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精灵
眼前的浓雾遮蔽着无边的荒原,幽暗的沼泽积淀着泯灭的信念。干冷的风从北方的冻原吹来,夹带着一股只属于冻原的绝望而严厉的气息。但即便是这股气息,也无法吹散沼泽上青绿的浓雾,因为这浓雾包裹着的,只有虚无。
一个瘦长的身影徘徊在沼泽,灰色的斗篷把他全身裹的严严实实,简直使人看不清他的长相。但依然会有一两丝不听话的金发滑出帽檐,溜过尖尖的耳朵,垂在他白皙的脸旁。他是一个精灵,而且隶属于一个曾经非常高贵的家族。他的童年是十分快活的。他美丽的母亲教导他该如何欣赏自然中的美景,如何聆听风与鸟儿对话的声音,如何从星辰得知神的指示,以及如何用手指判断出那些古老的橡树的年龄……还有他骄傲而杰出的父亲,虽然在他看来父亲比母亲要严厉的多,倾注了所有心血和全部的爱来教导他如何驾驭马匹,如何把箭搭在弦上。战争的阴云已经涌向这片明媚的树林,他要在他尚能在儿子身边的时候教会他如何战斗以及如何保护他的母亲。
南方的大海上升起了黑色的云,温暖的风把它吹向北方,一直向北,直到逼近金色的森林。遮蔽了阳光,掩盖了星辰,云中夹带的是血的气息。他身边的同伴越来越少了,穿过层层交织的叶,他似乎听到了他们在战场上绝望而愤怒的哀鸣。无数羽箭破空而出的声音,沉重的躯体和着混乱的喊声翻滚在地,总在深夜中让他无法入眠。尽管实际上他离战场很远,但他依然可以听到敌人和自己的牧师高声吟唱着乞求神灵的帮助。可是星光没有了,宝石般的星光早已被云遮盖,就好像崇高的神已经把他们遗忘在阴暗的角落。抬起头,看着那片黯然无光的天空,心中响起的不是坚定的信仰,只有无尽的追问。不是说精灵是永生的吗?为什么死亡如此轻易的降临在了他们身上?不是说精灵是优雅而高贵的吗?为什么他看到了金发被泥土吞噬?……无穷的追问,始终没有答案……他笑了,多么悦耳的笑声,就像所有的精灵一样,却充满了无力的苍白。他不再像以前那么严肃和高傲了,谨慎而讽刺的笑容时常挂在他的和笑声一样苍白的脸上。看见母亲跟着仅存的牧师祈祷,他笑了,神在哪里?找不到神的牧师!只能用空虚的祈祷掩盖自己发自心底的寂寞!看见父亲来回奔走在不同的家族之间,招募着勉强能被称得上出色的战士,他笑了。到底是谁要来毁灭他们?不知道敌人是谁的战士!只能用黑色的羽箭埋没心底的恐惧!他笑着,时常在笑,可是从没有谁关心过他的笑。因为若按精灵的年龄来算,他实在算不上是一个成年的精灵。而幼稚总是无忧无虑的……没有谁知道,隐藏在笑容背后意识深处的,是深深的孤独和迷茫……
可是后来,他不再笑了,因为他看到父亲冰冷的身体被从战场上带了回来。在母亲悲恸的哭声中,他仔细的端详着父亲:紧闭的双目,秀朗的眉,还有那曾经给予他激励和教导的唇……父亲的一切都是这样的自然,这样的熟悉,就像睡着了一样,他依稀觉得父亲还会在清晨的鸟鸣声中睁开眼睛。可是父亲冰凉的体温和围绕在父亲周围的那股他陌生的气息都告诉他,父亲永远不会回来了。抗争是无益的,死神是最后的胜利者……他没有时间再想了,也没有闲暇再笑了,作为一个家族的继承者,他必须负担起父亲身上的一切重担。穿上父亲的铠甲,拿起父亲的弓箭,这上面还残留着父亲的气味,时时提醒他眼前这些肮脏的生物,是造成所有悲剧的唯一的原因。没有神了,也不是为了家园,每一次弓弦清脆的响声,都是他心中仇恨的宣泄。无数羽箭破空而出的声音,沉重的躯体和着愤怒的喊声翻滚在地,还有那些找不到神的牧师的吟唱,不再仅仅出现在梦中,而是实实在在的在他眼前闪烁。他的眼睛,耳朵甚至双手,都能清清楚楚的听到这些喧闹的声音,可他并不觉得这一切比梦要来的真实。有的时候他并不清楚那被割伤的疼痛是来源与真切的金属还是只是梦的玩笑……
战争终于结束了,经历了漫长的时间……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多少年。由于生命的无休无止和长时间的与世隔绝,精灵早就不习惯去一天一天的计算时间,在他们看来,时间是众神慷慨的赐予。虽然怀疑过诸神,但他毕竟还是一个精灵,一些天赐的东西是永远没有办法改变的。金色的树林失去了以往的繁茂,叶子静静的飘落。他们在战争中损失的实在太多了。那么多年轻而鲜妍的生命就在刀剑下黯然凋落……还有那些受不住现实煎熬的魂灵,他们承上远渡的灰船到那不知名的梦想之园去终他们的一生……走了,都走了。只剩下金色的森林和曾经闪耀光芒的族徽,独自凋零。他呢?也许终有一天他也会去港口,可是不是现在,至少那召唤他离去的声音现在还没有在他心中响起。可是,如果留下,又能做什么呢?刀剑因为战争的结束而腐朽,铠甲失去光辉,随着战争的离去孤寂又如倦鸟归巢一般紧紧裹住了他。依然没有神,不知是岁月真的已经久到连天上的星星都变换了位置,还是母亲的教导已经随着母亲的离去而抛弃了他,他已经不能从陌生的星空中读出任何来自神的消息。
