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蒙！”

　　似乎有人一直在摇他。

　　“啊？”

　　“时间到了！”

　　卡拉蒙坐起来。他忘记了自己现在睡在床上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睡在麦杆堆里，他习惯性地侧身一滚。接下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就到这儿来的。斯欧吉不安地探过身子，提灯的光芒刺痛了卡拉蒙的眼睛。

　　“你没伤着吧，卡拉蒙？”

　　“没有！赶快盖住那该死的东西！”卡拉蒙抱怨道，他眼睛几乎看不见了。

　　“对不起。”斯欧吉盖上罩子，灯光消失了。

　　卡拉蒙揉揉撞伤的嘴唇，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没事，”他咕哝着，脑袋昏昏沉沉的，“现在几点了？”

　　“快转钟了。我们得快点！不，别穿盔甲。盔甲的声音太大了，而且看起来挺吓人的。这儿，我会弄点亮出来。”

　　卡拉蒙迅速穿好衣服，眼睛一直看着他的朋友。

　　“你好像去过哪里了，我们这是到哪里去？”卡拉蒙问。

　　“去城里，”斯欧吉说。他情绪高涨，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笑得合不拢嘴。他的喜悦彰显了他的坎德血统。卡拉蒙注视着朋友，想到了苹果树，不由发起抖来。

　　“我们今晚运气不错，卡拉蒙。绝对的好运气，”斯欧吉说，“话说回来，我们过去也一直有好运气。坎德人一向如此，你注意过没有？妈妈常说那是因为坎德人是叫做嗖嗖乓（Whizbang）还是什么别的名字的旧神最宠爱的种族。当然，他现在已经不在我们周围了。按照她的说法，这位神被某个傲慢无礼的牧师气坏了，就朝他的头扔了一块石头，在守卫抓住之前就离开了城。但是他带给坎德人的好运气保留下来，直到现在都有。”

　　“真的？”卡拉蒙双眼圆睁，“真是那样？我要告诉小雷。他一直在收集关于旧神的故事。我想他一定没有听说一位叫做嗖嗖乓的神。他可能会感兴趣的。”

　　“来，让我帮你穿上那只靴子。我说什么来着？哦，对，运气。城里有两支贸易车队！想想看！一支是矮人的，一支是人类的。他们来这里把货物出售给男爵。我只需要去拜访他们一下。”

　　“这么说来你有计划了？”卡拉蒙稍感有些安慰。

　　“不，确切的说还没有。”斯欧吉含糊地回答，“贸易就像做生面团，你必须要给机会让酵母发酵。”

　　“什么意思？”卡拉蒙怀疑地问。

　　“我知道怎么开始，但是交易是否成功得听天由命。来吧。”

　　“去哪？”

　　“嘘，别那么大声！我们先去马厩。”

　　原来他们会骑着马到城镇去。卡拉蒙认为这是个主意不错。他的胳膊由于练习投掷长矛而僵硬疼痛，臀部也摔得生疼，今晚做越少动作越好。

　　两人悄悄地出了兵营。索林那瑞和努林塔瑞都升了起来，一个是满月，一个是月牙。淡薄的云像轻纱般遮住了月亮，因此它们都不是很亮，星辰也黯然失色。男爵城堡的城墙上有守卫在巡逻，时不时停下来，语气温和地抱怨错过了去城里找乐子的机会。他们守望的是城堡外面的场地而不是里面，因此并没有注意到两个身影在阴影里穿行，前往马厩。卡拉蒙对斯欧吉如何能弄到马感到很困惑，但是每当他想开口问时，斯欧吉都让他闭嘴。

　　“等在这里！帮我盯着。”斯欧吉交待道，他把卡拉蒙留在马厩门口，自己溜了进去。

　　卡拉蒙紧张地等待着。他可以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但是听不清具体的位置。其中一个声音又大又沉，伴随着金属的叮当声，然后又传出与地面摩擦的沉重声响。最后斯欧吉走出来了，虽然气喘吁吁，表情却是洋洋得意，还拖着一个皮质的马鞍。

　　卡拉蒙盯着马鞍，心想少了什么：“马呢？”

　　“只拿这个，怎么了？”斯欧吉说，把这个沉重的东西扔在卡拉蒙的脚边。“喔！我没想到这东西这么重。鞍开始挂在柱子上。我不得不把它扯下来，真是够困难的。你帮忙搬起来，可以吗？”

　　“好的，当然，我来拿，”卡拉蒙说着，仔细打量那马鞍，“你看，这个看上去像是辛勒吉大人用在他马上的鞍。”

