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鹰之爪3-仆从
泰伦在不断努力。
他带着一大筐要洗得衣物,跟着莱拉沿着那条从森林中穿过的小溪来到了山顶。尽管在几个星期之前,他才刚刚开始接受这项任务,但现在实际上他已经成为了莱拉的好帮手。
唯一令他感到困扰的是,在罗伯特的坚持下,莱拉只会使用若德穆语和他讲话,而且只会在他能够正确的使用若德穆语问出一句话的时候,莱拉才会回答他的问题。这种语言中的一部分词汇来自于通用语,但是这种通用语还被掺杂进了一些下凯许语(Low Keshian)和艾而王国语,正是这两种用途很广的语言通过了多年的交流发展后才形成的现在这一种若德穆语。
尽管如此,泰伦还是在努力的学习这种语言,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些技巧,并能听懂那个一向欢快的女孩说的大部分话。
莱拉比泰伦大五岁,当初她是一一种很曲折的方式来到这个坎德瑞克之家,这还是在她的故事被相信的前提下。她宣称在这里做一个服务生是变成若德穆贵妇人的一条必经之路,因为在这之后她会嫁给一个阿若尼尔(Aranor)的宫廷贵族。依赖于泰伦对她说话的的全部理解还有这个故事的不停变化,莱拉以前似乎是被海盗或者是强盗所绑架,并且被卖为了奴隶,但现在她已经被她的恩人救了出来。不管怎么讲,这个来自王国海另一边遥远岛屿的女孩来到了坎德瑞克之家——在这里,她已经做了两年的服务生生活。
莱拉总是很快乐,常开玩笑。她带着一种活泼的微笑,并总是打扮得很漂亮。因此,泰伦开始对她着迷起来。
可当想起“蓝翅水鸭眼睛”躺在家人的旁边死去时,泰伦还是会感到内心一阵疼痛。并且他还会想到她的尸体并没有被埋葬,而是最后被食腐动物所吞噬……泰伦猛然推开这些想象,他把那个巨大的筐拖起来背在后背上,继续向前走去。
莱拉似乎已经把泰伦当成了跟班,是一个帮她从每次洗衣服都不得不来往于小溪和坎德瑞克之家好几次的麻烦中解脱出来的人。因此她找来了一个四英尺高、并带有一套索具的大筐,以便泰伦可以用后背拖着大筐爬上山。其实,把衣服带到小溪旁只不过是晨间生活很简单的的一部分,但背着一筐已经浸透的衣服回到小旅馆才是那艰难的部分。
“凯勒博说你是一个好猎人。”
泰伦犹豫了一阵,似乎他在想用何种词汇来表达自己的意思。“我以前就打猎了自己生命中的全部时间。”
莱拉纠正了一些泰伦句子中的结构,泰伦跟着重复了一遍。“我以前就用自己生命中的全部时间来打猎了。”
泰伦在和莱拉闲聊中,总是感到一种挫折感。这种摧折感一半来自于她的话总是让他很难以理解,而另一半则大都来自于厨房中的、有关于那些他瞥见的人们的闲扯。他在努力的听着,但仍然有许多莱拉说的话,他还是听不懂。
泰伦在许多方面上仍然感到很失落。他现在依然是每天晚上睡在谷仓中,当帕斯科为罗伯特忙一些差事而消失不见的时候,他也会感到自己很孤独。泰伦很少看到罗伯特,他只能偶尔从旅馆的窗户向外瞥,或者是当他穿过旅馆后面去上厕所的时候才能看到罗伯特。偶尔,这个救了他一命的男人也会放下手边的工作休息一会儿,并和泰伦开个慵懒的玩笑,当然还是用那种通用语,或者是若德穆语。当他使用后者时,泰伦只有讲若德穆语,他才会回答。
泰伦还没有被旅馆正式接受。他不认为这有什么不习惯,作为一个外来者,他并不期待能够作为一个欧若尼斯人寄宿在这里,因为这里并不是欧若尼斯。当现在他作为一个仆人的时候,他只能设想他会睡在谷仓里,就像其他的仆人一样。毕竟那里还有许多他所不了解的人。
