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之火
作者:James Clemens
献给我的父母,罗纳德和玛丽•安
是他们鼓励我追逐梦想
并且给了我家与世界
让我梦想成真
女巫之火
这是通往这个世界终结的道路,
一如在冬日之埃尔瑞①的风中撒下的沙尘微粒,
这也是通向其它一切世界开始的道路。
①冬日之埃尔瑞:是座偏僻山谷的名字,在奇统治着艾勒西尔的时期,是将有着玫瑰天赋的孩子们聚集起来,教授他们白魔法的学院的所在地。而埃尔瑞的英文为Eyrie,即鹰鹫的巢穴。
文字,用黑色的墨水书写在羊皮纸上,是一个愚者的天堂,而我,作为一名作家,对此却是再清楚不过的了。标点变化,含义也随之改变;在这疯狂无知的时代的摧残下,早已无一物还能幸存完好。
那么,我为什么还在写这个?为什么还要继续干着这蠢事?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说出她这混帐故事。我写过她很多次,赋予她很多的化身。有时,是对她无瑕圣洁的赞美。而有时,却谴责她天良尽丧的邪恶。我曾将她打扮成一只小丑、一位先知、一头蠢货、一名救主、一尊英雄和一个恶棍。但实际上,她是这一切,却又什么都不是。她仅仅不过是一个女人。
而这是第一次,我将会讲述她真实的故事。如果幸运,这个事实可能会最终毁灭我。我仍然能记得她的诺言,仿佛仅仅过去了一眨眼的工夫。“是诅咒还是祝福,可怜人?带着它,去做你想做的。但是,当岁月飞逝的负担变得过于沉重时,说出我的故事吧……说出我真实的故事,而你会找到你最终的归宿。”
但我能吗?都已过去了如此漫长的时间。
一千种语言,包括我的,在每一次的讲述中歪曲着事情的经过,将它们逐字逐句、一点一滴地扭曲着,每一个说书人都在粉饰着他们喜爱的部分。就像围在肉骨旁的一群饥肠辘辘的野狗一般,我们咬碎它坚硬的实质,拖着它穿过堆积的尘埃,用唾液和血液来玷污它,直到最初的原形只残留下破碎的渣滓。
当我把油墨写到纸上时,我的手颤抖着。我坐在这,一间租来的房中,转动着酸痛的手腕胡乱涂抹着每一个词句。在我的周围堆放着成垛的破旧的羊皮纸和满是灰尘的书籍,写着谜题的纸张与碎片。我将它们收集到我的身边,仿佛是我亲爱的故友,将它们放在手边,贴近心头,那是一些我可以用指尖触摸、可以用鼻子闻嗅的东西,一些来自我遥远过去的确实证据。
我稳稳地握着笔,我想起了她的遗言,每一个词都是一把挫伤人的匕首。她那甜美的脸蛋,从她蓬乱的红发上褪去的阳光,她右眼下的青肿,当她挣扎地向我说出她的遗言时,不断地用舌头舔舐的血唇……我记起当我嘲笑她干下的蠢事时,她眼中流露出的哀伤。她那该死的眼睛。
但那已经迟了,已经太迟了。想要理解这个结局,你必须首先知道开始。甚至知道了开始,你仍必须了解过去,而这过去,在她出生前很久便已消逝于神话之中。
就让我来告诉你吧,如果我能找到那个东西:一张诉说着这本书诞生的羊皮纸,一册将摧毁一个女孩和一个世界的书卷。
啊哈,它就在这……
序幕
[文本注解:以下文字被认为是一段摘取自《罗达•若西①》——《玫瑰结社》——的节录,原文以高等艾勒西尔语书写,完成于那个将以冬日之埃尔瑞的女巫之名为人所知的她出生的五百多年前。]
明月峡谷的午夜
鼓声的鸣响击破了冬日溪谷中的宁静,白雪将大地蚀刻成一片银色的风景。一只正在夜里筑巢的隼鹰暂停下它的工作,发出一道抗议的长鸣。
艾瑞尔用指节支撑在破烂不堪的窗台上,从酒店的三楼窗口上探出头去。火焰点缀在峡谷的底部,那是属于仍然效忠于结社之人的篝火。可篝火太少了,他想。他看着黑色的人影在火光旁来回奔忙,武装着自己。他们也同样明白这鼓声的含义。
夜风携来了上过油的盔甲的气味以及低吼出的号令。火焰上燃起的烟尘承载着其下士兵的祈祷飞上天际。
而在这些火焰之外,在峡谷的边缘处,盘结着吞噬了群星的黑暗。
隼鹰再次尖叫起来。艾瑞尔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细纹。“安静,小猎手,”他向着这无月的夜晚低语着。“待到清晨,你和那些食腐动物都将能享用到一顿丰足的美餐。但现在,让我静一下。”
那个老法师,格莱詹在他身后说道,“他们占据了峡谷的上方。我们还有什么机会?”