　　“没错。”斯欧吉说。

　　卡拉蒙哼了一下，很高兴自己认了出来。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拿起马鞍，脑袋里冒出一个念头。“带着这个去哪？”他问。

　　“去城里。这边走。”斯欧吉动身了。

　　“不，先生！”卡拉蒙把马鞍扔到地上。“不行，先生。娜米丝军士说过不能偷窃，她说过我有责任，再说我一点都不相信那棵苹果树可以承受得了我的重量，或许旁边有棵橡树。”

　　“不是偷窃，卡拉蒙，”斯欧吉辩解道，“也不是借。这是交易。”

　　卡拉蒙仍存怀疑。他摇着头：“不，先生。”

　　“听着，卡拉蒙，我跟你保证指挥官明天仍然会坐在鞍上，就和他今天一样。我保证。你可听见了。我和你一样，一点都不喜欢那棵苹果树。”

　　“但是……”卡拉蒙犹豫不决。

　　“卡拉蒙，我必须完成这个交易，”斯欧吉说，“如果我失败了，我会被扔出军队的。我可以坚持到现在的唯一原因，就是男爵认为我是个新奇的玩意儿。但是这种状况持续不到上战场的时候。所以我必须努力让自己留下来。我必须证明我对他们来说是有价值的，卡拉蒙。我必须做到！”

　　斯欧吉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是认真的，露出一副孤注一掷的表情。

　　“我的想法会好些，但和你的完全相反——”卡拉蒙叹了口气，拿起鞍，疼痛的胳膊由于用力过猛而让他哼了出来，“但是就这样吧。我们如何离开这里？”

　　“前门。”斯欧吉漫不经心地说。

　　“但是守卫——”

　　“我和他们谈谈。”

　　卡拉蒙呻吟着，不过没说什么。他把鞍举过头顶，跟着斯欧吉走到门口。

　　“你们两个要去哪？”大门守卫问道，看到一个大家伙的头上顶着一个马鞍，吃惊不小。

　　“辛勒吉大人派我们出去，长官，”斯欧吉回答道，并朝他敬礼，“这个马镫松了。他让我们一大早就拿到城里去。”

　　“但是现在是晚上。”守卫反驳道。

　　“午夜已过，长官，”斯欧吉说，“已经是早晨了。我们只是服从命令，长官。”他压低声音，“你知道辛勒吉大人有多固执。”

　　“是的，我还知道他对那鞍十分重视，”守卫说。“去吧。”

　　“是。长官。谢谢您，长官。”

　　斯欧吉走出大门。卡拉蒙悲哀地迈着沉重的步伐，跟在他后面。守卫最后那句话——关于大人非常重视这鞍——令他心乱如麻。

　　“斯欧吉——”他开口说道。

　　“酵母，卡拉蒙，”斯欧吉说，用提灯照亮路，“只用想着酵母。”

　　卡拉蒙试着只去想酵母，他真的去想了。但是那只能提醒他，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

　　“这里有商队，”斯欧吉说，掀起布把提灯遮了起来。

　　两边的营地都燃着篝火。高大的人类在一堆营火前走进走出；矮小结实的矮人走在另外一堆营火旁。

　　卡拉蒙放下马鞍，很高兴有个机会可以休息一会。一个营地是由一圈拴着马匹的大蓬车组成。另一个营地是由一圈比较小的马车组成，都没有蓬布遮盖，旁边都站着矮种马，拴在各自的马车上。

　　两人注意到，一个高个子男人穿过第一个营地，走向第二个营地。

　　“狐狸（Reynard）！”他用通用语叫道，“我要和你谈谈！”

　　矮人从营火前站起来，笨拙地走向那个人类。“你想好了没，接受我的价格吗？”

　　“听着，狐狸，你知道我身上没有那么多的钢币。”

　　“男爵付给你的是木头？”

　　“我必须购买补给，”那人抱怨道，“回南伦德（Southlund）的路途很远。”

　　“而且一直没有马鞍坐。接受我的价格或者滚！”矮人固执地说。他准备走开了。

　　“难道我们不能换个办法？”人类犹豫地问，“你可以给我做一副！我不在乎等多久。”

　　“我可以做，”矮人回答，“可我不能花掉十天的时间，在这里浪费钱财，仅仅就是为了给你做一个马鞍，现有的这个马鞍你又无法接受我的价格。不，等你想好了你要给的价钱再来吧。”矮人走回自己的营火，和同伴们一起喝啤酒。

