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之轮 第一章 全
第一章
蛇与轮
长路
巨轮(The Wheel of Time)旋转,时光流涌。记忆化为传说,传说变成神话。而神话也和过去的世纪一同被人们忘却。在一个被称作第三纪(The Third Age)的时代——一个早已逝去的时代,一个仍未到来的时代里,一阵风掠过迷雾山脉(Mountain of mist)的峰巅拂向大地。这并不是一切的开始,因为在时空之轮的旋转中,没有开始与结束。但,那是故事的开始。
那阵风自永远笼罩着山脉峰顶的乌云间掠过,吹向东,吹过砂之丘(Sand hills),跃进两河平原(Two rivers),钻进了被称作威斯特伍德(Westood)的森林里,沿着那条被称作采石场之路(Quarry Road)的小径一路向前,追上了那两名赶着大车前进着的旅人。用它令人颤抖的寒意包裹住他们。浑然忘却了,春天早在一个月以前就应来到了。
那阵风把兰德·阿尔·索尔(Rand al'Thor)的斗蓬狠狠的掀到了他身前,拍击着他土黄色的绑腿。然后挟裹着他身上的热量匆匆离去。兰德不禁希望自己的斗蓬能重到不让风吹起来,或者再多穿一件衬衣。他不得不一再把那被狂风掀起的斗蓬拉到身后,紧紧裹住自己。可他的一只手里拿着弓和一枚箭。只用一只手,怎么也搂不住斗蓬。
当又一阵风把斗蓬从他手里拽走时,他禁不住转过头,看了看走在棕色母马另一边的父亲。随即觉得自己真的傻的可以,竟然还要确认父亲是不是还在一旁。可森林里实在太安静了。除了风声和车轴旋转的吱吱嘎嘎的声音以外,没有鸟儿的叫声,没有松鼠的啾啾声。他并不是喜欢这些声音。只是不喜欢这种安静。仿佛冬天仍未结束一般的安静。
只有针叶树已然绿意盎然。树下的岩石间到处是去年冬天留下的棕色灌木。咱那片枯萎的枝干中,偶尔点缀着几棵荨麻,剩下的都是纠缠在一起的带刺植物。在树荫下,仍到处可见小块未融的积雪。而阳光照耀到的地方,则只是一片泥泞。灰色的太阳高踞于树木顶端偏东的方向。但阳光昏暗,仿佛混着些许的阴影。不管怎样,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早晨。
兰德下意识的抚摸着箭矢的尾翼,随时准备着像塔姆(Tam)教的那样借助一个平滑的动作把箭搭上弓弦。这个冬天持续的太久了。甚至比所有那些故事里所讲的还要久。农场里的情况已经够糟了。而山脉里则更糟。以至于一些狼甚至跑进了两河平原,溜进了畜圈屠杀牲口。甚至熊也出现在平原上。人们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见过熊了啊!天黑以后就不能在路上走了。因为人也像羊羔一般被猎杀。有时,甚至还不用太阳落山。
而塔姆的步伐则依然稳定。他用长矛当作手杖,毫不理会把他的斗蓬像旗帜那样掀到空中的狂风,只一步一步的走在贝拉(Bela)旁边。不是伸手抚摸母马的侧腰。让她继续朝前走。他结实的身材和坚毅的面容像一个狂野之梦中矗立不倒的标石那样支撑着男孩的意志。虽然他的脸上满是皱纹,黑发也大半被灰发所取代。但那种坚定的神情,那种仿佛一场洪水也无法动摇他分毫的坚定,则丝毫未曾改变。男孩的步伐也不由得坚定起来。狼和熊又算什么?或许它们肆无忌惮的在羊圈里出入,可要是敢来骚扰他们,那就有它们好看。
带着一点点愧疚,兰德转过头看着他面前的道路。塔姆的坚定让他记起了自己的职责。他比父亲高一个头,也比这片地方的任何人都高。除了肩膀稍窄一点外,在身量上比起塔姆亦毫不逊色。灰色的眼睛和微红的头发则是继承自他的母亲。就像塔姆说的那样,他的母亲是一个外乡人。兰德对早逝的母亲并没有什么印象。但每个春天,贝尔提尼节(Bel Tine)的时候,都会在她的坟上放点花。
两小桶塔姆酿造的苹果威士忌和八大桶苹果酒都被小心的安置在大车里。每年塔姆都要把这么多酒送到那间名为“美酒之春(Winespring)”的酒馆去,为即将到来的贝尔提尼节作准备。而这个春天,哪怕严寒或狼群都不能无法改变这一习惯。尽管他们已经几个星期没有去村子里了。甚至塔姆也不想在这样的天气出去。但既然他已经说了要在贝尔提尼节前把苹果酒和威士忌送到艾蒙领(Emond's Field),那么他就一定会送到。而兰德则为能离开农场而欣喜不已。更何况,贝尔提尼节就要来了。
而当兰德看着他这边的路面时,一种被人观察着的怪异感觉莫名其妙的涌了上来。有那么一阵,他试着告诉自己不过是幻觉而已。树林间没有任何晃动的影子,也没有任何声音。但那种感觉却挥之不去,甚至渐渐强烈。他甚至可以感到那视线蚂蚁般在皮肤上爬动。
他恼火的用弓摩擦着手臂上发痒的地方。一边告诉自己不要在乱想了。他那边的树林里什么都没有。如果另一边出了什么问题的话,塔姆也会出声的。那么——他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愣在了那里。一个黑衣的骑士正跟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他胯下的马也是全黑的,甚至没有反射出丝毫的光芒。
