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银月之泪
（Tears of Silvermoon）
第六章 心灵炼狱
(Purgatory of Mind)
这里是被费伦大陆所遗忘的角落。
这里是被所有善良、和平的生灵所遗忘的国度。
这里是幽暗地域。
一百多个世纪以前，腐化堕落的邪恶精灵被柯瑞隆·拉瑞斯安阁下转化为卓尔，并赶
入地下。卓尔与地底世界同时进化着、适应着，最终变成了幽暗地域的王者。
而今，立石之后第三个世纪，黑暗精灵那些崛起于幽暗地域的文明，已延续了将近一
万年。大大小小的卓尔城市矗立在黑影之中，隐藏着千万根魔法火柱那瑰丽的光芒。
——也隐藏着一切罪恶和邪恶。
“我一定要带上佩剑和盔甲么？”年轻的卓尔精灵少年用他血红的双眼看着格斗武塔
的教师。
“是的战士，你需要。我们的天赋是使用这些锋利的兵器。见习巡逻队有可能遇到很
危险的怪物，如果没有剑和盔甲，你用什么战斗？”
“正如您所说，老师，如果我们没有剑和盔甲就无法战斗，那么当真正的战斗来临而
我们没有装备时，要怎么办呢？”少年毕恭毕敬地低着头，用老成的语气询问。
教官皱起了眉头。这个名叫雷温纳·法姆（Ravenna Pharm）的少年身为低等贵族家长
子，是他最好的学生之一，然而却是他遇到的最麻烦的学生。卓尔的剑技闻名于幽暗地域
，也是地表善良种族的噩梦之一，而他教过的学生当然也有喜欢使用其他锐利武器、甚至
是钝器的。问题是……这个少年厌恶武器。
他不使用任何“模拟武器”，就打进了一年一度的格斗武塔大赛的前二十名。而法姆
家族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
“呃……你想依靠魔法而不是你的格斗技能吗？”教官开玩笑般地回答。
——你已经让我感到厌烦了！服从命令就可以了！
这样的声音传入雷温纳的脑中，他惊愕地抬起头，想确定这句话是从教官口中说出的
。然而教官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不，老师。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更多地依靠自身的力量。”雷温纳低下头，心中很
是奇怪。
他的脑中收到那样的声音，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们以后再讨论这个问题吧。巡逻队就要出发了，你是要拿上你的装备跟上我，还
是要留下来？”
“谨遵吩咐。”少年一欠身，转身离开去库房取装备。
首先是服从。
其次是为自己的强大争取最好的机会。
少年雷温纳默念着自己的这两个原则。不服从就无法生存。
秘银长剑随意挂在他的腰间，剑柄刻着家族的族徽——四只黑色羽箭的网状交叉。魔
法皮甲歪歪斜斜穿在身上，并不整齐。
而那已经是他的家族中男性穿戴的最好装备。
看着武塔的其他同学身上的上好装备，他的眼中丝毫没有羡慕之情。他知道他绝不比
他们差。
四十岁的他走过了和一般的卓尔战士完全相同的成长轨迹。出生在瑞劳温城一个低等
贵族之家，受到的尊敬与轻蔑几乎一样多；五岁起担任了王子见习生，二十五岁开始学习
家族事务和社会生活，而后在格斗武塔学习了十年战斗技巧。
完成了巡逻队的见习训练后，明年他就可以毕业，作为法姆家族的长子，正式担任家
族武技长。
还是少年的他，已经完全融入了瑞劳温城的卓尔社会。他比一般人更快更好地接受着
一切成文的规则和不成文的惯例，更懂得应该与怎样的人建立怎样的关系。
权术，很快就可以成为他这样的卓尔精灵的专长。
“莱恩（Leun）家族的长女和长子向您致意，教官先生。”即将出发的巡逻队旁，出
现了年轻的一男一女。”学员们窃窃私语：“莱恩……第三家族。”
教官的态度立刻反映出学员们所言非虚。
“现在我们是您的队员，服从您的指挥，教官先生。”稍稍年长于雷温纳的莱恩长子
行礼道，“请称呼我为索非斯（Sophith）。我三年刚毕业于法师学院，现在暂时结束了个
人的研究，加入十大家族的巡逻轮值人员中。这是我的姐姐，未来的蜘蛛神后高阶祭司安
洁莉·莱恩。”
“你不该这么称呼我，索非斯。” 安洁莉板起面孔。
——这是我的荣耀！雷温纳忽然听到安洁莉得意地说。他晃了晃脑袋，认为自己听错
了。
“雷温纳，今天作为巡逻队先锋可要好好表现啊。”他的肩忽然被拍了拍。是他的同