泰伦感到自己非常的疲劳。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作为一个年轻人,应该是精力充沛并充满快乐才对,但是自从他来到坎德瑞克之家后,他总是在与那种低落的情绪在做斗争,甚至常常整天的被忧愁所吞没。如果他被罗伯特或是帕斯科分派了一个任务,或是和凯勒博或莱拉在一起时,他才能将自己思想从那些令他感到孤单的阴暗沉思中转移开来。他渴望获得自己祖父的智慧,但是一想到他的家人时,他又会陷入一种病态的自省中,那使他再度感觉自己被抛弃在一个无法逃离的黑暗地带。
欧若尼斯人是一个很开放的民族,族人之间可以很容易的互相交流思想,甚至是一些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也是一样,不过他们也有麻木的一面,也可以说他们在外族人面前是沉默寡言的。他们的社交群只在相同特征的同族人,当泰伦一出现在,周围马上就会像变成了哑巴一样。泰伦很向往那种在童年时的自由交流,但他孩童时代就在几个星期前已经结束了,感觉上却是过去了很久。
帕斯科和莱拉说的话就比较多了,泰伦会问一些问题,但是莱拉可能会用支吾搪塞或是一顿胡说,就像是帕斯科可能会说一些手边还有一些无关的任务来逃避这些问题一样。这种在自于这些方面的挫折,也不断会滋长泰伦心中的黯淡情绪。
在这些心中诸多负面情绪的挤压下,泰伦唯一能感到喘息的时候,就是和凯勒博一起去打猎。这个年轻人比泰伦更加沉默寡言,两个人在一起,经常是在一整天的打猎中不会说超过一打儿的话。
当到达马厩时,莱拉说道:“啊,我们有客人了。”
一个用金边装饰的黑漆木四轮大马车停在谷仓旁边,马车的金属外皮被擦得很亮,不时闪动着银色的光芒。吉布斯和莱拉就像泰伦往常看到的那样很快就潇洒的解开了拴住黑马的缰绳。马并不是像欧若斯尼的周边地区一样能成为这个山地部落的最爱,但他还是会欣赏那些漂亮的高头大马。马车夫在观察了这两个仆人后,确认他主人的马车是可以在这里获得应有的照顾。
莱拉说,“看上去就像是德波盖斯(DeBarges)伯爵再次光临一样。
泰伦想要知道莱拉说的是谁,不过她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把那个篮子放在后面门廊上。”莱拉给出指示。
泰伦照做,而后女孩微笑了一下,就消失于通往厨房的后门后面。
他等了一会儿,不确定应该做什么,然后也转身离开回到了谷仓。在那里,他发现到了帕斯科正看着许多需要修理的旧马车,同时他的嘴里还胡乱哼着一些的嗡嗡调子。他瞥了一眼后,就继续将注意力集中在手边的工作。沉默了一会儿后,帕斯科说到,“把那边的锥子递给我,男孩。”
泰伦将工具交给他后,就在一旁观察帕斯科用皮革制作新的马具。“当你住在大城市里,男孩,”他开始发表意见,“你可以随便就找到一个工匠来做这种事情,但是当你离开大路几英里远时,如果马具坏了,你就不得不知道你自己要如何修理。”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将锥子递给了泰伦。“让我看看你怎样在上面穿出些洞来。”
男孩已经观察这个男人制作这个新马具有些天了,并且也清楚一些该如何做。他开始讲皮带的舌状部分放在应在的地方扣住。当他遇到了不确定的步骤时,他会望一下帕斯科,对方会点头或者摇头来给出正误的提示。最后,这个皮带终于被做好了。帕斯科问道,“以前曾经缝过皮革吗?”
