馈 赠
在这个春天来临时,克莱恩的空气里充满了令人不安的平静。仿佛一切的灾难都伴随着严寒的冬天离去,不,它只是暂时平息了,静静地滋养在黑暗之后的阴影之中,吸收着更为强大的毁灭的能量。
不管怎么说,春天的到来使人欣喜,女魔法师艾美达把花盆都搬到木房子外面,她感到阳光像温热的水从她的手背上流过,她怀着一种孩子似的迫不及待的心情,低声念了一句咒语,她的手缓缓从花盆上离开,微笑着看见一朵黄色的花已经先于别的花朵开放了。
可是愉悦的心情并未能保持很久。在入夜的时候,厚厚的云层遮掩了天空里的星星,比黑夜更黑的影子,悄悄地不让人察觉地笼罩了克莱恩的大地。艾美达能够清楚地听见巨大的双翅在空气中拍击的气流声,她感觉到这声音并没有侵略的意思,它好像在搜寻着什么,它的主人不时地低声命令着什么,它凭着主人的意愿没有畏惧地继续往前飞行。
那是一条蓝色的龙。是反映在她的水晶球中的,一个不断移动的火焰般燃烧的小点。
很好。骑在龙背上的龙骑将卡罗冷冷地说,我们已经奉命巡察了五天五夜,但是我不知道我们究竟要找什么。那个愚蠢又蛮横的女人连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蓝龙懒洋洋地,敷衍地应答一声。卡罗嘲讽地笑了,去吧,塔,去向你的女主子告密吧。我真是受够了。停下来,停下来。让我在地面上好好走走,在空中作战已经不适合我了。
其实,他大声地嚷起来,每一次辉煌的胜利都是属于你的,塔!你就像一道锐不可挡的闪电。谢谢,蓝龙毫无感情的回答他,我听命于你。
蓝龙稳稳地停在地面,它低低了伏下庞大的身体,卡罗跳下来,从头上取下自己的头盔。他有一头饱满的红发,瘦削的脸庞,鼻翼两边纵深的法令纹。他把头盔夹下腋下,脸上浮起一种捉狭的笑意。什么见鬼的任务,从现在开始,我要随心所欲。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蓝龙目送着红发卡罗的背影在墙的拐角消失了。耍脾气可没有什么值得威风的。它低声地嘟嚷着,阖上沉重的眼皮,把身体往左侧了侧,它睡觉时喜欢这样的姿势。
红发卡罗!黑暗之后宠幸的龙骑将之一。艾美达对他再熟悉不过了。她曾经细细地观察过他的手指,像个艺术家般的修长和掌握着美妙的幻想和智慧。在他没有选择当龙骑将之前,他可能会成一名出色的画师,他因为长时间地在墙上作画而脸色苍白,再没有人比他画的天使的眼睛更为圣洁;他也可能会成为一名出色的琴师,他的十个手指比少女的歌喉还要美妙,在严酷的冬天到来时,他的琴声会让湖泊旁边,一株已经死去的水仙重新复活。
艾美达临睡着又打开了家族里遗留下来的珍贵的魔法术,她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古老的希腊文记载着一段文字,艾美达用手指触摸着慢慢地读出来:“真知之镜:过多的幻象将耗尽魔法师自身的法力,一旦镜中幻象成真,必是灾祸始起,知获奥秘之人将不惜一切代价,甚至用自己的生命去平息灾难。”
会是什么样的灾难呢?艾美达合上书页在黑暗中冥想,她看着放在身边的蓝色水晶杖,法杖的顶端闪烁安详的蓝色,邪恶的气息暂时还没有包围这里,还没有包围着起风的平原。夜晚的牧童在天空之下燃起一堆篝火,他和他饲养的羊群会一直安全地熟睡直到明天早晨来临的时候。
现在打开你的真知之镜吧!这个声音似乎从天籁传来,艾美达知悉这来自于自己无法抗拒的内心。
现在请让我吻你的手。艾美达。卡罗请求道。他的双眼透出疑感,你不是来自黑暗深渊的人。然而我们已经见过很多次面了,这是怎么回事?
