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像与囚徒
魔像与囚徒
/佝偻者:单脚跳的黑无常(白熊)
有口却不能言语,有心也无法感动。像个塑像般成年累月的矗立,事实上,我就是这样一个雕像,一个被魔法塑成的雕像。
我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度过了多少年月。这是一个黑漆漆的库房。只有右边的一个用木板封死的窗户上、有一条可以漏进微薄日光的缝隙。而我生命存在的一切价值,似乎就是每天在黑暗中期待这束日光的出现,然后看着它不断偏移,最后消失,一切再度沉沦于黑暗。周而复始。
直到有一天,缓缓的脚步声在阴森的回廊中响起,然后一个端着烛台的魔法师打开了禁锢的大门。微弱恍惚的烛光,把魔法师的影子远远的投射在墙壁上,仿佛一个细瘦的夜魔或者佝偻的吸血鬼。
这,就是我的主人。
他用阴仄仄的沙哑嗓音,给我下了一道命令。
“魔像,跟我来。”
主人的命令,是无法抗拒的。我跟着主人缓慢的步伐走出了那间屋子。
走过漫长曲折的回廊,我跟随主人来到了另一间屋子。屋子墙壁由岩石砌成,冰冷的铁栅栏围成一个方形的牢笼,放在石室的正中央。
牢笼里倒着一个瘦弱的人。
主人指着那人说:“看守这个囚徒,不要让她逃出你的视野。”
随后,主人又不太放心的叮嘱:“我要去参加一个血祭,赶在下弦月的时候回来。在此期间,你要保证她活着。上面的仓库里有足够的食物和水。记住,如有丝毫差错,回来后我会亲手把你变成泥土渣。”
我点头应允,虽然我并不觉得做泥土渣有什么不好。甚至有的时候,我真的希望变成一捧潮湿柔软的泥土,让一颗种籽在其中生根发芽,然后开一朵白色的花。最好它会散发甜美的香气,随着微风的吹拂浸渍到我这堆泥土里;也许什么味道都没有,它就是一朵很美的花而已,但它也是属于我的花。
这只是幻想而已。
下达完命令,主人走了。石室的大门被关上,这里只剩下我和囚徒。
我的职责很简单,就是看守囚徒。我想,在囚徒做出任何不理智的行动之前,我的状态和在仓库里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呆着而已。只不过这里没有那束阳光,可以取而代之的,是石壁上的火炬。这些火焰可以在魔力的驱使下永恒燃烧。有时候,我也区别不出那些火焰和我有什么区别:一切仅仅是存在而已。
囚徒醒了。
看样子她状况不错,至少没有濒临死亡的迹象。不仅如此,她还相当活跃:几乎用尽全身力量,拽遍了整个牢笼的所有铁栏杆。没有一根可以撼动,她失望的坐了下来。我以为她会老实一会儿,但我猜错了。
她忽然跳起来,用全身力量猛的撞击在铁笼侧壁上。巨大的铁笼向一侧倾翻,然后斜立着被卡在了天花板和墙壁之间。
这种状态并没有让她找到牢笼的破绽,但作为守卫魔像,我必须恢复铁笼的位置。我忽然结束了静止状态,向铁笼走去。
“啊!!”一声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高声尖叫,从那个原本精疲力竭的囚徒喉咙里钻出,吓了我一跳。
“你是个活的?”她用略带颤栗的声音询问。
我点了点头。
“一个魔像是吧?刚才是他派你来监视我?我还以为有另一个仆人……”她一边紧张的询问着,一边情不自禁的轻咬自己的手指关节。然后她眼珠飞快的转了几圈,用双手抓住铁栏杆,一字一字的向我发问:“你刚才一直看着我?”
我又点了点头。
“你这个偷窥狂,放我出去!”她忽然大骂起来:“你这团烂泥,还有你那卑鄙无耻的恶魔主子,一群强盗,猪狗,婊子养的杂种……”
谩骂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以至于后来她用的词汇,渐渐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我想,她一定是个学识丰富的人。
我觉得她似乎有着无限充沛的精力,谩骂也不会轻易停下来。于是在她飓风般的吼叫声中,我用双手把铁笼子轻轻举起,然后放回原位。
对于一个魔像,这个铁笼的重量不算什么。而她的重量,也远比想象的要轻。至少和她表现出的惊人能量相比,她的重量真是轻很多。
自此以后,她似乎把注意力从铁笼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并不介意被一个囚徒盯着看,因为很多时候我也在盯看她。没有办法,这是我的职责。对一个魔像来说,如果说存在就是生命的全部、那么现在这个‘存在’有了个名字,叫看守。但我不清楚她为什么也要这样看我,毕竟这里还有其它会动的东西,比如那簇魔火。
必须承认,她的眼睛比魔火更美。因此我喜欢看她的眼睛,充满了恐惧、怨恨、猜度、愤恨等等等等色彩,仿佛也能够像火焰般跳动燃烧。那绝对是只有她这种生命才会拥有的眼睛——她是一个“人”,活生生的人。
“我渴了。”她忽然抓住牢笼,朝着我说。
饥饿和干渴,不是我所能够体会理解的事情。自从刚一诞生,我就被束之高阁,此后在仓库的黑暗中度过了之前的岁月。时间,漫长而无聊的东西,但你没有办法拒绝。我所具有的知识,也就是诞生时刻主人灌输给我的那些,在空虚的时光中,我曾经反复检视每一条信息,以打发时间。因此,我知道像她这样的生命需要食物和水,但我却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滋味。
食物和水就在楼上的仓库里。
但我不会去拿。因为主人给我下达的第一条命令,是不让她离开我的视野。
因此,作为回答,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果然如此,有多么蠢笨的主人,就有多么蠢笨的魔像!”她忽然笑了起来,甚至笑得浑身都在轻颤。
“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知道你们的对话?你真以为我脆弱的一直都在昏迷状态?我知道你那该死的恶魔主人要出去参加什么邪恶的血祭,也知道他下弦月才会回来——至少还有半个月呢!刚才之所以吓到,不过是我原以为会有另一个明理的仆人,而不是把我交给你这个呆头呆脑的魔像。你现在不给我水、也没法给我食物,你以为我会活到他回来那一天吗?”
我摇摇头。我所拥有的知识告诉我,她,属于最脆弱的那种生命。当然,所谓脆弱,是说她的体魄而言;就精神力来说,她应该和主人一样强大,他们是近似的族类。与我不同,他们是那种有思想的生命体,可以言语,可以欢笑,可以伤感,甚至悲痛到哭泣,而这一切都令我羡慕不已——这都是一个魔像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
“莫非你喜欢变成泥土渣?”她忽然露出了近乎邪恶的笑容。
我点点头。
她愕然一愣,原本得意的笑容仿佛坠落在湖水中的一滴染料般迅速消失不见。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我是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的。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潜藏在内心的隐秘,她无从了解。恐怕任何人都无法明晰。
看来她再次遭受了挫折,因为她又开始情不自禁的咬她的手指。她的眼睛,则在我的身上滴溜乱转,好像要在我身上找到什么破绽、一头钻进去探个明白似的。
过了半晌,她又怯怯的探问:“但你总需要完成主人的命令吧?”
我点点头。主人的命令,是现实中我存在的基础。我必须去做,让命令凌驾于幻想之上。
看样子,她好像松了一口气。
“那么,我可以教给你一个办法,同时满足你那个愚蠢主人下达的两个相互矛盾的糟糕命令。听听看,好吗?”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流动着一种捉摸不定的东西。我分不清那是一种疑虑,还是一种恳求,也许两者都有。
我再次点点头。
“太好了!”她拍手喊了一句。
我看到一丝喜滋滋的笑意攀爬到她嘴角,她好像一下子变得很开心。
“第一个命令,是不让我逃出你的视野;第二个命令,是我要存活下来,而我要活下来必须有食物和水才行,对吗?”
我点点头。她偷听的很准确。
“如果你去拿取食物和水,必然让我离开视野,而这个建筑里只有你和我,如果再有一个人,主人也不会把我拜托给你,对吗?”