他终于离开了熟悉的树林,不过,不是朝着西方的港口,而是向着东边太阳升起的方向。他知道,脚下的这片土地,他终有一天是要离开的,只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而已。也许……与其在凋敝的树林里忍受孤独的侵蚀,还不如去看看世界的样子。就这么简单,他出发了。一只灰色的褡裢,里面有几枚银币,腰间的锈迹斑斑的剑,就是他全部的行头。他出发了,无所谓希望与失望,只有单纯的一点好奇,因为在他湛蓝色的眼中,似乎还闪着一点火花。
时间就这样流逝,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金色的树林变成了硬脆的枯枝,枯枝被虫啃啮,高大的树身倒下了,发出一声轰然巨响,激起一阵浓重的烟尘……雨水似乎比以前要多得多,清澈的小溪变成混浊的河流,河面不断拓宽,终于把死去的树纳入了自己的怀抱,冰冷的怀抱……然而由于此地离海尚远,淤积的水并没有找到奔腾的出口,水面越来越宽,甚至连当年的战场都留下的水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味,没有了鸟声虫鸣,只有腐败的气息。只在那些偶尔浮出水面的树根上长出一些鲜红的花,那么红,仿佛是吸干了曾经浸透了土地的血液,无论善与恶,血总是红色的。就是这星星点点的红色,跳动在昏绿的浓雾深处,像是在期盼,也是在等待……
他回来了,一只灰色的褡裢,里面有几枚银币,腰间的锈迹斑斑的剑,这就是他所有的一切。他的靴子,踏上过山脉里坚硬的岩石,穿越过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他见识过港口城市的肮脏与混乱,虽然哪里充斥着毫无道理可寻的暴力,但眼前跳动的鲜活的肉体却是实实在在的生命;他也见识过高耸的城堡里铺陈的厚厚的地毯,华丽的壁炉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可是还是无法趋散凝结在巨大的石块上的潮湿冰冷的阴霾;他甚至还见识过那些躲在石头里的矮人,虽然他得忍受着强烈的不快,他们又浓又密的胡子的确引起了他的兴趣。还有矮人倔的像石头一样的性格,以及他们喝完麦酒大声打嗝的声音……真是头痛!他甚至想教训他们一下,好让这些顽固的东西知道抬起头来看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他没有。他的长剑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连一次也没有被拔出过,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那把剑和剑鞘分开。没有人特殊的留意过他,人类,矮人,还有其他的种族,他们都把他看成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生物,当然也就谈不上爱和崇敬,也没有恨。连恨也没有!他有的时候宁愿他们恨他,因为恨过,总是不太容易忘记的……可是,都没有。他终于意识到,那分从小就深埋在心中的孤独,从来没有因为他置身于人群而离开过他。相反,在他察觉到自己被遗忘的时候,孤独牢牢的抓住了他。
他回来了,回到了那片曾经是他的家的沼泽,灰色的斗篷把他的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但依然会有一两丝不听话的金发滑出帽檐,溜过尖尖的耳朵。他徘徊在被水淹没的小径间,寻找着曾经的记忆,等待着那个召唤他离去的声音。那声音本来早该出现,可直到现在依然没有来,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曾经怀疑过神,所以被神抛弃了,还是神早已遗忘了地上的一切,亦或是那声音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作为中洲最后的精灵,他知道,他们的岁月结束了,就像黎明前大海上的泡沫,无影无踪。冰凉的水淹没了他的膝盖,他的手,他跳动的心,是他倒下了,还是水涨起来了?在朦胧中,金色的树林回来了,鸟语还有花香,发生的一切就像梦一样,虚幻而真实。在梦醒来的时候,他看见幼年的自己奔跑在茂密的林间,可是为什么只有他一个?如果离去,那么他所看到的一切就会彻彻底底的毁灭,因为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记起曾经有一片美丽的树林……水淹过了他如星一般的双眸,他听到,听到了召唤他离去的声音,不是回那梦想的家园,而是和水一样潮湿冰冷的死亡,父亲离开时的那股让他不安的气息又回来了,这次,是为他自己……抗争是无用的,死亡并非终结,遗忘才是最后的胜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