艾瑞尔闭上了眼睛,任由脑袋垂得更低,一阵反胃感紧紧地钳住他的脏腑。“我们再给他多一点时间,先生。他也许已经在他们的防线上找到了一个薄弱点。”
“但是恐怖领主盘踞在峡谷的入口。听听那些鼓声。黑暗军团在进军。”
艾瑞尔移开投向窗外移开目光,回身面对着格莱詹,他叹了口气,坐到窗棂上,看着老人。在微弱的炉火前,格莱詹来回跺着步子,他的红袍像布条一般空荡荡地挂在细瘦的身架上。老法师的头发仅在耳朵旁还留下了灰白的一圈,他弯着腰走动着,眼睛被火炉旁的烟尘熏得通红。
“那就为他祈祷,”艾瑞尔说。“为我们所有人祈祷。”
格莱詹停了下来,一边让炉火暖着他的后背,一边眉目紧锁地回望着他。“我知道你灰色的眼睛后面在想什么,斯坦丁的艾瑞尔:是希望。但是你和你的斯坦丁部落的族民都不过是在空无一物的空气中抓攫着。”
“那你想要我们做什么?在恐怖领主的斧头前低下我们的脑袋?”
“这很快就会成为现实了。”格莱詹摸着他右腕的残肢,几乎是在指责。
艾瑞尔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他残肢光滑的断面。他不应该在大约六个月亮前强迫这个老人。艾瑞尔记起了那只在伊莉西亚旷野中伏击了他们两个和一小群难民的嘎尔苟斯犬。
格莱詹仿佛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他朝摇曳着的火焰抬起他的断腕。“听着,孩子,我们两个都知道这么做的危险。”
“我当时惊慌失措。”
“你因那些小孩而恐惧。担心那些城里人中是否混有你的侄女。”
“我不应该逼迫你。你告诉过我如果你试图续力会发生什么。”艾瑞尔低下他的头,回想着傍晚的阳光倾斜地射过泰勒科旷野的景象。他再次看见格莱詹朝天空举起他的右拳,恳求奇的礼物,当仪式开始时,他的手消失在渐渐暗淡下来的日光中。但这一次,当老法师扯回他的手臂时,他的手没能包裹在大量的红色奇瑞克之力中重现,格莱詹拉回的仅仅只是一段残肢。
“这是我做的选择,艾瑞尔。别说这些。那天可是你救回了我们所有人的小命。”
艾瑞尔轻触着他前臂上的疤痕。“也许……”在格莱詹残废后,他猛冲向那只嘎尔苟斯畜生,将那生物撕成一条条血腥的碎块。甚至到现在,他仍然不确定到底是愤怒还是自责促成了他狂暴的尝试。在那之后,他浑身裹着蒸汽般的血雾与凝结的血块;孩子们——甚至连他的侄女——都惊恐地从他身旁逃开,仿佛他才是那只凶兽。
格莱詹打着鼻息。“我知道这事会发生。同样的厄运也降临在结社里的其他法师身上。”他拉下衣袖盖过断肢,把它藏匿起来。“奇已经抛弃了我们。”
艾瑞尔扬眼看去。“并不是每个人都遭遇了同样的厄运。”
“只是因为他们没有试过续力。”格莱詹叹息着。“但是他们以后会的。他们以后会被迫去试。最终,甚至是你的兄弟——筱肯——的手也将会消失。当我上一次看到他时,玫瑰已经消褪成苍白的粉红。只勉强够施展出一个象样法术的力量。一旦那点也没了,他将被迫向奇的本身探索,去尝试续力,而他将失去他的手。”
“筱肯知道的。临近的峡谷里的学院——”
“愚蠢的想法!即使他能找到一个仍然保有血红的学生,光一个孩子的拳头又能顶什么用?这需要一打还有着鲜艳玫瑰的法师才够击退那里的军队。而在我们的领土上的另外还有百余场战斗又该怎么办?我们已经被嘎尔苟斯的恐怖领主从每一个方向包围住了。”
“他有真视的能力。”
“真了不起!”现在,格莱詹已转身面对着炉火,死寂持续了几次叹息的时间,他接着对着余烬说道。“三个多世纪的文明怎么会消退得如此迅速?我们用魔法铸成的高塔塔尖曾一度高耸入云端,而今却倾覆于尘埃之中。我们的人民对我们怀着满腔的怒气,因为失去了奇的支持与庇护而指责我们。城市化为一片废墟。郊野中四处回荡着嘎尔苟斯野兽的吼叫声。”
艾瑞尔一言不发。当号角声忽然在峡谷的远方响起起时,他正用力地挤闭着眼睛。斯坦丁号角!没搞错吗?