班同学，第九家族的威索尔。
——这个位置应该是我的！我今天会杀了你！
雷温纳惊恐地转过头，却迎上威索尔善意鼓励的笑脸。
——你会死得很难看！没有人会追究你这样一个低等贵族的莫名失踪，或是被怪物吞
掉！
这一次雷温纳很清楚地感受到，那是威索尔的情绪。隐藏在他的笑脸后的，是他的敌
意。
雷温纳无暇顾及自己的这种“感受”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自己今天必须要拼尽全力才
能活下去……
“巡逻的目的是发现可疑的敌人，不是被人发现！所以，放轻你们的脚步，回忆你们
所接受的一切潜行训练。同时，用你们的耳朵去辨别每一种声音，水滴、动物、石块……
熟悉它们，并懂得什么样的声音是异常。”
在曲折的地道中，巡逻队伍悄无声息地行军，教官一边带领大家熟悉环境，一边用手
语解说巡逻的技巧和要求。
走在最前面的雷温纳担任着先锋的职位。他正在调动自己一切的感官，尝试教官所说
的方法。
——你这个该死的！
那思绪是如此熟悉而恶毒，使得雷温纳立刻紧张地回头张望。队伍有条不紊地前进着
，教官走在第三个，他的身边是今天巡逻当值的法师索非斯·莱恩，而自己身后是同样担
任先锋的一名学员。除了两名莱恩贵族，这支队伍还包括瑞劳温城十大家族巡逻轮值的正
式巡逻队中的战士，所以实力相当令人放心。
看不到威索尔在队伍的哪里。
雷温纳觉得很麻烦。除了提防前方可能出现的危险，他还要应付背后的匕首。
然而他并不害怕。
他喜欢挑战。他从在格斗武塔的第一年起就了解了自己要承担的风险。
感官迟钝的人活不到今天。
巡逻队伍的正上方，思绪的波动在空气中传递着。
“我们可以顺便带几个奴隶回去。”
“我觉得不要多惹是非。他们的人很多。”
“我们不必正面对抗，只要……”
“……好吧。注意安全。”
“有情况！” 雷温纳做出了警惕的手势，另一名先锋也有相同的反应。
那声音非常明显，轰隆的脚步声正迅速地朝巡逻队逼近。
“很可能是恐爪兽！”教官明白对方一定是清楚了自己的位置，立刻大喊，“摆好阵
形！准备战斗！”
巨大的体温轮廓显现在卓尔们特殊的视觉中。
“土巨怪（Umber Hulk）？”雷温纳立刻在脑中搜寻自己受过的教育，回忆关于这怪
物的一切信息。当它钳状的口器张开时，站在最前面的雷温纳避无可避，立刻凝聚心神，
准备对抗它的影响。一阵思绪的侵扰袭来——好熟悉的感觉，就好象，他听到那些莫名其
妙的声音时一样。有些头痛，但雷温纳抗拒了它。
“土巨怪怎么会轻易进攻我们？”索非斯·莱恩的手伸入腰包，搜寻着有用的法术药
材，一边疑惑地问。
那并不是教官的判断失误，因为有一定智能的土巨怪不会因为暴力冲动而随意攻击强
大的卓尔队伍。
“我们需要牧师的法术！”经验丰富的教官大喊。
然而安洁莉的反应慢了一些。当清神醒脑的法术开始作用时，土巨怪天赋的迷惑冲击
已经影响了很多学生。一些失去意识的队员原地倒下，或茫然不知所措，还有五六个惊恐
地逃散开来，奔入幽暗狭长的隧道。
迷惑进攻完毕，土巨怪的巨钳已经疯狂地砸向了地面。雷温纳敏捷地闪到一边，另一
名先锋却因为意识模糊而被撞击在隧道一侧的墙壁上。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的土巨怪忽然
感到腰间一阵剧痛，坚硬如护甲的皮壳受到猛烈的敲击。
雷温纳流星般的双拳撞击在土巨怪的身体上。他又一次躲开土巨怪的还击，左脚踩上
身后一块突起的钟乳石，右腿借力飞踢而出，将敌人长着巨钳的头部踢歪到一侧。土巨怪
痛苦而愤怒地逼了上来……
“闪开！”法师的声音在警告。雷温纳本能地高高跃起，身体弯出漂亮的弧度，凌空
翻滚。一道闪电从他腰间擦过，正中土巨怪的胸膛。
“好身手……”索非斯赞叹道。
几只弩箭也同时击中了它的要害，它闷哼一声，轰然倒地。
“集合队员！清点人数！所有学员原地警戒，正式巡逻队员在两百尺内搜寻学员！”
教官并没有松一口气，焦急地命令道，“雷温纳，你对于同学比他们要熟悉，一起去。”
——如果弄丢了人就麻烦了。
雷温纳清楚地感到教官沮丧的情绪。由于受到了必须服从的命令，他跟上巡逻队员的
步伐，很快隐入了黑暗之中。正式巡逻队的战士们显然没有照顾他的意思，他们急着完成
搜寻任务以免遭到执政议会的责难，所以在小范围内分散开来。
“我的运气真是不赖。”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地响起。
