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在一个阴郁的雨天进行。乌云吸收了所有的光线,正午的城市仿佛重回午夜。就连火葬堆的篝火在这雨中也无所作为,人们不得不点燃灯火来照明,前所未见的寒冷笼罩这场葬礼。
国王的葬礼进行得简短而又草率。暴君的余威驱赶着懦弱的市民早早离开这阴森严酷的场合,或者躲回壁炉旁瑟瑟发抖,或者在酒馆里硬撑着所剩无几的胆量。残暴的国王终于下葬,但是对血腥生活的回忆依然纠缠着他们。
提灯的微弱光亮照亮了镶嵌黑耀石和黑铁玫瑰花的棺材,掘墓人开始填上第一锹土时才发现,天空落下的雨滴变得漆黑无比,如同油质般粘稠。黑雨打在地上四散,仿佛漆黑的玫瑰花苞愀然绽放,又像是一团团黑色的火苗。守墓人大张着嘴,喉间却只有嘶哑的干咳,他草草铲上几锹土就转身逃走,脑海里只有墓室里似有似无的回声:
“不!不应该就这样结束!我用了一生去追寻…我的剑…我的王座…我的宫廷…啊……”
“随着这最后一息吐尽,接受交易吧,注定一死的凡人。”
“都拿去吧,我的一切都……”
是夜,无星的苍穹漆黑窒密,仿佛恐惧的实质体现窥伺着一切。国王的宫廷里灯火通明,炉火和火盘驱不散石墙上的霜迹,小丑和戏班对这郁积的阴霾也无所作为。
空荡荡的王座俯瞰着群臣,仿佛一张嘲笑的大嘴,椅背上的血迹未曾拭去,平添一份狰狞。是啊,王座不过是一件死物,永远不需要担心明天,王国的明天。
群臣的争执从未休止,从第一个国王坐下,到最后的国王惨死,无休的争执是宫廷脉动的血液,多变的乱流,恶意的毒药……而现在,先王一生未娶,亦无子嗣继承,谁该坐上这个王位,如何重振朝纲?
争执彻夜无休,回声响彻整个王城,却随着一生轰然巨响终结。一扇扇窗户打开,好事的市民争相从窗户探出头来向着王宫的方向张望。
但是眼尖的还是趁着闪电看清了倒塌的大门,还有站在门口的高瘦身影。他们急忙关上窗户,躲进床下祈祷,向古老又遥远的诸神祈祷着。
“尚未等安宁下葬,就想瓜分我的王国吗,亲爱的公爵们?”
“这不可能!弗拉德米尔三世已经驾崩!”
“我们将会重新净化墓室,还国王以安宁。退下吧,亵渎的存在!”
不管群臣如何谩骂,不死的君王只是走上台阶,步步逼近。群臣悄然后退,辱骂声渐渐降低,终归寂静。只有一人依然站在原地,怒目而视。这腐尸停下脚步,看着骁勇的女将军。
“这双碧绿的眼睛啊……加入我吧,勇敢的希雯尼娅。随侍在我身侧,一起统治这片土地……我一直害怕带给你痛苦,但是现在时间不再是你我的隔阂!”
“这不可能!我不会眼看着王国被黑暗蒙蔽!”
“……那么好吧,巴尔提摩勋爵。我宽恕你的弑君逆行,但这不会有第二次!谁都别想夺走我的王冠,NOT EVEN BY YOU...上前来吧,死神正在我的剑上跃动!”
“那亵渎的名讳帮不了你,滚回墓室去吧!”
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激战,刀来剑往,寒光缭乱。自然的力量和腐化气息交替喷吐,席卷整个大厅。但是精灵最终不是死者的敌手,看着高高在上的不死暴君,唯有送出自己的诅咒。
“我诅咒你,以那已经成灰的心脏!
面对死亡望而却步,贪婪和懦弱终是你的枷锁!
你将永无安宁,黑翼的使者会撕碎你的梦境!
沾血的王座只会蒙灰, 死者的王冠必将锈蚀!
你的长剑会折断,你的宫廷会消散,冷漠和空邃是你惟一的臣子,你的国度将爬满裂缝,仅余尘埃!”
看着女将军咳着鲜血念出这可怕的语句,死者只是摇摇头:“看你变得如此疯狂……”
它拔出长剑,走向属于自己的王座。群臣让出道路,不发一言。
“自今日始,荆棘爬满我的国度,恐惧是我的权杖,哀嚎成为冠冕,铁和血铸就我的御座。
“如我的名讳一般,你们将惧怕我,正如惧怕那头龙!
“作为我的臣民,尘土和灰烬也会带上枷锁。这一切将延存亘古,只有死亡的宁静才是汝等的解脱!