艾瑞尔猛然转向窗口,当他探入夜色中,竖起一只耳朵聆听时,他几乎从那里跌了下来。号角声再次划破夜空。甚至连远方黑色军团的击鼓声也都仿佛变得断续起来。艾瑞尔注意到了北方的营火处的骚乱。他眯缝着眼睛,试图用目光刺穿夜幕的帷帐。混乱的行动在火坑旁引起一阵骚乱,但仅是一眨眼的工夫,营帐旁的炊火勾勒出一匹栗色的雄马。那是筱肯的坐骑!
夜幕在艾瑞尔能看清马上乘座者是一个还是两个人之前便吞噬去了这一幕。艾瑞尔带着手套的手猛地一拳打在窗台上。
格莱詹已经来到了艾瑞尔的身畔。“是筱肯吗?”
“我相信是!”艾瑞尔在窗台上一推,从窗前跑开。“快点下去!他也许需要帮助。”
艾瑞尔没有停下甚至一刻来看格莱詹是否跟随,他冲出房间,大力踏着酒店的木阶飞奔下楼,在最后一个楼梯间平台那,他一跃跳到了底层。当他的双脚刚一触到硬木板,立刻飞奔过大堂。墙边排着一排临时床,大多数的床上都躺着绑着绷带的男人。要是平常,他会在某张床边停下来,一只手放在某个膝盖上,或是与某个伤员互相开些玩笑。但是不是现在。他狂奔过房间,医者们走到一旁,站岗的门卫打开房门让他出去。
他穿过大门,冲出酒店的门廊,夜晚冰冷的空气灼烧着他的肺部。当他到达门廊下冰结的泥地上时,他听见雷鸣般沉重的马蹄声在飞快地接近。入口四周的火炬摇曳闪烁着,无法照亮接近中的马匹;而当马儿发烫的鼻孔和野性的眼睛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时,它已经冲到了他的身边。骑手猛地拉扯住缰绳。马儿扬身停步,它的前肢直到骹部②为止,都被覆盖在泥土之下。马儿甩动着它的鬃毛,泡沫状的唾沫从它唇间流出,鼻子高热地向黑色的夜里喷吐着大团大团的白色絮状气体。
艾瑞尔仅仅只是随意瞟了一眼这头精疲力尽的马儿。如果是在通常,他可能会对虐待这么美丽的一头骑兽的混帐骑手大发雷霆,但他知道今夜这名骑手有多么急切。他向他的弟弟伸出一只手。
筱肯摇了摇头,从马上滑下,尽管落地时他呻吟了一声,但双脚还是站得很稳。他在他哥哥的肩膀上轻拍了一下。“见到你真好,哥哥。你的手还是递给我的朋友吧。”
艾瑞尔才第一次注意到,在他弟弟的身后还坐着第二个小骑手。这个细小的人影穿着一套夜衣,盖在一件从他弟弟那借来的骑装外套下打着哆嗦。男孩耷拉着脑袋,他面色苍白,双唇发青,看起来顶多也就十岁的模样。艾瑞尔帮男孩从大汗淋漓的马上下来,搀扶着他走上门廊的台阶。
“我们在三楼有间温暖的房子和热可可,”艾瑞尔对在他身后的弟弟说道。筱肯把坐骑的缰绳递给一名马夫。当他的马蹒跚地走开时,艾瑞尔看到了弟弟眼睛里的伤痛。
斯坦丁的血脉让两兄弟生有同样的灰色眼睛和厚密的黑发,但即使筱肯是两兄弟中较为年轻的一个,操劳却已让皱纹深深地刻在他的嘴角和眼角上。艾瑞尔希望他能帮他弟弟分担更多一些担子,但他却不是那个被奇选中、赋予了玫瑰禀赋的人。艾瑞尔所能做的,只是用他臂膀的力量和他利刃的刀锋来协助他的弟弟。
“现在快点。上楼,到房间里去。”筱肯歪着头,听着从高处传来的鼓声。“还有很长的一个夜晚在等着我们。”
艾瑞尔领着他们进入屋内,向楼梯走去,男孩磕磕绊绊地跟在他的身旁。从壁炉里传来的热度温暖着他,小家伙的脸上总算是恢复了点颜色。他苍白细薄的嘴唇变得红润,面颊上绽放出玫瑰似的暖意。在他稻草色的头发下,在这个地区很罕见的蓝色眼睛回望着艾瑞尔。
他们穿过大堂的同时,筱肯计算着床铺的数量。“又有人受伤了?”
