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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纳森·斯特兰奇与诺瑞尔先生
韩慕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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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约克的石头
(1807年二月)
即使是在太平盛世,冬日的大教堂也是个令人黯然神伤的地方。积年严冬的寒气似乎都留在石墙石柱里面,一点一点往外渗。约克魔法师协会的会员们不得不在这阴冷昏暗的大教堂里面站着,等待奇迹出现,没人知道是吉是凶。
亨先生努力想对同行们露出点笑容,然而此时,这样一位惯会微笑待人的绅士,脸上挤不出一丝笑意。
突然,钟声响了。这声音应当是圣米迦勒贝尔福莱大钟报时,然而此时堂内的动静十分奇特,钟声悠远,仿佛自异乡传来。这钟声令人很不愉快。约协的魔法师们都很清楚,有人施魔法,便会有钟声响起;若是那些神秘的仙灵施法,钟声更是不绝于耳。大家都知道,老年间,每当别具美德美貌的绅士淑女被仙灵掳走,往往会有清脆的铃声相伴,他们被囚禁在虚幻的国土,永无归期。乌衣皇是地地道道的英国人,并非仙灵,可他仍有这种诱拐的行径,把人类骗到彼岸,一起生活在自己的城堡里[1]。然而,就算你我都拥有把自己喜爱的人掳走共度永生的魔力,就算可以从芸芸众生中随意挑选,我们大概谁也不会看中约协的学者们,他们实在不够有魅力。堂内的学者们对此毫无自知之明,以至于人人自危——他们开始担心福博士那封信到底把诺瑞尔先生气到什么程度。
钟声渐渐逝去,头顶一片阴影里突然传出一阵说话声。约协的人竖起耳朵听,很多人精神极度紧张,认为这声音就像神仙故事里描写的一样,是仙灵的真传,也许马上便会有戒律强加到他们身上。魔法师们所熟悉的神仙故事中的真传或是戒律一般都十分古怪,然而并不难于实行,至少听上去并不困难。大体格式例如:“柜橱角落的蓝色罐子里最后一颗糖李子切莫食用!”再如:“切莫使用苦艾制成的棍棒打老婆!”但在所有的神仙故事里,受到真传的人总是时运不济,他们往往恰好做了戒律禁止他们做的事情,于是大难临头。
听到这声音,约协法师们都感觉劫数已近。然而,这语言却没人听得懂。斯先生感觉他听到一个词,很像拉丁文里的动词“杀”。这声音本身就令人捉摸不透——完全不像人类的嗓音,于是约协的人更加心惊胆寒,生怕仙灵现身。这声音粗哑低沉,锉磨般刺耳,仿佛两块粗石相互磨擦。可即便真是石头,也是石“语”——明显是某种“语言”。约协的人们恐惧地盯着头顶上方的阴影,隐约只能看见一尊小小的石像,立在大柱的椽子上,头部陷进一片黑暗。当大家逐渐听习惯这古怪的声音,话里能听懂的词便越来越多了。古英语和古拉丁文相杂,仿佛这说话的人不知道这是两种不同的语言。幸而对于魔法师而言,听懂它并不算困难。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有破译古时法师手迹的经验。若把此时听到的话语翻译成通俗易懂的英语,大意如下:
“很久很久以前,五百年,也许更久,一个冬日的清晨,一个男孩带着一个女孩进了大教堂。女孩头发上别着常春藤的枝叶。当时教堂里没有别人,当时教堂里只有石头。男孩勒死了这个女孩,没人发现,只有石头看见。他松手,她倒地而死,没人发现,只有石头看见。他没有受到惩罚,他的罪行没人见证,只有石头心知肚明。岁月流转,每当他随众人步入教堂,石头都会大喊: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杀了头戴常春藤的女孩!然而谁也听不到我们的呼喊。现在还不晚!我们知道凶手埋在哪里!他就埋在南门廊的角落里!快,快,拿上锄,拿上铲,把他的棺盖掀翻,把他的骨头挖出来打烂,把他的骷髅在石柱上击碎,让我们石头也有雪恨的一天!还不晚!还不晚!”
魔法师们还没来得及细细思量,也没功夫多想这声音究竟来自何方,又有一段石语在耳畔响起。这回,声音像是从圣坛那边传过来的,是英文,但都是古语废词。这声音在抱怨一群士兵闯进大堂砸坏了玻璃窗;一百年后,他们又回来,砸烂了十字架的幕墙,抹花了圣像的脸庞,刮走了镀金,在圣水盆边把箭头磨光;三百年后,又是他们,在修道院里开了枪。说这话的人一定不懂得,大教堂历千年自巍然不动,而岁岁年年,来人不同。这声音呼喊:“以毁灭为乐,自当先灭亡!”同第一个声音一样,这个讲话者似乎也在堂里居留了千百年。它们一定是听多了训诫祷告,而基督教“仁、爱、顺”的美德,反倒闻所未闻。这时候,第一个声音又开始哀叹,悼念那头戴常春藤的女孩。这两个沙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中难安。
索普先生是勇敢的,他望圣坛方向看去,发现了声音的来源——“是雕像在说话!”