正如雷温纳预感的，威索尔出现在他身前约二十尺的阴暗中，显现出并不清晰的红外
轮廓。
雷温纳的头脑冷静地分析着一切：他不可能操纵了土巨怪的突袭，更不可能假装失控
逃走然后隐藏；他应该只是找机会从原地警戒的学生中溜了出来。
“终于找到一个。我们回去吧，这里很危险。”雷温纳冷静地回答。
计谋的对抗是他的特长，也是乐趣。
他转身作出和威索尔一同离去的姿态，敏锐的耳朵数着对方的步伐。他甚至闭上了眼
睛——暂时用不上视觉，而把注意力集中在对方的脚步、呼吸甚至心跳上——他有些惊讶
自己居然能听得如此清楚。感受着威索尔迈向自己的节奏，他放慢了脚步，几乎能完全想
象出威索尔的长剑无声出鞘的动作，以及……
他计划着自己的动作：用披风或不紧身的皮甲的一部分，将背后刺来的长剑缠住，然
后猛击他的小腹，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使他失去还手的能力。
……
你在浪费机会，蠢货！快出手吧！
他忽然觉得对方的状态不对劲了。难道是另一个陷阱？绷紧浑身的肌肉，他猛然转过
身，膝盖重重撞上威索尔的胸膛，小腿随即弹踢而出，正中他面门。威索尔连哼都没哼一
声就倒下了。
雷温纳正为自己迅捷的身手而略微得意，忽然发现威索尔依然睁着双眼，表情是一种毫无
知觉的茫然。
那种茫然令他恐惧。莫名的恐惧使得他转身要逃，却忽然有一阵强大的力量入侵了他
的头脑。他在奇怪的力量冲击之下摇摇欲坠。又有数道力量袭击过来，他低下了头，身体
完全放松，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脚开始向远离队伍的方向迈步……
而后，他失去了知觉。
思绪的波动仍然在空气中传递。
“总共五个，收获不小。”
“都是年轻的卓尔。很好。虽然损失了一只本可以成为奴隶的土巨怪。”
两只夺心魔（Mind Flayer）飘浮在空中，指挥着五名黑暗精灵学员走向他们的巢穴。
整整一天之后。
两个疲惫的身影出现在瑞劳温城的大门。
“我们是莱恩家族的长女和长子！快开门！”闪亮的族徽——半边蜘蛛,四只蛛爪化为
利刃的图样，晃动在筋疲力尽的牧师手中。而伤痕累累的法师已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今天真是个大失败……我们几乎全军覆没。先是土巨怪和学员失踪，然后是一支强
大的队伍……”被自己的家族卫兵护送着回家的路上，安洁莉抱怨道。
“要不是土巨怪的出现使得我们的兵力分散，对付那支冒险队伍应该不成问题。我所
好奇的是，那名人类男子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他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我不认为他是
牧师，哪怕是某个伪善之神的牧师。”索非斯喘着气说。
安洁莉想想似乎有些后怕：“还好我今天准备了几个对付土元素和异界生物的法术—
—本来是预备给地底侏儒的。”
“是的。在被遣返之前，那头魔法兽起到了很大的杀伤作用。我们……会被责骂么？
”
“我应该进行一次占卜。或许……今天我们是成功的，我们活了下来，解决了一些入
侵的精灵、侏儒和人类，只是漏了一个灰矮人而已——或许是矮人也说不定。我们为家族
在蜘蛛神后面前增添了荣耀！” 安洁莉忽然提起了精神，但肩上伤口的疼痛使她不得不停
止了夸张的憧憬。
“而且还有战利品……”索非斯小心地摸摸口袋，欲言又止。
“放心吧弟弟，我不会跟你争那个雕像的。用那头漂亮的魔法兽来保护你脆弱的身体
吧。”安洁莉嘲笑道。
索非斯忍受了她的嘲笑，因为他相信自己一定赚到了。
那只黑豹玛瑙雕像将会是他下一个研究对象，并且……有可能成为他强力的工具。既
然那个人类可以使用它，他一定也可以。
这就是魔法的力量。
“对于卓尔奴隶，最好的去处是为主脑服务。”
“我明白，但是这个月不该我们交纳公共奴隶或税务。”
无声的交谈在进行着，协议很快达成。五个没有意识的奴隶站在了拍卖场前。夺心魔
买家们用一些轻微的心灵操控指挥着他们，伸出四肢或活动一下，以判断健壮和敏捷程度
。
“三百个金币！”一名夺心魔指着雷温纳，对卖家发出一波心灵讯息。
“五百个金币！”
“六百个！”
心灵波动的传递此起彼伏。