我点点头。我说过,她精神力和主人一样强,凡事理解透彻。
“听着,打开铁牢的门,你跟着我一起去拿食物。这样我不会饿死渴死,才能活着等到你主人回来;而且我始终都在你的视野之中。明白吗?”说完,她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想她在期待我点头。
她真的很聪明,我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虽然我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点不对劲,但逻辑上并无不妥。于是,我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如同平静水面丢入石子后激起的涟漪般,瞬间活跃欢笑起来。如果不是这铁牢碍事,我猜她会跳起来拍手,就像庆祝一个什么重大胜利一样。对这件事我无法评估,尤其是这个取得胜利的对象似乎就是我。
铁笼的钥匙挂在房间入口门边的墙壁上,这是一个她看得到却够不着的地方,我可以轻易拿到。
我取过钥匙,开打铁笼。
咔嚓一声,铁笼的锁门被打开,她小心翼翼的蹑脚从里面走了出来,然后顺手从锁上拔下钥匙,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她先是伸了个懒腰,然后踮着脚尖拍了拍我的肩膀,得意洋洋的笑着说:“伙计,干得不错哦。”
忽然之间,我也想像她那样笑一笑,作为回应。但我的尝试失败了,毕竟我是一个魔像,不会笑的东西。
“首先是水。”她侧脸看着我,轻声的说。
我猜她现在心情一定很不错。
我察觉到,这女人身上有种魔力,可以把她的快乐、哀伤、乃至愤怒等,通过彼此之间的空气渗透到我的身体里。她没有描述自己的情感,但我却可以了解。这肯定是她在一颦一笑之间散发出的某种魔力影响了我。
这种感觉,我熟悉又陌生。每个魔像都是在魔法中诞生,我知道是什么造就了我自己。这魔法从无限的虚空中创造了存在,就像广阔的海面上倏然激起的漩涡。但我依然没有过现在这般感受:好像有一只蚂蚁在你心底滋生、若隐若现的沿着心壁缓慢攀爬。
“喂,”她忽然大叫了一声,“大个子,带我去仓库呀?”
啊,我反射性的点点头。
她的叫声结束了我发愣的状态。按照她的指示,我打开了石室的大门。
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条阴仄潮湿的走廊。现在石室的光线通过门口照入其中,可以辨别出走廊的大致轮廓。可这也仅仅是靠近门口这里,走廊的深处一片漆黑,光线完全被暗影的喉舌吞噬掉了似的。
“看来我们需要一个火把。”她说着,回过头去,在石室中巡视,最后目光落在了那簇在魔力驱动下永恒燃烧的火炬上。
“能把它取下来吗?”她轻声询问。
我走过去试了试,原来这个火炬的把手和上面是可以分开的,准确的说,它不是一个火炬,而是一个把手似的支架托着一个盏子,盏子里燃烧着那团冰冷的魔法火焰。
于是我把盏子取下来,递给她。她双手捧过了这个盏子,惊讶的端详着这簇魔火。显然,盏子轻巧的超出了她的预想,她一手就可以轻易托起这个盏子,然后她好奇的用另一只手接近那簇魔火。
“天哪,还有些凉意呢!这种魔火可不常见,想必你那恶魔主人是个很厉害的角色。”
她一面吃惊的赞叹着,一面孩子似的拨弄那簇火焰戏耍。那火焰仿佛被吓到似的,惊恐的躲避着她的手,极力向两侧分开。看来火焰的反应也让她吓了一跳。她带着歉疚的神色,把手从火焰中撤离。然后她收起好奇心,小心翼翼的单手托着盏子,和我一起离开石室,进入走廊。
在魔火照明下,四周清晰可见。也许是石室深入地下的原因,走廊里湿气很重,有一股轻微的霉烂味道弥漫其间。大块的青灰色岩石砖块砌成了整个甬道,由于常年被水汽侵袭腐蚀,以至于岩石的边角粉碎剥落,在这些缝隙之间,可以看到颜色不正常的青苔长了出来。
走廊只有一个方向,她便抢先走到了我的前面。她一手托着火盏子四处探视,一手捂着口鼻,频频皱眉,显然这里的霉臭令她难以忍受。
走过一段直筒筒的走廊,在尽头拐角处,我们看到了一个通向上面的旋转楼梯。我记起来,这是我从顶楼魔像贮藏库下到地下石牢所经过的旋转楼梯,中间曾经路过一个平台,应该通向主人所说的仓库。于是我走到她的前面,爬上楼梯,向那平台走去。
走了没多久,楼梯一侧伸出一个平台通道。我想,就该是这里了。随着平台深入,四周变得开阔起来,通道的最里面出现了一扇大门。这是一道铁皮包裹的厚重的大门,足足有两人高,它的重量,不是一般人能够推开的。但对我这样的一个魔像则不同。我用力将其推开,露出可以容纳一人进出的缝隙。
“太棒了,伙计!要是没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想来这道门也不是为我设计的,也许就是衡量着你的体力造出来的呢?”她一面说笑着,一面举着火盏子走了进去。
她似乎并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简单的物件,因为她又在对我笑了。我想,那只可能是对我,因为这里并没有别人。这是一种新鲜的体验,我是说,在此之前,主人不会笑,魔火也不会。
她,只有她。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疏忽自己的职责:在她消失在大门缝隙之前,我也很快跟上去,好让她始终存在于我的视野之中。
跟她走进大门,一个等边三角形的仓库展现在我们面前。一个角落里贮藏着清水和食物,一个角落里存放着许多杂物,还有一个角落里罗列着若干巨大的酒桶和一些不知名的汁液缸子。在那些大大小小的布袋、箱子和木桶旁边的架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器皿。
“这真棒!伙计,你肯定想不出我有多久没有吃东西了。”
也许很久吧,我这样推测。但那又能有多久呢?我从诞生以来就没有吃过东西的,是不是也能算“很久”呢?
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已经设法用器皿取出一些清水和食物,坐在一个低矮的木箱上大嚼特嚼了。
她胃口不错。
我很惊讶的看着大块的熏肠和一碗碗的清水,如此迅速的消失在她嘴里,不可思议的和她娇小细瘦的身躯融为一体。我猜这就是所谓的“饥渴”了吧。
埋头吃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用手背擦擦嘴。
“喂,你不来一些吗?”
我摇摇头。我没有吃喝过任何东西,关键是我不需要那些。
“可是你长着一张嘴呢。不吃东西,又不能说话?也许只是你不知道该如何发声?”
我脸上这道缝隙就应该是嘴吧。它是自诞生以来就有的,天经地义,以至于我从来没有质疑过它的用途。她这么一说,我也有些心动:能说话,该是件多么美好又奇妙的事情。可是,我也能说话吗?我试着张了张嘴,并努力从喉咙里憋出一些声音,但没有成功。
看着我的努力失败,她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从坐着的木箱上一跃跳了下来。她察看自己吃掉的东西,显然也觉得有些吃惊,自嘲似的吹了声口哨,然后背着手在仓库里巡视。不一会儿,她的手中又多了一个苹果。
“好吧好吧,我就吃到这里。”即便嘴里叼了个苹果,她也没有老实呆着。她的眼睛在整个仓库乱转。
“这可真是一个奇怪的房间。这扇门又会通向哪里呢?”她走到另一面墙跟前,观察起那扇门。
这扇门和我们进来时候穿过的那扇一摸一样,所不同的是它们分别位于三角形仓库的一个侧面上。
“你不反对我到处参观一下吧?”她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问。
我摇摇头,主人的命令并没有禁止这个。
“你真是个很通情达理的魔像。帮个忙好吗?推开它,这里的门都太沉重了。”她指了指眼前的那扇门。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扇门后面是什么,这超出我的知识之外。但我想知道。在一天之内,我离开了长久守候的魔像贮藏库,带着囚徒离开了铁牢和石室——比起在贮藏库中呆呆矗立的时光,这都是无比新奇的体验。这体验激发了我的好奇,不仅没有让我感到畏缩,而且督促我的双手打开了那扇门。
我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眼前出现的是一间六边形的广阔厅堂,比我所见过的魔像库房、铁牢石室、食物仓库都要大许多,而且也明亮许多,因为周围墙壁上都有魔火照明。当我正要走进去的身后,忽然从身后传来她的喊声。
“站住!没看见地上那些符咒吗?”