　　卡拉蒙看看地上的鞍。“你不会是想——”

　　“发酵了，我的朋友，”斯欧吉低声说，“正在发酵。我们上。”

　　卡拉蒙举起马鞍，跟着斯欧吉走到人类的营地。

　　“谁在那里？”马车上的一个人盯着他们。

　　“一个朋友。”斯欧吉喊道。

　　“一个大个子和一个小个子，”放哨的报告说，“大个子手里拿着一副马鞍。老板可能会有兴趣。”

　　“一副马鞍！”一个发须灰白的中年男人跳了起来，警惕地看着他们，“好像挺有趣的，马鞍送上门来了。你俩想做什么？”

　　“我听几个朋友说你们在物色好马鞍，先生，”斯欧吉礼貌地说，“我也听说你们最近手头有一点点紧。我有一个鞍——很好的鞍，正如您所看到的。卡拉蒙，把鞍放到炉火旁边，让先生们可以看个清楚。好的，我们有意和你们交易。你们有什么东西可以换我这副好鞍？”

　　“很遗憾，”男人说，“老板是唯一需要马鞍的人，但是他现在在马车里。明天再来吧。”

　　斯欧吉遗憾地摇着头：“我们很想来，先生，真的很想。但是我们明天的出巡任务很重。你也看到了，我们隶属于男爵的军队。卡拉蒙，拿上鞍。我想我们的朋友错过了这个机会。晚安，先生们。”

　　卡拉蒙弯下腰，拿起马鞍，再次把它举过头顶。

　　“等等！”一个高个子男人——就是他们之间见到的和矮人说话的那个，跳下一辆马车。“我碰巧听到你们和史密特菲（Smitfee）的谈话。让我看看那马鞍。”

　　“卡拉蒙，”斯欧吉说，“把鞍放下。”

　　卡拉蒙叹了口气。他没想到做交易有这么困难，为谋生而工作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他把鞍扔在地上。

　　男人开始检查，他的手在皮革上游移着，仔细地查看连接处。

　　“看上去有点旧，”他轻蔑地说，“你们要用它换什么？”

　　男人的语气冰冷，而且不假思索，但是卡拉蒙注意到男人的手一直停留在皮革上，他肯定目光锐利的斯欧吉一定也注意到了。大人的鞍是上好的，在军队里仅次于男爵的。

　　“这样啊，那么，”斯欧吉说，抓抓脑袋，“你们运的是什么？”

　　男人看起来很惊讶：“牛肉。”

　　“你们的货多吗？”

　　“十几桶。”

　　斯欧吉思考片刻，“很好，就用牛肉付款，交换马鞍。”

　　男人有些警觉，这看上去太简单了，“你要多少？”

　　“所有的。”斯欧吉说。

　　男人笑了：“我有一千六百磅精华熟牛肉！男爵也就买了几桶而已。克莱恩上没有什么鞍值这个价钱。”

　　“您真会还价，先生。”斯欧吉显得闷闷不乐，“那好吧，我的朋友们和我拿走一百磅的牛肉，必须是最好的部分。我会告诉你我们要哪块。”

　　男人思考了一会，点点头，用手指着中年人说道：“该干活了！史密特菲，给他们两个拿牛肉去。”

　　“可是，斯欧吉，”卡拉蒙焦急地耳语道，“大人的鞍！他马上就要——”

　　“嘘！”斯欧吉用肘子戳着他的朋友，“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卡拉蒙摇摇头。他刚刚目睹了他的朋友卖掉大人的鞍——大人极为重视的鞍，换取了一桶牛肉。他的胳膊和臀部非常疼痛，他确信自己头顶的大多数头发都被鞍磨掉了。更糟糕的是，关于面包和牛肉的谈论令他的胃咕咕叫起来。他觉得自己应该立刻阻止这个交易，一把夺回鞍，然后跑回兵营。他没有这样做是因为两个原因：第一，这样做意味着背叛了朋友；第二，如果他再也举不起来那个该死的马鞍，那就麻烦了。

　　中年男人领着他们来到稍远的一辆马车旁。他搬出一桶，猛地推到地上。

　　“拿着，先生们，”他说，“一百磅上好牛肉。从这里到卡基斯特那儿你都找不到更好的了。”

　　斯欧吉走近木桶检查，他弯下腰从木板缝中看着，然后站了起来，手叉在腰上，撇着嘴巴，扫视着马车上其它的木桶。

　　“不，这个不行。”他指出，“我要那边的桶，靠近前排的那个，旁边有白色标记的。”

