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在门口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舔他自己的屁股,这是明显的挑衅。我无视它。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好吧好吧,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我说出来,其实我每时每刻都在教你。自己想一想。”它盯着自己的猫掌,挨个把爪子伸出来,数着它们,“每一天都要写作,写什么都比不写好。写作造就作家,而不是空想造就作家。接受编辑的建议,当他们告诉你大便发出异味,马上清理干净!”它站起来,竖着尾巴,开始下楼:“遵循情节的自然发展。坚持你自己的结尾哪怕那些编辑大人看上去并不支持它们。”
我咬牙切齿地跟着它。在厨房里,我打开他的猫粮并看着它吃完。后来,它坐下来开始洗脸。“我要上楼写作了。”我说道,心里面有几分希望它说它会跟着我并告诉我要写些什么。
可它只是看着我:“喵呜!”
“好,很好。”我一咬牙,“我自己来。”
我离开厨房开始慢慢走过昏暗的起居室。当我到达楼梯旁边的时候,它的声音跟了过来:“这就对了。因为这条建议,你欠我明天的猫数粮。”
当晚我又写了八个句子。电视,睡觉,六点。
我是很公正的。回到家的时候打开猫粮罐头并把它倒出来。当我开始在微波炉里加热维姿干酪和红辣椒时,小猫进来了,开始吃它的食物。吃完后它开始看着我吃晚餐,他的眼睛被我的盘里的东西吸引住了。“来一点么?”我最终还是问它。
它很不习惯地看着我,然后小心地说:“任何一个来得太容易的东西,都不值得一吃。”说完它站起来走出厨房。
“我把它当作另一个写作建议。”我在它身后冷笑着。
在厨房门口,它停了一下,用尾巴指着我,接着消失了。
我吃完了。你是否曾经吃过一种你一直一直在吃的食物,而当停止吃它的时候才开始关心它的味道?就像一些嗜巧克力的人其实只是在品尝“棕色块状物”?或者喜欢吃鸡肉的人事实上喜欢的是大蒜和盐?我决定把维姿干酪和红辣椒从我的日常菜单里剔除出去。
然后我上楼打开我的机器,看了看关于那只猫我都写了些什么。它是孩子气,多粪的,拥有一种扭曲的恶趣味。我把它想像成一本邋遢的儿童读物然后发现我比以前更喜欢它了。当晚我写了六页,“我恨我的猫因为它在我面前舔自己的屁股”“我恨我的猫因为它看待我的食物就像我鄙视它的猫粮”。我算了算,有11页了,于是决定把我写的打印出来,并不是因为它们已经完美,而是因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一个故事里写这么多,也许从来没有过。所以我要把它们打印出来,用黑色的铅字把白纸打扮得妖艳无比,然后把它们放在我的桌角并看着它们。它们让我觉得我完成了一些事。然后我就去睡了。
六点。
我回家喂完猫。接着我必须去自助洗衣店了。可我并不想去,我只想上楼去写作。这就是我把要洗的衣服扔进干洗机时所想到的。从前我从来没有这么匆忙地想跑回家写作。我是说,从前我总是想成为一名作家,可是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地想要写作。
当我回到家,把整篮的衣服扔进卧室,然后径直冲时书房。我打开灯,看见我的稿纸都散落在地板上,上面都是猫印。“猫!”我吼道。
当然,它并没有出现。它干巴巴地声音从屋子的某个部分慢慢飘到我头顶。
“不是我的错,它们没放稳,它们自己掉下来的。”
我把它们收拾起来,全毁了,必须全部都重新打印一遍。可是当我打开文件准备重新打印的时候,发现在第一页上有一个拼写错误,于是我把一个被动句改成主动句。我把第二页上一半以上的对话都删除了——太多多余的对话。把第三页也扔掉了,第四,第五,第六页也一样。不过,把第六页和第一页一样扔掉显得有点滑稽,那意味着我没有结局了。
