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给他增加一个眼神
一个动作
一件衣裳
在森林里
自由飞翔的人
和我
距离几千个城镇
安琪的意思是天使
阿多尼斯的意思也是天使
我见过的天使却是一棵银树
现在我对朋友说
他真的很漂亮
我会重复说
直到你点头
我还是想说那棵银树有多漂亮
象月光一样
因为他曾经对我这样说
你坐在我旁边啊
象月光一样 [注]
这一定是个常年被雾气笼罩的地方。
四处弥散的水气使得空气似乎沉重了起来,衣衫也增添了分量,像是没来得及晒干就穿到了身上,涩涩的直往下坠。
路面是潮湿的,凉意透过鞋底一层一层的浸上来,并不寒冷,倒像在温和的溪水里行走。仿佛有很多奇异的生物生活在脚下的土地里,当你走过的时候,它们便伸出细细的手掌向你的袍角牵扯,每迈出一步,便要挣脱多少牵挂似的。
“很容易便能分辨水洼的位置,”陛下说,“在有人类居住的地方,积聚的雨水会产生一种轻微的腐败气息。”
我跟着陛下向前走,我不知道陛下想去哪儿。我们刚刚在这个小镇投宿,看来陛下想在这儿停留一段时间。“好地方,”他很兴奋的说,“全是雾气!阴天,让人喜欢!”
我不明白陛下为什么会喜欢阴天。在这种雾气经年不散的地方,万物难得被太阳柔软而温暖的金色触手抚慰,雨常常一下就是十多天。这里的雨并不令人厌恶,却足以使人疲倦。雨丝细而密,仅仅能弄湿你斗篷的表面,然而你往哪儿走也走不出这张细雨织成的罗网,它们一刻不停的落下,把你囚禁在这无边无际的潮湿之中。
除了雾气与潮湿,这个小镇也许并没有什么特别。气味都很熟悉,山毛榉木板搭建的房屋,克斯米尔的烟草,过火的煎腌肉和调味的浆汁,燕麦啤酒,卡拉顿种长毛猫和斗牛犬,长在石板缝和墙缝里的银颊花……但陛下的兴致却很高。
“请原谅,陛下,”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会青睐这样的天气,难道是萝林终年普照的阳光让您感到厌倦了吗?”
“阴天让人心情阴郁,甚至感到不能呼吸,细雨让温暖的身体冰凉,让干燥的地面泥泞……是这样,”陛下说,“那么,在这样的天气里行走的你,现在最想做什么呢?”
做什么……我想回到萝林……回到温暖的阳光下,深深的呼吸那干爽而芬芳的空气。即使萝林在遥远的地方,即使我们只是回到投宿的旅店,在壁炉里生一堆火,再煮一壶茶,坐下来聊聊天——即使只是坐在椅子上打盹也好啊。
“可不就是这样,”陛下说,“烛火、壁炉、柔软的便鞋,热腾腾的食物和被窝,窗外的世界一片昏暗阴冷,而他们却身处光明和温暖之中。惟有在此刻,他们会感到异乎寻常的满足,就因为他们在这世界上有一方屋檐安身——这方小小的屋檐就是他们坚固的避难所,保护着他们免受寒冷与不安的侵袭。家,在这个时候才最像个家呢。”
真不明白为什么陛下总有那么多道理。
人声渐渐的少了,四周也不再那么热浊,我们来到了什么偏僻的地方。空气里飘来浓浓的松漆味道,嗯……是蓝色和白色。
“别动,我来帮你。”陛下忽然说。他也许是在对那个女孩说话。我知道附近有个女孩,她用薄荷香水,那淡淡的清凉味道掩盖了香水本身的普通,就象是这闷热的天气里吹来的一丝清风。
我没有听到女孩的回答,陛下说:“我去去就来。”
斗篷摩挲着屋顶发出的沙沙声,陛下一定是上了屋顶。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把刷子给我。”他说。
仍然没有回答。但我很快听到了刷子在搅动罐子里的松漆,然后是上漆的声音。就象陛下手执画笔时一样,每一次下笔,每一次停顿都如此舒缓优雅,仿佛画笔在画布上走动的声音也是一首动人的歌。
“你这样把蓝天留在自己的屋顶,邻居可是会妒忌的。”陛下说。
若不是那淡淡的香水味道与女孩急促的呼吸,我会认为陛下是在和空气说话。
“你总是这样盯着别人看吗?还是因为觉得我长得好看?若是因为后一个原因,你不妨多看几眼,我不会介意。”(C爷爷君子坦荡荡啊……)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陛下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能在各种不同的角色之间自由变幻,英明睿智的君王,襟怀坦荡的旅人,或是对世界永怀好奇之心的孩童。这些变幻是如此的真诚自如,当他化身为其中之一时,你甚至会忘记他还拥有不同的身份。
我终于听到了女孩的声音。 “你叫什么?”她说。
“嗯?”