“峡谷边上发生的冲突,”艾瑞尔解释道。
筱肯仅仅点了点头,但他抿起的双唇咬得更紧了。他轻轻地推了推艾瑞尔的肩膀,让他爬上楼梯的速度再快一些。
进到房间,艾瑞尔发现格莱詹还待在他离开时的位置上——仍然在火旁烘烤着他的背部。
筱肯大步走进屋内。“我很惊讶还能在这里看到你,格莱詹。”
老法师让到一旁,让筱肯能走到火边。“除此之外我还能在哪?”格莱詹说。“你把我们打包装进了这个峡谷。把我们陷在这了。”
“你已经跟了我这么久了,格莱詹,总是毫无保留地相信我说的话。那就再多相信我一会儿吧。”
“那可记住你所说的。”老法师用他的下巴指了指。“让我看看你的手,筱肯。”
“如果你一定要的话。”他抬起右手向老人推过去。在那上面有一点淡淡的绯红色斑纹,就象是一道新的晒痕。
老人摇着头。“你的玫瑰凋谢了,筱肯。”格莱詹看着正偷偷地挨近炉火暖意的男孩。他等到男孩走到他触手可及的距离时立刻抓住了他的肩膀。“那么你找到了其中一个学生?”他伸手拉起成人尺寸的外套的袖口,让这个孩子的右手暴露出来。手臂就象他惊恐的面容一样苍白得毫无血色。“这是什么?你失败了?”
筱肯温柔地从格莱詹那把男孩拉了过来,一只臂环搂着孩子的肩膀。他把男孩带到离火更近的地方,拍着他的头。“他是个左撇子。”筱肯飞快地拉起大衣的左边袖子,露出男孩的另一只手。它发着明亮的红光,好像男孩曾将他的手齐腕地浸入一池血水中。各种不同色调的红色螺纹和旋涡在他细小的掌心和掌背上游动着。“生为一个左撇子让他保住了性命。其中一只狗兵犯了同样的错误,让他逃过了最初的屠杀。他躲在一个苹果桶里。而学院里其它部分已经变成了个屠宰场。”
“那么那里没有其他人了?”格莱詹问。“就这么一个孩子的力量对一整支嘎尔苟斯的军队能顶什么用?我是希望你能找到一个还有口气的,并且有着鲜艳玫瑰的老师。某个有知识的人。”
“一个也没有。即使是教长也逃跑了。”
“这听起来象是雷阿尔托老师,”艾瑞尔尖酸地说。“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这只臭鼬。”
筱肯从火旁走开。他向仍然能听得见鼓声的窗口点了下头。“这无关紧要。等到清晨我们已经全部被杀光了。”
“什么?”艾瑞尔向弟弟逼了过去。“你的真视是怎么了?”
格莱詹打着响鼻。“我跟你说过……”他嘟哝着。
“相信我,哥哥。今天晚上无关于我们是否能活着。它有关的是我们将来的命运。”
“什么将来?”格莱詹说。“这个孩子可能已经是整个艾勒西尔土地上最后一个真血法师了。”
“你说得没错,格莱詹。奇的统治将与这个孩子同时结束。这个世界将迈入一个黑色的世纪。一段将用血与泪融铸成的残酷时光。席珐的教派,那些追随结社未来道路的人,已经预言了它。”
“厄运的讲述者!”艾瑞尔说道。“那些异教徒。他们已经被驱逐了”
“坏消息总是难以被人接受。以那些掌握权利的人看来,他们是所有人中最弱小的。但他们说的却是事实。”筱肯指着窗外。“鼓声已经清楚地宣告了他们的真视成真。”
“但我们仍是强大的,”艾瑞尔说。“我们能够生存下去。”
筱肯对他兄长微弱地一笑。“你说的也没错,艾瑞尔。但是艾勒西尔仍将失陷,而她的人民也会被嘎尔苟斯所征服。这是这片土地黑暗的时刻。正如日与月之间的循环,白昼之后黑夜必将跟随。但因为我们在这里所做的,我们或许能创造一个未来的日出。我们将看不到它,甚至我们的曾孙也看不到,但是总有一日,一轮新生的旭日将有可能升起。为了点燃将来的黎明,一束今日的阳光必须为我们的子孙后代传递下去,就从我们这里。”
“但是该怎么做?”艾瑞尔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说。“该怎么做?”