“我帮我的妈妈缝过兽皮……”他刚刚说出几个字后,就说不下去了。任何有关于他家庭的话题,都会将他带回到绝望中,(而这些绝望正是由那能够吞没他整个人的日常威胁构成。)
“你做的很好。”帕斯科便说边递给他一段已经穿好孔的皮带。“将这个扣上”,他简要的说明了一下如何用一个巨大的金属带扣将马套在马车的缰绳上,“然后将这个缝在带子的末端。”
泰伦学了一会儿这种上带方法后,他发现可以用两条皮带缝在一起来加固皮带的强度。他注意到旁边有一套平整工具。泰伦拿起了带扣并将之滑向长吊带,金属滚轴则滚向了与他抓住的皮带舌相反的方向。他瞥了帕斯科一眼。
帕斯科带着一个与往常一样的微笑点点头,泰伦就继续拿起了皮革工人专用的笨重缝纫针,将带扣缝在了那里。当他做完这一切时,帕斯科说道:“还算清楚,伙计,不过你还是犯了个小错误。”
带着疑问,泰伦的眼睛微微睁大。
“看那边的那一个。”他指着另一个已经完成的皮带说道。泰伦照着帕斯科的指导,发现他在皮带末端缝成的圈太小,这个皮带圈应该多缝三倍大小,来增加带扣的强度。
泰伦点点头,拿起了另一个皮革刀开始切割原先的缝合处。他把它们放松了一些,并小心不损伤到皮革本身。然后他调整两边皮带圈的大小,使之和最开始的那个第三个皮带圈大小一样。他小心的缝合上两边,然后在中间加入了第三个圈。
“这就对了。”当泰伦完成后,帕斯科说道,“如果你第一次需要做什么事情,如果手头有一个样板的话,那么花些时间去尝试着观察一下。这样会让你少犯不少的错误,要知道错误就是在浪费一个人的生命。”
尽管这个最后的评价有些出乎意料,但泰伦还是点点头。他说道,“帕斯科,我能和你说些事情吗?”
“关于什么的?”年长的仆人问道。
“关于我的生活。”
“这事情你应该去和罗伯特说。”这个仆从说道,“他会让你知道他对事情的进行有什么期待,我敢肯定是这样。”
“在我的族人中,当一个年轻人要变成一个男子汉时,另一个男人通常会指导并帮助他作出明智的选择。”泰伦停了一下,凝视着想象中的一幅图画一小会儿,就像是一些东西穿过墙壁进入了谷仓。“我有……”
帕斯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凑在近处望了望男孩。
泰伦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始回去继续修补马具上的皮革。又过了一会儿后,他说道,“我希望被接受。我想加入那些长屋子里的男人们,我也想加入打猎的队伍,耕种的队伍,不再当一个孩子。我明白我生下来的意义,帕斯科。”他停下来,望着那名仆从,“一个男人会指导我应当如何做。但是现实是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我现在在这里,在这个谷仓里,和你,我不知道这是我生命中抽到的什么签。这将对我产生什么改变?”
帕斯科打了个标记后放下了手中的皮革。他用眼睛看着泰伦,并把一只手放在了男孩的肩膀上。“任何事情都可能在一瞬间改变,伙计。没有东西是永恒的。记住这一点。也许是由于某些原因,神才会在你的生活中加入这些变数。在这之后,你会获得一份厚礼作为这些变数的回报。当然我们现在都不会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停了一下,似乎是思考了一阵子后,才继续往下说,“也许,你人生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了解这些原因。我想今天晚上你应该和罗伯特谈谈。”他把皮革放在马具上,而后走出了谷仓。临走前他转头说道,“我会和他说一下这件事情,看看他是不是也希望和你谈一谈。”
泰伦被一个人留在了谷仓里。他很尊重现在这份工作,并且他还想起了以前他祖父曾经和他说过的一些话,用手把握住手边的工作,不要为事情将来的走向所左右。因此,他将他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手中的皮革上,他开始专心于如何将缝线弄得更加结实。
几个星期过去了,夏天已经变成了冬天。就像是长年住在山林中的野生动物一样,泰伦感觉到了空气的细微变化。围绕着坎德瑞克之家的低地草场呈现出和他的高地家乡所不同的变化,但是还是有足够的相同之处让泰伦感觉到季节变化的韵律。
当他和凯勒博一起打猎的时候,他看到野兔和其他动物身上皮毛都开始变得厚实起来,它们都期望着冬天的来临。许多树种都开始落叶,不久后寒冷就会将它们变红,变金,或变成灰黄。