“你的名字,是什么?”
“凯利博恩。”
我吓了一跳。陛下怎么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别人?难道让一个小姑娘直接称呼他的姓名不是很失礼数吗?
“凯利博恩?奇怪的名字……怎么个拼法?”
“唔……这个名字来自一种古老的语言,老得我已经忘记该怎样拼写了。”
“这是你的真名?”
“对。”
“你有用过别的名字吗?”
“好象没有。”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没有。”
女孩叹了口气:“是呢,你当然不会是那个叫银树的家伙……即使他还活着,也应该和我曾祖母一样,老得下不了床了吧。”
你能想象那一刻我有多么的惊讶。但陛下却若无其事的问:“‘那个叫银树的家伙’,和我长得很像?”
“要不是因为你这么年轻,我会以为你们就是同一个人。”
我忍不住微笑。还有什么比听到“你这么年轻”的话从一个人类小姑娘的口中说出更有趣?
“听上去真有趣……”陛下说,“你应该没见过那位银树,你怎么知道他的长相?”
“在我家里有一幅他的画像……你真的从来没有听说过‘银树’这个名字?你的父亲或是叔叔伯伯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吗?”
“唔……据我所知,没有。不过在他们身上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的也许比较多呢。”
“你愿意去看看那幅画吗?也许……也许你会想起点儿什么。”
“我非常乐意,”陛下说,“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有活儿要干呢。”
我察觉到空气里起了一丝细微而甜蜜的颤抖,仿佛是被微笑的唇角牵动了一般。女孩子的声音似风中柳絮一般轻盈而柔软。
“小时候我常常想,如果我家屋顶上有这样一片蓝天白云,就好象真的晴天在这儿留下的倒影,头上的阴云看见,说不定就偷偷的回家脱下灰袍子,换上带有白云图案的蓝罩衫,这样我们这儿也会有晴天了。”
“这主意不坏,”陛下一本正经的说,“你应该早点儿动手。”
“可我已经长大了。我不再相信童话故事。”
“那么,你认为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呢?”
我没有留心女孩的回答。或者她并没有回答。我钻进了附近的一个干草棚。干燥的苇草散发着阵阵诱人的气息,就像是点心刚刚蒸好,猛的掀开蒸笼时冒出的那股暖暖的麦香气,又像是失眠的夜晚窗外飘来的低沉琴音,我忍不住要伸手去揽住它,或是把身体靠过去。我希望碰触到一个实体,它是温和而柔软的,像贴身的衣物一般舒适;我希望能被这香气完全包裹,如同花朵绽放之前的花蕊,独占着所有的芬芳。
我在干草堆上躺下,蓬松的干草因身体的重量猛的向四面推移开去,在一刹那的重压之后,又慢慢回升,直到完全包容了我的身形,完美的紧贴在我的四周。惬意的感觉酒醉般从脚底直涌眉心,我忍不住像猫一样蜷起了身体,幻想自己是个婴儿,正承受着整个世界的无限宠爱。
因为连日阴雨,地面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水洼,水滴从树枝上、屋檐上,从一切承受着雨水的地方均匀的滴进所有的水洼里。树枝和屋檐有高有低,有宽有窄,水滴也就有大有小,有急有缓。有的水滴从树顶开始滑落,辗转无数叶片,一路招揽更多的雨水,留下短促而轻微的“啪啪”声,像是一个人奔向台阶时的脚步,愈来愈重,愈来愈急,忽的纵身一跃,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响亮的一瞬。屋檐的滴水则清脆而有规律,像是一首在漫长的岁月里被反复演奏的乐曲,主题是关于生活,所以才这般动人而又平淡,撩起了人们向睡眠躲避的欲望,希望在那里可以安全的经历猛烈的风暴或是绮丽的风景……
我细细的体味着这些声音,如果你也能够领悟,那么这将是世上最美妙的音乐,胜过你曾经为之陶醉不已的一切。
陛下和女孩走近的时候,我从干草堆里站起身来。我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个长长的美梦,因潮湿而阴郁的心情也被一扫而空。
“这是伊西尔。”陛下说。
也许是刚刚攀爬过的关系,女孩的呼吸很急促。
“你好,年轻的小姐。”我向她问候。
“你好,旅行者。”
她的声音在我眼睛下面大约一肘的地方,凑近了听,清脆的发音中带有一丝少女特有的沙哑,应该是十五六岁的年纪。
“你们的名字真古怪……”女孩说,“他的眼睛怎么了?”