“席珐教派预言了一本书。”
格莱詹向这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退去。“那本书?筱肯,你是个白痴。这就是你为什么要我跟着你的原因?”
“那些是你说的,格莱詹,当你还归属于席珐的时候。”
艾瑞尔面目苍白,从老人身旁退开了一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格莱詹说。“当我刚刚发现我的禀赋时的事。我很早之前就已经退出了那个教派。”
“但我相信你仍然记得那个预言。后来其他人证实了你的真视。”
“那是疯话。”
“那是事实。你是怎么说的?”
“我不记得了。愚蠢的说法。”
“它们是怎么说的?”
格莱詹用他那只完好的手捂住眼睛。他的声音仿佛是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
“‘三人将至。
一人带伤,
一人无恙,
一人新见于血。
在那里,
在一名无辜者的血中铸造,
明月峡谷的午夜,书将造成。
三人将归于一,
而书将与之牵绊。’”
筱肯在床上坐下,就在格莱詹身旁。“我们研究过你的话。现在正是时候。”
格莱詹呻吟着。“你有很多的东西还不知道。你接触真血的时间还不长。我曾经研究过其它的卷轴,当席珐被驱逐的时候,很多的文本都被烧掉了。自那时起,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允许被写在羊皮卷上的。”
筱肯紧紧地抓住老法师的肩膀。“说吧,格莱詹。快点说吧。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
他低下了头低声嘟哝着,
“‘血将呼唤她。书将牵绊她。
以血牵绊,
她将现身。
石之心。
魂之心。
她将再次现身。’”
死寂笼罩在房中,所能听得见的只有火焰的噼啪声。
艾瑞尔的手在剑柄前端的圆球上游移着。“我想这是她的神话。”
“西莎科珐,”筱肯说,移开按在格莱詹肩膀上的手,担忧地眯着眼睛。“魂与石的女巫。”
艾瑞尔开始在老旧的地毯上踱步。“传说中她被奇所摧毁,因为她竟胆敢操使真血的魔法。作为对她暴行的惩罚,所有女人都被诅咒,每个月亮都要流血。这个混帐家伙还怎么能再次现身?”
格莱詹耸耸肩。“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总是闭口不言的原因。并不是所有与这本书有关的真视都是光辉的。”
“实际上,这是个阴暗的真视。”筱肯说。“如果有时间,我们可能可以靠其它的预知真视在你的预言里发现些被忽略的亮点。但是午夜离我们已经近了。我们现在就得做,不然我们就将永远地失去这个机会。”
格莱詹叹息着。“我们真的敢冒这个风险?”
“即使靠着真视,未来对我们仍然是难以窥见的东西。”筱肯从床上站起,床的木架抗议地吱吱作响。“我们必须用手头的工具去做。我们的结社已是时日不长。但创造了这本书,就可以保留下一点我们魔法的知识。我认为我们应该继续。”
“我会照你说的做,筱肯。除此之外我还能干什么呢?”老人说着,露出他的断肢。
“那现在就来吧。”筱肯帮着格莱詹站起身。“到火边来。”
艾瑞尔注视着他的弟弟将男孩叫到身边。在炉火前,三名法师用从蜡烛上滴落的蜡油做成一圈守护圆环。强力的魔法需要强大的守护。艾瑞尔向后退开。
筱肯转过头向艾瑞尔示意。“哥哥,你在这场冒险中同样要扮演一个角色,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当我们结束之时,将会闪射出一道耀眼的白色闪光,而不受控制的魔法仍然还在房间中四下流窜。你必须尽快地合上书,以结束这个咒语。”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皱着眉头说道,一股不快的空虚感在他胸口蠕动着。“但是魔法是你的最爱,弟弟。为什么你不自己合上书呢?”
“你知道为什么,哥哥。或者至少已经对此有所怀疑。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得出来。”筱肯的目光从他哥哥的身上移开。“这本书的铸造将会毁灭我们三人。我们必须变成这本书。”
艾瑞尔意识到了他的疑虑,紧张了起来。“可是——”
“午夜很快就要到了,哥哥。”
“我知道夜已经很深了!回答我的问题,弟弟。这个孩子会怎么样?”艾瑞尔向男孩额首。“你打算牺牲掉他。也不让他说些什么吗?”