艾美达把手伸向卡罗,在他的嘴唇触碰她手背的那一刹,她的眼睛湿润了——这样一个简单的礼仪却打动了她的心。
她打量着这个令她十分陌生的地方,只是一个布置得像间旅馆似的光线阴暗的地窖,铺着格子布的低矮的桌子上,放着还没有撤去的吃剩的食物。不管来过多次,这里总是令艾美达感到陌生的,加上她对体内的能量的控制越来越力不从心,她现在连一个简单的火焰球的法术都施展得不利落。
总之,来一次就少一次。真知之镜的预言是不会错的。艾美达宿命地这么想。
卡罗换上一件便衣,平时穿在身上的龙骑将的盔甲,被他随随便便地丢在墙角。艾美达用憎恶的眼光看着那堆锃亮发光的盔甲,她深呼吸了一下。急忙调转了头,却碰到卡罗询问的眼神:你究竟想知道什么?艾美达。不要再用你的沉默来回答我。
不,不,我什么都不想知道。艾美达几乎是在叹息了。她难以对自己解释心里背负的巨大使命,她只想安静地和卡罗呆上一小段时间。他的红发落在她的视线之中,使她感到自己也如火焰般快乐的燃烧。
在很多年前,卡罗还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他是普通人类的后代,居住在一座荒凉的深山之中——因为北方的一场战事,他的父辈迁移到这里,还带来了在躲避战争中沾染上的流传的瘟疫。他的父亲在临死前把沉重的大手放在他的肩上,卡罗,你要成为一个人类的勇士。
那是卡罗最后一次流眼泪。这以后,他有意地锻炼自己,他坚忍的耐力和惊人的战斗力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他很快成为一小支自发的队伍的领袖。尽管这支由矮人、坎德人和精灵组成的队伍看起来是那么不和谐。精灵显得沉默寡言,他们总是在心里打着自己的主意;矮人喜欢和坎德人争论,为一点小事就争个没完没了,有无数次,卡罗不得不捂上自己的耳朵。然而在他的精心部署之下,任务总是一次又一次获得成功。直到碰到了奇蒂拉。那个相貌如同东方人似的,有着黑头发,黑眼睛的女战士。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心甘情愿地成为她的俘虏的,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感情上。
那是卡罗渡过的一段最混乱的日子。白昼和黑夜不再有界线,他陶醉在奇蒂拉的肌肤里,他惊异一个外表如同她身上穿的钢铁盔甲一般冰冷的女战士,伏在他的怀里却又是像只猫般驯服。她用她所拥有的权力公开地和他在一起,她总是动情地夸赞他,她的夸赞让他更卖力。他知道,在军营里,这让许多人又忌妒又瞧不起。
别人说什么我全都不在乎,卡罗压抑地嚷起来,如果不是她先厌倦了我,又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如果不是我发现了她其实真正爱的是一个半精灵。那么,我会把一切的失败都归于一次爱情的误会。然而这不是什么爱情,只是可耻的交易。
所以你出卖了她。艾美达问。
是的。我向黑暗之后出卖了她。卡罗平静下来,他用残酷的口吻嘲弄道,我的父亲的遗愿是让我做一个人类的勇士。
艾美达懊恼地责备自己这一次停留了过多的时间。她的理智在拼命告诫自己,然而她却一再沉湎于对于卡罗的回忆中。她迷恋地看着他漂亮的手指,她用它蒙住自己的眼睛。她告诉他,也许他会成一名出色的画师,也许是一名出色的琴师。这引起了卡罗的一阵爆发的大笑。这笑声使她莫名的感伤。她等着他的笑声平息下来,他的头伏在她的膝盖上,他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艾美达,我知道你只是一个幻觉。也许你该留下点什么东西,证明你曾真实在我的生命里存在过。
恩。艾美达答应着。你说是什么东西?