我微微有些吃惊,人们通常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察觉到这个问题。
“只是看不到而已。”陛下回答。
真是简洁而准确的答复。
女孩带我们走进屋子。地板是柚木的,踩上去微微发颤,偶尔一步踏下去,会传来轻微的回响。混合着木材的泥墙散发出的腥气,在这屋子里沉郁经年,徘徊不去,如同雷雨之前的阴云,满含水气,厚重而压抑。这该是人类的房屋较少在墙上开窗的关系,然而并不仅仅是这样。
左手的墙角传来水珠的滴嗒声,仔细一听,似乎是从右手传来的,又似乎是从头顶传来的,似乎每个角落都有,轻微的,缓慢的,像是我们不经意间闯入了房子秘密的私语时间。而那厚重的湿气,更像是什么人在多年之前发出的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因找不到光明的出路,便在这狭小的空间内终日盘旋游荡,直至时光流逝,满面风尘,终于零落,却不消散,直至渗入每一个角落,每一丝缝隙,依附老屋的躯体延续着最初的忧伤……
女孩带着我们踏上楼梯,木板随着脚步发出吱吱哑哑的声响。那声响短促,嘶哑,仿佛老屋被我们踏着了创口,本能的从混沌的旧梦中发出含糊的呜咽。颜料的气息渐渐浓郁,来自被光阴长久浸泡后散发着油腻气息的古旧画作。我猜想楼梯两侧的墙壁上该是挂满了画,它们的色彩已悄然剥落,如同浓艳的美人彻夜狂欢后衰败的妆容。
女孩没有停下,想来那幅画并不在其中。她小心的走在我前方,提醒我再上几步台阶便能到达平地。二楼非常狭窄,泥墙的味道紧紧的拥挤在小小的走廊中,我似乎置身于搁满了泥胎的窑炉,无法流通的空气混合着潮湿的热气牢牢的附着着裸露的肌肤,令人心神烦躁。
“这是玛辛的房间。”女孩说,“玛辛不喜欢别人用称谓提醒她的年纪,因此我们总是叫她的名字。”
一股微凉的气息随着房门的缓缓开启涌出,令人呼吸一畅。气息里包含着新鲜雨水的味道,告诉我这间屋子非常特殊——它有着并不常见的大窗户。流动的空气将令人不快的阴郁驱赶下楼,在进入房间的一瞬,屋子仿佛从暮年回复了青春。然而,从核桃木睡床上却传来一种可怕的声音,还未来得及分辨,我已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呼吸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本能,当我们年轻而健康的时候,通常不会留意自己的身体是怎样昼夜不停的重复着呼、吸这两个奇妙的动作。我们尽情的舒展着肢体,自由的尝试一切可能与不可能的冒险,因为我们无限的占有着新鲜而甜美的空气,呼吸令我们的血液沸腾、力量充盈。
精灵不会年老,但我却见过因伤痛而窒息的同伴。气流在喉咙里寻觅出路所发出的撞击声、摩擦声是如此可怖,仿佛半兽人的短弯刀划破了绷紧的锦缎。我从不知道呼吸那样和协的韵律也会变为残酷的捕猎,一点一滴将生命捕杀殆尽。
这个名叫玛辛的老妇人似乎在用浑身仅存的力量支撑着惟一的动作——呼吸。她的呼吸声缓慢而衰弱,仿佛一根早已磨损不堪的绳索,一头执在她的手里,一头却在死神的掌握之中。双方都不愿放弃,便倾尽所能抢夺对方的一半。绳索自衰老的肉体进出,反反复复的磨擦声令我不忍卒听——那真是世上最可怕的声音。
我退出房间,退到楼梯口。可楼道实在太窄,那声音轻易便能布满每个角落。我轻轻的叫了一声陛下,但我等不及陛下的回答。我转身下楼,陛下没有阻拦我。在走下所有的楼梯之后我停了下来,急促的呼吸声仍然清晰可闻——但那是我的呼吸。年轻,健康,火焰般旺盛,海潮般永不枯竭的呼吸。
为什么要苦苦坚持?为什么不剪掉那绳索,结束那折磨?人类的生命,真的短促到值得以无尽的痛苦去换取有限的时日吗?