约协的法师们于是再次往头顶那方暗影里窥探,那是第一个声音传来的方向。这回,大家几乎认定是那个小小的石像在说话,因为他们发现,这个石像边说边挥舞着它短粗的胳膊,状似悲愤。
一时间,堂内所有雕像与石碑都开始张口说话。石语尽数千百年所见所闻。斯先生后来把盛况讲给普太太听,说那石声鼎沸,难以言表。约克大教堂里有太多的石人石兽,光是拍拍翅膀,足以震耳欲聋。
很多雕像都在抱怨各自的邻居,这确是在情理之中,它们已经被迫相依相偎了上百年。在一扇石屏的基座上立着十五个国王的石像。它们的头发极为卷曲,仿佛上了烫发夹板以后再也不曾梳顺过。要是亨太太见了,准说她恨不得拿把梳子替这几位整理一下御顶。一开口,这些石头国王便开始争吵,相互指责。因为脚下的基座不分高低,而天子皇儿,即便是石头一族,最恨莫过于与他人平起平坐。他们身旁一尊石柱顶上有一排样貌古怪的小雕像,相互挽着手臂,石眼俯视下方。咒语一起效,这些小雕像便纷纷试图把同伴推到一旁,看来,一百年太久,即便是石头臂膀,也会疼痛麻木,即便是石头心肠,也想挣脱束缚。
有一尊石像听上去似乎在讲意大利文,大家不明就里。斯先生后来发现,这雕像其实是米开朗基罗一部作品的仿制品。这石像此时描述的是另一所教堂的景致:坐落在明亮的阳光里,身后投下鲜明的黑影。这明显是在转述其罗马真身的所见所闻。
斯先生很高兴,因为他发现约协的人虽很惊慌,但无人离去。有不少人被眼前景象惊呆了,忘掉了恐惧,四处游走,仔细观察,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记笔记,似乎把协议上对于此后不得研究魔法的禁令忘了个干净。好久好久,约协的魔法师们(唉,马上就不再是魔法师了……)在侧廊上徘徊,对眼前景象叹为观止。与此同时,石语轰鸣,不绝于耳。
修道院内有装饰着石雕的天棚,这些雕像顶着古怪的头戴,嘴上喋喋不休。这里还有上百种英国树木的精美石像:山楂树、橡树、刺薇、苦艾、樱桃树还有欧薯根。斯先生还发现两条与自己小臂长短相仿的石头龙,绕着一棵山楂树的枝叶根须游走追逐。它们的动作仿佛活物一般灵活自如,然而,当石头活筋舒骨,脚爪碰触石枝石叶,那动静令人无法忍受。斯先生发现四周已是砂尘升腾,仿佛置身石料厂。他想着若是这咒语还不停止,石像早晚磨光,唯有低唱《石灰吟》的份儿了。
石枝石叶轻轻摇曳,如沐微风,抽枝芽,添新花,奋力争先。当咒语逐渐失效,一些石藤条石花茎已经盘上了桌椅讲坛,甚至包住了经书,呈现一派新景。
当天目睹奇观的人们决不止约协成员。无论是否出自诺瑞尔先生本意,他这个咒语已飞出了大教堂,往城镇上蔓延。大教堂外西侧三尊石像当时正在泰勒先生作坊进行整修。几百年雨水冲刷,这些石像已经面目全非,究竟刻画的是哪些圣贤已无人知晓。上午十点半钟,泰勒作坊的一名石匠举起凿子,想把其中一尊石像的面庞刻出女圣贤的优美轮廓,一下手,这尊石像大声哭叫起来,抡起胳膊打掉凿子,这位倒霉的石匠摔在地上昏了过去。石像摆在那里,谁也近不得身。最终,人们只好把它们放回原处,而它们的脸已被打磨得像饼干一样平,像黄油一样淡了。
四周的巨响渐渐起了变化,石声石语慢慢消失。随后,约协的人们又听见圣米迦勒贝尔福莱大钟敲响,半个时辰已过。最先说话的那个小石像在同伴沉默后仍兀自嘟囔着那场未曾昭雪的凶案(“还不晚!还不晚!”),然而不久之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堂内片刻,外界已是斗换星移——魔法已重归国土,约协法师们也无力回天。还有一些不太引人注目的变化:天空积聚起厚重的云,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雪。可这云层并不灰暗,那色彩是瓦蓝混了水绿。这奇异的色调,宛如寓言中照亮水下王国的晨光。
这一场下来,斯先生感到十分疲倦。约协其他会员只是担惊受怕。斯先生目睹魔法生效,叹为观止。然而当一切告终,他过于高涨的精神得不到舒缓,此时,他只想安安静静一个人走回家去,避免与任何人交谈。然而,在这样一种虚弱的状态下,却被诺瑞尔先生的大司务给叫住了。
“先生,”查尔德迈斯说,“我想,约协现在该解散了。我对此感到很遗憾。”
也许是精神欠佳,斯先生感觉,虽然查尔德迈斯态度诚恳,但话音里总有点儿嘲笑约协人的意思。查尔德迈斯其人处于这样一种尴尬的阶层:出身低贱,一辈子唯有卑躬屈膝,侍人左右,然而天资聪慧伶俐,于是,理应受到的承认与回报可望不可及。偶尔的偶尔,在种种有利条件下,这样的人有可能出人头地。然而绝大多数情况下,心比天高令他们变得乖戾尖酸,不再兢兢业业,做起事来还不如那些本份的仆人。他们傲慢无礼,往往保不住饭碗,下场悲惨。
“请先生原谅,”查尔德迈斯说,“也许有些唐突,但我想请问您是否读过伦敦的报纸?”
斯先生说他读过。
“真的?那就好。我很喜爱读报,但我不爱读书,除非是为诺瑞尔先生效力时的份内之事。近期伦敦报纸一般都登些什么样的消息呢?希望先生不介意这样的问题。我们诺瑞尔先生从不读报,他昨天问我这样的问题,我怕我回答不好……”
“是这样啊……”斯先生有些摸不着头脑,“报纸上什么事都登,你想知道哪些呢?皇家海军抗击法军的最新战况,政府讲话,还是关于离婚、丑闻什么的消息?你是想了解这些么?”