卡罗抬起头来,他用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庞,过了半晌,叹息般地说,也许是一滴眼泪。
为什么我总是看不清你的脸。你眼睛的形状,你头发的颜色。哦,你总是穿着你的这件该死的黑袍子。
是不是我在这昏暗的地窖中呆得太久了?以致于我的视力出了点问题。我握着你的手, 我几乎不能相信我的眼睛,它在慢慢变得透明,几乎快和这混沌的空气融为一体。
哦,艾美达,你闭上眼睛,你能感到这春天是多么的美好,那纯金般的阳光,它给克莱恩每一座雄伟的建筑镶上无以伦比的光芒,再没有比克莱恩的人民更富有的人。只可惜,黑暗之后不会让春天停留得太久,她无穷的野心和庞大的势力会让白天永远沦陷在黑夜之中。
这个日子不会太远了。她已经找到了一个胸口上有颗绿宝石的人。
这个人叫什么?艾美达的一颗心跳得就快从胸膛里蹦出来了。
贝伦。
贝伦?
是的。
他在那儿?
在索拉斯的一个隐蔽的酒馆里。他跑不了了,我会亲自把他带到黑暗之后的面前。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艾美达想,她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
在这个春天来临的第三个星期的一天晚上。天气骤变,狂风夹着雨雪袭击着大地。第二天早晨艾美达醒来。该死,她叫道。我放在屋外的那些花全都毁了。
克莱恩的空气中令人不安的平静被打破了。艾美达看到了一个苍白而荒凉的世界。在高高的山谷上,那里覆盖的冰雪有着被大群飞行的生物破坏的痕迹。黑暗之后的军队开始行动了。
现在我必须赶到索拉斯。但愿我能阻止这一切。
在通往索拉斯的路上。艾美达尽量让自己不引人注目,她把自己的长发盘在脑后,穿着件宽大的黑袍子,把脸和身体遮住。在经过一连串龙人守卫的关口上,她都没有被敌人拦下来询查。在接近索拉斯的最后一个关口上,出了一个小意外。她本来已经顺利地走了过去,突然听见那些龙人在叫她:“喂,那个黑衣人,你站住。”
艾美达差点想拔起双腿奔跑起来,但她拼命冷静地克制住自己,千万别冲动,一定要伺机行事。她的身体僵持在原地一动不动,听见那些龙人沉重的脚步向她走过来。
一个龙人说,我敢打赌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漂亮女人。
另一个龙人撇撇嘴,你看她的那身装扮,很明显,是个魔法师。当心她把你变成一只癞蛤蟆。
你说的是真的?我可不想惹事……
艾美达听不清楚他们的嘀咕声。总之他们没有靠近她,而是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停下了。
龙人冲她大声喊道:你快走。别再让我看见你。
索拉斯,这个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城市里,泛滥着一种惨淡的白光。到处可见三五群的喝得醉醺醺的龙人士兵,他们粗声粗气地说着下流话互相取笑。艾美达尽量地避开他们,走行人稀少的小巷。在天黑之前,她找到了索拉斯城里唯一的一家酒馆。贝伦就在这里。
艾美达只要了一点简单的食物。酒馆里的女招待向她建议道,你不要再来点小麦酒吗?喝一点酒会让身体很快暖和起来。艾美达感激地朝她笑笑。女孩有一头漂亮的卷发,稚气的脸上长着些雀斑。她的一只手放在围裙的口袋里,两只长腿在轻轻地晃悠。
好吧,就来一点小麦酒。艾美达压低了嗓音,凭着自己的直觉,她对女孩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她说,我想要找一个人。
找一个人?女孩很快回答说,客人通常都很少长时间留宿在酒馆。而且现在的客人比以前少了很多。她以一种嫌恶的口吻说,那些总是流口水的龙人看起来真是太让人恶心了。
嗨,这里。有客人用手指敲着桌子叫着招待。对不起,女孩对艾美达说,我得去招呼客人了。
艾美达四下打量着酒馆,客人不多,大厅显得空荡荡的。对着餐桌上的食物,艾美达没有一点胃口。她留意地去看每一张桌子上的客人,听着他们压低了嗓门讲话,有谁长长地叹了口气,酒馆里被忧愁的气氛笼罩着。她期待地看着酒馆的大门,判断着进出的每一个人,不是的,她失望地摇摇头,他们都不是贝伦。
酒馆里突然有人发起争执来,艾美达听见女孩的声音,先生,你不能再欠账了。这已经是第五天了。然后听见一个男人喝醉酒的声音,他哼哼哈哈地,舌头吐不清一个字。
酒馆里客人静静地围拢上去。艾美达注意地去看他那张在昏暗的灯光中显得模糊不清的脸,流露出十分潦倒而忧愁的醉意。他使劲地用手去揉自己的头发,从椅子跌坐在地板上。他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如果不是有损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他会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贝伦。艾美达情不自禁地轻声喊出来。
男人抬起头。他吃惊地寻找着这个声音来自的方向,他看着艾美达,用复杂的眼神询问着。
你就是贝伦?在酒馆一个僻静的房间里。艾美达问这个男人。
男人迟疑地点点头。
你的胸口上有一颗绿宝石?