我慢慢走出了屋子。雨水仍然连绵不绝的落在所有的树叶,所有的屋顶,所有的道路上。我在门廊的台阶上坐下,仰起头,让脸颊迎上飘落的雨丝。
我们是精灵。神赐予我们永远年轻的身体,却不肯赐予我们一颗与之相配的坚固的心。疾病无法侵蚀我们的健康,但一个无缘无故的念头便足以令一颗心备受折磨。每年从北方迁徙而来的那只红嘴的雪鸟,今年却不曾听到他清亮的叫声划过萝林的天空;偶然间听到一支人类的歌谣,哀伤的旋律融化了所有的笑容;林间的溪水去向何处?那一片被我的手指轻抚,为我的低语动容的溪水,将映照谁的笑颜,洗濯谁的肌肤,旁观谁的命运……我们的灵魂不得安宁,没有原因。如同林中的湖水,宁静无风的时候,湖面平整如镜,坚硬如磐石。然而要惊起波澜是多么的容易啊……只要一片枯叶,或是一丝微风。我无法预见何种无足轻重的小事会决断心灵的快乐与痛苦,与完美的肉体相比,我的灵魂却被世间万物任意支配——它甚至会为一个偶遇的人类老妇人而呻吟。
陛下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身旁。他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我是指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却一言不发。我不知道陛下是否看到了那幅画,画里的人是否就是他。这沉默令人心悸,我开始相信那老妇人已经溘然长逝,就在我发呆的小小片刻。
然而女孩平静而小心的脚步声却告诉我那并非事实。脚步声在身后停止,我想起身,但陛下并没有动作。
“为什么?”女孩问。
陛下轻轻的叹了口气。
“请你告诉我为什么?”
“记得你从屋顶下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吗?”
“什么……这有关系吗?”
“或者有……或者没有。”
“请你别兜圈子。”
陛下笑了。
“你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但并非由我来告诉你。”
这样的答非所问令我担心在精灵君王与人类少女之间会爆发一场小小的争吵,然而忽然响起了密集的噼啪声,细碎的水珠纷纷溅上我的脸颊,在湿热中压抑以久的人们终于迎来了一场痛快淋漓的暴雨。
对精灵来说,这样的雨几乎不会为他们的行动带来任何的困挠,但陛下却出人意料的接受了女孩的邀请,同意留下做客。陛下的决定让我惊讶,正如我惊讶这女孩为何会让两个陌生的成年男子留宿。在旅途中,我们时常遇到心地善良的人类,也时常目睹善良不但无法阻挡危险,反而成为了罪恶的温床。我们尽力帮助那些不幸的人,但陛下说一个人的性格是他命运的舵手,我们能做的,也仅仅是暂时转变风向而已。如果船舵或者罗盘有某种缺陷,那么船只始终会有无法避开礁石的时候。陛下的说法很对,但我却不能因此而摆脱不可言喻的压抑。我总希望善恶各有其归属,即使人类仅仅拥有短暂的岁月,也不该经历得如此无助。
晚餐的气氛不同寻常,或者也可以称为尴尬。我们安静的吃着简单的食物,狭小的客厅里只有刀叉碰上碟子的声响。虽然不明究理,但我并不为陛下的沉默感到不安。如果陛下保持沉默,那么一定是某件事占据了他的心神,惟有安静而纯粹的思考才能以最佳的方式应对自如。
我注意到盘子里的食物已经切成了大小适宜的块状,虽然我使用刀叉的灵巧甚至超过了许多人类,但女孩的细心仍然令我心存感激,并郑重的向她致谢。
“没什么……”女孩回答。
这便是晚餐桌上惟一的对话。
陛下在楼梯上待了很长时间,反反复复的看着那些画。那该是一些美丽的画作吧……要知道,陛下自己也是一名画者,而且是一名十分挑剔的画者。我坐在壁炉前的核桃木椅上——对一个精灵来说,它的靠背稍稍低了一些,但柔软的棉布垫子足以让我摆出一个舒服的姿势。女孩在椅子前搁下一张矮凳,“我想远道而来的旅行者会需要这个。”她说。