“哦,是的!”查尔德迈斯说,“先生解释得很好。”他仿佛若有所思,接着道:“我想知道伦敦报纸会不会安排‘地方新闻’这个版块,比如,像今天这一场,有没有资格在报纸上占个豆腐块大小的地方?”
“这说不好……”斯先生说,“我觉得是有可能的。但你要知道,约克郡离伦敦太远,伦敦报社的编辑们耳朵恐怕伸不到咱们这个地方来啊。”
“哦。”查尔德迈斯随后再不吭声了。
下雪了,开始只是星星点点,随后越下越大,灰绿色的天空下已是漫天鹅毛。约克街景蒙在雪中,灰暗朦胧。行人仿佛都缩小了,市声变得淡而遥远。一切似乎无关紧要,人间只剩绿天、飞雪、影影绰绰的大教堂……还有诺先生的大司务。
查尔德迈斯半天没言语,斯先生不知他还想知道些什么,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而查尔德迈斯站着不走,一双乌黑大眼盯着斯先生看,仿佛等着斯先生张口再多说一句,就差这一句——他觉得斯先生一定会说出来,他敢肯定。
“如果可能的话……”斯先生掸掸斗篷上的雪,“说句痛快话,我看我给泰晤士报的编辑写封信就行了,写写诺瑞尔先生的惊人之举。”
“啊,您真是慷慨!”查尔德迈斯说,“真的,我清楚得很,没多少人能有您这样的胸怀!正如我所料。我对诺瑞尔先生说过,再没有谁能比斯刚德斯先生更热心肠了!”
“哦,您过奖了……”斯先生说,“其实没有什么。”
约克魔法师协会就此解散了。前会员们都被迫摘下魔法师的帽子(当然,斯先生除外)。确实,他们当中是有不少榆木脑袋,他们当中很多人也不那么友善,可我还是认为,这样的结果对他们来说太残酷了。一纸协议,剥夺了一个魔法师研究魔法的权利,然而不研究魔法,他们还能干什么呢?他们每天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搅得侄女儿(或是妻女)做针线活儿都做不踏实;为了能有个人说说话,以前漠不关心的琐事,现在却缠着仆人问东问西,缠得仆人们直向女主人告状。他们拿起本书,心不在焉,读到第二十二页上才发现这是一本小说——过去嗤之以鼻的东西,于是马上厌恶地丢到一旁。他们一天要问家里人十遍“现在几点钟了?”他们不敢相信时间竟是过得这么慢的,他们于是再也不用怀表了。
所幸的是,亨先生的情况比其他人好得多。他天性善良,被那尊小石像讲述的谋杀案深深打动了。这尊小石像把这桩事深埋在心里那么多年,事易时移,它还对那头戴常春藤的女孩的死念念不忘。亨先生觉得如此的忠诚理应有所回报。于是,他给教区的教长写信,给教士会成员写信,给大主教写信,一封一封不厌其烦,这些大人物都被他缠得忍无可忍,终于允许亨先生将大教堂南门廊角落的路石掘开。亨先生和手下工人挖出一具铅灰色的棺材,盛着几块骨头,同那尊小石像的描述完全吻合。然而教长表示,单凭小小一尊石像的说词,他无法批准他们将尸骨从教堂移走——没有这种先例。啊,亨先生大叹,先例是有的!这场争论持续了好几年,于是亨先生根本没有闲功夫为当年签了诺瑞尔先生的协议而长吁短叹。[2]
前约协图书馆的书都卖给了考菲广场的萨若古德老板。似乎没有人想到要把这回事告诉斯刚德斯先生。斯先生只是辗转听说了这件事。萨若古德老板的小店伙告诉了一个朋友(普瑞斯里布店的店员),这个朋友有一次对乔治旅馆的考克劳馥太太提到了这件事,这位考太太又把这话传到斯刚德斯先生的房东普太太耳朵里。斯先生一听到这个消息,帽子没顾上戴,大衣靴子也没顾上穿,冰天雪地便冲出门去,直奔萨若古德书店。可是,书已经卖光了。斯先生问萨老板是谁买走了它们。萨老板抱歉地说,依买主的意思,他不能透露。斯先生缺衣少帽,呼哧带喘,鞋里浸透雪水,袜子污泥斑斑,店里的顾客全都盯着他看。斯先生正告萨老板:“您爱告诉不告诉,我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说完,总算获得一丝满足。
斯先生对诺瑞尔先生充满了好奇。他常常想到这个人,也常常与亨先生谈起他[3]。亨先生认为诺瑞尔先生的所作所为纯是出于复兴英国魔法的拳拳之心。斯先生对此表示怀疑。他开始找熟人拉关系,看看能不能跟诺瑞尔先生的熟人搭上线,打通获得信息的渠道。
像诺瑞尔先生这样又有房又有地的绅士,往往会成为邻居们的谈资。邻居们若不是笨到一定程度,总能或多或少了解到一些关于他的情况。斯先生发现,在石门区住着的一家人有亲戚住在赫特福附近五里地的一片农庄上。他到石门区登门拜访,逐渐和那家人混熟了。接着,他便催这家人把住在赫特福附近的亲戚请来一起吃个饭(斯先生为自己能有如此的社交技巧感到惊诧)。这家亲戚如约而至,席间纷纷提到他们那位给大教堂施了法、有钱然而古怪的邻居。可是,他们带来的信息只有一条:诺瑞尔先生马上就要离开约克郡去伦敦了。
斯刚德斯先生吃了一惊。而这个消息带给他的震动之大,更是另他十分意外。他感到不安,而这不安来得没缘由。他正告自己:诺瑞尔先生从没多看过自己一眼,对自己也没什么恩情。可是此时,诺瑞尔先生是自己唯一的同行了。他一旦离开,自己便成了约克郡唯一的魔法师——约克郡最后一位魔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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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著名的叙事诗《乌衣皇》恰是描述了这样一起诱拐事件:
阿爷常低叹,吾将不复还。乌衣皇慧眼,知谁最翩翩。
神甫常祈祷,手把钟儿摇,然其一凡夫,但见吾皇烛光闪,垂手唯称好。
阿妹与吾亲,阿妹情深深,然其手无力,吾皇伸臂索吾身,阿妹唯低吟。
彼岸虚幻境,天边浮云影,吾皇行迹至,山河捍若风吹雨。
莫相忘,莫相忘。濯濯荒野间,点点繁星闪,吾皇麾下万物相为伴,吾将不复还。
[2] 亨先生的证据是:1279年,在沼泽边上的阿尔斯顿城里发生了一起谋杀案。当时,人们在教堂院落里发现一具少年的尸体,挂在教堂门口一株灌木上。堂前恰有一尊圣母婴雕像。于是阿尔斯顿的百姓到纽卡斯尔乌衣皇的城堡求助,乌衣皇派出两名魔法师,他们施法,令圣母婴像开口说话,它们说它们目睹了凶杀,但凶手并非当地百姓,它们不认识那个人也不知行凶的原因何在。于是此后,阿尔斯顿每有异乡人来访,百姓便会拉他到教堂门口,问圣母婴:“是这个人么?”然而圣母婴一直都否认。在圣母脚下,有一只石狮和一条石龙,盘踞成不可思议的姿势,咬住彼此的脖颈。雕刻它们的工匠从未见过真正的狮子和龙,狗和羊倒是见过不少,于是雕出来的生物颇有家畜之风。每当异乡人被拉来验身,这狮子和龙总会停止撕咬,静静观望,仿佛是圣母的两条看家狗。狮子会汪汪叫上一阵,龙则愤怒地咩咩个不停。
一年一年过去了,记得这场凶案的人大都死光了,凶手本人很可能也早死了,而这圣母婴像改不掉这个习惯。若有哪个倒霉鬼走过堂前,走到它们视野所及范围内,它们便转动头颅,开口说话:“不是他!”阿尔斯顿这个地方因此落下个恐怖恶名,远近乡民但凡能绕开路走,绝不从此地经过。
[3] 为使自己更加了解诺瑞尔先生的为人及法力,斯先生决定把上次赫特福之行的见闻写下来。不幸的是,他发现自己关于这段经历的回忆十分模糊。每每重读自己写的东西,他总觉得有改动的必要。一开始只是小删小改,而结果往往需要另起炉灶。四五个月之后,斯先生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完全不记得亨先生到底对诺瑞尔先生说了些什么,或是诺瑞尔先生究竟答了些什么,或是自己在房间里看见了什么。斯先生得出了结论:写这样的回忆录纯属白费力气。于是一把火把稿子都给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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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这样的译文感到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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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译文,才对得起这部小说的盛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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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申请转载吗?
zixia大话西游BBS的fantasy版。
曾经短消息您,但是未有回复……
不好意思占用这里re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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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书封面如下:
左白为精装硬封版,右红为平装版。
=J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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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从韩慕照前辈的译名,这是第11章,觉得很冷幽默,就翻译来试试看。我尽量让自己的风格和韩慕照的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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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纳森·斯特兰奇与诺瑞尔先生
第11章 布列斯特港
1807年11月
十一月的第一周里,一小队法国舰准备从布列塔尼西海岸的布列斯特港出发,前往比斯开湾巡弋巡弋。法国人计划看到不列颠的船能抓就抓,抓不到也要防止英国人在自己眼皮底下玩花样。
风稳当当地从陆地吹向大海。法国船员们迅速有效地完成了他们的前期工作,船舰蓄势待发时,冷不防一团乌云冒出来,大雨倾盆而下。
