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起火了。维拉斯理智地退了回来——浓烟和枝叶可以为他精湛的躲藏技能提供发
挥的空间,而就算被怪物发现,闪电也未必能射中身手敏捷的他——但火焰可从不留情。
奔到港湾处,乘舟逃生的人们在怪物的淫威下纷纷落水,生还者寥寥无几。维拉斯发
现刚才和他一同被老鼠保卫的一干人等在水中狼狈地挣扎着——至少他们活了下来。他从
背包中取出一截麻绳,将一端系在码头绳桩上,另一端抛进水里,然后冷淡地走开。
酒店小伙计轻松地爬上了岸,尴尬地试图拧干衣服;精灵牧师和培罗牧师相互扶持着上了
岸;半兽人也骂骂咧咧地攀了上来。
少了一个人……维拉斯锐利的目光立刻发现了这一点。水中忽然又有了什么动静,一
个人在水面上努力扑腾着,终于抓住了那截绳子,向岸边靠拢。岸上的人纷纷援手,拉他
上来。
小伙计蹦到落水者面前:“咦,老兄你怎么长高了?”
不是他……那个握着短矛的矮个子男人不见了。非常可疑。维拉斯扯紧了斗篷,从他
们身后走过,把绳子收进背包。
“我们似乎少了一个伙伴。”培罗牧师拾起自己丢在岸上的盾牌,喃喃道。而灵敏的
精灵牧师已经扎入水中开始了搜救,却毫无所获。
Anyone falls behind will be left behind.
落水者检查了一下自己透湿的行囊。棕色的斗篷展开,露出略微尖起的耳朵。他向人
们表示感谢,一行人很快聊了起来。
“半精灵……”维拉斯的心中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粗鲁的半兽人发现了沉默的维拉斯,走了过去:“黑家伙,如果我没有记错话……”
他放肆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知道石头在自己那里!
维拉斯脚步轻轻平移,划开几尺,错开半兽人的身体,一跃跳上了港湾唯一一艘完好
的船,背对着众人喊道:“逃命和聊天哪一个重要呢?”
他很想抛下他们,独自离去。可是他很快想起这是他第一次乘船。他到达浣熊镇的方
式,是攀附在一艘船的底部,偶尔上来换口气。
岸上的人显然对怪物心有余悸,纷纷上了船。风帆扯了起来,船向着微微泛白的东方
驶去。
黎明,已经到来……
两名牧师忙着医治伤者,维拉斯则迅速搜索了这艘小船,并收起了船上的一大段绳索
——记得一名灰矮人奴隶说过,绳索在旅途中有一百零八种用途。目前维拉斯只发现了三
十一种。
船上唯一的木箱被半精灵打开了——身边多了一名游荡者,很让维拉斯不舒服。谁知
道什么时候背上会挨一刀呢?维拉斯背靠着船舷,隐蔽在斗篷里观察着所有人。
由于主人生死不明,大伙儿取走了金币,精灵牧师保存了一只银质发饰。为了检查上面有
没有附着魔法,精灵开始了吟唱。
“不好……”维拉斯心中暗叫。发饰似乎毫无反应,可是维拉斯猜想自己的背包现在
就像黑夜中的火把一样明亮……精灵女子若无其事的收好了发饰,漫不经心地踱到维拉斯
身边,忽然俯身在他耳边说:“如果你身上有什么危害我的朋友们的东西,我一定不会放
过你!”
维拉斯毫无反应,仿佛斗篷里的只是一句空壳。朋友?他觉得好笑。这群人不过认识
了一个晚上,却开始使用“朋友”这个字了。
黎明的曙光洒在河面上,维拉斯却越发感到不安。他坐到了船头,隐藏在船舷的、以
及正在祈祷的培罗牧师、精灵女子的影子里。
初上地表的维拉斯见到了月光和星光。然而第二天,日出几乎让他失明。他花了整整
半年的时间去适应,于是现在才不会在日光下崩溃。但是,哪怕地面、河水反射的日光也
足以让他的身手受到影响。
半兽人和游荡者卖力地划着桨,小伙计却昏昏欲睡——他已经解释过自己的战士身份
了,当伙计只是为了还老板的钱……很快大家都感到疲劳,在用餐后陷入了沉睡或冥想。
在他人放松时保持警惕和清醒是一个好习惯。维拉斯贪婪地咽下黑糊糊硬如石块的食物,
背对着太阳站起身,却正迎着培罗牧师朝圣的目光。
“……你到过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么?”维拉斯忽然发问。当牧师的目光移到他身上时
立刻变成鄙夷:“世上每个角落都受到培罗的恩泽。”
“你到过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么……”维拉斯继续说,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一天的航行很快过去了,维拉斯经过短暂的休息,伤口已经愈合。小船航行到一段两
岸都是丛林的河段,维拉斯忽然听到“铮铮”两声。船体发出的最轻微的声音也没有逃过
他的耳朵。他一越而起,发现船舷被两只铁钩钩住,另一头站着两个大地精。维拉斯一把
抓起一只铁钩,想将敌人拖下河去,可是船体的晃动使他一时无法发力,只得将铁钩扔下
船舷,同时大吼:“To your arms! Prepare for battle!”
