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战报……成人战报……
如果不是看了茨威格的集子受了刺激,估计还会一直拖下去吧……
按心理小说的路子给莱依的行为找了心理理由,希望夜刃不要杀了我……
当天晚上在众人周围发生了几件或大或小的事。
分房住下没多久,那位神奇的老人就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猫爪旅店面冲东南,众人住的这排房间窗口所临的街道正是分隔城市黄色和绿色区域的主街道。
于是住在他附近的费赖斯很快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这样的声音:
“来——到这里来——来——”
费赖斯从窗口探头看去,只见那老人一双枯干的手臂从袍袖里伸出来,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口,正一边喊一边狂乱地向街对面绿色的人群挥舞着双手。
不光是绿色区域,连黄色区域里的路人也开始抬头打量老人。但打量归打量,月光下,他们惨白呆滞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可以辨别的感情,就继续低头奔向自己的目的地——如果他们真的有目的地的话。
都是奇怪的东西!费赖斯有些忿忿地想。他最后看了一眼街道对面绿色的屋顶,准备收手关上窗户。
那排绿色屋顶上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费赖斯猛地大开窗户,冰凉的风灌进来。他眯起眼睛再次向对面望去。意料之中的,那里什么也没有。该死,是看错了吗?不,与其说是自己的错觉,费赖斯更愿意相信直觉:这个城市绝对有东西不对劲。他重新栓上窗户,把锁镰靠在床头,合衣翻身上床。
这天晚上,仿佛是被城市的气氛所压抑,一行人都早早睡下了。但是城市却没那么容易就放过他们。
莱依·锡在床上翻了第二十九个身,失眠的滋味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了。寂静像一张无边的纸在他身侧蔓延,包裹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行,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他必须去发现点什么,去寻找点寂静之外的东西,去寻找平静的壳下刺激性的内涵,去发现些沉闷中的颤抖和震撼。他一直都不是那种靠热闹才能生存下去的人,但今天这片寂静,今天这城市,让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
他披上挂在椅背上的外衣,拍了拍衣袋,衣袋中的菜谱让他安心了些。他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时间并不是很晚,旅店大厅里还有几个客人。莱依侧头看着他们——不是他想看他们,也不是他们的举动中有什么吸引人的成分,他只是没有原因地看着他们,并在他们冷漠的回视中走出门去。冰冷的空气包围了他,但这还不够,他身上渴望突破寂静的部分刚刚被煽动起来,仍在寻找更深层的刺激。莱依想也没想就向对面绿色的城区走去,走到路正中时,他下意识地抹了把自己草绿的胡子。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漂浮了出去,漂浮在自己头顶的半空,打量着下方这个可笑的生物的一举一动。但意识和行动又不是完全分离的,他能感觉到,自己意识中最模糊不清的那部分正牵着自己,他顺着阴影钻进了两栋绿色建筑间。
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莱依自己也不知道。他唯一的感觉仿佛只剩下一双眼睛,打量着周围绿色的墙壁和绿色的阴影。某种来自非自身的冲动引导着他,带着他在房屋间穿梭。他只知道自己要摆脱那片围绕着自己的寂静,在它把自己窒息而死前挣扎着呼进尽量多的空气。即使是周围阴影中蕴涵的那种危险的躁动也比寂静来得可爱,来得让人安心。
他没有目的地在陌生的街道间穿行着,像一只冷雨中丢了主人的小狗。直到他的耳朵听见了躁动以外的声音。
他在一间房屋门口停下,房屋窗口透出荧荧的绿色灯光,从窗户里传来清晰的音乐声和说笑声。黑暗中他看不清房屋门口的标识,只感觉这房屋比猫爪稍小,大概也是间旅馆类建筑。
等莱依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推门走了进去。他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小型聚会的现场,男男女女或抱着乐器,或举着酒杯,多数人只是向打开的门口瞟了一眼,其中的几个挥手示意他把门关上。
“请、请问这里是……”他口吃不清地憋出几个字来,奇怪的是,随着几个字出口,被黄城中的沉默打入他身体的紧迫感和窒息感顿时缓解了。
“新来的?”他身边一个穿绿色坎肩的男人拍拍他的肩膀,然后上下打量着他翠绿的山羊胡,深绿的外套,墨绿的长裤和淡绿靴子。“不错嘛,欢迎,欢迎。”男人得出了结论。
“你们这是在……”莱依略带厌恶地看着对方把又一杯酒送进下肚,感觉一旦恢复,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刺激他,酒气,沉闷的空气,混杂的对话,笑声,这并非由他自身的意愿引他进入的一切。
男人不耐烦地笑了笑:“聚会!你没看出来么!聚会!”他拿起身边桌上的酒瓶,摇了摇,发现已经空了。
“呃……这里是……什么……”莱依又挤出几个字,但对方已经蹒跚着向吧台走去了。现在没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发现这里的音乐并不自然悦耳,所有奏乐的人仿佛都闷在自己的尺寸之地,只为自己弹奏着。不契合的音符又一次让他感觉窒息了,他开始觉得这里的喧闹不过是寂静的另一种形式,是雷雨后的狂风,是敌人冷箭后的明枪。停下,看着我,听我说!莱依凝聚起所有力量,但他只迈出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步,他的双手开始神经质地颤抖。
“这里是混沌绿城,亲爱的。”一只温软的手搭到他的肩上,把他从怒火和狂躁中拉回来。
莱依·锡回过头,只看见一双明亮的绿色眼睛。这是个可以称得上“很漂亮”的女人,她眼角微微上扬,正含笑打量着他。莱依随即发现,她身上那几块绿色布条的暴露程度可以让自己印象中最正经的女人自杀上一百次。
“混沌绿城?”他垂下眼睛逃避她的目光,这目光让他觉得帮助自己抵御那沉闷空气的意志力更加模糊起来。但他垂下的目光又落在了她几乎完全裸露的身体上,他吓了一跳似的抬头,看着她脑后,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混……混
沌绿城?”