此时刻,在布列斯特这样重要的港口,众多专职研究诸风和天气的人员自然就证明他们不是白白领薪酬的。一些气象员怀着极度的兴奋,赶在船舰要扬帆开航的关头心急火燎赶到码头警告船员这场雨非常怪异:云,他们指出,是从北方来的,然而今天刮的明明是东风。这理论是不可能,但的的确确又是发生在眼前的事实。诸舰的舰长们刚刚来得及惊讶、怀疑或胆怯——如同他们的性格使然——另一则消息又飞速传达。
布列斯特港由一个内海湾和一个外海湾组成,一条长而狭的半岛把内海湾和外海隔开。雨越下越大,同时指挥诸舰的法国军官得知一支庞大的英国舰队出现在外海湾里。
“那里有多少艘船?”军官们的探子毫无头绪。“反正不是小数目——也许达一百艘之众。”“和雨一样,舰队似乎是从浩荡大海上凭空到达的。”“他们都是些什么样的船?”“啊!最奇怪的就是这个!来的全都是火力强大的二层和三层火炮甲板战舰。”
这真是一则惊人的新闻。船只的庞大数量和庞大体积,说实话,比它们的突然出现更让人难以置信。不列颠海军封锁布列斯特港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然而每次从未出动多过二十五艘船,其中还只有十艘到十二艘是战列舰,其余都是轻快的挂帆快船、单桅快船和轻炮舰。
如此的百舰传言确是罕见,以致法国军官们压根就不当真,直到他们亲自骑马或划小艇跑去娄基督或者卡玛勒·圣朱利安或者别的地方,亲身站到海岸峭壁之巅,亲眼望见船才心服口服。
日子一天天流逝。天空依然阴沉沉,大雨仍旧倾泻如注,不列颠舰队照旧固执赖在原地不走。布列斯特城的居民个个提心吊胆,唯恐敌船开近岸边炮轰小镇。但是英国人始终按兵不动。
更惊人的是从法兰西帝国其它港口,根据从罗什福尔、土伦、马赛、热那亚、威尼斯、法拉盛、安特卫普和其它一百处不甚重要的城镇传来的消息,他们那里也都被一百来艘的不列颠战舰列队封锁了海岸。可是,所有参加封锁的战舰加起来其数目远远超过不列颠舰队理应拥有的实力,事实上把全球所有的海军战舰集合在一起也无法达到这样巨大的规模,这着实说不通。
封锁发生时,布列斯特港的最高统领是德穆朗司令。他有一个男仆,身材矮小如八岁孩童。没有欧洲人能比这个白种男仆肤色更黑了,他看上去像曾经被放进烤箱里太长时间、烘烤过头的样子。他的皮肤是咖啡豆色,纹络像干硬的大米布丁,卷曲的黑发油腻腻,像桌上一盘瘦嶙嶙的烤鸡。他的名字叫培罗克(意思是鹦鹉)。德司令为培罗克感到十分骄傲自豪,自豪他的身材,自豪他的聪慧,自豪他的机敏,最重要的,自豪他的肤色。德司令常常夸口说他看到连黑人站到培罗克身边也难以相比。
培罗克在大雨中坐了四天,透过他的眼镜研究这些船。雨水从他儿童尺寸的双角帽上像顺着两条水落管溅下来,浸透了他儿童尺寸的披肩,整件羊毛大衣变得如毛毡一般吓人地沉重,雨水也在他油腻的焦色肌肤上汇集成涓涓细流。对此他一概没在意。
经过这四天培罗克叹口气,跳起来,伸展一下身躯,摘下他的帽子,使劲挠挠头,打个呵欠说:“好啦,我的司令,这些是我见过最古怪的船了,可是我搞不懂。”
“此话怎讲,培罗克?”司令问。
和培罗克一起待在卡玛勒·圣朱利安附近峭壁上的还有德司令和朱摩上校,大雨从他们的双角帽上溅下来,把他们的羊毛大衣也泡透成了毛毡,两人的军靴里都积了足足半英寸的雨水。
“嗯,”培罗克回答,“这些船压根就没受大风的影响,安安稳稳停在海上,不过情况没这简单。今天猛烈的东风十足该把它们刮向那些礁石,结果呢?没有。这些船后退没有呢?没有。他们降帆没有呢?没有。自从坐在这里起我都数不清风向变过几回了,但那些船上的人做了些什么?什么都没做。”
朱上校不喜欢培罗克,也嫉妒他对司令的影响力,不过听到这他大笑起来。“他疯了,司令大人。如果英国人真和他说的一样懒惰无知,他们的战舰早就剩几大堆七零八落的残骸随波荡漾了。”
“它们更像是船的画片,”培罗克深思熟虑一阵说,没理会上校,“并不是船本身。但比这还要怪的是,我的司令,舰队最北边的那一艘三层火炮甲板战舰。礼拜一它还和别的船没什么区别,现在它的帆都破碎不堪,后桅杆倒了不说,船侧也破了个大洞。”
“好样的咧!”朱上校高呼。“我们站在这里讲话的当儿已经有几个勇敢的兵士攻过去了,看他们打的。”
培罗克咧嘴笑起来。“你真的以为,上校,英国人会允许一条法国船大剌剌冲过他们上百艘战舰的包围接着把其中一艘轰出个大洞然后再毫发无伤溜走么?哈!我倒想见识见识你来指挥这辉煌战绩,上校,就用你那艘小船。不,我的司令,在我看来那艘英国战舰是溶化掉了。”
“溶化掉了!”德司令惊讶地叫道。
“船身膨胀得像个老太婆的编织袋,”培罗克继续,“而且船首斜桁和撑杆帆帆桁都下垂到海水里去了。”
“多没意义的蠢话!”朱上校大叫,“一艘船怎么能化掉?”
“我不知道,”培罗克若有所思,“那要看它是用什么做的了。”
“朱摩,培罗克,”德司令道,“我想我们目前最稳妥的一步棋就是驶小艇过去查探一下那些船。一旦发觉不列颠舰队有要攻击的迹象,我们就立刻转舵。好歹能获得些情报。”
因此培罗克和德司令和朱上校冒雨驾船出发了,一群胆大的人随行;说到海员,别看他们平日能沉着面对困境,他们其实迷信得要命,而且培罗克也不是布列斯特港唯一一个注意到不列颠战舰不对劲的人。
行驶一段距离以后,我们的冒险者们可以看到这些怪船全部是灰蒙蒙的,而且闪闪发亮;尽管天色如此黯淡,尽管瓢泼大雨湿透骨,它们闪烁着。偶尔一次乌云分开短短一瞬间,一道阳光射向大海,船消失了,随后乌云再度密集,船又出现了。
“亲爱的主啊!”德司令大喊,“这些都意味着什么呀?”