我在那里坐了两个小时,写了十二种结局,没有一种有意思,没有一种足够好。十一点的时候,我决定放弃,去睡觉。半夜两点,我又起床来到书房,打开我的机器。平衡,这就是全部问题所在,这个故事并不平衡。你不能一直写得很快乐,也不能完全不搞笑。即使大便这种事不能从搞笑到尾。我试着改动文章,我恨我的猫因为它在我的浴缸里大便,我看我的猫因为它用阳光来洗脸。一个小时后,我对一组关于爱/恨的对比句式来描写一只橙色的小猫。我把光标倒回去,把标题改为“我的猫在浴缸里大便。”,露齿而笑,我的外甥一定会喜欢它的。我把文件保存在我的硬盘和一张另外的磁盘上,然后去睡了。
七点。
上班要迟到了。
我被老板狠狠地训斥了,但是这种训斥带给我的困扰比以前要少得多。全部的时间我都在挂衣服和卖衣服,而意识的一部分却在不断重复着那个故事。我觉得很惊奇,因为故事在我的脑海里如此清晰。我记得在哪一页的哪一个词需要改动,午餐的时候,一个灵感狠狠地击中了我……那个故事不应该以小猫制造的多汁又漂亮的物品结束,而应该是一个糟糕的物品,这并不会改变它的拥有者和读者对它的印象。我把收款机上的一个空白纸带抽出来,把这个想法记在上面,并马上在其后记下第二个想法,去买一个口袋型笔记本并一直带在身边。
拒绝了额外的两个小时加班,我吹着口哨下班了。金钱是万恶的,我只想写作。回到家,弄好猫食,直接上楼。我可以晚点吃饭,现在,我要完成这个故事,加一个完美的结尾使它像宝石一熠熠生辉。这太简单了。
我坐在桌前,打开机器,被写作的能量弄得兴奋发抖。
四个小时后,我离开了我屏幕上那个故事里的一团乱麻,离开我的书房,关掉灯,离开我那在黑暗的屋子里发着沼泽障气一样幽光的文字,慢慢挪下楼,试着去想为什么一切变得那么糟。每一次简单的删改都要使得另一些删改成为必要,后来发现这种情况不断循环甚至变得矛盾,然后做了更多的删改和修正,直到我那朴素的故事看起来更像法兰肯斯坦的妖怪。(注:法兰肯斯坦:英国女作家 Mary Wollstonecraft Shelley 所著小说中主人公, 系一生理学家, 手创一怪物, 但结果自己被怪物所毁。)我不确定我写了些什么,看上去好像恢复它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为什么,为什么我曾想过我无论如何都要当一位作家?
我从没喝过酒,但是今晚我需要好好地醉一场。我穿上风衣,离开家径直向Proctor区的那间酒吧走去。雾雨蒙蒙,气温又降低了,天气跟我的情绪贴合得天衣无缝。我走过一个半街区,发现一个小小地黄色身影一直跟着我。当我走到一个路灯下的时候,它忽然窜过我,爬到前路树上的一个悬在我头顶的树枝上,我在它下面站住了。“回去。”我狠狠地对它说,“你不能跟着我进酒吧。”
它突然从树上跳到我的背上并象围巾一样围住我的脖子,在之前我从来没有亲近过它,现在它却围着我的肩膀像一个朋友用他的搂着,还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低声说。
“回去。”它小声建议道。
“我会的,不过只是把你带回去。”我顺着街道慢慢走向我的家。街上大部分的窗户都亮着电视机用来捕获它们观众时所用的那种蓝色辉光。我数了数亮了电视机光亮的窗户,告诉自己没有人会在大好的晚间时光端坐着阅读,我从事着的是一份将死的媒介。今天的孩子都全部都在玩电视或电脑游戏。《我的烂猫》可能被卖出的唯一方式就是我要把它改编成一个游戏,在这个游戏中,你所要做的就是你要设法在那只猫在浴缸里便便之前杀掉它。
我打开门把猫放进去,并打算在它跑出来之前关好门,然后去酒吧。小猫地脚一沾地,马上窜上楼梯。不一会儿,我明确无误地听到猫爪按在电脑键盘上的声音。我突然涌起要保护我的作品的强烈愿望。“不!”我尖叫着冲上楼梯进入书房。我只在一瞬间看到了我写的故事,在屏幕上高亮显示,然后,一只橙色的猫抓按向删除键,它消失了。
我把大衣扔到地板上,然后把自己抛到椅子里。“你这死猫!”我咆道,它轻轻跳出我的手能伸到的围然后跑出门外。我坐在椅子上,喘着气,在空白的屏幕上寻找。有一种方法可以撤消最后一个操作,我知道有的,我在曾在一些帮助文件上读到过。我按下“帮助”键,打开菜单输入“UNDO”,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这真是太让人吃惊了。我乱点着菜单上的键,寻找一个标着“撤消你最后一个错误操作”的选项。我尝试了一些我觉得可能用点用处的方法。于是现在,我并不是要设法撤消我的最后一个操作,而是要想办法撤消我的最后六个错误操作了。终于我放弃了,承认我的故事消失不见,这个时间再去酒吧就太晚了,而且我也没有心情。关上机器,睡觉。