　　史密特菲望向商队的领导，他正戒备地站着，双腿跨在鞍上，以防两人有什么带来麻烦的鬼点子。商队老板点点头。

　　史密特菲把第二桶推到地上。

　　“都是你们的，孩子们。”史密特菲咧嘴笑着，走开了。

　　卡拉蒙感觉很糟糕，他知道等会要干嘛，但是他仍然满怀希望地说道：“我猜我们可以把这个留在这儿，等明天男爵的人派马车过来搬走。”

　　斯欧吉给了他一个迷人的笑容，摇摇头说：“不，我们得把这个搬到矮人的营地去。”

　　“矮人要一百磅牛肉做什么？”卡拉蒙问道。

　　“到目前为止，的确没有用。”斯欧吉说，“我想你可以滚动这个桶，”他补充道，“你不需要搬起来。”

　　卡拉蒙走到桶旁边，把它从侧面放倒，开始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滚动。这工作可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木桶摇晃颠簸，根本无法沿着直线向前滚动。斯欧吉跑在旁边，尽力地保持方向。他们差点把桶弄丢了，让它滚下一个小山坡时，滚动的速度太快了。当斯欧吉跳到上面打算用身体来减速时，卡拉蒙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当他们到达矮人的营地时，两人都热得满身是汗，筋疲力尽。

　　他们把桶滚到矮人的营地里，惊到了一匹矮种马，它发出尖锐的嘶鸣。矮人们瞬间就出现在各个地方。卡拉蒙可以发誓，有个家伙是突然出现在他鼻子底下的，吓得他像刚才那匹马一样受了惊。

　　“晚上好，好先生们，”斯欧吉响亮地说，朝矮人们鞠躬。他把手放在桶上，卡拉蒙则稳稳地踩着。

　　“桶里装的是什么？”一个矮人问，他怀疑地看着桶。

　　“绝对是你们想要的东西，先生！”斯欧吉说，他拍打着木桶的一头。

　　“那么，我们现在想要什么呢？”矮人问。从胡须的长度来判断，他是矮人们的领队。“也许是……啤酒？”他的眼睛发亮。

　　“不，先生，”斯欧吉轻蔑地说，“狮鹫兽的肉。”

　　“狮鹫兽的肉！”矮人明显吓了一跳。卡拉蒙也是一样。他张大嘴巴，直到斯欧吉在他脚上狠狠踩了一下才闭上。

　　“一百磅优质的狮鹫兽肉，人人都想看看它在火上烘烤时是多么的美味多汁！您从前品尝过狮鹫兽的肉吗，先生？有人说它尝起来像鸡肉，但是传言是错误的，只有亲口品尝，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味道。”

　　“给我来十磅。”矮人把手伸向钱袋，“我要给你多少钱？”

　　“很抱歉，先生，但是我无法零售。”斯欧吉遗憾地说。

　　矮人哼了一声：“不管它什么种类，是狮鹫兽的或是别的什么肉，我要一百磅做什么？孩子们和我一路上都吃得挺简单。我的马车里可没有多余的空位来放这奇特的玩意儿。”

　　“如果是庆祝生命之树的宴会，那就另当别论了，”斯欧吉说，一副很震撼的样子，“矮人们最神圣的节日！一个向里奥克斯致以无限敬意的日子！”

　　“什么？啊？”矮人扬起粗浓杂乱的眉毛，“你说的是什么节日？”

　　“哎呀，这可是索巴丁最盛大的节日。啊！”斯欧吉表情窘迫起来，“我猜你们——是丘陵矮人——不了解那些。”

　　“谁说我们不了解？”矮人愤怒地反驳道，“我……我只是对日期有点迷糊，你知道的。这整个旅行让我脑子有点乱。下周就是庆祝那个……呃……”

　　“生命之树。”斯欧吉好心地说。

　　“当然，就是那个，”矮人说，怒目相向。他露出狡黠的表情，“注意，我知道我们丘陵矮人如何庆祝这个盛大的节日，但是我不知道索巴丁那边是如何做的。当然，我也不是特别在意，”他立刻补充道，“索巴丁的那些傲慢的蠢货的做法，只是让我有些好奇。”

　　“很好，”斯欧吉慢慢地说，“他们喝酒跳舞。”

　　矮人们都点点头。这是例行的开场。

　　“接着他们打开一桶新鲜的矮灵——”

　　矮人们看上去开始有些无聊了。

　　“但是整个盛宴最重要的环节就是吃狮鹫兽肉。众所周知，里奥克斯本人是一位伟大的狮鹫兽爱好者。”