在角斗场中与一群奴隶共同对抗猛兽或是另一群奴隶的感觉回到了他自由的身体上。
小伙计的反应速度竟丝毫不逊于他,除下了船舷上另一只铁钩。
岸上的地精并不气馁,一手持长剑,一手又将铁钩挂上船舷,奋力一拉。船离岸又靠
近了十尺。维拉斯想跨上船舷,从铁钩上奔过水面进行攻击,却险些在潮湿的甲板上滑到
。他咒骂了一声,同时发现丛林中也出现了两个地精。从它们手握长弓的姿势来看,绝对
不是一般的地精混混,而是受到过射击训练的——果然,游荡者已经在一轮齐射中倒下。
维拉斯一步跨到精灵女子身前,强壮的身躯遮挡住了精灵的身体。半兽人张开长弓开始了
还击。
“人类!这船上有人类!”维拉斯清楚地听见地精的吼声。它们憎恨人类,连带也憎
恨人类的血统。这船上算上自己居然有四个混血和一个人类……维拉斯闪开了一箭,无奈
地摇头。远程攻击从来不是他的强项,他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低声念到:“十字手——如
封似闭!”
接着,射手地精惊讶地看到自己射出的原本奔向黑斗篷的家伙咽喉的利箭被他轻易地
拨到一边。
船终于被拖到了岸边。两名地精扔下铁钩的手上多出一柄短剑,四把明晃晃的兵刃逼
了过来。维拉斯轻身跳上船舷,在地精反应过来之前,流星般的拳头已经挥了过去,一拳
打穿了它的皮甲。眼冒金星的地精被打懵了。小伙计似乎很高兴有的玩,英勇地和地精抱
作一团,用拳头狠狠砸着它的脑袋。
“这个交给你们了!”维拉斯很清楚射箭的两个敌人才是关键。他抛下晕头转向的地
精,向丛林冲去。无助的地精随即被半兽人和培罗牧师射倒。
维拉斯全速奔向地精射手,飞起一脚正中对方头部。半兽人也挥起巨剑冲了过来……
战斗很快结束了,一名地精射手逃走了。维拉斯手肘落下,濒死的那个地精射手脑袋
开花。他直觉地拾起了精良的长弓,虽然他从不用。
“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埋伏。”培罗牧师分析道。“我们应该拷问这些恶棍。”
“可是谁懂得地精语?”
我懂。维拉斯心想。他回到岸边,拎起刚才被他打懵,现在奄奄一息的地精的颈子,
确保它看得见自己的面容,然后恶狠狠地问:“你能听见我说话么?”
他从它眼中看到了无比的恐惧:“是……是的,大人。”
“那么告诉我,为什么攻击我?”
“……酋长……酋长的命令,大人。”
“酋长的命令是什么?”
“寻找……寻找强大的宝物……”
喀嚓一声,它的脖子断了。“果然不出我所料,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发现维拉斯又杀了一个俘虏,精灵女子的身体已经开始颤抖。她用弓箭对准了他:“
任何生命都是珍贵的……如果你再乱动手,我就不客气了!”
维拉斯全身每寸肌肉都绷紧了,表面上却放松地一欠身:“你曾经试图治疗我,这是
我刚才挡在你身前的原因。现在,你用武器指着我,我们两清了。请你下次做同样动作的
时候,先检查一下你的弓弦有没有断。”
说着,他走到仅剩的那个地精——刚才被小伙计抱住的那个——面前用地精语问:“
你们的酋长在哪里?”
吓坏了的地精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可以带你们去。我们……我们做……朋友…
…”
又是朋友。在地精的语言中,朋友只有两种意思:屈从与强大的敌人,或暂时休战。
维拉斯用通用语解释道:“它的酋长命令攻击我们。它愿意带我们去见酋长。”
“你相信地精吗?”小伙计哼了一声。
“你相信我吗?”
“就算是吧。可你相信地精吗?”
“地精的勇气来源于他们的数量。单个地精是没有勇气撒谎的。”
“罗嗦什么?我们走我们的路,把它做掉算了。”半兽人不满地咕哝道。
“不……不要杀我!”地精忽然用通用语大叫。他头上随即挨了培罗牧师的一拳头:
“会说话不早说!”