第二天,我不得不手工给货物标价,因为当我忽然想起一个明显的事实的时候,店里的电脑系统挂掉了。我把文章存在磁盘里,而它没有消失。我只是丢失了一天的工作量,而不是一个月的。它灵活可变,其实我完全没有丢失。那天下午我实在太高兴了以致于我们老板告诉我说如果我保持这种昂扬的状态他就让我晋升。
下班后,我快步走回家,只停下来吃了一个汉堡和一些薯条。我是站在厨房吃完的,接着把猫粮倒在廉价的小碟子里,然后点开我的机器。经过一阵令人窒息的寻找,我看到了那张盘,轻巧地停留在机器上的一个驱动器里。我找到我的文章并打开它,准备重新开始我的修改工作。但是我完全读了一遍之后,发现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昨天,我修改过度了。今天,我只是说了一点点小小的删改,这儿一个词,那儿一个句子。我觉得结尾应该更好,所以微微改了一下。但是其它的地方都是很好很好的,它很流畅,像流动的水,带着读者一点一点走过整个故事,很好的故事。我把它打印出来放在我的膝上,我的小说完成了。“现在呢?”我向着安静的房间问道。
“你要寄出它,”小猫坐在它的角落里平静地说,“带上一封写了你自己地址,贴好邮票的信封。”
“这会不会太过时了?”我不情愿地问,“我可以用EMAIL把它关到一打编辑手上,一晚上就可以。然后,明天要就可能收到一些回复了。”
“也可能收不到。”小猫说。他细长的眼睛撕裂了我的坚定。
“相信我,”它说,“用纸张,纸张才是真实的。”
“好吧!”我还是怀疑。可是我拿出了我的牛皮纸大信封和邮票还有一大桶浆糊,那是大约两年前买的。当时我深信这是一个作家应该要取得的东西,而我将会这为这样一位作家。我的《作家市场》已经一年没有更新还落满灰尘。那时候我想,哪果我弄懂这个市场,就会摇身一变成为一名作家,于是我花了几个月时间来研究这个市场,从那段时间得来了一些黄色小便笺还牢牢地贴在页缝里。现在看来这种方法真傻,研究市场是很重要,可是只有写作才可以让人变为作家。这本书只有在你完成实际的作品之后才有用。我翻着它,考虑往哪里投出我的作品,那只猫忽然伸出爪子,捕获了一张黄色便签。
“这一个?”我问道。
它没有回答。我瞥了一眼满是泥土的爪印下面一个编辑的地址,然后我想起了他的一些事情。好吧,就是这个。
我准备好我的回邮信封,贴上邮票,折好,然后在寄出用的信封上写上地址,然后伸手去拿我的手稿。那只猫坐在上面。
“让一下好吧?”我问道,于是它轻松地站来,伸伸懒腰,并从手稿上漫步走下来。带着潮气的猫脚印,猫屁股印和猫尾印清晰地留在第一页上面。“噢,太好了。”我冷笑地看着它,“我现在必须重新打印一遍。”
“没必要。”它对我说,“就这样寄出去。”
“随着猫的屁股印一起?嗯,什么样的编辑会出版这个?”我讽刺地问道。
它举起一条腿放在嘴边,可我无法分辨它是想舔它还是要掩住笑容。“你并不需要关心编辑想什么?”它绕过它的爪子告诉我,“要关心的是他们的猫。”
我盯着它:“你是什么意思?”
它把它的爪子放下来,开始公然嘲笑我,那目光有点让人提不起劲。“噢,拜托。所有的新手都应该知道,现在是你得到这个其实一直在你面前晃来晃去的答案的时候了。”它有意使自己的声音变得牢骚而雄辩,“为什么发表文章这么难?为什么那个某人写得没有我好却发表了?他所知道的什么东西使编辑为他的作品付费?有幕后交易吗?你是否需要关心编辑的个人生活?”它慢慢把它的声音降到它平常用来说秘密的调子,“别告诉我你从来不想知道这些事情的答案,当你躺在床上为这些不公平的事情咬牙切齿的时候。”
我的心忽然掉进鞋子里。“那么,有一个巨大的秘密咯?在所有的写作协同会,他们都会说他们没有什么大秘密。他们总是说秘密只不过是努力写作,还有市场研究,还有积极修改,还有尽力学习,还有……”
我的声音渐渐变低。小猫的笑容则越来越明显了。啊,我看到了那只猫的笑容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力量,这是否意味着路易斯卡罗尔也知道这个秘密?