“我为此而生,武士,”男孩说道,他是第一次开口,可他的话语平静而坚定。艾瑞尔意识到他仍然还不知道男孩的名字,尽管从他的口音中可以听得出他是在海岸边上的某个城镇里长大的。“奇引导我到苹果桶旁,当恐怖领主进攻时让我躲在里面。就是为了让我做这个。”
“小家伙和我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筱肯说,从圆环中走出,张开双臂拥抱艾瑞尔。他用力地抱着他。“不要怕,老哥。这事必须要做。”
艾瑞尔也用他的双臂紧紧地回拥他的弟弟。他一语不发,深恐他的声音会背叛他,泄露出他内心中的绝望。
不久之后,格莱詹清了清喉咙,将他分到的蜡烛放在壁炉的架子上。艾瑞尔最后一次紧拥着他的弟弟,然后放开了他。
“要用什么东西来作这本书的图腾原本?”格莱詹问,一边在他的袍子上擦去沾在手指上的烛蜡。艾瑞尔注意到这老人站得很直,背也不再驼了——几乎是他旧日的模样。自从老人上一次使用魔法以来,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这图腾原本还必须是被其中一名铸造者用心灵守护的东西。”
筱肯从他上衣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艾瑞尔认出这本书的封面上那朵在深紫红色的背景上用金线描出的玫瑰,边缘上的漆色已在成年累月的使用中消磨褪去。这是筱肯的日记薄。“我把它放在胸口,带了三年。”
他把书放在圆环的正中间,然后伸进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一把镶嵌着金边的匕首,在这把匕首柄部的尾端的突起处刻着一朵玫瑰。格莱詹也从他长袍的褶皱里拿出一把毫不逊色的匕首。然后,老法师向男孩看去。
“我没带我的匕首,”他瞪大眼睛,向他们的目光回答说。“它被留在学校了。”
“这无关紧要,”筱肯安慰他说。“任何匕首都可以。这些漂亮的小刀不过是仪式性的装饰。”
“最好还是维持住正确的形式,”格莱詹说。“我们要使用的是一个强力的咒语。”
“我们没得选择。夜晚已然不长了。”筱肯转向他的哥哥,握住他的手。“我需要你的匕首,艾瑞尔。父亲给你的那把。”
带着仍然令他的胸口作痛的空虚感,他用力扯开环扣,取出他的匕首。他把铁木做成的手柄放到他弟弟的掌上。
筱肯紧握着匕首,仿佛是在测试着它的平衡感,然后他扭过头,背对着他的哥哥。“艾瑞尔,往后退开三步。直到闪出白光为止,无论你看到了什么,都不要上前。”
他照做了,磕绊地退开,三人在烛蜡的护圈里屈膝跪下。筱肯将玫瑰握柄的匕首递给男孩,把他父亲的匕首留给自己。
“让我们开始准备吧。”筱肯说。
艾瑞尔看着弟弟在右手的的掌心上划开一条细细的血痕。格莱詹用牙齿咬着握柄在他的左掌上做了同样的事。只有男孩还拿着匕首空悬着,还没见血。
筱肯注意到了他的迟疑。“这把匕首磨得很锋利。能轻易地划开皮肤,只会有一丁点的痒痛而已。”
男孩仍然一动不动地拿着匕首。
格莱詹吐出他的匕首,让它落到他流着血的掌心中。“这必须要你自愿做才行,小子。这个是我们无法为你分担的。”
“我知道。这是我的第一次。”
“要快而且干净,”筱肯说。
男孩用力眨着眼睛,畏缩地绷紧了面部,用刀刃划过他的掌心。血从他半握着的手掌中涌出。男孩的眼里闪着湿气,他转头向筱肯看去。
他点点头。“很好。现在开始吧。”
三人都伸出手,将血淋淋的手掌放在书上,他们彼此间手指相接,如羞涩的恋人般交织在一起。筱肯开始吟唱,“吾等血脉相汇,力量随之相融。让三者合而为一。”
艾瑞尔注视着男孩红色的手紧张地搭在另外两名法师的手上,直到所有人的手都发散出暗玫瑰色的光芒。轻微的风息开始在屋内盘旋,挑动了几缕艾瑞尔的黑发。最初,艾瑞尔只认为这仅仅是从敞开的窗口里吹入的微风。但是这风息暖暖的,仿佛是春天的耳语。
三名法师都低着头,祈祷着,嘴唇寂然地张合。当他们祈祷时,这风息开始越来越快地旋转,也越来越炙热。当这阵风在房间里扫过时,它抽去了圆环的色彩,消耗着蜡圈的凝蜡。艾瑞尔现在能够看见推动着他的风了,旋涡状的色彩相互交融、旋转。当风获得丰富的实质感之时,蜡环却变得更加黯淡,凝蜡不断地消散。
在消褪的圆环中,只有书本身还毫无改变,仍然保持着和它刚被放入圆环中心时一样坚挺鲜艳的色泽。即使是那三名半蹲在书旁的法师也化为了模糊的半透明水晶塑像。
风越发强烈了起来。他的眼睛感到一阵刺痛,色彩的旋涡携带着炙热的气息攻击着他,在这巨大的风中,艾瑞尔几乎难以站稳脚跟。他在风暴中弯下了身体。
忽然间,艾瑞尔看见了他的弟弟,仍然是半透明的人像,忽然在圆环中跳了起来。
“不!”筱肯扬起头,对着天花板惨叫。随着他的叫喊,日记薄被吹开,足以致盲的亮光从书页上泉涌而出,在一瞬间变得和太阳一般耀眼,然后又消褪为无物,敛入书页之中。
艾瑞尔揉着眼睛,擦去刺目强光留下的残影。
男孩和其他人一样仅剩下一个半透明的轮廓,摸索地从书旁逃开,向艾瑞尔的方向退走。
筱肯看着他。“不要动!”他高喊。
男孩没有理睬他,继续摸索着,在蜡环的边缘推迫着。在那里,他受到了抵抗,他只得靠在这堵看不见的障碍之上,试图将其推倒。而他比障碍物要更加强大,他冲过了蜡环边界,身体重新化为实物。
但那从那出来的并非人类!