拍卖场的一个角落，一只独处的夺心魔小心地用心灵波试探着雷温纳的头脑，一点…
…又一点……
“一千个金币！”他忽然用强烈的心灵波动“喊”道。
全场一时无“声”。
“一千个金币！”卖方欣喜地说道，“一千个！有人出价更高吗？”
“砰！”一阵模仿法术效果造成的无伤害性的音波传递开来，“他归你了，先生。”
出手阔气的夺心魔发出一阵愉悦的脑波，指挥着雷温纳走下交易台，跟着自己离去。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雷温纳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华丽宽敞的房间中，柔软的沙发
舒适无比，明亮的炉火驱散着幽暗地域的寒冷潮湿。这里远远好过他在家族中的私人房间
。
——然而他什么记不起来。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主人在哪里，我要为主人做什么
。
“早上好，我亲爱的徒弟。”一阵思绪进入他的头脑。他转过身，一只丑陋无比的章
鱼脑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丝毫没有厌恶的感觉，弯腰向自己的主人行礼。
“我是你的主人。”思绪继续道。
“您是我的主人。”雷温纳朗声回答。
“我也是你的老师。”
“您是我的老师。”
“很好，我们将要一起从事一些很有趣的研究。首先我要更多地了解你。” 章鱼脑袋
又发出一波心灵能量。那思绪在雷温纳的大脑中活动，使他有一些很奇怪的感觉。雷温纳
的脑中仿佛忽然清晰了一些似的，茫然的面孔若有所思，忽然口中挤出几个模糊的字眼：
“雷温……纳。”
“很好，那么我就叫你雷温纳。”夺心魔的触须得意地飘扬起来，“果然啊，一个心
灵的本能，首先是关注自我。”
他恭顺地低下头，表示接受这个称呼。他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记忆已经被释放了一部
分。
“好的，现在告诉我你叫什么。”
“雷温纳。”他低着头回答。
“不……不是这样。”一阵不满的心灵指示说。雷温纳顿时恐慌起来，他不可以让自
己的主人和老师不满。
“不许用声音。告诉我你叫什么。”耐心的心灵指示对雷温纳说。
他的面孔再一次露出茫然的表情——虽然那表情一直都没变过。少得可怜的被释放的
思绪消极地运转着，却毫无效果。
又一波心灵能量进入他的头脑，还是那种清晰的感觉。他的思维似乎更活泼了一些，
忽然灵机一动，双手笨拙地舞动起来，试图用卓尔的手语表示出自己的名字。
“不是那样！”暴怒的思维冲击着他的头脑。他吓得躲到沙发靠墙的角落，瑟瑟发抖
。
“我希望这是因为我对你的思维释放的太少，不是因为你太笨！你花去了四个奴隶的
金币！我希望你物有所值！”
他赶紧站了起来。我不能让老师对我失望，他想。
“现在用想的。用你的思维告诉我你叫什么。”夺心魔的思维似乎温和了一些。
——雷温纳。
雷温纳努力地想着自己的名字。
“对，就是这样，但是太弱，只有我能感觉到一点点。再强一些，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
——雷温纳。
“很好，再强一些……”
——雷温纳。
一个小时后，略显疲惫的夺心魔飘出了房间。一个地精奴隶等候着它的吩咐。
“我要吃晚饭。”一阵思维传入地精的脑中，它立刻准备转身离去，准备晚饭。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地精奴隶惶恐地转过身。
“我是说，如果今天你没有收到来自他的，与刚才完全相同的指令，就不许为他提供
晚饭，明白吗？”夺心魔细长的手臂指指房间内发呆的雷温纳。
这样的指令对于被支配的地精的大脑来说明显复杂了一些。经过反复确认，地精保证
它会遵从命令。
雷温纳呆呆地站在房间里，被释放的少许的思维拼命地运转着。
——我叫雷温纳，它是老师，我是徒弟。还有……还有什么？晚餐？
他的大脑明显觉得，只有这一点点事情，还不够他去“想”。那种感受，正如一个没
有受过任何教育的弱智，虽说愚笨迟钝，却依然想要找些东西去思考。
“法姆？”他忽然在脑中找到这样一个词。
他的拳头捏紧了起来，仿佛那是一个习惯动作。
——我叫雷温纳，它是老师，我是徒弟。还有……我要吃晚饭？法姆是什么……还有