温软的手移动到他的脸侧,帮助他将头正对手的主人。她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他一时分不清她的眼睛是天生的绿色,还是由于这里的灯光才呈现出这么妖艳的绿。
“是的……混沌绿城,这里大家都喜欢绿色,就像你一样……”她突然以猫样的敏捷贴近了莱依,现在他能感觉到她灼热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他必须从这种危险的距离里离开。 莱依笨拙地后退了两步,同时转过脸扫视周围的人,没有人在看这边,或者说,有几个人正把目光投向这边,但他们的心都明显看着别处,再或者,他们根本没有心。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把莱依骇住了,他发现自己完全溃败了下去,他一直努力与之斗争的沉闷和寒冷瞬间淹没了他,他现在明白了,这种感觉叫恐惧。
最后的挣扎中,他感觉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住了自己,一个温暖的身子紧紧贴在自己身上。
“但……可是……”这是他自己虚弱的声音。随后,她的双唇就把他的话截断了。
他在她怀中如婴儿般虚弱地挣扎着,但他不久就发现,她的热情正在感染着自己,在她的热度面前,那冰冷的恐惧正在渐渐被麻木感和无理由的激情取代。于是他放弃了挣扎。
至少他不想再回到那片包围着自己的恐惧和压抑中去,至少,他回到自己冰冷的世界中去时还会保有自己曾经战胜它的回忆。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也可以给他提供不同于寂静的东西借以回忆,借以寄托。音乐声中,莱依·锡的意识完全地失却了,但这次不是败给恐惧。
直到那女人把他带进旅馆房间时,莱依才稍稍清醒了一点。他怎么会变成这种人!他在心里唾弃着自己。也许他可以岔开话题然后离开?或许他可以彬彬有礼地向她道歉,说自己并无意冒犯她?他一边被她的温暖所吸引,所救赎,一边为这种行为带来的耻辱所鞭笞。
“这里……为什么……还、还有黄色……的房子……”
这个结结巴巴的犹豫的声音很快被她打断了:“一会,一会我再告诉你。”拉着他的手把他向床边引去。
对莱依来说,这可能是他有生以来最难忘的“一会”。
第二天早晨,当莱依·锡作贼似的回到旅店时。他心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和自我意识的较量,随着清醒的意志一起醒来的,是长久以来书本和他人告诉他的关于道德和羞耻心的描述。让他更加窘迫的是,他回到旅店时,所有的伙伴正聚集在猫爪门口,并在他出现在路另一侧时,同时用疑惑的目光盘问着他。
“这、这里一共有三块区域,”他开始把自己不久前才在那张温暖的床上听到的消息原封不动地搬出来,仿佛这样就能消除伙伴们的疑惑。“黄色,绿色,和红色,三片区域的人分别恪守不同的颜色,三片区域也分别由不同的势力统治,他们互相争斗,互相敌对,只有市中心有一块勉强算是中立的白色区域。”
萨塔专心地听着,苏漫不经心地扫着周围,德瓦斯塔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莱依发现那个穿灰斗篷的女性仍然站在一边,但老人不见了。没有人有盘问他去了什么地方的意思,他松了口气。
费赖斯一直皱着眉听他说完一切。
“好嘛,你晚上出去打听到不少东西嘛,那么也许你能解释下这个?”他等莱依终于停下时递上一张纸条样的东西。
解释?莱依·锡心虚地哆嗦了一下。当做错事的孩子听到父母的招呼时,经常会这样哆嗦,即使父母只是叫他们去喝汤,他们也觉得那亲切的招呼是喝问,就要揭露自己的罪行。
但莱依接过纸条时发现自己想错了。那是张皱巴巴的可怜的羊皮纸,一角有个切口整齐的窟窿,仿佛是一把利器曾经穿过那里,把这张纸钉在什么东西上。纸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离开,或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