我停下脚步,低头观察。厅堂的地面上布满了形状千奇百怪、用白色颜料涂鸦的图案。
“这很危险呢。”她一边伸手拉扯我的胳臂、阻止我前进,一边把刚吃剩的苹果核扔了出去。那苹果核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曲线,落地的瞬间被突然不知来自何处的电光击中,顷刻烧化为灰烬。
“一个符纹迷宫,”她用双手把我拉扯回来,“如果落入其中,恐怕你连泥土都变不成了呢。”
听了她的话,我才感觉到危险。
“记住,你欠我一条命。”她似真似假的对我说。
要不是她的提醒,恐怕现在我已经变成一堆灰烬了。从这个意义上讲,她真的赐予了我第二次生命。于是我点头承认,不过她没看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大门口,全神贯注的盯着那些陷阱符纹了。
她研究了一会儿,便站起来,回到仓库。她随便捡了几件细小的东西,回到大门口,把信手捡到的一些小东西逐一丢了进去。那些小东西无一不被闪电击毁。
“糟糕至极,正如我的推断结果,这是个无限魔力的陷阱符纹。只要魔力源泉没有断绝,它可以源源不断的激发闪电。而我猜测,这些魔力源泉来自这个城堡之外的某个地方,也许是一个风暴中心,也许是一个漩涡,也许是一个火山。对了,你知道这个城堡建立在什么地方吗?”
我不知道,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自己被抓到了什么地方。”她有些沮丧的倒退了几步,干脆坐在一个木桶之上。
“听起来很可笑吧?我约了个朋友去参加一个嘉年华会,半途就被你的主人袭击。我那个所谓的‘朋友’倒是逃得飞快,一溜烟就躲不见了。只剩下我一个,被昏昏沉沉的带到这里,也不知到底过了多少时候。我不太清楚你主人的意图,我猜测可能和我的父亲有关,他是个远近闻名的魔法师,可惜经常都是远游在外,不知去向。天知道他结识了什么朋友和仇敌。”
她忽然打开了话匣子,不停的说了起来。
“没错,我是一个大魔法师的女儿,但并不意味着我是个巫婆。我从小见识过很多魔法书籍,但从来没有打算成为一个魔法师,我始终觉得那太诡秘了,已经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涉猎的领域。我说的包括我那喜欢四处冒险的父亲——没错,就是那个没有责任感的男人,我们很少见面,从小到大。”
说完,房间里沉默了许久。她始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算了,去他的父亲还是朋友之类,”终于还是她自己打破了沉默,站了起来,“不提这些丧气事。很早以前开始,我就只为自己而活。而你,如果想要活下去,就跟紧我。”
生死对我意义不大。如果有人把生死放在我面前让我抉择,我将找不到生存下去的理由,就像找不到立刻死去的理由一样。存在,仅仅是存在。不过现在不同,因为她。我必须盯住她,这是命令,一个我喜欢的命令。
她现在又蹲在门口研究那些符纹了,我站在她身后。我看见她在地上画着什么,一边演算一边擦除,还时不时的凝思想上一会儿,甚至扭过头来看看我,眨眨眼睛,然后继续埋头在地上涂鸦。
过了许久,她总算长长出了口气,站直起来。
“喂,你,魔像。你真的一直要看着我?”她忽然阴沉沉的发问。
我点点头。
“你会后悔的。”她冷不丁的冒出一句。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是后悔,只是很奇怪,她怎么又忽然变得冷冰冰了呢,甚至比一开始的时候还阴沉。
她狠狠的瞪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我找到了破解符纹迷宫的办法,这些符纹陷阱之间留有空隙,虽然无法让我们囫囵通过,却足以让手从安全的角度伸进去修改符纹。如果你非要跟着,就跟紧一点,一定要沿着我的足迹走,到时候我会指点你什么时候该停下来。”说完,她转身向六角形的大厅走去。
如她所愿,我紧紧的跟在她身后走入了符纹迷宫。我观察到,刚才入口的地方,地面上的符纹已经被她重新画过了,我想正是这个原因,我们才没有遭受到刚才那个可怜苹果核的惨痛命运——被闪电击毁。
她在符纹迷宫里缓慢的前进着,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转,时不时停下来思索下一步的方向,并且会回过头来确认我是否还跟着她。
就这样,我们沿着弯弯曲曲的路线,从仓库走到了迷宫大厅的中央,一个直径三米左右的白色颜料所圈画出的圆中。
“好了,我们已经进入迷宫的中央了,”她这样宣告,“看来这是一个由房间和符纹迷宫组成的六芒星阵。”
我的脑海里有六芒星阵这个概念,那是把一个正六边形的六边延长并且相交所得到的封闭图形。对照眼下的大厅,确实,这是一个正六边形,而刚才我们出来的那间仓库则是相邻两边延长所得的等边三角形的屋子。在大厅的其它五面墙上,都有类似的门,想必也是对称的三角形房间。
她忽然回过头来,用非常严肃的语调对我说:“你听着,现在我要改写剩下的符纹组,开启通向第二间屋子的通路。你必须站在这里,一动不动,直到我允许你走动为止,否则我可无法保证你会被闪电陷阱烧毁到什么程度。听到了吗?”
我点点头。她那么聪明,想得总应该比我周到。
“记住就好。”看到我点头,她好像松了口气,开始埋头研究地上的符纹,继续涂改那些白色印记。
这次她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站了起来。
“恩……这里的符纹组不太一样,我是说……安全通道很窄小,只是一个缝隙,必须从另外一端才能彻底开启它……对,就是这样。”
我看到她眼神乱转,始终不肯停下来看我,还时不时的轻咬自己的手指节。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如此紧张。当她发现我在盯着她看的时候,她索性低下了头。
“我是说……我先过去,到另一端彻底解开符纹陷阱后……你再跟来,好吗?”她的声音微微有点颤抖。
我点头同意。她如此焦虑,也许符纹迷宫的难度也挑战了她的思考极限。
于是,她转身走向那个符纹组,轻巧的在其中跳跃走动,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我是否站立不动,得到确认后她继续前进。很快,她就走出了符纹迷宫,走到了第二间屋子的大门前,那里有一块没有符纹的开阔空地。然后她蹲下来开始改写脚下的符纹,一切飞快而熟练的进行着,很快就涂改完毕,她站了起来。
我以为她该让我跟过去了,但实际并非如此:她转身向身后的大门走去,然后用尽全身力量去推动那扇大门。门并没有动。她开始在大门附近搜索什么,忽然她踮起脚尖伸出手臂,在门框上按动了什么,大门自动打开。
我想,这下她该指点我过去了吧?
她果然回过头来,却对我大声说:“再见了,魔像。我要寻找出去的路,不能总让你跟着我。本来我有机会利用符纹陷阱杀死你,但我没有那么做……恩,毕竟是你把我从铁牢中解救出来,谢谢你。不过一切到此为止了,我必须走。至于你,站在那里,等着你的恶魔主人回来吧。虽然他曾经威胁你,但任何一个明智的主人都知道不该和忠诚的魔像过不去。刚才我修改了符纹,恢复了它的警戒功效,如果你不慎踏入,它可是会把你立刻烧成灰烬,连渣子也不剩。所以,站着别动,恩,还有,祝你好运。”
说完,她耸了耸肩,转身走入大门。
这可不行,我不能违背主人的命令,让她离开我的视野。比起主人的命令,我的生死无足轻重,我必须跟过去。
于是,我向前面的符纹陷阱踏出了一步。瞬间,闪电从天花板方向袭来,击落在我的右臂膀上。一阵剧烈的疼痛,顷刻从右臂蔓延到我的全身,仿佛要撕开我的身体一样,令我在闪电中战栗不停。
“后退!后退!”
