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eces of Sea
Pieces of Sea
吾爱,每一滴静默的水珠,都是我记忆中暗涌的海.
她坐在拂晓的长椅上,白色的裙摆安静地洒落一地,早已不再随呼啸的海风肆意狂舞,只有那金色的长发和记忆一起,飘动在海潮凝重的呼吸声中,斑驳了身后的远处碧海蓝天的背景.
不知她是否也有着三百年漫长孤寂的生命,或一颗不灭的灵魂.
等待,贯穿了长夜,即将结束在她的杰克远行归航的清晨.最小的女儿伊丽莎白跑出房间,向她跑来、跑来,跑近她的身边.伊丽莎白的两个哥哥——巴布萨和威尔跟在她的身后.
乔伊•艾微笑着拉过小女儿的手,笑容是残留天际的柔和星光.
“今天是爸爸回来的日子吧?”大儿子巴布萨问.
连声音也不例外,这个九岁的男孩越发地像他的父亲了.日渐挺拔的身躯、轮廓清晰的面孔,还有狂放不羁又不乏天真的表情.足以俯视一切的骄傲与无畏深藏在他那双深邃神秘的眼眸里.
伊丽莎白紧盯着巴布萨哥哥的双眼,那里像最深的夜——爸爸妈妈、威尔哥哥,还有自己都没有的墨黑.她羡慕死了那种颜色.
“回来的日子……”乔伊等这一天等了多久?这样的等待重复了多少次她并不清楚,只知道每次等待的苦乐都是始终如一的.
风声长啸,十年前那浩渺烟波上颠沛的时日里,他可曾让她体味过这样反复的等待?
乔伊带着孩子们缓步走向码头,晨风的寒意多少有些肆无忌惮,却无法阻止任何人思念的脚步,码头熙攘得令人恍若置身市集.乔伊从人们那意外相似的表情里读到了自己的牵挂与喜悦.第一缕日光淡若轻烟,徒劳地牵扯着大大小小的身影,带着某种预感.
近海的声音如此安详,白浪像唱诗班的孩子们一样有序地吟唱着舒缓悠远的和声,荡涤着包覆记忆的封尘.
她却能听到不同于这安静低语的声音冲破时空的结界,呼啸而来.
那是海浪的咆哮.
天际的橘色晕染开来,湿冷的雾气打湿了来不及消褪的月光银华.
* * *
隔着空气中不愿消逝的氤氲水雾,她伸出冰凉颤抖的手指抚上那张写满渴望与贪婪的脸,他粗糙凌乱的胡须刺痛了她的双唇.
海潮激荡,声声入耳地应和着她的心跳,潮水以不可抑止的速度流经她的身体,逐渐升温,冷冽的火焰灼烧着她不真实的灵魂.她听见夜雾渗透花瓣时轻轻地喘息,风中的花蕊轻吐出的呢喃,听见自己加速的呼吸.
是蛾与火焰、蝶与花粉的诱引,天与地相遇的那一瞬,他们从对方的眼神里捕捉到了无法主宰的易碎命运.
如果不再有明天,我愿意在这罪恶的甜美里忘记自己.
海面开始有乐音流转,潮湿的清风拂过涟漪的弦应和着.此后的暗钩号甲板上不再只有盐水与白兰地的气息蔓延,空灵的笛声比海的雾气和燕鸥的嘶鸣更容易凝结在海盗们耳畔,唤起体表与心头久远的细小伤痕的阵阵隐痛.
巴布萨•暗钩,这是他的名字.每每在宣战时向对手提及,总带着快意的骄傲.
拥有了她之后,暗钩号很快成为浮冰之海南端的最强势力,他这种骄傲的口吻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浮冰之海南端的王者.
没错,这一切都是她带来的.暗钩永远不会忘记她第一次请求和他并肩作战时,他自己拼命忍下的轻蔑神情,也永远会记得他们第一次取得完胜时,她狡黠而羞涩的笑意.
乔伊此后得知,她是得以长期逗留在暗钩号上唯一的女性,她清楚这其中原因.这难道不是尽在意料之中的么?
或许还有些意料之外的什么,她告诉自己不要去求证——向暗钩和向自己.
冰冷的手指已不再颤抖,乔伊抚过那黑色旗帜上穿透头骨的冰冷弯钩图案,一如抚过那张不愿看真切的脸庞.冷焰再一次煮沸了她心中的海.
“运往路斯坎的……鹿茸?”暗钩漆黑的双眸有掩不住的光.
“对.”她直视他的黑眸.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你怀疑这消息的真实性?”她反问.
“不.”他说,“我相信你所说的每一句话.”
* * *
“小美人,我们正在接近那艘‘冰海翔者’.”
该怎样形容那种止不住溢于言表的兴奋呢,只记得小时候也曾以这样的心情一步步靠近叶尖栖息的蝴蝶.现在想来这种感觉和等待随商船出海的恋人虽不尽相同,却同样如箭在弦.
连日的暗中尾随使这种紧张的心绪慢慢发酵成一种停留在边缘的寄望.
终于,他们碰面了,免不了交涉无果的苦战连连.
“你受伤了.”她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带任何波澜.
他答非所问地忽然抬头:“美人,如果我不幸战死,你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犹豫着是否还有其他办法得到那些药材.