长途奔徙并不会让精灵感觉疲惫,但让身体微微后仰,把双脚抬高平放的姿势的确令人舒适。我道谢,女孩说没什么。我以为这又将是今晚惟一的交谈,谁知女孩忽然问我是否介意谈谈旅途的见闻。我想十五六岁的年纪对人类的女孩来说,正是好奇心姿意生长的时候,但我的旅途经历尚浅,又拙于言词,而且,一个瞎子自黑暗中滋生的体验,对一个渴望触摸五光十色的少女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琢磨着该说些什么才好。女孩安静的等待。淡淡的薄荷味道犹如一只只小小的手掌,在黑暗中连连挥动,指引着我去向某个地方……我忽然有些走神,试图抓住那些味道,于虚无中勾勒出一个形象,就象在黑曜石上镂空一片花纹。我想起萝林的罗比塔,那位喜欢逗人开心的美丽少女,总是喜欢把柔顺的头发弄得像海藻般卷曲,说是希望自己能永远做一个可以随意犯错的娃娃。
罗比塔的模样在我的记忆里依然清晰,我想这女孩也许有着一张同样年轻而清丽的脸庞。但她不会有银白的发色,因为安达因河谷的人类发色较深。她或者是棕发,或者是黑发,也许是红发,闪耀着红铜般优雅的光泽。萝林的女精灵肌肤白皙好似融雪,而女孩的色泽该是鲜活的,是饱满的麦粒,或者粉红的晨曦。她的眼睛也不似冰蓝的月影,它们应该是黑色的,圆而明亮。
就这样,罗比塔渐渐的变作了人类的少女。我无从想象女孩的神情,只好为那张脑海里的脸庞保留了一脸的顽皮。我不知道这人类少女是否就是这般模样,但我很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快乐,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好玩的事吗?”女孩问。
“啊……”我有些尴尬。“罗比塔”顽皮的表情变作了一脸的诧异,我实在没办法,也不愿收回自己的微笑。
“想起了我的家乡……”我回答,“和家乡的朋友。”
“是美丽的地方吧?”
“嗯。”
“但却很遥远?”
“嗯。”
“真好……”
“嗯?”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女孩的“真好”只是话不投机时的随口敷衍,便试着寻找新的话题,但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一直相信,家,就是要远远离开才能被叫做家。”
这个说法实在和陛下的观点很相似。我忍不住笑了。
“你也觉得很可笑吗?”
“不,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可你笑了。”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述,难道要我向一位十五六岁的人类少女讲解一个精灵王古怪的思想吗?
我沉默不语,女孩也不再追问。我听到她站起身来,从散发着石竹花香的壁架上取书。书页在手指间悉索作响。
我暗暗叹了口气。我实在不是一个好的交谈对象。
女孩说自己每晚都会在楼上陪伴曾祖母,所以一楼惟一的卧室归我们使用。雨又下起来了,寒气开始自墙缝里慢慢渗透进来。陛下仍然什么也没说,真是罕见的沉默。
我睡着的时候陛下仍然醒着。他没有点灯,但我能听见他沉稳的呼吸。我忍不住在脑子里揣测陛下到底在为什么烦恼,我知道一定和那幅神秘的画像有关。画像里的人是否就是陛下?画像的作者是否就是床上的老妇人?女孩的指责是什么意思?在我离开二楼那短短的片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也许我并不是真的想得到答案,我无意窥视别人的隐私。然而……这样肆无忌惮的对尊敬的陛下妄加揣测的确是乐趣无穷……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进入了梦乡。
我忽然自梦中醒来。
床边有人。
没有熟悉的味道,不是陛下。然而陛下的床位上一片寂静,他不在那里。不在房间里。
是谁……
我的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紧张而僵硬。我忽然发现到达这个小镇之后发生的一切其实都那么不可思议,古怪的少女,古怪的的画像,古怪的房间,古怪的老妇人,陛下古怪的举动……然后是半夜醒来发现有人站在你的床边。
这是个阴谋吗?是一个以陛下为目标的阴谋吗?我因此而恐惧?是的,此刻恐惧正令我微微颤抖。我早该为一个精灵王反常的举动而恐惧……因为这个精灵王本是勇气与智慧的化身。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薄荷味道。
那淡淡的薄荷味道……
是她?