当男孩穿过守护圈,他的身体从一个半透明的男孩的人形变成了一只笨重、有着多毛的肢体的怪兽。
筱肯呼唤着他的哥哥,“阻止他,艾瑞尔。在变得无可挽回之前!我们被骗了。”
在艾瑞尔能反应过来前,圆环中爆出一阵炙热如火的强风,将他掀起,抛过房间,跌落在床上。风的力量将蜡烛与炉火一齐吹灭,整间屋子顿时跌落于一片黑暗之中。
在爆炸之后,暴风也立刻终止,仿佛是谁猛力地关上了一扇门,阻挡住了冬日的风暴。艾瑞尔在房中四下探视,黯淡下来的火光让这里看起来更加黑暗。他孤独一人。
忽然间,壁炉中的火焰又重新燃起,一块尚未被完全熄灭的余烬重新点燃了火苗。艾瑞尔在忽然出现的光亮下眨了眨眼,他看向他兄弟的日记,摊开在小地毯上。书页上没有发出任何的光线。
野兽在哪?他的弟弟在哪?艾瑞尔从床上爬起,谨慎地查视着被风搅得纷乱的房间,椅子翻倒在地,衣服与旅行袋扔得随处可见。
他从床边跨下,向打开的书本走去,有什么东西从他身后抓住了他的脚踝,用力拉着他,让他摔倒在地毯上。他翻过身,盲目地向攻击他的人踢去,伴随着结实的重击声,他的脚跟狠狠踢踹中了攻击者的身体。抓着他脚踝的手一软,艾瑞尔立刻抽回了腿。艾瑞尔从隐藏起来的攻击者旁跳开,扭头看向他的对手,并压低身体,抽出了他的剑。
它从床下钻了出来,继续追击着他——这只野兽曾经是个男孩。这曾经是人类的野兽嘶嘶地低吼着,琥珀色的眼睛从黑色的裂缝中向他射出怨毒的目光。它原本笨拙地趴在地上,然后站起长满了体毛的身体,它站起来时的高度与艾瑞尔相差无几,但块头却有他两倍那么多。粗糙的黑色毛皮挂在它的身上,就象是灰白色的苔藓构成幕帘。但最能引起艾瑞尔注意的还是他锋利的兽爪和剃刀般的牙齿。它笨重地向他走去,令人作呕的恶臭已然扑鼻而至。
艾瑞尔后退,抬起他的剑尖。仿佛他的动作是一个信号,怪兽向他冲了过去。艾瑞尔向右侧躲开,屈身躲过它扬起的手臂,开始向前冲,并同时拖动他的长剑,用剑锋划开了凶兽的胁腹部。
艾瑞尔毫不在意它的哀号,他跳到床上,寻找更好的攻击位置。他转动着长剑,准备抵挡第二波的攻击。艾瑞尔呆住了。野兽没有攻击。它笨重地转身走开了。
向书走去!
不行!艾瑞尔双手高举利剑,向它跳了过去。他利用他下落时体重的力道将剑深深地刺入它宽阔背部的中央,一直将剑插进这头怪兽身下的厚木板中。野兽抽搐着,脖子发出断裂的尖锐声音,张开嘴无声地嘶鸣着。怪物向前摔倒,艾瑞尔落在它的身上。
艾瑞尔擦干净手,想要掏出他的匕首。但是他的手却凝固在了空荡荡的剑鞘上。他已经把匕首给了筱肯!好在这野兽已经四肢摊开地躺在地上,死掉了。
艾瑞尔沉重地呼吸,一边盯着怪兽,一边爬过它柔软而巨大的躯体,向打开的日记薄走去。筱肯告诉过他,他必须把书本合上以完成这个咒语。但在发生了这一切的事情后,是不是有地方出了错?是否变化的魔法失败了?