，我可以……我可以这样。
他对着空气用力挥出一记勾拳。
能想的东西更多了……
第三天，雷温纳终于吃到了晚饭——三天来的第一顿饭。
“告诉我你叫什么。”夺心魔的思维欣喜地试探。
——雷温纳。模糊的思绪传入夺心魔的脑中。不是它对他的试探，而是他主动的传递
。
“很好！我知道你能成功的，我亲爱的徒弟！不过……你还不能骄傲，你还要学更多
的东西。”
一个星期后，雷温纳已经能够与自己的夺心魔老师进行无声的交流，虽然相当勉强，
内容也非常有限——他的思维，只被释放了百分之一不到。每个白天的八小时，雷温纳都
会筋疲力尽——不停地使用那有限的思维的能力。而师父休息的时间里，他不用从事奴隶
的工作，多半沉沉睡去。
偶尔他不睡。
他那疲惫的思维，仿佛白天超负荷使用所造成的惯性，如波涛般在脑海中涌动，探求
着未知的海岸线。
——被夺心魔禁锢的那百分之九十九。
“七月十三日。在我的帮助下，雷温纳开始学习使用心灵和思维的力量操控微小的物
品。我没有猜错，每一种智能生物都有心灵力量的潜能，虽然没有我们夺心魔那么强大。
关键在于如何去挖掘，因为他们不像我们那么有天赋。这个年轻卓尔的头脑是我看中的，
他非常有潜力，可以说是卓尔中的另类。我相信他可以获得与夺心魔匹敌的力量——然而
一切都在我的控制之中。我发现他的思维正在试图寻找自己头脑中更多的秘密。这种寻找
成不了大气候的，就让他自我挖掘好了。”
夺心魔合上笔记本。封面上赫然写着《八爪(Octopus)的心灵实验记录》。
一只看不见的手，操控着一柄银勺在空中灵活地旋转，仿佛一只银色的蝴蝶翩翩起舞
。
“太棒了！”八爪发出赞叹的思绪，进入雷温纳的头脑。
“谢谢您的夸奖，老师。”雷温纳的双手交叉在胸前，熟练地回以同样欢娱的情绪，
而银勺的飞舞没有丝毫的影响。
“你提前了我的教学计划，徒弟。我们可以立即开始学习进一步的内容。”
“这是我的荣幸，老师。”
“飞起来？怎么可能？”雷温纳拍拍脑袋。
“这当然是可能的，我每每教授你新的本领前你都是这么吃惊的，不是么？”
“但是……我让物品飞行的极限也不过是一把椅子而已。我太重了。”
“这不一样……我是说，有一些小小的区别。”八爪的思绪安抚道。“如果你有我这
么强，你当然也可以用相同的方法让自己飞起来。既然你还不够能力，你就要尝试不同的
方法——那不是勺子，不是桌椅，而是你的身体。明白么？”
“我的身体……”雷温纳的心灵重复道。
“不错，是完全被你的意志所控制的身体，你的身体。”精明的八爪明白下面的事会
有一定的危险性，更会十分刺激。
果然，雷温纳抗议道：“老师，您才是我身体和心灵的主人，不是么？”
“没错，但是……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是你‘之外’的某种东西，明白么？你才是你自己
的内在。”狡黠的八爪辩解道，“从现在开始，记住你的身体属于你的心灵，你自己的…
…”
“我的身体属于我的心灵。”
“而你的心灵属于我。”
“我的心灵属于您。”雷温纳的思维重复道。
八爪松了一口气。
对于思维的操控比迷惑和命令一个生命要难得多。
“现在我来解释：你的身体是你心灵的承载，所以它和一把椅子是不一样的。当然，
想飞起来，你还是需要去想象……”
“想象一只巨手把我托起来？”雷温纳自作聪明地想。
“不……这就是不一样的地方。身体是你本来就可以控制的，椅子却不是。你要想象
的，是你周围的空气。”
“空气？”
“把空气想象成空气，你只能呼吸；想象成水，你就可以游泳沉浮；想象成岩石，你
就可以攀登。试一试。”
雷温纳想了一会，跳了起来，然后重重落下。
“不！”八爪又一次释放不满的思维——它甚至早就准备好了。“不要用力跳，那没
有用。首先要想象……想象……”
“八月二日，雷温纳学会了浮空术。我检视过他的记忆，他是瑞劳温城内的一名低等
贵族，不可能先天拥有浮空的能力。所以，这一切都是拜我所赐，哈哈……我承认他非常
有天分，他的大脑比我预想的还要有力量。在我进一步的训练之下，他或许可以达到和夺
心魔一样的水准……是我太疯狂了吗，我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心灵能力而已。
”
——《八爪的心灵实验记录》
“十月二十六日。我大胆地放开了雷温纳相当多一部分的思绪——当然在实验结束后
又封闭了它——他筋疲力尽，集中了全部心神，终于用传送门跨越了三十多尺的距离。他