鸟儿开始向南方移居,那些处于发情期的野兽则开始繁衍后代。一个下午,泰伦听到了一种雄性双足飞龙在不停的吼叫,那是在对敢于侵入他领地的其他雄性宣告一场战争。在短短的几天内,一种忧郁感在不停的威胁并吞噬着泰伦。秋天是一个丰收的季节,在这个时节将肉和鱼腌制起来、收集坚果宾开始修补外衣,这都是为了迎接严酷的冬天的到来。
冬天将会带来更多的感官失落,同时严酷的山脉积雪将会把这小村庄与世隔绝,直到最初的解冻来临。那也是村民们开始汇聚于一起,在长屋或者是圆屋中讲故事的季节。家人们总是围坐在一起,两个,三个甚至四个人在一个屋子里,舒适的靠在一起谈天说地,一些老故事会被不停的重复讲述和聆听,而不会被在意他们是否早已被熟知。
当女人们开始为她们的女儿梳理头发时,她们会开始歌唱;当女人们开始准备一顿盛餐时,饭菜的香味会四散飘溢,这期间还夹杂着男人们低声讲着各种笑话的声音。泰伦知道这个冬季对他来说将比往年的冬季更加难熬。
一天,当他打猎归来时,雷蒙 德波盖斯伯爵的四轮马车再一次出现在庭院中。凯勒博带着他用陷阱捉住的两只肥胖兔子,而且泰伦将一只刚刚宰杀的鹿送入了厨房的门廊。
凯勒博停了停,随后说道:“不错的猎物,泰伦。”
泰伦点点头作为回应。将往常一样,他们几乎不会开口说话,只会依靠着一些手势和一种直觉来沟通。凯勒博是泰伦所见到的人中最好的猎人,尽管以前在他自己的村落中,还有一打儿的人也拥有……拥有同样高超的技巧。
凯勒博说,“把这只鹿送到厨房里去。”
泰伦犹豫了几秒。他还从来没有踏进过这个小旅馆一步,他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允许这样做。但是凯勒博是不会让他去做被禁止的事情,所以他背着死鹿踏上了那前往后门的宽大台阶。比起普通的居所大门,这扇有着金属镶边的硬橡木门更像是为一个要塞设计的。不过泰伦没有时间多想,他敢肯定坎德瑞克之家的防御功能就像它的舒适情形一样。
他提起沉重的金属门把手,然后向里推去,门自然的转到了一边。他跟着这个弧线进入了厨房,在那里他发现了另一个他所想象不到的世界。
欧若斯尼的烹饪方法都是在明火下,或者是一个巨大的公用烤炉下进行,而从没有在这样一个中央地带来完成。泰伦的第一感觉是一种混乱,然而在他停顿了几秒后,一个命令浮现出来。
莱拉的匆匆一瞥发现了他,于是在将注意力拉回到一个挂在三个巨型壁炉之一上的一个巨大罐壶上之前,她用一种一闪而过的微笑来迎接泰伦。一个矮胖的女人注意到了莱拉的目光,顺着莱拉的视线她也看到背着畜体的那个瘦削的男孩。
“内脏都去掉了吗?”她问到。
泰伦点点头,随后他又解释道,“不过还没有去皮。”
她指向了角落里一个巨大的挂肉钩子,在一个巨大的金属面板下,泰伦被分配去接着血还有碎肉。他把鹿翻了个身,用皮带将鹿的后腿绑在一起吊了起来。当处理好这一切时,泰伦转过身等待下一个命令。
几分钟后,年长的女人检查了一下泰伦的工作,随后目不转睛的望着他。“你知道怎样给鹿剥皮吗,男孩?”她问道。
泰伦点点头。
“那么就去做吧。”
泰伦没有犹豫,他开始很老练的为这只鹿剥皮。他并没有想到这个女士是谁,还有她为什么命令他这样做,在他的族人中,女人都是完全来负责准备食物,而男人只会围在壁炉,火坑或者烤箱旁边聊天。
他很快就处理完了这个工作,当他刚要转身寻找一块抹布来擦干净皮带和刀时,旁边的一人就扔给了他一块。泰伦接住了半空中飞来的布,然后看到吉布斯露出一个微笑。吉布斯正站在一个很大的砧板后面,用一柄很大的刀在剁一堆蔬菜。
在吉布斯后面,泰伦可以看到其他的一些仆从正在炉膛旁边煮肉,同时还有一些人正在将一些新鲜烤过的大块面包放入烤箱。在一瞬间,泰伦从这厨房里感到一种温馨的气息,同时这种气息也勾起了他的食欲,但一种悄然而来的伤痛也从他的胸膛中产生。这些温暖的感觉,又让泰伦想起了和她的母亲还有一些其他女人一起准备晚餐的情景。
当泪水不断的涌入了泰伦的眼睛时,大门突然敞开,一个男人大步走进厨房。他是个中年胖子,一条泰伦看来比马鞍绑带还长的皮带也无法扣住他的大肚腩,身上是一件肥大的满是油渍和酒渍的白衬衫,身下一条马裤,裤腿塞在他的长靴里。他的脸型几乎是个完美的圆,布满灰色的黑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辫,一对长鬓角几乎在他的下巴处会合。他用一双挑剔的眼睛扫视了一番,没有挑出任何毛病,直到他看见泰伦。
“你那里,男孩。”一根刁难的指头指向了泰伦,但他的眼睛中则是闪烁着愉快的目光、嘴角也带有一丝微笑,“你正在那边干什么?”