忽然耳边传来她的声音,我的余光瞥见她从大门中出来,正焦急的向我这边挥手大喊。
太好了,她终于又回到我的视野。我很想听她的话,向后退一步,但接连而来的闪电打的我无法动弹,四肢都无法控制,只剩下剧烈痛楚。肢体彻底失控的同时,我的身躯开始向后倒下。
我没有想到,这次摔倒会救了我一命:借助我身体向后倾翻的时候,我的脚脱离了符纹陷阱。
闪电消失了,我也轰然倒下。我仰面朝天,看见天花板上也画着无数的符纹,它们都化作白色的鸟儿在模糊中飞舞。很快,鸟儿也消失了,我失去了知觉。
“你终于醒来了。”
我恢复知觉后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她的声音。她就在我的身边,用一双蕴藏忧伤的眼睛看着我。
那眼圈是红的,她哭过。
我试着爬起来,但浑身都有点不对劲儿似的,不太听使唤。好像我身体中的什么东西被刚才的闪电击毁了。不过魔像的体质都很好,我也如此,很快适应过来,因此我也没有在乎可能潜在的伤害和改变。
当我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我和她都在符纹迷宫的中心圆圈里。是她回来救了我。
“我并不想害你,真的,只是……”她的话哽咽住了,泪水却开始不断的流淌下来。
我想我明白,我们本来有各自不同的立场。我把手放在她的肩头——面对哭泣的她,不能说话的我所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她的哭声却更大了,这让我有些手足无措。真正让我彻底僵硬的,却是随着哭泣声音的加剧,她索性扑到了我的怀里,埋头痛哭起来。
这世上很多事物都是我无法理解的,比如泪水,还有她。
泪水一点一点,浸湿了我的胸膛。我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忧伤。那是一种捉摸不定的东西,它在心底蔓延,缓慢而又如此激烈的占领了我的整个身心。难道这就是感动?抑或仅仅是刚才被闪电劈伤的地方在隐隐作痛?
当我的思想在困惑中踌躇的时候,她停止了哭泣,很坚强的离开了我的胸膛。她回过头去,仿佛在回避刚才的尴尬。从背影看去,她在深深的呼吸,企图安抚自己的心情和语声。
“我们一起过去,我来修改符纹陷阱,让它们彻底失效。”
她的声音变得格外柔软,音调轻轻的又似一阵风。
须臾、或者说当我凝视她背影的时候时光流逝总是飞快,她修改好了符纹,招呼我跟着她,就像之前走入这个圆圈一样,我们又一同走了出去。一切似乎都有所改变,却也无法明辨。
我跟着她的脚步,来到第二个房间的大门前。
“我刚才来过,但里面没有灯火。我想什么地方会有个开关,就像开启大门的开关一样。”她微笑的对我解释着。
没错,她又开始笑了。我不清楚这笑容是发自她的内心,或仅仅是源于她的坚强。无论如何,我还是比较喜欢她笑的样子,虽然她哭泣的样子也很美。
她在大门附近摸索,不知碰触了什么,很快屋子里变得亮堂起来,我看到一些魔火燃烧了起来。果然,这也是一个三角形的屋子,六芒星阵的第二个角。
看上去,这是一间卧室,装饰极其朴素、甚至可以说是有点简陋的卧室。四壁空空,除了照明的魔火外没有任何装饰。一张大床,靠着三面墙中里面的一面,床上的物件均是素白颜色的。床头有一张桌子,上面空空如也。
“真不敢相信,这到底是一间牢房,还是你主人的卧室?我倒是比较倾向于后者,如此一来,你的主人恐怕是个空洞而乏味的人,正如这间牢房般简陋的卧室一般无趣。”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房间里溜达,四处观察着什么。
“我想这扇门后是洗手间,不要问我怎么猜出来的,除非你没有嗅觉。”她窃笑着打开了门。
“好了,我要进去解决一下生理问题,恩,简单说就是方便一下。你站在那里不要过来,反正你知道我在这里,对吗?就一小会儿时间。”
离开视线,那是不被允许的,我向前跟了一步。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很忠诚,我妥协,远远的就在那里好吗?不要再接近了,否则我会发怒的。”
只要能够看到她,远一点近一点倒是无所谓。于是,我就这样远远的看着她。过了些时候,她从洗手间出来,无奈的看着我笑。
“我从来不知道责任心太强是这么麻烦的事情,我在说你,魔像。刚才在符纹大厅里的时候,我还为你的责任心深深感动过呢。”
看来她心情真的好了起来。
“我有说过吗,那个把我丢给你主人的‘朋友’、却自己跑掉的,就是我的男友,一个和我父亲一样没有责任感的男人。这个世界上的男人都怎么了?一个比一个差劲。当他们像扔垃圾一般肆意抛弃我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哭过,因为我的眼泪只为自己而流,别人不值得。你,是一个例外。”
她不知道,主人的命令是魔像存在的基础,这是我脑海中最为强烈的逻辑。
“我们去看看下一个房间吧,这里也就是这样了。”她主动提出要求。
于是,我们一起走出了主人的卧室,向第三间屋子走去。路上的符纹,已经尽数失效,这短短的一路很平安。我们来到了第三个房间前面,她找到开关,轻易开启了大门。
当大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气味从里面窜了出来。那气味非常古怪,仿佛混合了鲜血和腐肉的熏人,又带着些硫磺和酸液的刺鼻,诸般味道一股脑都涌了出来,就像一头隐形的妖兽张开血盆大口扑面而来似的。
“天哪,这是什么糟糕味道!”
她捂住口鼻,往后连退了两步,双眉紧紧皱了起来。
我倒是可以忍受这种味道,便一步抢到她前面,走进了黑漆漆的房间。里面没有听到任何异动,她也跟了进来,在门口找到了点燃魔火的装置。于是整个房间亮了起来。
眼前的房间和前一个屋子的简陋恰恰相反,这里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从壁柜到桌子,甚至屋子一角还架起了一口硕大的锅。壁柜是从地面直到天花板那么高的,分为数个阁层。一边的壁柜里琳琅满目的堆着圆的、方的、长的、扁的种种容器,容器里盛着黑的、红的、蓝的、黄的、透明的等等各色药水。另一边的壁柜里则码放着高矮厚薄不一的诸多书籍和纸张,偶尔瞥见伸出的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抄写着奇怪的文字和图形。为了拿放物品方便,壁柜旁还放了两个梯子,供使用者爬上爬下。
“一个魔法试验室兼小型图书馆,”她盯着堆放书籍的那个壁柜,“你的主人可真是个学识丰富的人,尽管很邪恶。”
邪恶?我想她是指屋子中央放置的这张桌子。这是一张血淋淋的桌子,上面钉着一些器官,似乎是什么动物的心脏或者肝脏,有的被切开,有的被割去一个部分。如果说刚才那些酸味来自存放药剂的壁柜,那么其它的血腥、腐臭等令人恶心的味道就源于桌子上这些血淋淋的东西了。
当我的眼睛被这张血腥的桌子吸引的时候,瞥见她正捂着鼻子查看两边的壁柜。她好像在搜索什么似的,偶尔碰碰那些书籍或者瓶子,偶尔抚摸壁柜隔层的下面。
“看来这里没什么秘密通道,除了恶心以外一无所有。我说魔法师都是些心智失常的人,就因为这个。小时候我父亲也曾经想把我培养成一个法师,但我不可能把这些恶心东西当作饭后的休闲娱乐。我厌恶魔法,还有使用魔法的人。”说完,她带着满脸的厌恶,气愤愤的走出了房间。
接下来,是第四个房间。走到大门跟前的时候,她上下左右仔细寻找一番,都没有发现什么开关。我正要试着用力量推门的时候,她喝止了我。
“等一下,这扇门似乎与众不同。这道门前的符纹也和其它门前的不同,其它都是一摸一样的对称符纹,这个却不一样,复杂很多。”
听了她的话,我用力推了一下,果然推不开门。
“这样好了,我们先探索后面的门,最后再回来看这间。”
于是,我们越过了第四个房间,先看了后两个房间。最后两个房间,一个是刑罚室,里面四处悬挂着千奇百怪的刑具,显得阴森恐怖。还一个,是另一间卧室,里面堆满灰尘,像是许久不曾用过。和主人的卧室相比,这间卧室会显得华丽舒适一些,那些尘封的精美家居,还有墙壁上挂的、床头摆的饰物,都小巧别致。可惜屋子主人已经很久不在了。
叹息一番之后,她的注意力又集中在第四个房间上。
“房间前面的符纹似乎是个威力更强大的陷阱,而且正对着这扇门的方向,会不会是在防备着什么呢?或者这就是出口?陷阱用来抵抗外来入侵?”