　　“众所周知。”矮人们严肃地同意，斜着眼睛相互瞟着。

　　“他说曾经在席间吃了一整块烤肋排，连同马铃薯和肉汤一起吃下肚，然后听说还叫了餐后甜点。”斯欧吉继续说道。

　　矮人们都脱下帽子，拿在胸前，尊敬地鞠躬。

　　“所以，为了表达对里奥克斯的敬意，每个矮人都要尽可能多的吃狮鹫肉。剩下的，”斯欧吉虔诚地补充道，“以里奥克斯之名捐给穷人。”

　　一个矮人用胡须的末端擦着眼睛。

　　“很好，那么，孩子，”领队用嘶哑的声音说，“你已经提醒我们注意日期，我们确实需要这一桶狮鹫兽的肉。我们现在手头比较紧，你看看有什么可以交换的？”

　　斯欧吉想了一会，“你们有些什么特别的东西？你们只有一样的？”

　　矮人放松了警惕。“很好，”他开始，“我们有——”

　　“不。”斯欧吉无力地说。“这不行。”

　　“那这个怎么样——”

　　斯欧吉摇着头：“我认为不行。”

　　“你是个很难伺候的卖家，先生，”矮人皱着眉头说，“很好，你已经把我逼得无路可走了。我有——”他四处张望，仔细确认没被偷听，“帕克－塔卡斯里最好的金属工匠制作的一套盔甲，是专为帕兰萨斯的著名的杰夫里爵士做的。”

　　矮人的两只手抱在肚子上，眼睛盯着两人，希望他们动心。

　　斯欧吉扬起了眉毛，“你认为杰夫里爵士不需要他的盔甲了吗？”

　　“我恐怕不能担保他在那儿需不需要，”矮人用手指着天空，“悲惨的事故，摔进了茅坑。”

　　斯欧吉思索着，“我猜想那套装备配有盾牌和鞍？”

　　卡拉蒙屏住了呼吸。

　　“盾牌有，没有鞍。”

　　卡拉蒙深深地叹了口气。

　　“鞍已经被预定了。”矮人补充道。

　　斯欧吉在回答前思索了很长时间，“那好吧，我们就只要装甲和盾牌。”

　　他伸出手，矮人也伸出手，然后他们在神圣的狮鹫肉桶上握手成交。

　　领头的矮人钻进另一个马车，回来时身后拖了一个木箱子。箱子上面雕刻着翠鸟纹章的盾牌。矮人炫耀地把箱子拖到斯欧吉脚下。“是你们的了，孩子。物超所值。也给肉腾出了地方。”

　　斯欧吉向矮人致谢后，看着卡拉蒙，后者呻吟着，弯下腰把箱子挪到肩膀上。

　　“你为什么对他们说那些是狮鹫兽的肉？”卡拉蒙问。

　　“因为他们不会对普通的老牛肉感兴趣。”斯欧吉回答。

　　“难道他们打开时不会发现上当了？”

　　“如果他们发现了，他们自己也不会承认的，”斯欧吉说，“他们会发誓说这是他们吃过最好的狮鹫兽肉。”

　　在回男爵城堡的路上，卡拉蒙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你认为这盔甲可以讨好没了马鞍的大人吗？”卡拉蒙怀疑地问。

　　“不，我不认为，”斯欧吉说，“所以我们得回到人类的营地。”

　　“但是人类的营地是在那边！”卡拉蒙指出。

　　“当然，但是我想先看看盔甲。”

　　“我们可以在这里看。”

　　“不，不行。那个箱子真的很重吗？”

　　“是的。”卡拉蒙抱怨道。

　　“一定是上好的实心盔甲。”斯欧吉推断。

　　“你知道索巴丁庆典的事情实在太幸运了。”卡拉蒙说，箱子的重量把他的腰压得很弯。

　　“什么庆典？”斯欧吉问，他正在想别的事情。

　　卡拉蒙盯着他，“你是说——”

　　“噢，那个？”斯欧吉咧嘴笑了，他眨着眼睛，“我们可能开创了矮人的一个传统。”他回头看他们走出了多远。营火变成黑暗中的一个橙色的小点，他让卡拉蒙停下来。“就在这里，石头后面，”他用神秘的语气说道，“放下箱子。你能打开吗？”

　　卡拉蒙用小猎刀撬开箱子。斯欧吉点燃提灯，照亮了盔甲。

　　“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卡拉蒙敬畏地说，“我希望史东有机会看看这个。看看这个刻在胸甲上的翠鸟。还有护面甲上的玫瑰。还有这好皮革手艺。完美！太完美了！”

