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之歌
以下故事发生时间:在死亡之径外扎营的那一夜间
一块顶部略平的山石突兀在洞口附近郁郁的灌木间,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看见洞口周围席地而卧的众人:阿尔玛睡在远离火光的洞口,本来苍白的脸在淡薄的焰影中透出温暖的颜色;艾瑟琳德整个人钻在睡袋里,她浅色的头发反射着光泽;而多兰诺尔的睡相仍毫无改善的希望。
空气中游弋着烧艾草的味道,长风·依斯顿屈身在山石上迎风坐下。山脚兽人营地的火光似乎熄了,但营火的灰烬仍隐约闪着地火般不详的光。精灵长呼出一口气,而后静看自己的吐息在北地的寒夜中凝成莫测的白雾。
琴在身后触地,发出轻响。长风顺手把它横在膝上,衣角划过最后一尾弦,低的颤音仿佛从最深邃的思想和最广袤的天际传来,裂帛般干脆,却经久不绝。
“简直像是龙吟。”精灵背后传来这样的低语。
“里恩……”精灵没有回头。
里恩几个大踏步走到长风身后,他没有马上坐下,而是若有所思地回身,打量着熟睡中的四个伙伴。
“阿尔玛呢?应该是她和你一起守夜啊。”
“她今天太累了,我没有叫她。”
“的确。”
沉默的氛围开始在两人间蔓延,关于阿尔玛的话题如一颗石子,在战士和精灵间激起晦涩的涟漪。里恩的视线仍在其余三人身侧滞留,长风默默地把目光从战士的背影上转开。两人脚下的山麓上是漫山的常绿乔木,夜风过处,所有的叶片都迎着月光翻卷起来,仿佛一波无声的潮汐。静谧地几乎让精灵想起自己的家乡。
但是精灵敏锐的视觉没有忽略地平线上那团暗淡的黑云,云层中偶尔闪现的亮光是暴风雨的信号。静谧与暴虐,平和与激扬,矛盾与和谐,一切都恰如北地冬天的写照。
“里恩……”精灵轻声道,“你听说过吗?每团那样的云里都会有一条龙啊。”
“又是精灵的传说?”战士头也不回地答道。
“我倒是还有个关于龙的故事,很短……”
战士仍然没有什么表示,但他知道精灵已经打定主意要把故事说完了。故事开始了就要说完,这才是吟游诗人万年不变的秉性。相对的,自己这样在北地求生的人,无论想听故事或是不想,无论情愿或是不情愿,无论拒绝或是臣服,无论呐喊或是沉默,周围一切事物都会随着时间奔向自己应有的终点。
长风并没有用琴伴奏,他略沙哑的声音伴着干燥的风声,一如从史籍中传来。
他们从云的始源来,他们向云的终点去,他们在云中游走。
他们的怒气升起来时,阳光为之颤抖。
他们是一对夫妻,他们曾患难与共。
他们成婚那天,北地最高的山脉仍是堑沟。
然而北地背叛了他们,北地背叛了他们。
他们杀戮,他们复仇。
他们的吐息联结城市,他们的翼展遮蔽希望。
他们的伤痛模糊了记忆,烈焰之海不见尽头。
愚钝的勇者又怎是对手!
然而北地背叛了他们,北地背叛了他们……
疲惫的他们降落了,降落在流水和密林间。
他说,我们只是稍做停留。
不远处的城市已经在望,隐约可见鲜红的旗帜飘扬城头。
她说,城市啊,这是你们最后的好时候。
然而北地背叛了他们,北地背叛了他们。
他们看见一片草地,番红花在绿叶间绽放。
两个弱小的生物在绿草间依偎,肩并肩,手牵手。
密林遮蔽了侵入者的形体,不过枝叶的投影比平日更浓厚。
但恋人的眼睛淡薄了阴影,恋人的笑语遮蔽了龙息。
然而北地背叛了他们,北地背叛了他们。
长久不曾平息的愤怒,竟一时成为安宁。
她说,我们也有过那样的时光。
他说,也许我们的报复已经足够。
刹那间,他们听见流水,鸟语,和风吟。
她说,北地背叛了我们,北地背叛了我们。
阳光在塔拉的黑发上生光,仿佛优雅的协奏。
维伦环着她的肩,幸福的鸟在他心中唱。
他的恋人轻声道:
你不觉得树林比平时多了阴霾?
你不觉得空气比平时多了不安?
有你在我看不见阴霾,有你在我没有不安。
然而塔拉立起身向密林张望。
绿树低草间,只有一对老夫妇在林边漫步。
化身为人的他们,和番红花的气息如此相称。
于是年轻的恋人相视微笑。
然而他在她耳边低语:
北地背叛了我们,北地背叛了我们……
“想不到你还会这种故事……”
长风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发现西可蒂·赛纹早站在自己身后。他自嘲地笑了笑:“这种故事在旅店唱不会带来收入,所以你们一直没听过吧。希望不是我把你吵醒的。”
“我只是起来看看阿尔玛和多兰的情况,何况换班的时候也快到了。”
“阿尔玛情况如何?”里恩的表情在夜色下看不分明。
培罗的牧师露出微笑:“培罗保佑,我保证明天她又能兴高采烈地拔敌人的牙齿了。”高处的风把她的银发吹得猎猎飞舞。长风不禁回忆起众人把她从北地的积雪中拖出来的那天,那个在树下蜷缩着的,几乎像是被培罗抛弃的小女孩。
西可蒂在长风身边坐下:“你不去休息会吗?这里我和里恩看着就好。”
“这时回去,怕我也睡不着。”
营火的劈啪声,风的长啸,以及脚下林间不知什么动物偶尔一现的嗥叫,带给长风过于切实的真实感,让他觉得自己离睡眠越来越遥远,而明天的前路还在背后的洞穴中伸展开去,伸向让精灵不寒而栗的混沌。不行啊,作为一个诗人,怎么能畏惧冒险。他对自己说道。
里恩仍在他背后立着,仿佛一尊坚定的道标。
“你那故事里的龙为什么要复仇呢?”西可蒂突然问道。
“故事里没说。可能是孩子被人类杀害吧,幼龙毕竟是成就勇者最好的靶标。”
三个人又一时不再言语。
长风忽地明白了,前途的混沌对自己的威胁并不可怕,他害怕的是,那些很久以前就失落于黑暗的幽影会带走他为之牵挂的事物,比如他的琴,他的诗,还有……阿尔玛。
他不确定里恩是否也这么想。
“天色不好,明天我们也许不会看到太阳。”里恩说。
“那就是北地背叛了我们。”西可蒂说。
精灵没有接口,他专心聆听着风在半空来去的旋律,把这旋律纳入诗人自己的北地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