她不停的推测着可能的情形,然后又逐一质疑它们的正确性。
“总之,还是要看过才知道究竟。我想我有个办法可以打开门,一个危险的办法。不过我想先知道:如果这是通向外面的出口,你会阻拦我出去吗?”
我愣住了,似乎主人并没有给我下达阻止她离开的命令,仅仅是不要让她脱出我的视野即可。但是,她真要逃走了,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在我犹疑的时候,她又开口劝说:“如果你仅仅是想看着我,那么可以跟我一起走,我们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这也并不违背你主人的命令。再说你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无论是魔像还是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制造你的主人也无权拥有你的一切。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对吗?”
她瞪大眼睛等着我点头同意。但我还是很怀疑,我是否应该离开这个地方,这个我诞生、我存在的地方。也许外面的世界很美,这是一定的,因为我看见她的时候,就能猜想出来。但我属于这里,也许还会站着度过漫长的剩下的生命;也许什么时候会被主人变成泥土,可我和她不同,我是一个魔像,永永远远是一个不会说话、不会感动的魔像!
这是一个令人遗憾的念头,但是我无法遏止和否定它。但她看着我的时候,企盼我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摇头。这时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完全属于我自己个人的决定。只有我知道,主人不会知道,她也不会,也许这个想法整个世界都不会再有人知道,但那并不重要。这是属于我个人的念头,就像曾经我也幻想成为一捧泥土、也渴望拥有一朵属于自己的白花那样。
于是,我郑重的点了点头。
真正看到我点头的时候,她先愣了一下,然后高兴的笑了。
“你终于想明白了,决定跟我出去吧?这真是个好决定。”
她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但这样很好。我会让她离去,不加阻拦,却也不会跟随。我会违背我存在的原则,违背主人的命令,让她离开我的视野。一切只为了她的自由,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这想法现在占据了我的整个身心,让我无法进一步思考。
她兴高采烈的跑到第三间屋子,拿出了一些药剂和书,然后对照着书籍,用药剂重新改写符纹。这回改写稍微麻烦,用了较长的时间,在原先符纹的基础上改动较多。
“终于改好了,”她脸上洋溢着快乐,“开门方法很简单,我把陷阱攻击的方向重新定位了,直指大门的前面一点。如果我们扔个东西触发它,那么闪电会击中目标,进而穿透这个大门,将其击毁。我相信这个陷阱有足够的威力。”
她得意洋洋的看着我,像个在炫耀自己心爱玩具的孩子般,炫耀自己的办法。我不太懂得符纹,但是很清楚陷阱的威力,也许这个办法真的可以。
“小心了。”她打手势让我不要靠近,然后把一个空药剂瓶子投掷向大门。
正当药剂瓶子接近大门的瞬间,一道雷电劈空而过,把药剂瓶子打的粉碎。不仅如此,那闪电如她预料般,透过脆弱的目标,打落在大门上。大门并未瞬间瓦解,但闪电接连不断的轰击,使之摇摇欲坠。
终于,一声轰鸣宣告了大门的破碎。坚厚的大门,被闪电打出一个大窟窿。电光停下许久之后,那扇门还在冒着青色的烟雾,发出焦糊的气味。在烟雾之后,则是一个黑漆漆的深洞。
“成功了,不过这实在不像个出口。”
她的声音有些气馁,因为这个门后并没有任何不同,都是黑漆漆的,没有丝毫来自外面的光亮。她取消了符纹的作用后,懒懒的向最后一个屋子走去。
忽然之间,我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这声音似乎是一种嘶嚎,一种哀鸣,一种呻吟,但那决不是一个人能够发出的声响。
她并没有听到,还在懒洋洋的向大门走去。也许魔像的听力比人更优秀,可我肯定这声音中蕴藏着某种危险。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想把她拽回来。
就在我的手接近她的瞬间,漆黑的窟窿里飞快弹出一根鲜红细长的触手,向她的脖颈卷来。她被眼前突然出现的变化惊呆了,发出一声尖叫后却不知退避的站在原地。
情况危机,我一手把她拽到身后,另一手去抓那根触手。那触手的反应远胜于我,在碰触之前便嗖的抽了回去。不过情况并未好转,因为在第一根触手抽回去的同时,又有数根一摸一样的触手从黑漆漆的窟窿里弹射出来。这次触手的目标不再是她,而是我。
触手仿佛有统一指挥般,从各个方向分别向我的双手和双脚卷来。我急忙后撤,接连躲过了几根触手,却被一根伸出最长的触手卷到了左臂。触手的力量极大,将措不及防的我一下子扯入大门的窟窿中。随后数根触手也盘绕到了我的身上,腿上,手上,甚至头上。
虽然力量很大,但这些触手却无法奈何我这么个魔像。它们的末端似乎长有针刺吸管,但这些针刺吸管费劲力气也无法扎入我的身体。我想,即便它们扎入了,恐怕也吸食不到什么,毕竟我只是个魔像而已。
忽然之间,周围明亮了起来。我猜测,是她冒险打开了这个房间的照明装置。于是,一个长着许多触手、被四条粗大铁链悬吊在三角房间内一侧墙壁上的怪物出现在我面前。
这是一个和我们都不一样的怪物,我是说,它既不是魔像,也不是人。它的中央是一团鲜红的软肉,软肉向四周伸长出许多根红色的触手。这些触手粗细长短不一,最粗的四根,被捆绑在四条粗大的铁链上,铁链的尽头锁在这面墙壁的四个顶角上。于是乎,这个怪物就像一张展开的软皮一样被悬挂在了墙壁上。
看起来它很饥渴,因为它的触手在我浑身上下不停的扎着,似乎想要吸食一些血肉。幸好被抓的不是她,否则那可真是危险了。我现在希望这怪物没有注意到她,更希望她干脆跑得远远的,离开这个怪物触手所及的范围。
果然,她跑得很远。我被诸多触手缠绕着,无法回头,但是她的声音来自大厅中央,我相信那里是安全的。
“喂,快攻击它的头部!用拳头打它!”她在后面大声的喊着。
头?这怪物还有头?我想她是指中间这团软肉。于是我从诸多触手中费劲力气抽出一只手,握成拳头向它狠狠砸去。
这团软肉本来是鲜红的血色,不过一拳下去之后,中拳的地方就变了青白色。变色的同时,这怪物全身都抽搐一下,连缠绕我的触手也乏力许多。看来这真是它的弱点,我便一拳一拳的打了下去。
“等等!”忽然一个声音钻进我的耳朵,并在里面嗡嗡作响:“我就是你眼前的怪物,我知道城堡的薄弱环节,快住手。”
我把拳头悬停在半空中,回头看了看她。
她似乎也正皱着眉头倾听这个声音,表情有些犹豫不决。
“放了我,我会帮助你们、也是帮助我自己寻找出去的路。”怪物的嗡嗡声继续回荡。
“放了你?你刚才还要吃了我们!”她大声反问。
“看看我的样子,我对你们无法构成什么威胁了。逃出这里,我们可以各自走路,不过在此之前,没有我的知识你们肯定找不到出口。”怪物的语气很肯定。
确实,刚才这怪物被我打的够戗,它的软肉脑袋已经被白色的拳头印记覆盖,刚才还张牙舞爪的触手已经都瘫痪下来,无力的挂在我的身上,连撤回去的力量都没有了。
“看在同是囚徒的份上,我们不杀你也可以,不过你也不要妄想我们会放了你这种邪恶的怪物!”她这样回答。
随后,她走到我的跟前,一边摘下那些变得软绵绵的无力触手,一边对我说:“谢谢你又一次奋不顾身的救了我。”
之后,我们一起在这最后一间三角屋子里搜索,什么都没发现。这里可能只是一个囚牢,关押这个怪物的囚牢。门口的符纹陷阱,就是预防这怪物逃逸的吧。没有找到预想中的出口,她很失望,在大厅找了个角落,独自坐下。
失望,算不算是一个好事呢?