“大概,”培罗克浑身不自在,“不列颠船早就沉没了,这些是他们的鬼魂作祟。”
然而闪闪发光的怪船引起了一场有关它们是由什么材料建造的热烈讨论。司令想到很有可能是铁或钢。(金属船,真是!法国人就像我常常猜想的一样是个怪念头层出不穷的民族。)
朱上校发言,猜想它们会不会拿用锡纸做的。
“锡纸!”德司令大喊。
“噢耶,是的!”朱上校说,“淑女,你们知道,爱拿锡纸卷成羽毛状的筒,折成小巧的篮,把美丽的鲜花插在里面,糖李子放在里面。”
德司令和培罗克听见这理论心中一惊,可是朱摩上校是位标致的俊男,对女性的了解显然比他们两个都多。
但,假设一位女士花一晚上叠一个篮子,那需要多少女士来叠一整支舰队?德司令想想这种可能就觉得头痛。
太阳又出来了。这一次,因为他们离舰队又近了一点,他们能看见阳光是如何照透通明清澈的船身,直到成为海面上微弱的光点。
“玻璃,”德司令说,他算是接近谜底了。但是是聪明的培罗克最后揭露出了怪船的真相。
“不,我的司令,是雨。它们是雨造的。”
大雨从天空落下来,雨滴被无形的力量驱使,流到一起形成固形的大型物体——柱梁横梁和布单,再由未知之人仿造出酷似百艘战舰的组合形态。
培罗克和德司令和朱上校心中万分充满好奇,极力想知道是何方高人打造的如此杰作,他们一致同意那个人肯定是位控雨匠。
“但不仅仅是一位控雨匠!”德司令大喊,“是一位木偶师!看那些船是怎样随浪起伏!那些帆如何波动放落!”
“它们确实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东西,我的司令,”培罗克表示同意,“但是我要再说一遍:不管那个人是谁,他根本不懂掌帆之类的技术活儿。”
整整一个时辰司令的小木艇在雨船之间进进出出。作为雨做的船它们一丁点声音也没发出——木板彼此辗轧的嘎吱嘎吱声,船帆在狂风中的拍击声,船员呼喊伙伴的叫声。好几次没有五官的雨人聚在船舷旁注视着下面木船上有血有肉的船员,但是没人猜得出雨船员脑海中在打什么算盘。不过德司令一行感到他们是完全安全的,因为,如培罗克指出的,“即使这些雨船员想要对我们开火,他们也只有雨做的炮弹而已,我们顶多是被浇个透罢了。”
培罗克、德司令和朱上校彻底口服心服,完全忘记他们中了计谋,忘记他们白白浪费掉一个星期。就在这一个星期里不列颠海军已经偷偷潜进波罗的海海岸和葡萄牙海岸的港口,还有其它各类各样拿破仑·波拿巴皇帝不想英国人涉足的港口。然而把雨船布置在这里的咒语看起来法力在衰弱(这大概可以解释为什么舰队最北边那艘船会溶化掉)。又过了一个时辰,雨停了,同时咒语也失效了。培罗克、德司令和朱上校察觉到,他们的知觉被怪异地扭曲一下,他们似乎已经欣赏到一段弦乐四重奏,又似乎曾经片刻沈迷于眼前一片湛蓝,双耳一片空白。转眼之际雨船变成雾船,然后被微风轻轻地吹散了。
只剩下法国人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大西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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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纳森·斯特兰奇与诺瑞尔先生 已经获得今年雨果奖最佳长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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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那一段翻译的真好!到时候我翻到这一块就把它按顺序调整好。谢谢你!
我好久没有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找不到龙堡了。我自己的笔记本完全坏了,我只有用学校的公共电脑做一切事情。我一直以为是学校的电脑有问题……。后来一个好心的朋友告诉我地址改变了。
我现在在写毕业论文,焦头烂额。九月底就可以回国了。然后就可以接着翻译了。
谢谢大家能够读它并喜爱它。也为我的失踪道歉。
慕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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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8-14 2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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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MM在说我?承让承让,我只不过比较努力接近你的风格而已,和你还有很远的距离,你可以根据原文修改一些不恰当的地方,因为我有些地方完全是蒙的,结合原文个人发挥的。
我后来把译文修改了一下,你记得找我要一份修改过的。
大家都在向你看齐啊。XD
欢迎回来,我加你的MSN。另外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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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书已由吉林某出版社买下
至于是不是高人翻的,就不得而知了