刀剑与利爪相击,旌旗在火中摇曳。王城的地面随着征服者的铁靴颤抖。
所有的守卫都在苦战。德拉可维亚王的宫廷里只有空虚在徘徊。骷髅,僵尸,巫妖,血族,所有的守卫都在前线厮杀。不死的身躯面对不眠的征战,就连死者都为这惨状胆寒。死亡的气息呻吟哭喊,随之消散无形。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着回声激荡而来。那是个骸骨骑士,消瘦身影从走廊匆忙闪过,不时回头张望,唯恐强敌在侧。
“领土沦陷了
大势已去
腐尸龙从高处坠落,大塔倾毁
敌人杀进来,无处不在
光明与他同在,他们马上就会到这里
趁现在走吧,吾王,趁还有时间
趁地下还有容身之处”
骸骨骑士低诉着,残躯的头颅不敢有丝毫颤抖,只怕触怒王座上的死者。
弗拉迪米尔王把玩着掌间的颅骨。指尖从那空洞的眼窝旁温柔抚过,仿佛情人的缠绵。
“我参与了所有事情
我寻求永恒却以虚无收场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垠坟冢
但是我也带来毁灭的黑天使
她,带着灭亡号角的女王。”
不死君王只是挥挥手,赶走了信使。这一切让他索然无味,为何终结还未到来?
最终,大门被推倒。一个圣骑士走了进来,她的脚步从容自信,光耀铸成的盔甲驱散黑暗,剑上的凤凰赶走霜寒。
“啊……”死者托起头骨,仿佛一个蹩脚寒酸的戏子,“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当碎魂剑未能抓住你逃逸的灵魂,我就早已明了,你终要归还。”
圣骑士走近王座,那身躯分明就是一团条约燃烧的光团。从盔甲的婀娜曲线可以看出其性别,而那模糊的面部,依稀能看出精灵的姣好面庞。
“十年,我统治这片寂静的土地十年,我原本期望会满足于统治一切,但是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只剩下空虚。”
闪耀的精灵走向王座,手中的长剑燃烧起来。
“征服,杀戮,胜利,这些都毫无意义,无法激起任何热情,也温暖不了我的躯体。这付骸骨尚未老朽,却早已冰寒刺骨。”
“我无法拥有宁静,每个晚上噩梦连连。你的影像在这里盘踞,一次次提醒那可怕的预言。”
“最终,我无法忍受这片死寂。我每天都在发抖,奢望这噩梦的终结。而你,终于回来了……”
死者举起手,指着面前的圣者。面对这高举的光剑。
“……你终于回来,让这诅咒圆满,让这噩梦终结。你带着神的力量,我能感觉到,你是神圣的复仇者吗?”
“呃……不。不,我不会留给你任何慈悲。这虚假的期待应该收场了。”
在亡灵的眼中,曾经美丽的精灵正变得污秽扭曲,神圣的净化之火变成黑色的魔焰,而圣者的光辉被巨大的长角和羊蹄取代。
“你无法占有她,是因为碎魂剑只能舒服凡人的灵魂。我把我的本质分别倾注在你们的身上,是为了让你准备好迎接我的回归,并且在我获取红宝石女士的复仇之力时,不会被她认出来。而现在我带着这力量回来,在这里转化为我的秽暗,享受你呈献给我的祭坛。我不得不承认,这盛宴真是丰硕而又华美。”
“阿斯塔托弗勒斯!这不可能,我曾经撕碎了你!”
“而现在我又回来了,凡人。撕碎一个恶魔容易,撕碎我却没有那么简单。”
“那么好吧,我不得不再一次打败你,败亡是你唯一的结局!”
“来吧,我的仆人,让这出戏结束吧!”
饥渴的云团降下火雨,在屋顶墙边拍打跳跃。徘徊的不死者离开墓地,涌入街道。赤红的闪电轰然奏响,以血的颜色照亮天空。这一幕大审判一般的画卷里,不死者和生者挤满街头,目瞪口呆地看着王宫。
死亡骑士和恶魔的身影交替闪现,死寒的霜冻顷刻爬满墙壁,却又被深渊的烈焰所吞噬。
“阿斯塔托弗勒斯不过是这躯壳的表象,我的名讳是奈落,这个名字如星辰一般古老永恒……”
“红宝石女士撕碎了你,这是死亡女神在维婕西恩努米根圣典上亲自写下的记载!”
“圣典没有错……但是神性是不死的![或化为无归巨骸!或化为无休恒炎!]”