她不会走,她也不会离开我的视野,我也不会违背主人的命令。其实我并不怕违背主人的命令,因为自己的生命是如此无足轻重。但现在不同,我喜欢眼下的命令,我喜欢看着她。想起来这也真是奇特:她的存在、哪怕仅仅是在视野中的存在,竟然让我对自己卑微的生命有了一点点的留恋。
但她皱着眉头,却让我怀疑她是否也同样喜欢这个命令,喜欢眼下的状况。
那么,失望还是一件坏事吧。
我走到她跟前。她仰头看着我,在用眼神询问我要干什么。我指了指刚才关押怪物的房间。
“和那个怪物结盟是吗?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了解了我的意思后,她似乎在自言自语的说服自己:“就这样吧,我们谨慎一些好了。”
当她抬起头再次确认我意见的时候,我又点了点头。我相信这是唯一能够让她获得自由的办法。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和这个怪物结盟。”她从坐的地方站了起来。她是那种说做就做的人。
我们一起走到了关押怪物的房间,简单和怪物做了约定,然后凭借我的巨力拧开了锁住怪物的镣铐。
“终于自由了。”怪物看样子很高兴,它自从锁链上掉下来后就像章鱼一样在地上爬行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接着说:“漫长的囚禁生活中,我凭借着自己独特的感观观测到了城堡的薄弱环节。不过老实说,我不知道该如何突破,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想想办法。”
“快说吧,希望你说的有用。”她催促。
“弱点就在这些三角房屋的墙壁上。因为它们位于六芒星阵的外廓,而且经过我的观察和倾听,原来我挂着的那面墙壁后面可能就通向外界。”
“就这么简单?”她问。
“简单?我曾经用触角无数次试探,都没有能够找到墙壁的丝毫破绽。我相信这个魔像朋友也没有那个力量。”怪物反唇相讥。
她没有说话,独自陷入了沉思之中。
我看了看怪物,又看了看她,然后向她走去,并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抬头看我,用询问的目光。
我指了指地上的符纹,又指了指刚才被闪电破坏的大门,最后把目光投向了刚才锁住怪物的那面墙。
瞬间,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你是说,用闪电轰开墙壁?”她瞪大眼睛问。
睿智,我对她的一贯评价。既然闪电可以轰开铁皮包裹的大门,那么也应该可以轰开周围的墙壁。更何况她说过,这个陷阱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
“天才,你真是个天才!”她的神色刚刚从失望转变到惊异,此刻已经再次转变,成为一种无可掩饰的喜悦。
“太对了,我们只需要稍微改变符纹陷阱的方向,然后利用这里无穷的力量之源,总可以轰开墙壁。突破了六芒星阵,这周围总该有通向外面的路。如果这面墙壁不是,那么我们就用这个把整个城堡拆了!”
我点点头。
她激动的张开双臂,拦腰抱住了我。我怀疑她是否曾经试图把我抱起来,因为她现在高兴的快疯掉了。可惜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重过她几倍。我受到她情绪的感染,轻轻的把她抱了起来,放在我的肩头,任凭她紧紧的搂住我的头。
这一刻,我忽然好像能够体会什么叫“幸福”了。我不知道这体验是真是假,但那是一种洋溢全身的温暖感受。
“你们能不能换个时候干这个?先逃命行不行?”我一扭头,看到怪物正在角落里不耐烦的用触角敲打着地面。
说的也对,我把她放了下来,我想她该修改符纹了。
不知何时,她的脸红了。
为什么会脸红?我心头带着疑惑望着她,她却把脸侧到另一边。
“终于可以开始做正事了,不过我不认为那点勉强可以破坏屋门的闪电力量可以击毁坚厚的墙壁。”怪物怪声怪气的挖苦。
“我自有办法。”她很有信心的说。
她现在对这些符纹已经了如指掌,按理说应该很快就能修正过来,不过她还是用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弄好。看来这次修改符纹的程度远远大于以往。然后她拉着我退到一边,那怪物也贴着墙壁躲到了我们身后。然后她把手里捡来的书扔了过去。
这回不像上次那样只有一道闪电射出,我不知道她怎么改动的符纹陷阱,总之这次除了我们身后、几乎大半个中央厅堂的地上都在闪耀,无数道闪电彼此交叠,汇成一道强大的闪电,穿越门洞,向着目标射去。
电光闪过,正中那本书,瞬间使之粉碎,那些碎裂的纸屑纷纷燃烧起来,变成场小规模的火雨。与此同时,那闪电穿过火雨,射入对面的墙壁。
即便是巨大岩石砌成的石墙,也经受不住如此威力的闪电轰击,墙壁上出现了裂痕。大厅里遍地的符纹陷阱不停息的激发闪电、并且彼此连锁,然后接连不断的激射过去,轰击在同一点上。那裂痕在扩展,中心在崩溃,很快打出一个洞,然后继续在闪电的轰鸣中,这个坑开始不断深入、扩张。
随着这面墙壁的崩溃,整个大厅开始颤动。
也许是六芒星阵的特殊作用吧,这个大厅和六个三角形房间犹如一体。当其中一面墙崩溃的时候,整个建筑都在震动。除了轰鸣般的声响,那如豆粒般的碎石更从天花板上肆意坠落下来。
“我想我们找到这建筑的弱点了,我们就要成功了!”她躲在我身边大声喊着。
忽然之间,我发现什么东西在视野的角落里飞速游动。
是怪物,它不知合适恢复了体力,正在从一个没有闪电符纹的角落向她急奔过来。
“食物,食物!你们不会知道被饿了数十天的饥渴!我要吃了她!”大厅中,怪物的嗡嗡吼叫声夹杂在建筑物即将崩溃的轰鸣声里回荡着。
“恶习难改!”听到怪物的嚎叫,她并没有惊讶,而是冷笑一声,向一旁窜了一大步。
那怪物顺势改变方向,躲避着那些闪烁着电光的符纹,继续向她冲来。
我正要跑过去阻挡的时候,她对我摇了摇头,然后随手扔出了一个纸团。那纸团在空中经过一个曲线,落在即将冲过来的怪物和它旁边的符纹陷阱之间。
瞬间那个陷阱激发的闪电不再瞄准远处的墙壁,而是改道直接射向了旁边的纸团,将其焚烧,并且闪电借着势道穿过纸团正中怪物。
闪电的威力不是血肉躯体可以经受的,那怪物当即被打的凭空弹了起来,然后在符纹闪电的拉力下,落到了符纹陷阱的中央。无数道闪电此起彼伏,将其烧毁成一堆灰烬。
她耸了耸肩,打趣的伸出舌头笑着说:“最初我打算用这个办法伤害你的。”
这时我才了解:原来她早在注意着怪物的动向,并且一直警惕着。而且还了解到,当初她有很多机会可以随时杀了我这个看守,但她始终没有那么做。
周围建筑震动的轰鸣声音越来越大了。
这时,我开始有点担心,既然她说这些符纹陷阱的力量源泉来自附近,比如漩涡或者风暴中心,那么城堡的外面会不会是个极其不稳定的危险地带?也许六芒星阵城堡既是我们的囚牢,也是我们唯一的保护伞?
我的担心随着周围轰鸣声响的提高而加剧。她似乎也有不祥的预感,我感到她的双手越来越紧的抓住我的胳臂,甚至整个身体都依靠过来。
当我看着她的时候,她也抬头看到了我的眼神,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
“我们坚持下去,这是最后的希望了!这世界上再没有比这里更糟的地方,我是说,我们都是生命,不能仅仅只是存在而已,我们要生活,要坚强且有意思的活下去,哪怕是痛苦和悲伤都好,而不是像那簇无生命的魔火般毫无意义的存在到一个又一个的明天,对吗?”
她的话语令我困惑,我相信她有她的道理。问题的关键,这个道理是否也适于像我这样的魔像?
周边的环境没有允许我再深入思考,因为就在闪电轰击的地方,大厅塌陷了一角。
塌陷处并没有引入清凉的风,也没有露出外面的景致,有一股炽热而鲜红的浆液流了进来。流淌的液体迅速破坏了符纹,让闪电陷阱失效。
“岩浆,是岩浆!天哪,我们到底在哪里?地狱吗?”
