤狭窄的人类社会。即使是巫师和祭司这些非凡的人,也停留在社会里,高阶祭司和大法师总是住在最高的阁楼里,显示自己的身份,难怪人们会叫他们阁楼鬼。
不过,他们的眼界也看到了别人不曾看到的,魔法的奥妙和智慧。
阁楼有两扇门。
夜色中,宽阔的阶梯上一径幽黑。两扇拱形大门极为庄重典雅,拱门上方,有一扇雕刻无数星辰与月亮的圆窗,圆窗中央是一具石制的十字架,十字架上石像怪扭曲的身躯狰狞可怖,蜷曲着嶙嶙利爪也是白色石料,在窗里斜出的灯光下显得苍白,十字架和恶魔形象的石像怪,在黑暗中都显得苍白而沉重。
基洛斯不愧是主人的死对头。主人的死灵术达到了前无古人的境界,没想到基洛斯会长也成功用炼金术造成了石像怪。而这,凯特却没向主人禀报。作为资深巫师随从,我对炼金术的概念也略知一二。无论是死灵术还是炼金术,都是向生命的神秘进行挑战,挑战神的权威。不同的是,死灵术是接管神对生命操纵的权能,操纵亡灵和尸骨,炼金术却是挑战神创造的权能,从非生命中创造生命。这种有着四对翅膀的恶魔石像,正是炼金术里登峰造极的杰作,就算是神迹或圣地为了防止恶灵接近而设置的石像怪,最强大的也只有两对翅膀。我现在却看到了张开四对翅膀的石像怪。这是多少炼金术士做梦都不敢想像的啊,没想到基洛斯已荣登如此骄矜。
月光下的石像怪,仿佛一块巨大的海绵.吮吸着月光,愈来愈惨白,也榨取着我的恐惧,靠得越近.就越能感受到一种黑暗力量的灌溉,何况西南风还不断地给它带来雾气.
风雾呜咽着围绕它,仿仿佛佛就要醒来.
吱吱呀呀,石像怪扭动去,又不情愿地让在一边,灯光蓦地笼罩在我身上。同时。手臂的阴影也落在了我前面,那只手正好挡住了灯光。
“请进,斯科特。”
我把头一扬,看到石像怪,又深深低垂,撩开翅膀,猛地向房间里飞起。
房间中央,有一个刻着黑色图案的黄铜火炉,燃烧着,火花靛绿,照彻整个房间。那火焰,不摇曳,不冒烟,我进来,阿伦巍然不动,连头也没抬,但我仍然察觉到他深邃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然后,他继续专心注视着黄铜火炉。
他反反复复上上下下拂动衣袖。瑟瑟抖动,双手划出五芒星的轨迹。他嘴唇开开合合,念叨咒文,却悄无声息。
我则闭上眼睛,屏息静气,将那只有我才能听到的召唤咒文听完。巫师与巫师随从的感觉是共通的,但我却没同他建立精神联结,所以每次召唤我,都是件复杂严谨又耗费魔力的事。其实,严格地说,我只是主人的工具,因为主人并未同我建立那种精神联结。巫师与巫师随从的关系结合得太紧密,巫师随从的死亡有可能带给巫师难以预料的打击,主人....不会因为我们暴露自己致命的弱点,我们都只是主人毫不在意的工具罢了。我侧侧身体,而且笑了起来。咒文回响在我耳里,显得希奇古怪,粗野无文,我却听得出神,心中惶惑,又欲惊声尖叫。
咒文的最后几个音静息,炉火匍然一亮忽然熄灭,房间里突然变暗,我们俩都不知道对方此时何在?