“我把这只鹿的皮剥去了。”泰伦犹豫了一下回答,因为这个人讲的是若德穆(roldem)语。这个问题一下子把泰伦从悲哀中唤醒。
这个人有意的向泰伦走去,“那是你已经做了什么,”他提高了声音,“我问的是你现在正在做什么?”
泰伦愣了一下,“正在等待有人告诉我之后该做什么。”
男人咧嘴笑了,“说得好,小家伙。你是那个住在畜棚里的孩子——叫泰伦——对吗?”
“是的,先生。”
“我是利奥,这里就是我的王国。”男人展开双臂作出一个很陶醉的姿势,“从若德穆到克朗多,从贵族到平民,我的厨艺从没有被任何人指责过。”
有人在忙碌的厨房中嘟囔了一句,“因为他们在能开口前就死翘翘了。”
一时间,厨房中的佣人们笑成一片。利奥不可思议的敏捷转身,脸上阴沉沉的,“你在那,吉布斯!我听得出是你那张巧嘴。你去处理泔水。”
吉布斯站得笔直,“但那是新到男孩的工作,利奥。我要去餐桌边服务。”
“不是今晚,小滑头吉布斯。这个孩子要到桌边服务,而你要去伺候那些猪!”
吉布斯沮丧的离开了厨房,利奥对泰伦眨了下眼,“这会教育他一下。”他扫了眼有些不自然的男孩,说道,“跟我来。”
没有等待泰伦是否会跟上来,利奥转身,推开来时的大门走了出去。泰伦紧跟在他的身后。
这间屋子果然有几分家政的感觉。屋子的对面有另一扇门,两张巨大尺寸的桌子足有整间屋子那么长 。一张桌子上摆满了各样碗碟、酒杯和其它餐具。“这是我们放碟子的地方。”利奥指着最明显的一张桌子说。“如果有需要,我们会教你怎样为客人布置桌面。”然后他又指着另一张空桌子说。“那是晚餐时摆放热食的地方。有莱拉和麦琪为餐桌上的人服务。”
他推开另一扇门,泰伦跟着他走进了一间长廊。他们面前的架子搭得如一面墙壁,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灯台、蜡烛、大酒杯,高脚杯,完全是一间旅店的仓库。“这里是坎德瑞克存放我们所需要小摆设的地方。”利奥讲,然后他手指长廊左手边尽头的一扇门,“那是普通的厅室。如果有商队或是从本地城堡来的巡逻队途经此地,那么那间屋中就会挤满了喧闹醉酒的傻瓜。”手指右手边尽头的屋门,“那里是为贵族和地位较高的宾客准备的餐厅。今天晚上你要在那里服务。”他停下来,在架子上翻找了一通,拿给泰伦一件白色的长套衫,“穿上它。”
泰伦穿上套衫,衣服的长度在他的膝盖和臀部之间。袖子蓬松鼓起,袖口有拉带,泰伦把它系紧。
“让我看看你的手。”利奥要求道。
泰伦展开他的双手。
“我不是有洁癖,
但你不能用指甲中留有血迹的手服饰那些贵人。”利奥回手指了下厨房,“回去洗手。用刷子把血迹洗干净。”
泰伦穿过仆人的套间回到厨房,找了一个洗碟子罐子的大木桶。他看到莱拉站在吉布斯空出的木桌前,准备好了蔬菜。他开始洗手,莱拉瞥了眼这里,笑了笑,“今晚要服务?”