可怜的地精立刻晕了过去。
“船漏了!”被医治醒来的游荡者报告道。
“那么,现在我们该怎么走?”精灵女子征求大家的意见。
“我们不去见那个酋长么?”
“你想送死吗?那里可能有几百个地精!”
“我们不光要考虑去哪里,还要考虑这个黑家伙怎么办。”不知是谁提了一句,大家
把目光聚集在维拉斯身上。
夕阳西下,沉默的维拉斯似乎在思考。
来到浣熊镇……逃命……并肩作战……难道一切真的是命运?
维拉斯深深呼出一口气。微弱的阳光已不再让他不安。他猛然扯下了自己的斗篷,震
惊了所有人。
银发朱瞳,乌木般漆黑光亮的皮肤,强健的手臂上戴着一对血迹斑斑的镣铐。一道刀
疤划过脸上,使得他本来还算英俊的面容恐怖不已。
“黑暗精灵!”精灵女子惊呼。“神罚者……”
“我倒真希望自己的身体里没有人类的血统,那样我会是一个贵族,至少也是个平民
战士,而不是一个杂种奴隶。我是瑞老温城的首席角斗士,可是这个头衔比起自由而言实
在微不足道。”
“半卓尔?”游荡者的神情虽然古怪,眉头却舒展了不少。
“卓尔是邪恶的种族!”培罗牧师咬牙切齿。
“我生长的环境没有善与恶,只有强和弱。既然善恶抛弃我,我也抛弃善恶。”
“……你果然来自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你肯承认了?如果你真的想传道,就该去我的故乡。我与大家坦诚相见,因为现在
我们不得不并肩而行,以求生存。地精酋长要的是那块巨大的月长石,现在它在我的行囊
里。我言尽于此,无论你们相信与否,接纳与否,我毫不在乎。”
地精终于醒来,可是看见维拉斯恐怖的外表,又一次晕了过去。
维拉斯鄙视地看了地精一眼:“地精是相当害怕卓尔的。我的建议是,我们扮成卓尔
的地面突袭队去见酋长,解决这个麻烦事。毕竟我们有太多的路要走,不能竖敌太多。”
“我相信你,朋友。但是这样太冒险了。我们应该继续前进。”精灵女子似乎下了很
大的决心一样,温和地说。
朋友?维拉斯又听见了这个词。
过去他认为自己不需要朋友,也不可能——卓尔是一个怎样的社会啊,他们的奴隶们
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但是,如果没有铁角,他逃不出瑞劳温。
朋友……他脑海中浮现起那个牛头人浴血抵挡三个灰矮人和一个卓尔贩奴队员的身影
。
“...Run,Valas! Run for your freedom! ”
“...Me? My dream is not freedom, but getting myself a maze as big as Unde
rdark, Hahaha...”
铁角是他的朋友吗?他从不肯承认,但是事实上……
维拉斯披上斗篷,向着新朋友们欠了欠身:“请称呼我为——乌鸦,我的朋友。”
夜。
维拉斯走在队伍最前方,左手紧牵着绳索。
“这是第三十二种用途了。”他心想。除了半兽人,所有的队员都在他绳索的牵引下
摸黑前进,而不必点起火把——也就是不必当靶子。
从丛林中穿越,到达深木镇只要一整天。沿河走却要四五天。
卓尔的血统给了他感受热度的视力。当他发现一株植物的热量有些诡异时,已经有些
迟了。
“有情况!点起火把!”他一面大吼,一面躲开了试图缠绕自己的藤蔓。培罗牧师手
忙脚乱地打开背包,双脚却早已被缠住。维拉斯面对他从为见过的攻击性植物,以手作刀
砍了出去,却砸在坚硬的木质部上,震落了几片叶子。
精灵女子立刻开始了释放光亮术的准备,冷不防几只触手伸过来,狠狠抽在她身上,
然后捆住她拉向植物的主干。
“莉亚!”游荡者点燃了火把,众人也终于看清了敌人——一棵杀手藤。可走在最后
的游荡者却来不及赶上来了。半兽人挥起巨剑,只砍断了几根触手,植物仍然将莉亚缠得
紧紧的。
“疾风击……”维拉斯凌空而起,双腿两环踢出,正好命中根部的脆弱植皮。如刀刃
般的双腿将植物连根扫断,触手软软垂了下来。
“继续走夜路太危险了。扎营吧。”
精灵女子恍惚中仍优雅地向维拉斯颔首:“我欠你一……”
“你不欠我什么,朋友。”维拉斯的声音有些颤抖,用斗篷遮住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