这种黑暗连我穿透深夜的眼睛也猝然失明。
“light!”阿伦的声音从对面传出,炉火忽然轻轻闪动,猝然一明,整个房间似乎是半透明的,淡淡的炉火向四面八方闪耀,照得每一件东西都一式地呈现虚幻色彩。他全身漆黑,黑色的长袍将光线反射得干干净净,赫然阴影笼罩着我。
“晚上好,斯科特。”
“谢谢,不过,您让我来。并不是为了对我说晚上好吧。”我顿了下,看着正在向我微笑的阿伦,“我的主人已经将死灵术同巫毒教操纵尸体的魔法结合了起来。”
阿伦没有说话,事实上这些他都已经知道了。我没有看他,继续往下说:“您当然知道,用那样的魔法复活的死尸,已不只是会活动的尸体骸骨那么简单,它们简直是完美无缺的地狱战士:完全爆发的机能,完全组织化的思维和战斗机能,没有呼吸的人----唯一缺乏的就是灵魂。”
我声音渐小,却显示出更强的恐惧,阿伦脸上凝固着沉思,我尽力用淡不经意的语气接着说:
“它们也并不缺乏灵魂,主人的亡灵权杖里贮备着难以估量的亡灵。主人成功了。您面临的局势一目了然----我直言不讳地说吧----即使您创造出邪魔羽翼下的种族,四对翅膀的石像怪,仍然毫无胜算。”
房间陷入寂静中,然后,凝滞的沉默再度被我打破。
“在此之前,您已经知道我的主人取得的成功,然而,对您的成功,他完全不知道。”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阿伦,但他脸上仍然是那坚定不移的沉思,我说这句话,无疑是坦诚我已经知道凯特与他的秘密往来。
我等待着。我在各方面均有所提示,但我的提示的委婉的,转弯抹角的,留给他相当大的自由去摸索。阿伦非常清楚,我与凯特的生存竞争,同为主人服务的我们面临弱肉强食的选择,背叛主人,不约而同与阿伦暗结盟约,我们又碰到一起。我已经知道凯特与阿伦的秘密,而它对我全然不知。我已经掌握了绝对的主动,完全可以向主人告密,但那样,阿伦的情形就完全暴露给主人。我看着阿伦,在我与凯特之间,该选择谁,他应该有数了吧。更何况,我还暗示他....阿伦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主人对阿伦取得的成功仍然全然不知。而阿伦却完全了解主人的情形,尽管主人住在魔法森林,那里,黑暗滋生的生物守护着森林,不分昼夜等待着活人,没有任何种族的生物能够靠近那里----只有一个人,但那个人永远地离开了....我思绪飘动着,从那个绽放微笑的年轻人类----加斯帕尔,回到眼前的阿伦。是的,我可以帮助阿伦,在主人毫无戒备的情况下,我们还有机会----一击得手!
我的心跳加剧!我感受到面对主人的压力,而且这压力多么巨大,但永远摆脱主人的希望,成功的希望也使我难以承受。我火热的目光触发了阿伦的目光,刹那间,我们默默相视,无言以对。我终于还是忍不住,而这几乎是意料中的,所以我激动地说:“您可以先发制人,出其不意地一击!”的时候,阿伦却置若罔闻。
摄人的寂静,低垂的炉火与烛光从阿伦的眼睛里射回一道巨大法而茫然的目光。
“西哿的第一目标并不是我,在没有消灭幽灵王之前,他是不会在我身上消耗一点力量的,我也一样。我最重要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幽灵王。这也是多年来,我们彼此不敢轻举妄动,相安无事的原因。”
我惶恐不安,西哿?幽灵王?阿伦的表情使我更迷惘。
“我了解西哿,也就是你的主人,我的师弟。我们一同拜在杜纳闻大法师门下学习....一同爱上了美丽的米雪儿....青春时代就像四月的天,刚才阳光明媚,转眼阴云遮眼....也许,我很快就要死了。即使我杀了西哿又怎样,死亡是每个人的归宿。可是....米雪儿....西哿专研死灵魔法,我苦心炼金术,都是为了消灭强大的幽灵王,释放米雪儿的灵魂,也许是他,也许是我,我们都爱她....”
大法师的声音很近,目光却很远。他的话令人费思,他恍惚的延伸仿佛目眩。我疑惧顿生,预感到主人与他及那个米雪儿之间,某些命运的不解联系。
阿伦忽然笑了,我无法理解那种笑容的含义,我只能用“津津有味”来形容它,那是某些人在许多经历之后回味露出的笑容。有时,我也看到主人犹如大理石般的脸上露出笑容,眼神却阴森森的,带着淡淡凄苦。
“也许,我该告诉你我们的故事,它幽禁在我们生命的过去,不,是它幽禁了我们整整的一生,在这幽闭的高塔里,时光是那么恍惚,一生即将过去,对任何人我都只字不提,是没人可供我倾谈吧。也许。有一天加斯帕尔会回来。那么,把我们的故事告诉他吧,我知道他是你最好的朋友。”
阿伦温和的目光触发了我的眼敛,一个共同的意念在我们心里,而且被说了出来,“希望他此刻与我们同在”,这句话在我心里一转,加斯帕尔仿佛在向我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