　　“太他妈完美了。”斯欧吉满意地咂着嘴巴。他四处望了望，捡起一大块石头，递给卡拉蒙，“拿着，使劲敲几次。”

　　“什么？”卡拉蒙的下巴差点都掉了，“你疯了？这会把它打凹的！”

　　“是的，是的！”斯欧吉不耐烦地说，“快做！”

　　卡拉蒙用石块敲打着盔甲，每敲打一次这精美的盔甲，卡拉蒙觉得都像打在自己身上。“好了，”他最后说道，呼吸沉重，“这下应该——”他停下来盯着斯欧吉，后者正拿着卡拉蒙的小刀打算在自己的胳膊上弄出一个伤口，“你这是——”

　　“这是一场壮烈的战斗，”斯欧吉低语道，他抓住胳膊悬在盔甲上，看着血液滴在上面，“令人欣慰的是，可怜的杰夫里爵士死时是个英雄。”

　　*****

　　史密特菲在一圈马车的边缘处拦住了两人。“做什么？”他问道。

　　“我还有一笔交易可以做，先生。”斯欧吉礼貌地说。

　　史密特菲仔细打量着斯欧吉，“我是说以前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耳朵呢，现在想起来了。你有一部分坎德血统，对吧，男孩？我们从不善待坎德人，从不。老板睡觉了。现在就离开这儿——”

　　老板从一辆马车后走出来。

　　“我看到巴斯蒂尔·火把（Barsteel Firebrand）拖着一桶牛肉进了马车。他从没有从我这里买超过屁股那么大块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对不起，先生，”斯欧吉说，脸颊泛红，“这是职业机密。但是他们给了我一些东西。一些你也许感兴趣的东西。”

　　“是吗，是什么东西？”男人好奇地盯着木头箱子。

　　“把它打开，卡拉蒙。”

　　“又旧又破的盔甲。”史密特菲说。

　　斯欧吉用悲哀的声调说：“这不是普通的盔甲，先生们。是勇敢的索兰尼亚骑士、帕兰萨斯的杰弗里爵士的盔甲和盾牌。是英勇的杰弗里爵士留下的遗物，”他忧伤地强调，“讲讲那场战斗，卡拉蒙。”

　　“噢，哦，当然，”卡拉蒙说，惊讶于自己转换了角色，又变成了讲故事的人，“好，那是……呃……六个地精……”

　　“二十六个，”斯欧吉打断了他的话，“你说的是大地精吧？”

　　“是的，没错。二十六个大地精包围了他。”

　　“我相信，这和一个金发的小孩子有关，”斯欧吉提示，“一个公主的孩子，还有她的宠物小狮鹫兽。”

　　“就是那样。地精们要抢走公主的孩子——”

　　“和小狮鹫兽——”

　　“和小兽。杰弗里爵士抓住金发的狮鹫兽——”

　　“和孩子——”

　　“他抢回孩子交到孩子母亲的手里，然后让公主快跑。他背靠一棵树，抽出宝剑——”卡拉蒙拔出了自己的剑比划着，以讲得更为形象，“朝左边砍，又朝右边砍，每一剑都砍倒了一个大地精。但是，地精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一个该死的地精一棒子打到他这里——”卡拉蒙指出身上的位置，“魔法被打断了，盔甲被打得凹陷下去，他受到了致命的一击。第二天，人们发现了他的尸体，旁边还躺着二十五只大地精。他临死前还想要砍到最后一只地精。”

　　卡拉蒙收剑回鞘，姿势相当高贵。

　　“金发的孩子安全了？”史密特菲问，“小狮鹫兽呢？”

　　“公主将幼兽命名为‘杰弗里’。”斯欧吉的声音颤抖。

　　人们陷入一片沉默。

　　史密特菲跪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盔甲。“以无底深渊的名义！”他惊讶地说，“血还没干！”

　　“我们说过了，这是魔法。”卡拉蒙回答。

　　“这场著名战斗的遗物放在矮人那里实在是浪费，”斯欧吉说，“我希望有个朝北走的车队可以把盔甲和故事带到北边帕兰萨斯的法王塔——”

　　“我们的路线是向北的，”领头的人说，“我可以再给你一百磅肉换这盔甲。”

　　“不，先生。恐怕我要那么多肉没有用。”斯欧吉说，“你们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盐渍的猪蹄，大块的干酪，五十磅啤酒花——”

　　“啤酒花！”斯欧吉说，“哪种啤酒花？”