险些无法从异位面走出来，最后一步是在我的帮助下完成的。然而，‘移行换位’、位面
旅行，是连夺心魔也要经过学习才能掌握的。这个雷温纳已经超出了让我惊喜的程度了…
…我有些恐惧。我又一次以心灵攻击让他的思维降到了两个月前的开放程度，这样安全一
些……我要提高警惕。”
——《八爪的心灵实验记录》
夜晚，雷温纳无法安睡。
他那现在已经精力过剩的头脑永远无法安静下来——他似乎没有能力控制它。仿佛穿
着红舞鞋的双脚无休止地舞动，他的思绪无休止地沸腾着，就好象一个失眠的人困得想入
睡，却睡不着。他累得想停止思考，却无法停止思维的活跃。这使他头痛欲裂，饱受煎熬
。
他的大脑已经获得了比较丰富的心灵力量，却只拥有少得可怜的记忆和自我思想。这
种极大的不对称导致了毫无意义的思维消耗——他不停地找东西去想，却往往徒劳无功。
活泼的思维不断进攻着他大脑尚未得到释放的部分。
“雷温纳·法姆。”他痛苦地念叨着。“我是谁？我在这里做什么？老师是什么？”
而每进攻一点，这一点就反过来被活泼的思维利用，继续成为进攻的力量。
漫漫长夜，一切就这样进行着……
呼吸。
有节奏的呼吸声。
脚步声。
他离自己十尺。
八尺……
六尺。
是时候了！他猛然转身，膝盖撞上威索尔的胸膛，小腿弹踢而出，正中对方面门。
去死吧，威索尔！
雷温纳猛然坐起身：“我赢了！”
一头冷汗。
他跳下床，“今天是完成巡逻队训练的日子吧，主母要召见我的。好吧，第一是服从
，第二是……”
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在自己的卧室里。欲裂的头痛感觉已经消失，他觉得自己的头脑
相当正常。
“这是哪里？”
所有的意识流都找到自己可以顺利工作的地方，所有的记忆重新出现了，开放了……
记忆……
记忆？
雷温纳几乎在一瞬间想起了一切。
夺心魔？
离夺心魔每天训练自己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雷温纳感觉自己的思维从来没有想现在这样飞快地运转，他不停地思考——其实过去
的日子每一天他都是这样过来的，而现在他只是有意识地这样去做而已。
我现在处在夺心魔的城市中。
我是它的实验品。
我受到了训练，但是还没有强到可以与它们抗衡。
它似乎是只独来独往的夺心魔。
……
一切的信息被他冷静高效地处理着——那本是他的特长，现在借由不俗的心灵力量得
到了充分的提高。
我该怎么办？
地精奴隶打开了门。八爪兴高采烈地飘浮了进来。
茫然的表情，空洞的眼神，低垂的脑袋，放松的四肢。雷温纳看过被支配、媚惑的人
是什么样，更亲身体会过那种感觉。他尽自己的全力去模仿。
当然，外表不是最重要的……
“感觉怎么样？亲爱的徒弟。”八爪的思绪传来。
凝聚心神，雷温纳觉察出那只是一个善意的信息，于是轻松地回以正确的回答，“从
未比现在更好过，老师。”
“很好，今天我们会学习更有趣的东西。现在，试着攻击我，徒弟。”
“什么？”雷温纳一边操控自己的思维询问夺心魔，一边留意着对方的心灵力量对自
己的试探。
夺心魔拥有脆弱的身体，一旦能够被自己打击到，这幢豪宅中就不再有力量可以阻挡
雷温纳。
绝好的机会！
“但是老师，我不可以伤害你。”雷温纳的思维明白做戏的重要性，而现在发送心灵
讯息对他而言要更困难一些——必须努力不让对方察觉出任何的异样。
“你伤不了我的，来吧。”
准确的判断力告诉雷温纳不可以乱来。他捏紧拳头，以合理的速度和力度挥出一拳—
—合理的程度是绝不表现敌意，也不手软。
“嘭”一声，他被自己攻击的力量击中，倒退数步，感到有些眼花。欢娱的情绪从八
爪脑中传来，“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的，徒弟，所以我也不会让你受伤。”
“您……您将我的攻击反弹了吗？”
“不错，现在，我会教授你这种本领。来，让我引导你的精神……”
要命！雷温纳迅速在自己脑中建起一道不完整的屏障。他必须防止自己再次被支配，
然而又必须接受对方的引导，使用一部分心灵能力完成训练——这训练是他存活下去的必
修课，又是他所渴望的神秘力量。
“好的，凝聚心神，想象能量在你周围环绕……”
开放了部分头脑的、被支配的雷温纳，已经有一定的实力进化自己的心灵能力；
而现在，虽然他所有的思维、智能完全开放了，却需要同时使用意识的力量和心智的伪装