艾瑞尔在日记薄旁蹲下。他看见翻开的那一页上满是他弟弟潦草的笔迹。书没有改变。
艾瑞尔察觉泪水从他发红的眼睛里泉涌而出。他弟弟丢掉了性命却什么也没能换回吗?他伸出手,温柔地轻触着封面的边缘。这是他失去的弟弟、他失去的家庭、他失去的国土留下的唯一的纪念。他闭上眼,合上书本,完成了他死去弟弟的遗愿。
当书砰然合上,一阵冰冷的冲击拉扯着艾瑞尔的身体,令他重重地跌倒在地板上。在几次心跳的时间里,他满眼的金星,房间在不断地旋转,双目斜成了斗鸡眼。最终,他的视力总算恢复了正常。他所看到的第一个景象就是那只野兽又再次变回了男孩。艾瑞尔的剑就高高地插在孩子的背上,他的身下是一滩蔓延的血池,一直延伸到日记薄旁。
我的老天,我到底做了些什么?艾瑞尔感觉一只冰冷的兽爪握在他的心脏上。这是个怎样的诡计?我真的杀死了一名无辜的孩子吗?
他在房间四处巡视,想要发现什么能够为他解释这一切的提示,惊恐于何种的卑鄙法术谎骗了他,让他谋杀了这个孩子。
他的眼睛驻留在书上。也许……
他向日记薄伸出手,动作依然缓慢。他的指尖在封皮上方彷徨着,然后快速地敲了它一下,仿佛在逗弄一条蛇。什么也没有。这次没有发生什么令人震惊的事。
他咬着唇,这一次,他将他整只手掌都放在了书上。仍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用一只手指,他翻开封面。一张空白的书页凝视着他。他知道他的兄弟原本已经用他那潦草的字迹将这本日记薄从头到尾写满。还是用一只手指,艾瑞尔挑动着这本书其它的部分。空白。全部都是空空如也的书页。
艾瑞尔拿起书,男孩的血液从书本的皮革封面上滴下,落到第一页上。
他凝视着空白的书页,文字在纸上聚合起来,仿佛是一只鬼怪用红色的墨水在上面涂写着。他认出了这笔迹。这是筱肯的笔迹!
艾瑞尔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说,“弟弟,你听得到我吗?”
书写继续着,仿佛他什么也没说过。
“筱肯?”
仍然没有回音。
艾瑞尔读着上面的文字,他的拳头紧按在书页上。
| QUOTE |
| 而这本书就如此被铸成了,在明月峡谷的午夜,浸染在一个无辜者的鲜血之中。那个将带携着这本书的人阅读着最初的文字,为他失去的兄弟……以及他失去的清白而流泪哽咽。而这两者都将永不复归。 |
书从手中滑落,掉到地上。艾瑞尔凝视着染在他手掌上男孩的鲜血,轰然跪倒,流下苦涩的泪水。
而这本书就如此被铸成,诞生在一群玩弄着他们尚无法完全理解的力量的愚蠢之人的手中。而在那之后,我也做了同样的事情,那么,我又算什么?不过是个说书人,编造着往昔的故事,那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抱怨?
现在,你知道了这本书是怎么样又是为什么被铸成,因为预言、真视、以及未知的魔法。
答案又带来了其它的问题。
这本书是什么?它的目的是什么?围绕着它染血的书页又发生了什么?
正如我能证实的,时间不断向前,过去被遗忘,将来还在梦中。而问题得到了解答。
世界飞速地旋转,就象孩子的陀螺,等待着时机的到来。数个世纪飞逝而过,就如同受惊的麻雀翅膀的扑打一般——直到她的出现。然后,我将一只手指放在世界之上,让它慢下旋转,停顿下来。在那里,她在一个果园中。你看见她了吗?现在是时候说出她的故事了:她是被一名独手的法师所预言的人,她是将吞噬尽这个世界的灵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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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罗达•若西:L'orda Rosi,“L'”是法语中阳性定冠词“Le”的缩写,藉此暗指玫瑰结社由男性组成。(该情报由Seraphina Buchwald小姐提供,在此致谢)
②骹部:亦作“系部”,是马蹄之上,直到球节的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