　　“亚苟斯的福之啤酒花（Ergothian Prost hops），卡贡那斯提（Kagonesti）的精灵曾经采用神奇的制法酿造最好的啤酒。”

　　“等一下，我们商量商量。”他示意卡拉蒙走到一边去。

　　“矮人们这些天不会走到亚苟斯那么远的地方，对吧？”斯欧吉轻声说。

　　卡拉蒙摇着头：“除非他们坐船。我的朋友佛林特受不了坐船，因为有一次——”

　　斯欧吉走开了，卡拉蒙的故事只讲了一半。斯欧吉伸出手：“很好，先生。我们决定了。”

　　史密特菲极为小心敬重地拖走了盔甲，回来的时候肩膀上扛着一个木头箱子。他把木箱扔到脚下，并祝两位晚安。

　　卡拉蒙低头盯着木箱子，然后抬头看看斯欧吉。

　　“精彩的故事，卡拉蒙，”斯欧吉说，“我都感动得快哭了。”

　　卡拉蒙弯下腰，搬起木箱，扛在自己的背上。

　　*****
　　“那么，这次又给我们带来了什么？”矮人问。

　　“啤酒花。五十磅啤酒花，”斯欧吉炫耀地说。

　　矮人露出厌恶的表情：“你显然以前没碰到过矮人，对吧，孩子？众所周知，我们矮人酿造的啤酒是全克莱恩上最好的！我们自己种植啤酒花——”

　　“但不包括这些，”斯欧吉说，“亚苟斯的啤酒花除外！”

　　矮人深吸了口气：“亚苟斯的！你确定？”

　　“你可以闻一闻。”斯欧吉说。

　　矮人在空气中嗅了嗅，和同伴们交换了眼色，“十个钢币买你这箱！”

　　“对不起，”斯欧吉说，“来吧，卡拉蒙。镇上有家酒馆说给我们——”

　　“等等！”矮人大喊，“再加两套希拉（Hylar）瓷器和配套的酒杯。外加金质的餐具！”

　　“我是个军人，”斯欧吉扭头说，“我要瓷盘子和金勺子做什么？”

　　“军人，很好，八把魔法加持的精灵长弓怎么样？是由奎林那斯提的精灵游侠手工制作的，射出的箭从不会偏离目标。”

　　斯欧吉停下脚步。卡拉蒙把箱子放到地上。

　　“魔法加持的长弓和杰弗里爵士的鞍。”他计算后说道。

　　矮人摇摇头，“不行。我许诺过把鞍给另一个顾客。”

　　“卡拉蒙，拿起箱子。”

　　斯欧吉继续走路。矮人又吸了口气。

　　“等等！就依你！”矮人突然大声说，“加上鞍！”

　　斯欧吉舒了口气：“很好，先生。成交。”

　　*****

　　卡拉蒙做着梦，梦中他正和二十六个金发的小孩战斗，小孩们正在折磨一只可怜的大地精。他的梦中满是金属碰撞的铿锵声，所以他没有被吵醒。直到娜米丝军士拿着铁锅在他头上“邦邦”地敲。

　　“起来，你们这些懒虫、废物！侧翼军团是第一个冲锋陷阵的！都给我起来！”

　　他和斯欧吉在拂晓前一个小时才回到兵营。卡拉蒙因为缺少睡眠而头昏眼花，结果在兵营前的集合队伍里找位置时绊了一跤。

　　军士要求大家安静下来，命令他们排成行军队列，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生气的叫声让队伍停了下来。

　　辛勒吉大人拉住兴奋的坐骑，从马鞍上跳下来。他的脸像早上的太阳那么红，是那种火焰燃烧时的红色。他巡视着整个团队，盯着所有的新兵和老兵。在他的盛怒之下，大家都缩起了身子，恨不得就此消失。

　　“该死的！你们当中有一个混蛋把我的鞍换成了男爵的鞍。我极度讨厌这种愚蠢的恶作剧。上一次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男爵差点用棍子戳穿我的脑袋。现在，哪位出来负责？”辛勒吉扬起了方形的下巴，从队首走到队尾，瞪着每个人的脸，“来吧，敢作敢当！”

　　没人动，也没人说话。如果无底深渊在他脚下裂开一个口子，卡拉蒙会第一个跳下去。

　　“没人承认？”辛勒吉大人咆哮着，“很好。所有人的配给减半，两天！”

　　士兵们呻吟着，卡拉蒙也一样，这戳中了他们的软肋。

　　“不要处罚其他人，长官，”从队伍的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是我做的。”