从她声嘶力竭的大喊中,我也发觉眼下情况不容乐观。
“快,我们把所有的水桶都搬过来,然后逐一扔过去,必须用水阻止岩浆蔓延,趁它尚未泛滥。”
是的,岩浆缓慢的流动,并不剧烈。但那灼热的温度,已经让我们流汗。我没有等待,立刻跑到贮藏仓库,把大个的水桶和水袋子拿了几个,跑回大厅,远远的向着岩浆投了过去。
岩浆撕开容器,里面的水流了出来。水落在岩浆上,发出巨大的嘶啦声响,转眼就变成白色的雾气,弥漫了大厅的一角。
“我们还要更多的水……等等,那是什么?”
我被她的声音惊觉,和她一起往烟雾弥漫的地方看去,一股风正吹散周围的雾气,穿越烟雾,透过大厅的那个崩塌的角落,可以看到空隙中露出碧蓝的天空。
“得救了!我还以为周围都是岩浆包裹,那我们就完了。幸好我们接近地表,这些只是偶尔流过的一点点岩浆而已,肯定是这样!”她大声推测着。
确实,很快岩浆停止了流动,外面吹来更多凉爽的风。
“等出口的岩浆凉了,我们就可以出去。哎呀,我现在已经迫不及待了。”
她指着出口边说边笑,我也点点头附和。
在凉风的吹拂下,地上的岩浆很快变成灰黑色的岩石。又等了一会儿,这些岩石不再冒烟,我们还泼了一桶水,确认它们确实冷却了,才慢慢走过去。我们沿着这些由岩浆冷却而形成的天然梯子,向大厅崩溃的那一角走去。
随着裂缝的靠近,我感到外面的光线越来越刺眼。在我的记忆里,那蓝色的叫做天空。刚才我远远的从裂缝里望到了,现在可以看的更清楚:它真蓝、真大,比我想象的更纯净,更宏伟。
她沿着凝固的岩浆斜坡爬了出去,走到了她的天空下。可惜这是她的天空,不是我的。
所以,当她高兴的回过头来拉我的时候,我摇了摇头。
她的表情一下僵硬了,她没有想到我不肯离开,不肯跟她走。
她的表情很奇怪,和我们相处时候看到过的所有表情都不一样。这是一种复杂的感情,一定是的。我无法忍受她这样看着我,于是我转过身体,向大厅深处走去,向食物仓库走去,向低下的石牢走去,向魔像贮藏室走去,向我自己的世界走去,孤独的一个人走着!
我觉得昏沉沉的,这是一种感觉吗?如此难受。我的心仿佛要炸开一样,浑身上下都觉得没有力气。我继续走着,我知道我这是活该。也许这是违背主人命令的惩罚——
她离开了我的视野。
也许是永远的离开了吧,她也带走了我的活力,我的余生将在这个奇怪形状的古堡里度过,也许像从前一样,望着魔火、望着闪过的影子虚度光阴。
不,不,那已经不可能了。她说过,一个生命应该不仅仅只是存在而已。而如今又能怎样?我只有忘记主人命令,忘记她,忘记自己曾经同她一起活过的事实。也许我根本就应该忘记自己拥有生命。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走过了大厅,走过了食物仓库,本来我应该回到魔像仓库,那个渺小的、我曾经度过了漫长岁月的巢穴,但当我察觉的时候,已经置身在地下的石头牢房里。
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那个时候主人在叮嘱我任务,而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后来知道,她是假装晕倒,却偷听到了我们所有的对话。她多么聪明。
现在呢,最初的铁牢空空如也,我还站在这个地方看着铁牢,她却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天空下。
只有魔火依然摇曳,但那光明如同黑暗。
“大个子,原来你在这里?”
忽然传来她的声音,让我震惊。
可不是,她就倚在石牢门口,在那里看着我。我不由自主的向她走去,我看见她的表情发生变化,她笑了起来,随着我脚步的接近和加速,她笑得更开心。
“我做了个决定,听听看?”
她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停下来顽皮的看着我。
一如既往,在她面前我别无选择的点点头。
“我们是患难与共的朋友,对吗?”她还没有等我点头回应,又继续道:“我不想离开你的视野。如果你不走,我也不走。”她用轻轻的声音,却是一字一字无比坚定的语调说着。
我愕然。
我承认我很高兴再次看到她,更高兴听见她说这句话。但是,这里决不是她应该呆的地方。
我一把把她抱起来,颇为粗暴的将她抗上肩头,全然不顾她在我肩头扭动拍打,我一路向外跑去。
跑出石牢,跑过回廊,跑过食物仓库,跑过大厅,我一路狂奔,生怕一旦停下,就会丧失最后的勇气。再一次,我把她放在了那个崩塌的角落,唯一的出口。
外面才是她的世界。我总不能为了自己而拘禁她。我知道我会继续难过,但是她高兴了才重要。我?一个魔像的难过又算得了什么。
她没有听我的话,站在出口摇头。
“要走一起走,我和你。”
她非常固执。
我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早已忍受不住内心欲望的诱惑,偏偏她又一次又一次的向我伸手。
于是,我试探着轻轻点了点头。
看到我愿意,她高兴的拍手跳了起来,一不小心,却把头撞在狭隘的裂缝上端。
我想那一定很疼,因为她的眼泪都流了出来。但她还在笑,一边流泪一边笑。
边哭边笑,我想这是一种复杂的心情,也许就是所谓的‘感动’,或者其它我尚不了解的什么?可我现在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我即将不顾一切、哪怕逃出城堡、一生一世也要追寻的东西。
一种能让我的生命不再仅仅是存在的东西,能像她一样真实活着的东西。
当她再次向我伸手的时候,我也伸出了手,让她纤细的小手牵引着魔像粗糙有力的大手,一起向外面走去。
外面太美了。
天空,这真是天空吗?大的竟然无边无际,远比刚才在裂缝中窥探的时候,要大无数倍,直到难以想象的大。它是那么蓝,蓝的几乎快把我溶解掉了。听起来这感受一定很傻,但它是真实的。
她就站在我的身旁,拉着我的手。
我总算从蓝天带来的眩晕中清醒过来,看看四周。这是一个岛屿,中央是一个火山,四周是大海。看来主人的城堡建立在地下,所谓符纹陷阱的无尽力量源泉就来自那边的火山口。也许是六芒星阵的力量封锁了附近的岩浆通道,当我们从内部破坏六芒星阵的时候,流过的岩浆也在外面烧蚀着地宫的外壁。
是的,看起来这里经历过一场小型火山喷发,不过现在流淌的岩浆流已经在海风的吹拂下冷凝成一条条黑灰色固体。
神魂初定,她便拉着我向海边走去,我们在海滩上看到两条木船。
“我们可以乘坐一条船离开,剩下一条留给你的主人。”
我点点头。
“我们现在需要一些水和食物,一起去仓库里搬运吧,希望刚才没有把所有清水都浇灌在岩浆上。”
说干就干,我们开始准备出航。至于航路,她根据这里大陆和海洋的相对位置,以及星座坐标,决定向着某个方向漂流。最关键的还是她在主人的书房里找到一张海图,上面标明了这个岛屿的位置,和周围的航路。
一切准备就绪,我们两个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早晨启航,向着她所在的大陆划去。
我们在海上度过了一天又一天,我已经无法确切计算清楚。她,则按照食物和水的消耗量来估计:按理说,我们应该到达大陆边缘了,但我们现在什么也看不到。
也许是风向影响?也许是潮流影响?或者中间阴天的那几日我们略微偏离了航向?因素太多,我们无法预估还有多少天航程。
忽然有一天,天空再次阴沉下来,而且比以往都更黑暗。
过了不到半日,整个海面都开始剧烈起伏,用她的话来说,我们遇到了“讨厌的风”。
很快,不止是颠簸,大风大浪都一起来了,我们的小船开始剧烈摇摆,在风口浪尖中挣扎。
“快把那些食物桶丢掉,减轻一些负载也好。”她现在脸色苍白,有气无力的喊着——看来小船过度的摇摆让她感到不适。
我很快丢掉了大部分食物。但情况没有丝毫好转,在她的指挥下,我开始丢掉一些水,试图度过难关。
可惜风暴并不领情,当我们咬牙丢掉了最后一桶水的时候,形势依然不容乐观。
“没有东西可丢了,祈祷吧,如果船冲不过去,我们逃出了地牢却会葬身海底。”她在苍白的脸上勉强堆砌起一个苦笑。
我看了看周围的海面,真是有些恐怖。我还从来不知道水多了会这么可怕。但我也清楚,眼下的状况,我们不会幸存到天亮。我死不足惜,但她必须活着回去。于是我又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令我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决定。
我一转身,不待她喝止,便纵身跳入了海面。
海水迅速淹没了我,最后一刻,我似乎看到她趴在船沿上大喊着什么,但那些声音被风暴的巨响所遮掩,我听不到。我想,如果没了我这么沉重的魔像,也许她和那只可怜的小船会度过难关……至少希望大一点。
现在好了,我已经沉入海中,再也看不到海面的风暴和灰暗的天空。但我很高兴,因为她会活下去。
海水和气泡在我身边蔓延,冰冷了我的身躯,也在敲打我的记忆。
似乎时光回到了从前,我又回到了黑漆漆的库房。在不远处有一个用木板封死的窗户,上面有一条可以漏进微薄日光的缝隙。按理说,那里会有一束日光出现,但现在不同了,日光不再出现,四周是一片永恒的冰冷黑暗。
这就是死了的感觉吗?