看起来不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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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8-17 2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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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zon @ 2005-08-14,23:39 PM)
我后来把译文修改了一下,你记得找我要一份修改过的。
今天有时间,就翻找出来更新过的译文,在原来的位置就地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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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中感觉像以前秦瘦鸥翻译的侦探小说的文笔的感觉,现在这样的很少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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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英国魔法之友
1807年初春
如果你愿意,请在脑中描绘这样的图景:一个人日复一日地坐在自己的图书馆里,不挪动地方。这个人身材矮小,毫无魅力。他的面前摊开着一本书。足够的笔、削笔刀、墨水、纸张、笔记本,都摆在手边上。房间里总是生着火——他可离不开火,一丝寒意都令他坐立难安。屋里的陈设迎时改换,而屋里的他却一成不变。透过三扇大窗,能看到一派英国乡间风光:春令人宁静,夏令人愉悦,秋飘来伤感,冬送来阴霾——真是典型的英伦景致!虽然景致四时不同,却激不起这位先生半点兴趣——他的双眼离不开书本!他当然也会像别人那样锻炼身体:在晴朗干燥的日子里,穿过花园,绕着小树林子散散步;到了雨季,就在灌木丛附近走几步。然而,他对于花园、树木、灌木丛知之甚少。图书馆的桌子上总有本书等着他呢,即使散着步,他眼前仍是书上的行行字迹、论理推想,他老想着去翻开下一页,手指头直痒痒。他也和邻居见见面,每个季度大约有个两三次:这到底是在英国,无论你人有多无趣多刻薄,你的邻居们绝不会容你隐居遁世。他的邻居们总是主动上门拜访,邀请他吃顿便饭或是参加舞会,并把名片留给他的仆人。他们是一厢好意,他们感觉一个人若是独来独往,有百害而无一利;他们也是满心好奇,想看看这位先生自上一次露面之后可有改变。然而事实总令他们失望。即便见了面,这位先生同他们也无话可讲。于是,大家一致认为,他是全约克郡最最枯燥的人。
诺瑞尔先生性格枯燥、心眼小,然而志向却不小,他一心要使魔法重返英格兰。亨先生若是得知,也会赞其为鸿鹄。这鸿鹄之志已在心里盘桓太久,为了使它成为现实,诺瑞尔先生如今决定南下伦敦。
查尔德迈斯向他保证,此刻正是有利时机。查尔德迈斯可是个万事通,他连街头巷尾孩子们玩的游戏都一清二楚,即便那些游戏早被其他成年人遗忘;他能把炉火边老年人心里琢磨的事都猜个透,即便多少年来别人都不曾过问;他了解那隆隆的战鼓、嗡嗡的号角是如何把年轻人怂恿到了战场上——他当然也能预感到,他们未来的光荣填不满一酒盅,即将遭受的痛苦却能塞满一炮筒。路上走过个打扮光鲜的律师,查尔德迈斯瞄上一眼,便能猜出他的家底儿。被查尔德迈斯摸透的事情,总令他微笑,有些事甚至把他惹得大笑出声,然而,没有任何一件事能唤起他半个钢崩重的怜悯。
于是,当查尔德迈斯对主人说:“去伦敦吧,现在就动身。”,诺瑞尔先生采纳了他的建议。
“我唯一不太乐意的,”诺瑞尔先生说,“就是你让斯刚德斯代表咱们给伦敦报社写信。他动笔就得出错——你想过没有?我敢说他肯定会试着给我的法术做解说。这些三流学者从来憋不住,总想插几句他们自己的看法。他肯定会对我在约克使用的魔法妄加猜测——错误的猜测!人们对于魔法的认识已经够混乱了,用不着他们再添乱。我们非得用斯刚德斯么?”
查尔德迈斯冷冷地盯着他的主人,微笑则更令人生寒。他答说他认为确有必要。“主人,我想问问,”他说,“您最近可否听说一个海军方面的官员,名唤贝恩斯的?”
“我想我知道你说的这个人。”诺瑞尔先生答道。
“啊,”查尔德迈斯说,“那您是如何知道他的呢?”
片刻的沉默。
“好吧,”诺瑞尔先生勉强地说,“我想我大概是在某家报纸上读到过贝恩斯船长这个名号。”
“海克托尔·贝恩斯上尉,在快舰‘北国之王’上服役。”查尔德迈斯说,“二十一岁的时候,他在西印度群岛的一次军事行动中丢了一条腿和三个手指。在那次行动中,‘北国之王’的舰长和很多海员都丧生了。报纸上说,这位巴恩斯上尉一边让随军医生给他锯腿一边还坚持指挥船员作战。虽然我敢肯定,这报道有不少夸张的成分,但这上尉确实把一艘破损不堪的战舰从印度群岛救了出来,痛击一艘西班牙商船,战利品颇丰。他自己大赚一笔,凯旋而归,成了英雄。他抛弃了原先已和他订婚的对象,娶了别家千金。主人,这些便是《早间邮报》对该上尉事迹所作的报道。下面,我还要告诉您后来发生的事。贝恩斯和您一样,都是北方人,出身平平,历来缺少贵人相助。他结婚不久便携妻前往伦敦,暂住在位于西柯尔街的朋友家。居留期间,上至高官下至百姓,纷纷前来拜访。子爵夫人邀他们共宴,议会成员为他们举杯。无论是名是利,贝恩斯想要的,全都得到了。他的成功,主人,我想应当归功于报纸的报道,是报纸为他赢得了公众的认可和赞誉。不过,当然,也许您在伦敦还认识更有力的人士,用不着麻烦报社的编辑。”
“你明明知道我不认识!”诺瑞尔先生不耐烦地说。
与此同时,斯刚德斯先生为写那封信,花了好大一番工夫。他很沮丧,因为他觉得自己若对诺瑞尔先生再多赞美一个字都很困难。斯先生认为,伦敦报纸的读者们肯定希望读到一些关于诺瑞尔先生个人品德方面的报道,而他们肯定会奇怪,笔者为什么对此保持沉默。
不久,斯先生的信在泰晤士报上发表,题为:
约克市奇迹惊现:呼唤英国魔法之友!