　　“该死的是谁？”大人问道，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

　　斯欧吉走出队列，“我承担责任，长官。”

　　“你的名字，士兵？”

　　“斯欧吉，长官。”

　　“这个人即将被开除，长官，”娜米丝军士飞速地说，“事实上，他今天就会走。”

　　“那不代表可以原谅他的所做作为，军士。首先，他要去向男爵解释——”

　　“我可以解释吗，长官？”斯欧吉恭敬地说。

　　大人严酷地回答：“准许你解释。说点什么来辩护自己呢，垃圾？”

　　“那个鞍不是男爵的，长官。”斯欧吉温顺地说，“如果您去看，就会发现男爵的鞍依旧在马厩里。这个鞍是您的，长官。C团至上。”

　　士兵们面面相觑。娜米丝军士发出一个命令，他们又都转回了目光。

　　大人仔细地研究新的马鞍，“以奇力·乔里思之名，你是对的。这不是男爵的鞍，但的确是索兰尼亚的式样——”

　　“是最新的式样，长官。”斯欧吉说。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辛勒吉大人被感动了，气汹汹的红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愉悦的红晕，“这肯定很花了一笔钱。想到你们……在一起……”他的嗓子因为激动而一时说不出话来。

　　“三呼辛勒吉大人！”军士大喊，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这一招。

　　士兵们精力充沛地响应着。

　　大人坐在新的马鞍上，骑着马，骄傲地摇着帽子回应着士兵们，疾驰上路。

　　娜米丝军士转过身，眼里有怒火在燃烧着。她盯着斯欧吉，气冲冲地质问：“很好，垃圾。见他的鬼去！我他妈的非常清楚，根本没人给辛勒吉大人买了新的马鞍。是你买的吗，垃圾？”

　　“不，长官，”斯欧吉平静地说，“我没有买，长官。”

　　娜米丝军士动了动身子，“你们，谁给我一根绳子。我说过如果你偷窃的话我会怎么做，坎德人。快点！”

　　斯欧吉的表情很坚决，他迈着行军步跑向苹果树。卡拉蒙一动不动地站在队伍中，很难控制他的表情。他只希望斯欧吉的玩笑不要开得太过分了。

　　一个士兵拿来一根结实的绳子，交给军士。斯欧吉笔直地站在苹果树下。士兵们依然站着队列。

　　娜米丝甩着手里的绳子，抬头看苹果树，寻找一个合适的枝桠。她停下来，盯着不动：“这是——”

　　斯欧吉笑了，拘谨地盯着自己的脚。

　　娜米丝把手伸到苹果树里，似乎抓住了什么东西，她小心地取出来。人们不敢站出队列，但是都拼命地想看到她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一个老兵情不自禁地吹了一声口哨。娜米丝军士吓了一跳，这支部队从来没有过这种违反纪律的举动。

　　她手里拿着一把精灵长弓。她望着树丛，数了一下，还有七把。

　　娜米丝抚摸着上好的木头，“这是安塞隆上最好的弓。据说有魔法加持！精灵不可能卖给人类——不管人类出多少钱。你认为它们值多少？”

　　“是，长官，”斯欧吉说，“一百磅牛肉，一些被打凹的索兰尼亚盔甲，一箱子啤酒花。”

　　“哈？”娜米丝军士眨了眨眼。

　　卡拉蒙上前一步说道：“那是真的，军士。斯欧吉没有偷窃。还有一些在野外扎营的人类和矮人可以担保。所有的东西都是他交易来的，非常公平。”

　　最后一点没说完，不过军士所不知道的那部分也不会伤害她的感情。

　　娜米丝军士的表情软了下来，变得温和可爱。她的脸颊陶醉地在精灵长弓的柔滑木头上摩擦。

　　“欢迎来C团，斯欧吉，”她眼中含着泪水，“为斯欧吉欢呼！”

　　人们非常乐意地欢呼着。

　　“还有，”娜米丝军士补充道，“为C团新来的十三个个兄弟欢呼。”

　　那欢呼声仿佛一旦开始便永远都不会结束。

Whizbang

如果这不是费资本的在大灾变前的曾用名的话,建议翻成和费资本谐音的词

这一章真有趣,不过为何这个斯欧吉在编年史里再未出现过呢,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a~坎德小鬼在打擦边球.毕竟这场交易成功还是靠两个关键的谎言,并且利用了他人的感情...没有偷窃却近似奸商的说~~

为什么我总觉得好像是在看一部rpg的游戏功略啊

也许<<丝线>>里会有?
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