“我想是。”泰伦回答,“但还没有人告诉我。”
“你穿着服务生的衣服。”她提醒道,“所以你要去服务。”
“我都要做些什么?”泰伦问道,抑制住自己来自胃中的紧张感。
“利奥会告诉你。”莱拉露出一张可爱的笑脸,“很简单。”
泰伦检查了一下他的双手,指甲中已没有了血迹。他返回利奥待的长廊。
“洗了很长时间。”厨师扬了下眉毛。泰伦开始觉得这位厨师很像自己的祖父,责骂中含有玩味,有些心口不一。
“跟我来。”利奥说道。
泰伦跟着他走进餐厅。这是间长型的房间,屋中摆放着一张欧瑞斯尼男孩从未见识过的大桌子。桌子的两端是一对高背椅,另有八张椅子分别摆在桌子两侧。这些家具都是用千年橡木制成,在经过月月年年的油渍和抹布擦抹,散发着暗金色的光芒,桌面上洒落的无数酒渍,让桌子从头到尾换了个颜色。注意到男孩的表情,利奥,“坎德瑞克长桌。有一个传说,这个桌子取材于一棵千年古橡树,又用几百人和两头骡子拖到这里。”他向上看了看,挥了下手,“坎德瑞克以它为中心盖起了这间屋子。”他笑了笑,“就不知道当要换桌子时该怎么办了。我们可以用斧子把它砍掉烧火,但我们不知道怎么弄一张新桌子进来?”
泰伦用手摸了摸桌面,发现表面十分平滑。
“这是几千张的抹布和几百个像你一样孩子的杰作。很快就轮到你了。”利奥转身,察看了一下房间,“现在,这里就是你干活的地方。”他指着侧桌,“几分钟后,麦酒桶和红酒会送来摆在那里,然后你就开始做事了。看见那些酒杯了吗?”他指了指已经摆好的高脚杯。
泰伦点头。
“一些要斟满麦酒,其它的要斟满红酒,你知道区别吗?”
泰伦突然发现自己很想笑。他尽量保持不变,“两种酒我都尝过。”
利奥作态的皱了下眉,“在客人面前你要称我为‘厨师长’,清楚了吗?”
“是,厨师长。”
“很好,那么,我说到哪了?”他停下来想了想,“哦,是,你的任务是站在桌子这边,只有这一边,清楚吗?”
泰伦点头。
“仔细观察你面前的客人。有六位客人会坐在这边,七位坐在另一边,两位坐在那里。”他指了指泰伦右手边尽头的一对椅子。“没有人坐在另一头。”
“六位坐在这边,厨师长。”泰伦重复道。
“你的任务就是为客人倒酒。如果有一位客人开口要酒喝,那就是让坎德瑞克颜面扫地,我会把这看作是一次耻辱。我会请罗伯特 德 莱斯派帕斯克教训你一顿。”
“是,厨师长。”
利奥轻轻的给了男孩一个头槌,“我可以请罗伯特 德 莱斯派帕斯克教训你一顿,只因为你是个男孩,男孩总是很惹人厌。待在这。”
说完,利奥离开了,只留下泰伦一个人。
泰伦开始四下张望。身后的餐具柜上方悬着挂毯,在房间的右角,泰伦所面对的一张桌子是一个小暖炉,另有一个在他身后远处的左手边屋角。除了一年中最冷的几天,两个暖炉足以为整间餐厅供暖。
靠着远墙有另一张侧桌,过了一会儿,勒斯运来了一张巨大的浅盘,上面堆满了加工好的全羊。然后是充分约束住自己的狂人麦琪和莱拉走了进来,还有些其他人,他只在厨房中见到过,但不知道名字。他们端来了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蔬菜、面包、罐装的调味料和蜂蜜、新鲜的黄油、烤好的鸭子、野兔和鸡。他们匆忙的进出进入,直到桌面被摆满,里面有许多泰伦从未见到过的东西。奇怪颜色和外表的苹果、梨和李子被摆放在它们原型的旁边。
接着,麦酒和红酒送了进来,勒斯站到了泰伦对面的位置,麦琪走到了桌子左手边尽头站好,莱拉站在她的对面。