我并没有因此而气馁,因为我好像真的变成了一捧泥土,就像当初主人说的那样,我有幸被变成了泥土渣。我喜悦之极——那梦寐以求的事情终于变成真实。
是的,喜悦,我也体会到了。既然我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受一个魔像躯壳的限制呢?
我现在可以随意感动,可以自由自在的说话。
没错,没有嘴巴的一捧泥土也会说话。我生前有嘴巴都无法说话,为什么死后没有嘴巴就不能说话?我死了,为什么还要受束缚呢?我可是已经死了啊,幸福的、自由自在的死掉了呢。
我这样的泥土,就像最初想象的那样,从心底萌发出一棵草,上面长出一个花蕾。因为我是这样全心全意的爱着它,于是它如我所愿的绽放了。那真是一朵白色的花,馥郁芬芳,令人沉醉。
忽然它冲我笑了笑。
天哪,它怎么可以对我笑?仅仅是一朵花吗?当我这捧泥土用本来就不该有的眼睛凝视它的时候,发现它长得竟然这么像她?
我越看越疑惑,以至于一不留神发现这个不大的世界消失在黑暗之中的同时,我依然凝视着她。
于是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四周很暗。
我开始沉睡。
……
……
“不要这样!”
哎?谁在说话?怎么四周一片黑暗,还束手束脚?
“我高兴怎样就怎样!”
天,这不是她的声音?刚才说话的另一个人是谁?
“已经开始下雨了,我们走吧,等明天再来继续悼念你那个朋友。”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但决不是主人的声音。我敢肯定,我不认识这个人。
“走开,就像你上次离开我一样,这次再把我甩掉。”没错,这是她的声音,我不会认错。但这怎么可能?我不是死了吗?
“别任性,上次我也打不过那个妖怪法师的。”男人在争辩。
“但你根本没有想过要打,因为刚一开始你就跑没影了。”她反击。
“好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男人的立场退缩了。
“当然,那是因为躺在这坟墓里的朋友在无数次危机中从来未曾抛弃过我,直至放弃自己的生命,不像你,没有责任心的男人!”她越说越气。
“受够你了!不要再提那个魔像。谁都知道魔像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傻子,不会那么做的。你不知从哪里捡来一个魔像尸体骗人。我敢肯定你发烧了,满口胡言!”魔像?他在说我?用那么气急败坏的语调?
“这就受够了?你不是在我走后第一时间跑去我父亲那里,编造了一堆谎话,说你如何如何英勇,想借此拜我父亲为师,做个魔法师?我根本就怀疑你接近我的立场。”她的语调越来越平静,语速却越来越快,声音很清晰。
“你闭嘴!”男人大喊起来。
“你想干什么?骗不过我就动硬的了?滚开!”她忽然发怒了好像。
“放下你的匕首,快跟我走!”男人威胁道。
“走开,走开!”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看来情况不容乐观。
他在威胁她,我不能坐视,哪怕已经变成了一捧泥土,也要保卫她。虽然不太清楚现在的状况,不过总要干点什么吧?于是我握起拳头,砸向周围的黑暗。
轰隆一声,周围似乎有什么塌陷了。我紧跟着又砸了一拳,接下来一些泥土撒在我头上身上,在上面什么东西碎裂了,透出光线。
太好了,我从躺着的地方爬了起来,拨开周围的碎木和泥土,爬了出来。
她就在我跟前不远处,惊讶的睁大眼睛望着这边。
她手里拿着一支匕首,正对抗着一个男人。
似乎那个男人并不太高兴看到我出现,他大喊了一声“鬼啊”,便逃之夭夭了。
我不在乎别人,我只在乎她。
“你没死?”
她忽然明白过来什么似的,说完这句就扔下手里的刀子,向我跑过来。她的步履如此轻盈,跳过一个个土包和坑道,直奔我跑了过来。临近之后,她几乎整个身体都扑向了我,随后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我的身体。
“我在海滩上发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死了,就找以前的男友出钱,强迫他给你买了一块墓地。”她说。
墓地?可不是吗,那些土包是坟墓,那些坑道是没有掩埋的墓穴。而我刚才爬出来的地方,正是一个墓穴,一个被我自己掀开的坟墓。我回头看的时候,发现那个坟墓前还立着一个墓碑。我的好奇一下子被挑逗起来:我自己的墓碑上写着什么呢?
她看到我的眼神,更感觉到我的动向。
“不,别过去,那是……恩,是误会。本来我还以为你死了,实际上……”
我没有听她支支吾吾的解释,闪躲开她的追跑拉扯,干脆快步跑到了墓碑前,看到上面写着:“这里埋葬着一个男人,一个有责任心的、真正的男人。虽然他具有一个魔像的外观,但当他离去的时候,我发现整个世界也离我而去。这个时候我才察觉——我是多么爱他。”
看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无法呼吸,浑身上下僵硬的无法动弹。当初被符纹陷阱击中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我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再次击碎。不过这次,我心头有一种感受,强烈的感受,好像是一座马上就要爆发的火山,炽热的熔岩堵在我的喉咙里,迫不及待的要冲出来。
“喂?你还好吗?”本来羞赧的扭过头去的她观察到了我的异样。
我指了指喉咙。
“天哪,你怎么了?”她开始紧张,并瞪大了眼睛。
“呜、喔、我……”我的嗓子里憋出奇怪的声音。
“你、你出声了?”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却已经再没有担忧,而是一种惊喜。
我承认,是墓志铭鼓励着我,敲碎了某种隐藏的桎梏。现在我可以发出声音了,这不是做梦,也不是死去,一切糟糕的事情终于都过去了,现在她就在我面前,我也想学会说话,像她那样。可是,可是我的嘴、我的喉咙完全不体谅我的心情,再也发不出任何第二个音节。
“不,不要着急,我会查阅魔法典籍,找出让你说法的办法。但现在,什么也不要说,请抱紧我。”她把手指轻轻按在我的嘴唇上,盯着我的眼睛。
我乖乖闭上了嘴,点了点头,认真的把她搂在怀里。内心洋溢着一股热流,这是一种无法描述的喜悦。
她轻轻的投入我怀中,默默的拥抱着我。
她哭了?我察觉身体变湿润,却不止是她埋头的那一处,肩头、背后都渐渐湿了。我抬起头来,发现阴霾的天空掉下眼泪,整个世界都在哭泣。
“是雨。”她抬起头来的时候,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模糊了泪水。
原来这就是雨?我没有想到天空也会如此多愁善感。不过我无暇理会,因为现在我的眼中只有她,我可以像梦到的那样,全心全意的盯着这朵属于我的白花,轻轻的灌注我刚刚萌生的所有情感。
我们彼此抱拥着,在这阴霾的天空下,在这烟雨朦胧、泪水泛滥的世界中,紧紧的抱拥着。
(2005年08月16日/作者:单脚跳的黑无常)
(2005年09月04日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