黑暗中,短促而微弱的气息清晰可闻,象是某只小动物跌进陷阱时发出的无助又无声的呐喊。
是的,是那女孩。
我躺着。一动不动。我想她也许是进错了房间,也许是午夜梦回忘记了邀请客人留宿这回事,被房间里的陌生人惊吓得说不出话来,也许只是一时好奇想看看我……但过了很久她依然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房间是空旷的,我呼吸着沉默的空气,那是春天的温暖、潮湿与生长的空气。慢慢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忽然在黑暗中萌芽,迅速而无声的发酵、膨胀,只差一层薄薄的阻隔,便会喷涌而出。我的右脸紧贴着枕头,薄荷的气息透过白色细麻布的纹路一阵阵渗透而出,原本是极淡的清香,此刻却象是浓郁了十倍。别的感觉渐渐的模糊了,在房间里,惟有这味道是个清晰的存在。
她还在那儿。
我将被子掀开一角。
“这样会冻坏的,”我说,“请上来暖和一下吧。”
她长长的吸了口气,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我这才记得人类有很多礼仪上的禁忌,尤其是男性与女性的接触。我的脸红了,但我不知道该怎样挽回错误,只好沉默——这时,薄荷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远远的躲在床的另一边,风从我们身体之间的空隙涌进来,我的右肩冰凉一片。
我坐起身来,说:“我去找找陛下。”
我说错了话。但我和她似乎都没有察觉。
她忽然紧紧的抓住了我。
“别走……”她说,“求你别离开。”
我在黑暗中默默的坐了片刻,心想我为什么要离开呢,如果陛下不在这里,那么惟一的原因便是他不想待在这里。我想中土没人能伤害到陛下,所有的古怪总会有个合理的解释,也许还是个异常简单的解释,简单到今晚紧张和恐惧的一刻必定会在事后的回忆里成为笑柄。
我重又躺下。我不知道该距离女孩多远才足够礼貌。也许仅仅是共处一床已经很失礼,可如果我的行为有失礼数,她为什么不拒绝?
女孩在发抖。薄薄的被子传递着轻微的震颤。我想这并非因为寒冷,那么是恐惧吗?我应该是做了什么,并且做错了什么,不然她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的床上?
雨声很大,和着老屋在深夜倾巢而出的各种声响,恍惚间我有一种错觉,以为雨水透过木板的缝隙从四面八方渗透了进来,我的头上,脚下,全是雨水。冰凉的气息沿着床柱盘旋攀援,蛇一般盘伏到了床上。我想把身体蜷缩起来,却不敢随意移动。我不明白为什么是这样一种状况,一种可笑的感觉顺着我僵硬的背脊蜿蜒而上,就在我忍不住要笑出声来的时候,我听到女孩的声音。
“抱抱我好吗?”
我并没有怀疑自己听到的一切。黑暗中,她的声音异常清晰。
有什么不可以……每一个夜晚,每一幕黑暗都可以被当作恐惧的源头,我也曾寻求过他人的温暖,只是……并非陌生人。
我侧过身。我得面对着她。我的动作很慢,希望给她足够的时间改变主意。但她没有出声。
我揽住了她的肩膀,她把头轻轻的靠在我的胸前。冰凉的空气中,她的呼吸撑开一枚小小的心脏,隔着薄薄的衣衫,一下,又一下,温热而微弱的碰触着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轻微的颤抖,但在那一刻,我并不知道是因为充满了对我的爱。
“伊西尔……伊西尔……”她轻轻的唤着我的名字,“你知道吗……下大雨的晚上,是这座小镇最孤独的时候……就连窗口的灯光也被雨水淋湿,低垂着眼睑……”
她的声音似一株自黑暗中萌芽的花朵,优雅而舒缓的蔓延着小小的枝叶。我想轻轻的抚摸那低沉而甜美的嗓音,却触到了丝丝顺滑……该是黑色的直发吧……
“为什么天总会亮,雨总会停,为什么人总要来,又总要离开……”
是在向我提问吗?或者仅仅是喃喃自语?
为什么……
为什么世界上山雀那么多,独角兽那么少?为什么阴影总是害怕光?为什么我们捉不住风?为什么流星总是落到山的后面?为什么植物不会说话?为什么雪花不会结果?为什么有倒霉者和幸运儿?为什么我们晚上梦见的东西,不会当我们醒来时就在床边……[注1]
“原来所有的故事都是真的……你会离开……就像银树一样……”
我不确定这个时候提问是否恰当。或者这只是女孩的一场梦魇。在梦里她走下漆黑的楼梯,穿过空旷的走廊,幻觉像面色苍白的鬼魂伴随着她在黑暗中潜行。她向陌生人倾吐白昼的恐惧与脆弱,似乎随着陌生人的离去,所有的不快乐都会被永远封印到另一个世界。
我会把她惊醒吗?也许在下一刻,她就会自我的身边惊恐的逃离,用尖利的叫喊粉碎这令人不安的梦境。
那样也好。
“银树和玛辛有个怎样的故事?”