。
一个危险的平衡。
第一是服从。
第二是尽可能争取使自己强大的机会。
雷温纳忽然觉得现在的状况和瑞劳温城的差别，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他依旧需要服
从，依旧渴望强大，也依旧需要面对挑战。
——然而那服从，是用思维去蒙蔽夺心魔的心灵试探，伪装自己依然被支配着。
——然而那强大，是用头脑而不是用双拳，去创造无坚不摧的攻击，是用思想而不是
身形，去创造滴水不漏的防守。
——然而那挑战，是用智能去探知夺心魔的想法，甚至诱导它的想法；用意识去了解
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以外的世界，而不是玩弄计谋权术，掌握局势的主动权。
这是一切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阴谋诡计的最高形式。
——直接进行心灵的对抗。
“一月十日。半年来，我的试验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雷温纳如果现在变成一只夺心魔
的外表，恐怕连我都很难分出他是假的。他几乎拥有了我所拥有的一切，只在一点点地方
还稍逊于我——那是优秀的头脑所无法弥补的种族劣势。他需要完全集中精神才能释放心
灵波动。然而，我很奇怪为什么大脑被支配的生物还可以拥有这么大的潜力。我无数次地
试探过他，不可能出问题的……不可能……究竟记忆和心灵能力的关系是怎样的？是否一
个毫无记忆的优秀大脑也可以正常地使用心灵能量？
大脑和记忆是一口井，心灵是其中的水。很多头脑是干枯的井，他们正常，却迟钝，
毫无潜力，就像那些奴隶……那么，对于雷温纳而言，应该是拥有太小的井吧……这样的
头脑我猜想会相当痛苦，管他呢，那痛苦与我无关。然则水会漫涨出来，直到把盖住井口
的石板冲开……”
合上实验纪录，雷温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太小的井和太多的水……这个怪物……它怎么会明白自己饱受折磨的日日夜夜？
叹了口气，雷温纳的手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拉开门扇的动作，然后消失不见。
行走在位面与位面之间，雷温纳必须集中所有的精力，防止变成位面裂隙中的游魂。
然而，半年来他第一次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何去何从。
从八爪的实验纪录中，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很危险，已经不打算再进行“教导”的八爪
开始怀疑他的状态。而他也自信已经受到足够的训练，以后的……要靠自己了。
所以他选择逃离。
能去哪里呢？回瑞劳温城吗？
那里还会接受他吗？
将思绪耗费在穿梭位面和胡思乱想中，雷温纳丝毫没有隐藏到背后飘来的阴影。
“——叛徒！”强大的心灵波动向雷温纳的头脑发出极端恶意的攻击，他踉跄了数步
，半年来的良好训练立即反射般地作用起来，坚固的心灵障蔽瞬间形成，意识波的还击冲
向身后的敌人。
“你竟然敢逃走？从什么时候起你脱离了我的掌控？”飘浮在位面裂隙中，八爪同样
建立起心灵防护，一面愤怒地攻击雷温纳，一面发问。
雷温纳无暇回话，他必须拼尽全力才能防御住八爪的强大攻势。而随着他注意力的转
移，位面裂隙中的乱流开始对他产生作用……
八爪稳如泰山。它是夺心魔中的佼佼者，这个另类的卓尔精灵在它面前毫无胜算——
即使他是那么优秀。
“回答我！你从我这里偷走了多少知识和技能？”
雷温纳知道这样下去就是死路一条，他放弃防守的姿态，开始加速自己的身体。强健
的黑色躯体如同黑色的利箭，射向惊愕的八爪。摄人心魄的心灵波不停地射中雷温纳，使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在被支配之前，雷温纳一拳击在八爪丑陋的章鱼脑袋上。
“不——”由于飘浮在空中，八爪向后飞去，雷温纳的另一只手立刻死死搂住它的腰
部。
果然不出所料，受到攻击的八爪跃迁回了主位面。慌不择路，他俩双双栽倒在幽暗地域某
一段狭长的通道中。