“你利用了我……我的力量……我的权力……”
“都会成为供我充饥的食粮!你的国度是我的祭坛,你所收割的灵魂都献祭于我。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祭品,我赐予你的力量,你的王冠、御座、王国、还有你的不朽……当取回这些,我的神性将重归完整。
谎言之主陨落,旧日支配者却将重生!以死神的姿态降临……”
颤抖,一切都在颤抖。宫殿,王座,力量,真实。德拉可维亚·弗拉迪米尔三世的世界开始分崩离析。只有一句话,只剩下这一句话。
“我将踏上征程,取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但在那之前,把我的赏赐还给我吧。”
苍白冰冷的阳光照耀着这片废墟。当奈落巨大的身躯撑破宫殿的墙壁,千万号哭的灵魂也随之离开,成为死神的奴仆。残墙断壁随着地面的晃动而颤抖,一块巨型的石块轰然落下,砸在他的身边。
不死者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让这一切结束吧,无尽的折磨和痛苦将伴随着我的下一程,最终走向我的救赎……
“不……”
死亡骑士睁开眼睛,看到一只黑眼从云端看着他。
“我没那么仁慈……死亡只会是你的解脱,我可不想就这么放弃这点娱乐。我们的契约继续生效。不朽,依然是不朽……也仅剩下这些。”
“不!!!”
随着死神嘲笑声的远去,食尸鬼被留在一个陌生的墓地里,痛苦地嚎叫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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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维婕西恩努米根圣典》的第十三卷·六百六十六章·‘死者之战的终结’部分,记载的大致内容是这样:当女巫神击碎了阴郁收割者的镰刀,黑死神以最后的神力对这片大地施放了诅咒——死者将不得安息,生者亦永无安宁。欧拜·亥、法兰恩和摩拉丁在诅咒扩散之前将这块陆地分离出去,成为远隔重洋的孤岛。
不知何时,这个孤单的岛国在一次火山爆发后沉入海底,永远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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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些污秽的奴才,赶快把祭坛收拾干净!”
这个戴着骷髅面具的黑袍牧师大声斥喝着,高举的骷髅镰刀邪徽散发着寒冷的黑光。墓园里的不死生物唯唯诺诺地忙碌着,把墓室周围献祭剩下的残骸搬走。牧师狂笑着,手里的铁链拉动了一下,两个被锁住的孩童大哭起来。
牧师的笑声更欢畅,可是最后不得不停了下来,打量这个凑到面前的仆人。
“你出什么问题了,食尸鬼奴才?”
声音嘎然而止,因为一只灰白的大手已经捏紧喉咙,让他的整个脖子失去了知觉。牧师被提了起来,双腿无力地踢打着。
“安静!”
那嘶哑憔悴的声音低吼着,戴着骷髅面具的牧师乖乖地停止挣扎。
“这是多久了……时间对我没什么意义……算了,我会慢慢搞清楚这一点。但是站在那里的是谁?”
食尸鬼的另一只手指向墓地大门,牧师的眼睛转动了一些,却看到那里空无一物。
“那黑色的翅膀,那优美的身形……为什么却穿戴着裹尸布?你不属于血肉的国度,却是一番将死的装束?为什么,你究竟是何人?请掀起兜帽吧,陌生人,让我看清你的脸庞。”
牧师的眼睛转动得更加疯狂,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眼前那张死者的脸,突然僵住了。
“你是谁?这面容分明似曾相见,仿佛那依稀所见的梦境?时光侵蚀了我的回忆,但是这奇异的情感总是紧抓着我的心,无数次可怕的梦境把我从长眠中惊醒,只有对你的回忆能给我片刻安宁。不不,请不要转身离去!请停留吧,你是那么的美~”
“你的长眠将永无安宁,除非你能找到救赎。但你要如何赎罪?你的臣民早已消散,你的王座已成灰烬……”
这是一个柔美却又冷漠到接近残忍的声音,在牧师的耳边久久回荡。就连这个凡人也要为那话语中完美的绝望而落泪。
“记忆如晨间的海潮渐渐浮现,昔日的罪孽甚至在今日都令我毛骨悚然……我愿意用这个灰烬之躯重新立誓,纠正我曾犯下的种种逆行,在把和我的受害者一般可怜的存在送回墓穴之前,我没有资格享受长眠……”
牧师看着闭上双眼的食尸鬼,大气都不敢出。当这不死生物再次睁开双眼时,那灰白山中曾经燃烧的血色火苗,却变成淡淡的蓝光。而后,抓着喉咙的手收紧了。
“遇上我算你倒霉吧,我的誓言,我的信条都不允许你的活祭进行下去。到下面去见你的主子,把我的名字也带给他,那就是……”
食尸鬼停下了,他似乎变得很茫然,却又仿佛面对太多的可能,有点不知所措。
“呃……那就是……巴尔特……巴尔……贝尔蒙特。弗拉德·贝尔蒙特。向你的主子哭诉去吧,复仇……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