“……他们相遇了。”
“后来呢?”
“那就是全部。”
忽然传来一阵歌声。极细极韧的一线,拨开一路翻滚的声浪,悠悠入耳时,却是听不懂的本地土语。简单的曲调,反复吟唱的只是两句。辨不出歌者是男是女,只觉那声音很低很低,仿佛低到了尘土里,潮湿而柔韧的一线,似一条细细的鞭子,一声一声,只是抽打着那心里最柔软之处。就连疼痛也是柔软而细碎的,像一地散乱的落叶,包裹住整片追忆流逝的哀伤。
“唱的什么?”我问,“为什么这样悲伤……”
黑暗中,传来阿豆悠悠的声音。
“你打开一扇窗,就会看到那样的风景;你爱上一个人,就会有着那样的命运……”[注2]
早晨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雨后清新的空气自窗外涌入,在房间里自由游走,我的脸颊上不时留下微风轻盈的足迹。屋檐在滴水,树梢有鸟鸣,偶尔隔着房门传来短促的脚步声,空气里充满着阳光的味道。我向窗的方向伸出手去,几点淡淡的温暖吻上我的指尖,我忍不住移动身体,让阳光温柔的倾泻到我的脸上,好象一个深深的热吻。
就在这时我想了起来。昨夜我吻了那女孩。
送我们到门口的时候,女孩说:“玛辛做了个美梦,她说银树回来了,他的样子一点也没有改变,和画像上一模一样。所以她知道那只是个梦。”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陛下昨晚去了哪里。起床洗脸的时候,被陛下用他那特有的方式调侃了一下,我知道一夜深沉后的陛下终于又恢复了正常。
“玛辛哭了,但我能看出来那是因为太开心。银树一定在梦里对她说了很多话,可她一句也不告诉我。”
“活着是一件很美的事,”陛下忽然说,“不管是多么珍贵的记忆,不管是多么深刻的伤痛,都不该在生命流逝的途中盘踞不去……记忆与经历应该变作坚实的踏脚基石,护送自己去向更高的地方,在没有方向的风中自由的舞蹈,而不是化为密不透风的砖墙,将世界层层阻隔在方寸之外……”
陛下似乎在对谁讲道理,但他的语气却是那样的漫不经心,好像是自言自语。还来不及提问,陛下丢下一句“我在大道等你”便走开了。被独自扔下的我还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女孩忽然笑了起来。
“真没想到玛辛喜欢的人会是这样……”女孩说,“他就是银树……我知道。”
女孩在台阶上坐下,我也坐了下去。既然陛下说等,那就让他等等。
“玛辛是最好的画者,没有人能画出她那样的肖像,不只是外形与本人一模一样。玛辛有一双好像被施了魔法的眼睛,总是能轻而易举的抓住一个人身上真正专属他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东西,不管他们藏得有多么深。所以,如果有人和画像上的银树一样,在那么散漫又那么好看的笑容后面藏着个倨傲的眉头,他就一定是银树。”
女孩的声音是活泼而欢快的,昨晚出现在我房间里的似乎只是她的影子,借黑暗壮大了形体,挣脱了束缚,自作主张的代她诉说那倔强外表下的种种脆弱。
“你知道昨天我从屋顶下来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女孩轻轻的笑了。
“我本该到水槽边洗掉沾上的松漆,但我却只顾端详自己在水面的倒影,甚至忘了手上的松漆便去整理头发……因为我看到了你。”
我感觉到什么东西轻轻的靠到了我的肩上,几丝散发在微微流动的空气中扬起又落下,拂在脖子上痒痒的。“只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就好……”她轻轻的说。
“我希望在你的眼里是最美的样子,我竟不明白玛辛也是一样。玛辛说她是一个无法当面表达悲伤的女人,银树告别的时候,她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银树消失在那场大雨停下之前,他离去的那一刻她忽然开始苍老,他的脚步声还不曾消失,她的第一根白发已悄然生长。后来她穿破了很多双鞋,也没能再找到他……为了见他,她每天向神祈祷一千次,她在最漆黑的夜里也不曾停下脚步,燃烧自己的生命去照亮失去方向的路途。但美丽的愿望总是无法实现,就像一颗来不及划出亮弧就深深坠落的流星,她永远等不到那颗陨石。当无力再跋涉的时候她打开了窗,守望着他来时的方向。她在镜子前数着皱纹的时候,房间里满是阳光,淡淡的金色就像他的头发,长长的,银色的瀑布一样流淌着她的梦想。她开始慢慢回想他的每一道气息,每一个神情,他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首忧伤的歌……在她想起这一切的时候,她惟有用颜色来代替忧伤,因为银树说她是最天才的画者。她紧紧攥着生命的绳索不放,情愿承受无休止的病痛折磨,为的是如果有一天,银树再次出现,哪怕只有一刻,她能告诉他当年她心底真实的感受……”