“作家都养猫,”他自鸣得意地对我解释道,好像我如果不是这么傻早就应该自己得到答案一样。“善待你的猫,这样它就会给你编辑家的猫带句好话。这就是它的作用,朋友,并不是很有作家都知道,所有作家的猫都知道。”
就是这样。如此简单,如此明显。我简直无法相信我居然没有自己想到它。所有的书封上都有作家和他们的猫的照片:这就是他们的要传达的!这就是不断重复的“弦外之音”,秘密隐藏在最平凡的地方。它看到我接受了,用头点了点盖了猫印的手稿。“把它放进信封。”它小声说,我照做了,我把它寄出去。
第二天,我要花整个晚上在屋子里走来走来,开始计算我的稿件到哪里了,它要花多长时间到达纽约,然后在编辑的桌子上着陆。然而我禁止自己那么做寿 ,我把它们赶出我的脑海,开始坐在我的桌前翻我的创意本。我忽然发现其中一个创意如果跟本子里的另一个结合在一起会演绎得很好。当我把它们放在一起时,它们以一种很有趣的方式撞出火花。完全没有时间迟疑,我开始敲字,想知道如何才能把我的主角从他所在一团糟里面解救出来,结果肯定能做得到,因为我的女神会帮我想出方法来。我在一周内写完它,又放了一周,然后才在第一页的背后放上一小撮从小猫身上被跳蚤咬出来的疤上的毛,寄出去。
前九周我都没有听说关于我的第一篇故事的任何消息,可是,谁能指望一只猫在任何事情上都能反应得足够快速呢?一天我回家的时候,发现我的邮箱里有一个白色的信封而不是那个可畏的由我自己手书地址的棕色信封。在信封面是一位编辑写的简洁的便条和合约。其中一角有一块污渍,那可能是咖啡印,也可能是一只虚弱的猫留下的潮湿的尾巴印。我冲时屋子,大叫道:
“猫!猫!我们卖出一篇小说了!”
它从来没有担心过结果。我想猫们比他们的作家对这类事情更家安之若素。所以,就我自己而言,我用颤抖的手在我的第一份合同上签了名,把它放在一个新的信封里,把它寄回给我的编辑。我的编辑!我慢慢地大声念出来。多么好听的一个词组。
不久之后,支票就来了。四个月以后——我想猫也在统计局有登计的所有出版者那里跑来跑去——我又写了五个故事并发表了其中三个。我是一个真正的作家了。拿到的支票几乎可以付一个月的房租, 我们拿它买了三种东西,一镑虾饭,几袋从ksmenterprises.com 订来的Meowie-Wowie,升级了我的电脑。一个新晋作家当然很高兴对写作设备进行再投资。
这并不是魔法。我依然不能保证所写的每一个故事都卖得出去。我清楚地记得那一个在第一页上贴着退稿笺送回来的稿子,还有在我的稿末画着的如毛团一般的线条。我的小猫对此只是耸耸肩:“你不可能同时取悦所有人。也许他只是在早餐时吃到了坏掉的鱼。”我重新打印了最后一页然后寄出去,那份稿子被第二个编辑买走。
事情就这样过去。我并不是一夜成名,我不认为有哪名作家可以作得到。白天依然出去工作,每晚都坐在机器前面艰难地敲出文字。从那只猫来到我身边,又过了几年,它长得圆滚滚的,并且消失的时间越来越长。最近他带回一个伴侣,一只小小的,害羞的,白棉布一样颜色的小猫咪,当她趴在桌上迎着我的名片盒睡觉的时候,为我的创作带来了巨大的贡献。上周我寄出了一篇角落里印着她的鼻纹的文章。我们一起等待回复。有点紧张,我承认。
日常工作一如既往地恼人,可是大部分时间我都把它当成临时的,同时也是创意和对话的根源。我发现,这跟金钱无关。有时候隐约能听到我的小小名声。最近我在当地的书店阅读或者签售。当我走向我的小车的时候,会有两只猫从黑暗里窜出来蹭着我的脚踝,像是给我作标记,以证明我是他们的。
生活真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