“他们应该不会杀你,就像……我当初不杀你一样.所以,你应该会有一个不错的开始……”
“……”她用眼神打断了他主观的滔滔不绝.“身经百战的你,这一次,也必须活下来,知道吗?”
他笑了:“不管怎么说,我一定要得到那些鹿茸.”
“是呢,难怪你会不惜性命.这些药材卖到路斯坎所得,足够你们海……”乔伊收回差点脱口的“海盗”二字,“足够你们衣食无忧地生活很久了.”
“不是‘你们’,”他纠正她的话,“是‘我们’.”
月亮在暗钩号身下的海中,渐渐破碎.夜色的海面上隐约有人低唱着不知名的歌.她思索着,是谁肯用三百年漫长孤寂的生命,去交换一颗不灭的灵魂?
无叶的石蒜妩媚盛开,喷溅出凄艳的血红.梦里浮桥的另一端是怎样的美丽,你先于我看到.
“你是个海盗……”被迫与暗钩联手对敌的“冰海翔者”船长巴莫尔不情愿地嘶吼.
“但我们都是船长……”
这是他最后的言语,没有留恋,没有抚慰,却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像许多次她带给他勇气那样.
望着他浴血的坚定背影,她忍住伤痛再一次扬起银笛……
……
仿佛是来过这世界的缤纷焰火喧嚣在耳际,时而空灵时而纷繁.稍纵即逝的幻象漂动着掠过她的视域,属于她的空间在脚下摇晃着慢慢崩溃,她听得到一些声音:
“乔伊!”
“你受伤了?”
“塞米你一定要救她!”
“船长意外身亡时……”
“……将两位船长以水手葬礼安葬……”
“乔伊姐姐……你不会有事的……”
……
无数苍白透明的身影在她身侧穿行,说着支离破碎的话语.这些声音淡薄得仿若来自另一个时空,她辨得出每一个字音却拼凑不出它们完整的意思.
只有那句话始终跌宕在心.
“你是个海盗……”
“但我们都是船长……”
以及那些,她从不想去确认的心声.
周遭的幻影中,那个衣衫单薄的冷峻身影一闪而过.
留恋人间的黑色眼眸目睹了最后的一抹战火熄灭,化作迷雾漫天.
他和她是一样的吧,为了守护自己的信念,倾尽了所有.乔伊伸手阖上那双黑眸,在暗钩的络腮胡子上印下一吻,这一吻再次刺痛了她的唇.
在他眼中缓缓沉没的倒影,可会同时得到三百年漫长孤寂的生命,和一颗不灭的灵魂?
孤独的王者,仍然不确定你在留恋什么,但我能够为你做的,只有这些.
* * *
“夫人……”一个瘦高的人在她面前搓着双手,“我先走了……您……节哀.”
伊丽莎白拉着她的手不住地晃动,她这才得以从迷茫雾气中收回视线打量来人——很明显那人已经在她面前站了不短的时间.
乔伊望着瘦高的背影遗落滞涩的泪水之后远去,四周仍然有无数茫然的身影行经她的身侧.这一次她可以清楚地听得到他们饮泣的声音,看得到他们沉痛的神情.乌云般的悲哀笼罩了整个码头.
这时的伊丽莎白已经哭得开始哽咽,乔伊蹲在她身前轻拍着她的背,然后问两个儿子:“发生什么事了?”
“爸爸他……”威尔伸手去抹眼睛.
“是海盗!”巴布萨恨恨地挥了挥拳头,“那群恶人杀死了爸爸!”
终于明白,她等待的船再不会回来了.
“别哭.”她安慰着孩子们也安慰着自己,“你们的父亲,和船上的所有人,都是为了守护全船货物抵御到最后一刻的.”
“海盗杀死了他们!海盗都是坏人!”威尔哭喊着.
“不.威尔,听我说,即使是海盗,也有他们肯以任何代价守护的信念呢——无论我们是不是接受.”她看着表面平静却澎湃在心的海洋,柔声地说,“无论何时都不放弃自己的信念和目标的人,他们都是英雄.”
“那我们的爸爸,他也是英雄吧?”巴布萨问.
“你是个海盗……”
“但我们都是船长……”
乔伊忽然微笑了,她将手搭在巴布萨肩头,凝视那双黑夜一样静谧清澈的眼眸.
“是的.你的父亲,他是个英雄.”
*全文完*
后记:
为狗狗的诞生日准备的短文.
其实是想催他贴文,没想到被抓来同写,公开的日期选在了今日,所以权作献礼.
非常希望狗狗及各位前辈不吝赐教.(鞠躬)
关于乔伊形象的个人想法并不想公开地讨论.原因无他,每个人都有权利坚持自己所相信的,直到不再相信为止.
而我想,与其在爱与欲之间寻求一个始终无法尽善尽美的平衡点,不如在欲望和自我之间找到平衡.
他们之间,或许有那么一丝可以称之为“爱”的念头吧?
可众生演绎的浮世绘卷,又岂是笔墨可以尽述其详的?
也许,创作比我们拥有的现实更加现实,现实也比我们的创作更像创作.
树上的男爵认为,要看清地面的生活就要和它保持距离,所以他选择了树上的生活.
而我们还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