女孩淡淡的语调散发着细细碎碎的薄荷味道,像一条古旧的河流蜿蜒在长满青苔的时光河岸里,把一个忧郁如冬日下午乏力的阳光的过去带到我的面前。
“我希望你的朋友凯利博恩假扮银树,我希望玛辛能得偿所愿,安心的离去,但他却拒绝了。我没想到那么优雅温和的人竟会拒绝为一个游走在死亡边缘的老妇人提供最后的安慰,我气极了。但他是对的……谁有勇气让昔日的恋人面对枯槁的容颜,倾听嘶哑的话语?年华老去无法挽回,惟有恋人的心里尚留存着一息完美,谁会那么愚蠢的去把它亲手粉碎?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开始相信真的有过一个月光般迷人的银树,你躺在那里,那么安静。你和周围的一切一同存在,但又有什么不一样,就像是所有别的东西都睡着了,只有你醒着。但那一刻我并不清楚自己的心思,我想你在这里,却又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你在这里这件事。夜里银树忽然出现,他在烛光下凝视着玛辛的样子竟然让我无法忍受……我独自待在楼下的客厅里,我想躲起来,因为你随时可能出现,找你的朋友,或是找水喝。但我却无处藏身。这很荒唐……直到你醒来前的最后一刻,我的脑子里都在想着一件事:让我离开,让我离开。然而结果却和我原先想象的完全不同,我不明白周围怎么会一片漆黑,窗外怎么会有雨声,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一个月光般美丽的陌生人睡在我的身旁,我不明白我对他的依恋之情怎么会一刻比一刻强烈,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吻我……”
女孩离开我的肩膀。
“能再吻我一次吗……就像昨晚那样……”
我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留下浅浅的一吻。
“你什么都不说……甚至不问问我叫什么……”
“你的名字是什么,年轻的小姐?”
“阿豆。我叫阿豆。因为玛辛说我的眼睛像豆子一样圆圆的,漆黑而明亮。”
我们向来时的方向返回。拐过一个大弯,漆着蓝天白云的小屋应该看不见了。
“脑子里乱哄哄的?”陛下忽然问。
我的脸红了。我想陛下一定看到了那一幕。
“我只是在想,在那个时候,她的曾祖母是否说过同样的话,做过同样的动作……”
“玛辛是我平生仅见的天才,”沉默了片刻后,陛下说,“我花了数百年才达到的目标,她仅仅二十年就完成得出类拔萃,连我这个精灵王也忍不住嫉妒,咒骂诸神造物的不公。她笔下的鸢尾花令人着迷,那是任何言语也无法形容的灵动的色彩。于是我留了下来,直到鸢尾花季过去。我并不曾想到,那于我只是短短的几个月,于她却是整整的一生。”
“我以为爱是很美丽的东西……为什么却如此残忍,竟然能摧毁人类的一生?”
“为什么要责怪爱本身呢,”陛下说,“是幸福还是悲剧,难道不是维系在人的一念之间吗?”
“那么……阿豆的将来,会像玛辛吗……”
陛下轻轻的叹了口气。
“伊西尔,你能给她的毕竟有限,因此,你毋需为她的未来承担责任。”
是这样。我知道就是这样。但我可以说希望吗……是的,我可以。那么……
我深深的吸气,捕捉住空气里最后一丝清凉的薄荷气息。
名叫阿豆的女孩,请在没有方向的风中,开始跳舞吧。
注:朋友的朋友的诗,很喜欢就擅自改用了

。不知道精灵语里的天使怎么发音,借用了原文。
注1:引用自于尔克·舒比格。
注2:陈升的歌。
PS:
写了八个月,因为是第一次写爱情。
花了八个月时间写爱情的结果就是,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写爱情。
更糟的是,八个月之后已经忘记了当初为什么要用这个标题。
风格不统一,虎头蛇尾……能犯的错都犯了。
所以,再没别的话好说了。
所以,阿豆,就算你不喜欢,我也没办法把伊西尔和伊敏的画还给你了……再次感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