晃了晃脑袋，确认自己没事，雷温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构筑心灵障蔽。他的手
可没闲着，一肘又击在八爪胸口。
“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狂怒的意识在传递着，愤怒的无形力量将雷温纳重重撞上石
壁，随即开始无情地进攻他头脑中的防线。
雷温纳狼狈地爬起来，双脚却不住地后退。他这才见识到夺心魔真正的力量——训练
他时八爪显然没有尽全力。一波又一波心灵攻击不禁耗费着他的心神，更折磨着他的身体
。他的肌肉莫名地战栗，骨骼像要裂开一样。雷温纳咬紧牙关，调动起一切的思维来防御
，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于是他冲着八爪怒吼了一声，发自一个黑暗精灵头脑的无形的心
灵波动如闪电一样射出……
“你打偏了，徒弟。”八爪感受着不知飞向哪里的意识流，嘲笑道。
雷温纳已经大步流星地冲了上来。
为了确保安全，八爪在发出下一波进攻前，退后了几步。它自信下一波攻击一定能让
他止步。
“什么声音？”敏锐的头脑捕捉到异常的动静，八爪本能地向侧面一闪，锥状的钟乳
石柱尖端擦着它的背部落地，直径五尺多的粗壮柱身将它撞向前方……
……迎上雷温纳的回旋踢。
眼冒金星地倒在地上，八爪挣扎着躲开飞身而起的雷温纳砸下的手肘。
肘部硬生生砸在坚硬的岩石地面，雷温纳丝毫不以为意，翻身又抡出一拳，却因为意
识的模糊而砸歪。
由于距离如此之近，八爪的心灵控制再次穿透雷温纳那已经因为疲惫、分神而破绽百
出的防御。
“叛徒！你从我这里偷走的，我要你还回来！”无形的手将他提起，压制在墙壁上，
章鱼脑袋上的八条触须，贪婪地插入雷温纳的面庞，伸进他的大脑。
“不知道用你那优秀的头脑做晚餐之后，我的力量会不会提升呢……哈哈哈……”
血液甚至还来不及找到可以流出的伤口，雷温纳面部的皮肤、轮廓已然变形。他感到
钻心的疼痛。
痛觉，是生命最敏锐的刺激感受之一。那代表了危险和不幸，不懂得感知痛觉的生命
常常丧生于危险之中。
痛觉使得雷温纳逐渐清醒。他感到八爪的触须在自己的头脑中蠕动，很恶心，也很绝
望。四肢被八爪的思维所压制，根本无法动弹……
——等一下……
——也就是说……八爪无法暂时无法分心控制我的头脑……
求生的欲望冲击着他所有的脑区——只有众神才知道他的头脑到底被利用了多少，还
有多少是封闭着的。
与八爪的触须争夺着对头脑的控制权，雷温纳凝聚起他所有的心灵力量——所有他已
知的和未知的，所有他可操控的和不可操控的。领导这一切的思维是如此的原始和野性，
关于生存，关于死亡……
“去死吧！”一切随着雷温纳的怒吼暴发了出来。两个强大的头脑相距如此之近，只
不过一个在贪婪地寻找美味，令一个却怀着无比强大的生存、杀戮和复仇的欲望。
八爪肝胆俱裂。它痛苦地扯动着触须，身体已不听它的指挥，脑中的思维一片混乱，
丝毫组织不起还击的力量。
它从未感受过如此强大的攻击。
身体得到了自由，雷温纳的双拳紧握，在强壮的肌肉控制下同时挥起，稳健地砸在八
爪的章鱼脑袋上。只拥有软骨脑壳的头脑畸形地扁了起来……
龇牙咧嘴地扯出所有的触须，雷温纳厌恶地看着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的八爪。后者做着
最后的尝试，组织起混乱的思维，向主脑和同伴们发出求救的讯息。
“……我……我快要……死了，快来救我……”
“是八爪么？”夺心魔的城市中，恰巧经过主脑身边的一只夺心魔被微弱的心灵感应
吸引，
“为什么它的讯息这么模糊？发生什么事了？”它问另一名同伴。
“我的感受也是若有若无的，听不清他说什么。”
微弱的信息忽然中断了，被一股强大的心灵力量掐断。那力量在两只夺心魔和主脑的
感知中清晰无比：
“跟你们开玩笑呢。我在城外，就快回来了。”
力量消失了。
“这样说是八爪发出的信息还差不多。”夺心魔松了口气。
雷温纳用鄙夷的眼光看着被自己用意念杀死的八爪：“永别了，‘老师’。”
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他向远离夺心魔城市的方向迈步——虽然心灵无比疲倦，然而无
比舒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