这看起来像是个临界时刻,调整一下呼吸,稳定自己的情绪,然后门打开了,身着时髦上等衣料的男男女女走了进来,在桌边坐下,好像有某种等级制的规矩,在桌子尾端的那一对是最后走进房间坐到他们的座位上。这对泰伦来说有点像自己村里长屋中的方式。首位的族长要坐在高位,那是整个建筑物中最显赫的位子,第二位的坐在他右边,第三位的坐在他的左边,以此类推每个男人都有他的位置。只有当有人死亡时才会换位,否则村中的人会常年坐在一个位置上。
最后走入屋子的坎德瑞克,他的穿着和泰伦第一次见到他时差不多。他的头发和胡须看起来是刚刚打理过似的,但他的外套几乎是同一颜色,裤子和皮靴都很普通。他走到桌首的椅子前,拉出了椅子。
泰伦看到勒斯走到旁边的椅子前,拉出椅子。只犹豫了一下,泰伦走到他右手边最靠近桌首的椅子前,模仿别人微微把椅子转动挪出,让客人——一位满身珠光宝气的中年女士——走到桌前,然后在她坐下时,泰伦把椅子微微的推回。他只比别人慢上一拍,但动作中却没有任何错误。
他意识到下一张椅子也要同样处理,就继续了同样的行动。很快所有的客人都落坐。泰伦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他注意到坎德瑞克一直在观察他的行动,勒斯也站回餐具柜前。
女孩们开始为客人上菜,接着勒斯端起一大罐麦酒和一瓶红酒走到了桌首。泰伦愣了一下,扫了眼坎德瑞克。坎德瑞克看了眼泰伦然后又瞅了瞅餐具柜,最后他的目光又回到年轻人的身上。
泰伦重复了勒斯的动作。他走到他这边的桌首,询问客人选择麦酒还是红酒。这位男客人的口音很重,但听得出是若德穆语,看样子他在讲一长串的俏皮话,并示意为他倒红酒。泰伦小心的为他倒酒,注意不把酒溅到客人和桌面上。
然后他走向下一位客人,在客人的指示下为他们倒酒。
当有一次做好后,剩下的就没什么了。晚宴从始至终他都在为客人倒酒,当他自己罐中的酒见底时,麦琪或莱拉中的一个会到厨房中重新装满它。
从泰伦毫无经验这点上看,他今天做的是四平八稳。晚宴将近结束时,泰伦想要重新为桌首的男客人倒满酒,但客人用手盖住了杯口,示意他不想再饮了。泰伦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只有微微一鞠躬,站回原位。
坎德瑞克谨慎的站在桌首的后面,注意着他手下的每一步举动,看是否会有从未想到的需求。
晚宴结束,客人们示意他们准备离开。看到坎德瑞克和勒斯在为客人拉椅子,泰伦也急忙走向他第一个服务的客人,慢慢的拉出椅子让客人能体面的起身。
当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房间,坎德瑞克也跟着走了出去。在房间的大门怦然关闭时,通向仆人套房的大门豁然敞开,利奥大步走进来,“好啦!你们在等什么!开始清理!”
瞬间,莱拉、麦琪和勒斯开始扫荡桌面上的盘子,泰伦也照做。他们匆忙往返厨房和餐厅,清洗的工作也开始了。
泰伦很快领悟到了这种工作中含有的节奏,像是某种在工作时的竞赛,他发现很容易就可以猜到下一步该做些什么。晚上的工作就要结束了,工作中对他的期望让他感到满足(he felt comfortable in the tasks asked of him),他知道下一次是他肯定会做得更好。
厨房中开始准备明日的早餐,几个仆人正在准备早晨的面包时,莱拉走了过来,“在你睡觉前,坎德瑞克要见你。”
泰伦看了眼周围,“他在哪里?”