在描述了约克市出现的魔法之后,斯先生总结道:若为英国魔法之友,必当赞美诺瑞尔先生秉承的低调作风——正是这种作风,促进了学术研究,催发了学术成就,约克大教堂的精彩一幕便是证明。但是,斯先生写道,此文意在呼唤英国魔法之友与他并肩,合力说服诺瑞尔先生不要就此隐退,闭门独学,而应涉足更广阔的天地,为国家大业效力,书写英国魔法历史新篇章。
呼唤英国魔法之友
引起了轰动,在伦敦风头更劲。泰晤士报的读者们为诺瑞尔先生的成就所震惊。几乎人人都想见诺瑞尔先生一面;年轻的小姐太太们可怜那些受了惊吓的约克学者们,自己也很想被吓那么一回。很显然,这种机会难来二次。诺瑞尔先生已下决心,尽其所能,以最快速度在伦敦树立威望。“你得给我找套房子,查尔德迈斯。”他说,“让人一看咱们的房子,就知道魔法是一项崇高的事业,不比法律差,比医药要高的多。”
查尔德迈斯淡淡地问诺瑞尔先生,建筑样式是不是要能说明魔法和教廷一般崇高才可以。
诺瑞尔先生(他在书上读到过玩笑为何物,于是当然知道世界上有开玩笑这回事,可是从来没有人介绍他跟玩笑认识一下或者握个手什么的)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不。他认为不该将两者相提并论。
于是查尔德迈斯(心想这世上没什么比钱更崇高)向他的主人推荐了一所位于汉诺威广场的宅子,四周富户林立。不知道读者您怎么想,反正我不怎么喜欢汉诺威广场南面的房子:那些房子都太高太单薄,最矮的也有四层,上面安着丧气的大长窗户,千篇一律。每一栋房子都和它的邻居一模一样,整体看上去,就像一排专挡光线的高墙。然而,诺瑞尔先生(他不像我似的有那么多五颜六色的想法)对新居十分满意。他的感受,是任何一个在乡间大宅子住了三十多年的人都会有的感受:过去与一大片林场作伴,再远便是广阔的农田和树林,无论什么时候开窗眺望,绝对没有别人的房产碍眼。
“这一定算是小户型,查尔德迈斯。”他说,“不过我不挑理。你也知道,我不图安逸。”
查尔德迈斯答说这房子在当地已经算是最大的了。
“真的么?”诺瑞尔先生吃了一惊。他尤其没想到图书室竟然那么小,他挑出来那些不可不带的书,三分之一都装不下。他问查尔德迈斯,伦敦的居民把书往哪里摆放,还是他们根本不读书?
诺瑞尔先生在伦敦还没住满三个礼拜,便收到一位自称高德斯丹的夫人的来信。这位夫人他从未听说过。
“……我知道,还不认识您就给您写信,实在很冒味。不用问,您肯定会想,是谁这么不懂事?认识的朋友里哪儿有这种人!您还会闲我胆大包天等等等等……但是,德罗莱特是我一个特好的朋友,他向我保正说您是天下最最好皮气的人,您肯定不会怪我。我等不急想快点儿认识您。这礼拜四晚上的晚会如果您肯尝脸参加,我就太荣兴了!您可别以为晚会就义味着人多,然后就不来了——我也最讨厌人多,所以我只请了几个我最亲密的朋友来见见您……”
这种信是无法给诺瑞尔先生留下任何好印象的。他飞速把信读完,便扔到一边,嗤之以鼻,随后又抱起书本。不一会儿,查尔德迈斯前来报到,处理晨间事务。他读了高德斯丹夫人的来信,问诺瑞尔先生准备怎样答复。
“拒绝。”诺瑞尔先生说。
“真要拒绝?我敢说您是有约在先了吧?”查尔德迈斯问。
“当然,随便你怎么说。”诺瑞尔先生说。
“您到底是不是有约在先?”查尔德迈斯问。
“不是。”诺瑞尔先生说。
“啊!”查尔德迈斯说,“那么也许您是因为别的日子约会太多,才拒绝了这一个?您怕累着?”
“我没有别的约会。你明明知道我没有。”诺瑞尔先生读了一两分钟书,又问道(当然,眼睛仍然盯着书):“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是还在这儿。”查尔德迈斯说。
“说吧,”诺瑞尔先生说,“怎么了?有什么事?”
“我本以为您来伦敦是为了让大家都看看当代魔法师的样子。要是您一天到晚老想待在家里,那咱们就耗着吧。”
诺瑞尔先生没说话。他拿起那封信看了看。“德罗莱特,”他终于吐了口,“她提这个人干什么?我认识的人里头没人姓这个姓。”
“她干什么我不知道,”查尔德迈斯说,“但我知道的是:目前,it will not do to be too nice。”(这句谁给出个主意,怎么翻?
)
高德斯丹夫人的聚会当晚八点整,诺瑞尔先生穿着他最好的灰外套,坐在马车里,琢磨着高德斯丹夫人的好朋友德罗莱特会是个什么角色。突然,他意识到马车不再动了。往窗外看去,路灯下是拥挤喧闹的人群和车马。他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认不清伦敦的街道,于是很自然地假设他的车夫和随从迷了路。他用手杖敲打车厢顶篷,大叫起来:“戴维!卢卡斯!你们俩没听见我说的是曼彻斯特大街么?怎么不先打听好路再出发?”
卢卡斯坐在包厢顶上,往底下喊,说他们已经到曼彻斯特大街了,正排班停车呢——有一长队马车等着往前面的房子那儿停。
“什么房子?”诺瑞尔先生喊。
卢卡斯说就是他们要去的那栋房子。
“不,不会!你认错了,”诺瑞尔先生说,“人家说是很小的聚会。”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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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真站在高德斯丹夫人家的门口,诺瑞尔先生才发觉自己身陷人海,身边拥着高德斯丹夫人一百多位“最亲密的”朋友。大厅和接待室里已是人满为患,然而随时还有客人往里‘添’。诺瑞尔先生着实吃了一惊——其实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呢?这种聚会在伦敦正时兴,在市中心,隔不了几家,就有一场,一周七天,绝无空档。
该如何描述一场伦敦的聚会呢?盛着蜡烛的雕花玻璃罐,摆满了厅堂,那光芒渐欲迷人眼;高雅大方的镜子,反射出成倍的光,夜晚变得比白天还亮堂;五光十色的温室水果,堆成小山,摆在雪白的桌布上,显得富丽堂皇;美若天仙的千金小姐,珠光宝气,挎着胳膊挽着手,成对成双,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赢得赞美的目光。然而,室内热气过足,挤压过重,噪音过高;想坐下简直是天方夜谭,连站着的地方都难找。眼看自己的好朋友站在屋子那一头,有一肚子话正想跟他说——可是,该怎么靠近他呢?要是运气好,也许再等等便可以在人潮中发现他,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