贝伦的神色变得恐惧起来,他站起来,似乎想要逃跑,但他的双腿实在抖得太厉害了。几乎没法往前走动一步。他的身体无力地滑下来,他坐在地上,用手掩住脸哭泣起来。
我真希望我能马上死去,马上。他哭嚷着。
艾美达吓坏了,她不知道怎么样去安抚他。她伸出手轻轻地坚定地放在贝伦的肩上,她感到他的身体强烈地震颤了一下。很好,他能感到我并没有恶意。艾美达松口气。
“听着,贝伦。我不知道你对于黑暗之后来说,你是怎样一种有力的武器。我只想告诉你,他们已经发现你在这里,所以,你得马上离开索拉斯。就现在。”
艾美达的口气不容置疑,贝伦看着她的眼睛:“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你必须赶往北方,去寻找善良的更为强大的支柱。你会得到帮助的。”
艾美达拿出一个黄松石的戒指交给贝伦:“这个戒指只可以用三次。当你遇到危险时,记住把戒指朝左转。”
“女士,你的手。”贝伦差点叫出声来。
真知之镜的预言,虚幻和现实重合了。艾美达苦笑了一下,把变得半透明的手收回去。
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艾美达还想再见卡罗一面。不是在真知之镜中,而是在现实中。她知道,卡罗会很快赶到索拉斯来。不过,他不会记得在真知之镜里所发生的一切。
卡罗,我已经等你很久了。艾美达平静地站起身来。当卡罗走进屋子,艾美达有一种错觉,他们再一次在真知之镜里重逢了。
“现在请让我吻你的手。艾美达。”
“为什么我总是看不清你的脸。你眼睛的形状,你头发的颜色。哦,你总是穿着你的这件该死的黑袍子。”
她闭上了眼睛,眼眶潮湿了。
卡罗看着面前的陌生女人,她有一头光滑的栗色的长发,她的眼睛是淡蓝色的。那张算不上美的脸庞,有种说不清的可以让人回味很久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以前认识吗?”卡罗疑惑地问道,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艾美达”,她做梦般地轻声答道,随即惊醒地回到现实中来,“我叫什么并不重要,我们也并不认识。”
“你为什么要找我?”卡罗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贝伦!”
“他跑掉了!”这显然是他心情不好的原因,他的眉毛拧起来,“你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是我比你先了一步。”艾美达停了一下说:“是你告诉我贝伦在索拉斯。“
卡罗大笑起来,“荒谬,简直是荒谬。请你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他大踏步地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一切都结束了。我指的不是克莱恩。克莱恩还需要经历无数次战斗才能从敌人手中夺得光明。那将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崭新的世界。我梦想着,我知道一个女人有时候毕竟承担不了这么伟大的梦想。我想起奇蒂拉,那个长着黑头发黑眼睛的女人。我竟然会忌妒一个从没有见过面的人。我忌妒她如此轻易地就获得别人的爱情。而这种情感却是我内心所掀起的一次最强烈的风暴。
真知之镜的边缘开始脱落,虚幻之镜已经被打碎。而艾美达,就是那个打碎镜子的人。我知道,她只能这么做。)
艾美达,我居然记住了她的名字。卡罗摇摇头。他对蓝龙说,我们走吧,这一次那个女人肯定会气得发狂。他的脸上又浮现出习惯性的捉狭的笑容,也许她会杀了我。
在卡罗准备戴上头盔之前,他感觉到在脸颊上有一点清凉的东西滑过,在心里又浮上那种奇怪的感觉。他摊开手心,发现是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