“在休息室。”她回答。
泰伦找到坎德瑞克,他正坐在吧台前面的一张长桌前和罗伯特 德 莱斯一起享受麦酒。
坎德瑞克,“孩子,你叫泰伦吧?”
“是,先生。”泰伦承认。
“银鹰之爪。”罗伯特补充道。
“这是个欧若斯尼名字。”坎德瑞克说道。
“是的,先生。”
“这些年我们有时能看到你们的族人,但通常你们会待在山中。”
泰伦点头,不确定这是否需要一个回答。
坎德瑞克默默的观察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道,“你能管住自己的嘴巴,这是个很好的品质。”他站起来,走到泰伦的面前仔细的看着男孩的面孔,像是想从男孩的脸上找出什么从远处看不到的东西。经过一番察视,他问道,“利奥告诉你都做些什么?”
“他告诉我把要红酒倒进红酒杯,麦酒倒进麦酒杯。”
“没有别的了?”
“是的,先生。”
坎德瑞克笑了一下。“利奥认为把一个毫无准备的男孩派上餐桌是一种乐趣。我需要再和他谈谈这个。你做得很好,没有一个客人看出你毫无服务经验。”他转身对罗伯特说,“我把他留给你了。晚安。”
罗伯特起身点头向坎德瑞克告别,然后示意泰伦坐下。
泰伦坐下,罗伯特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终于,罗伯特,“你知道坐在桌首男人的名字吗?”
泰伦,“是的。”
“他是谁?”
“雷蒙 德波盖斯伯爵。”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他来旅店时,我见过他。莱拉告诉我他的名字。”
他左手上戴了几枚戒指?”
这个问题很让泰伦吃惊,但他试着去回忆没有讲话。当他记起伯爵举起酒杯要酒时的情景,他回答,“三枚。小拇指上是一枚镶着大块红石头的银戒指。中指上是一枚刻有花纹的金戒指,中指上戴着枚镶着两块绿石头的金戒指。”
“很好,”罗伯特,“绿色的石头是翡翠,红色的石头是红宝石。”
泰伦想知道提问这些问题的意图是什么,但他没有开口问。
“伯爵左手边的女士颈上戴的项链一共有多少块翡翠?”
泰伦愣了一会儿,“七块,我认为是。”
“你认为是还是你知道?”
泰伦犹豫了,“我认为是。”
“九块。”罗伯特审视着泰伦,好像认为男孩会说些什么,但泰伦保持了沉默。沉默持续了很长一会儿,罗伯特又问道,“你记得当你为那位妇人倒酒时,伯爵和他左手边的两位客人说些什么吗?”
泰伦想了有一分钟,“我认为是关于狗的。”
“你认为还是你知道?”
“我知道,”泰伦,“他们在谈论狗。”
“关于狗的什么?”
“关于猎犬的什么。”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罗伯特,我的若德穆语讲的还不好。”
德 莱斯楞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很合理。”然后他又问了许多其它的问题,像是谁吃了什么、谈论了些什么话题、女士都穿了什么服饰和佩戴了什么饰品、男客人都要了几杯酒诸如此类的问题,看起来他要和泰伦在这耗上一夜。
罗伯特突然说道,“就到这了。回马棚去吧,等着有人叫你。今后你会和仆人们住到一起,和吉布斯、勒斯一个房间。”
“那么我就是坎德瑞克的仆人了?”
罗伯特微微笑了下,“暂时,小泰伦,暂时是。”
泰伦起身,穿过厨房,面包正架在厨房中的炉膛前,等待着早晨的第一炉。他发觉自己已经几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就停下来从一个碗中偷出一个苹果,咬上一口。他猜这是用来做苹果馅饼的,少上一个对利奥来说不是问题。
走到外面,他发现东边的天空已经微微放亮了。很快就是他族人所说的狼踪(wolf's tail)时刻,破晓前灰蒙蒙时男人们悄悄的早行打猎或是开始一次长途远行。
走入畜棚找到自己的草垫,泰伦疲惫不堪的躺倒在上面。吃了一半的苹果从手中掉在地上。他想知道什么样的命运等待着他,还有罗伯特提问那些看起来毫无重点的问题的原因,很快他就疲倦的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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