兰德几乎是下意识的跟着马车继续向前走着,一边看着那名骑士。
那人用斗蓬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脸孔深深的藏在头罩下。而兰德却始终觉得这骑士令人恐惧,大概是头罩下的阴影给人以这样的印象。虽然他只能看到脸部模糊不清的线条,却意识到自己正看着那骑士的眼睛。不,他只能看到模糊不清的暗影,却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张满是愤恨的面容,憎恨一切或者的东西,尤其是自己。他移不开眼睛,并觉得一阵阵反胃。
他的脚后跟碰在了一块石头上,兰德大了个趔趄,从那骑士身上移开了眼睛,弓掉到了路上。只是抓住了贝拉身上的挽具才让他没有摔倒在地。马儿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疑惑的把目光转向了他。
塔姆转过身看着他:“你没事吧?孩子?”
“一个骑士,”兰德屏息道,站起身,“一个陌生人,跟在我们后面。”
“哪里?”塔姆抬起眼睛看了看身后,眉上的伤疤耸动着。
“那里,就在……”兰德的将目光转向自己手指着的方向,路面上空无一人!!不可能。他猛地扫视着路边的森林,而光秃秃的数枝藏不住任何人。可他就是看不到那个骑士的影子。看到父亲脸上疑惑的表情,男孩禁不住叫了出来:“他就在那里,传着黑色的斗蓬,骑着黑马。”
“我不想怀疑你的话,可是,孩子,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但他就是在那里。”兰德捡起掉在地上的弓和箭。匆忙的把箭搭在弦上,并半拉开了弓,可是,没有目标,“他在那里。”男孩轻声说到。
塔姆摇了摇头。“如果你这样觉得的话,过来,孩子。一匹马会留下脚印的。哪怕是在这种满是石头的路面上。”他走向马车后面,斗蓬在风里面飘摇着,“如果我们能找到脚印,那就知道他是不是在这里,如果没有……嗯,这种日子是会莫名其妙的让人觉得看到什么东西。”
兰德猛然意识到,那骑士有什么不对劲了。他骑着马站在那里时,风就和刚才掀起塔姆斗蓬时那么大。可他的衣角却一动也没动。男孩觉得嘴有点发干。这不可能。是的,父亲是对的。这是那种能让人作噩梦的早上。但他还是不相信,可是,要他怎么告诉父亲,说自己看见了一个骑士,能够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斗蓬在狂风里面一动不动?
他皱起眉头看了看周围的树林,那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从能走路时起,就在这森林里面跑来跑去。他知道这森林里,从农场到艾蒙领的每一个池塘和小溪,他到过砂之丘——世界破碎(Breaking of the World)前一个大洋的海岸,而今天却被村人们视为畏途——甚至和他的好友麦特·柯逊(Mat Cauthon),佩林·艾巴拉(Perrin Aybara)一同跑到了迷雾山脉的山脚下。艾蒙领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去到那么远的地方过,对他们来说,到另一个村子拜访一下,爬上观望之丘(Watch Hill),或者下至德文骑道(Daven Ride)都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而他从未觉得害怕过。可今天,真见鬼,威斯特伍德森林和往常有点不一样。那个人既然能凭空消失,那么也一定可以凭空出现,这次很可能就在身边。
理了理斗蓬后,兰德恢复了平静:“不,爸爸,没有这个必要。”塔姆惊讶的停下来看着他,男孩继续说道,“是的,你是对的。没必要去找那些不存在的东西。而且,我们应该尽快赶到村里才对。”
“是,然后我就可以抽管烟,”塔姆慢慢的说道,“喝一杯淡啤酒让自己暖和起来。”他给了男孩一个促狭的笑容,“你也可以见到艾雯妮(Egwene)了。”
兰德努力的做出笑容。他有很多东西要考虑,而村长的女儿则远远的排在后面。他不想被那女孩的倩影干扰。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们在一起时,她总是让他紧张不已。更糟的是,女孩自己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他不该想艾雯妮来着。
他希望父亲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恐惧,这时,塔姆说到:“集中精神,孩子,记得我教给你的办法吗?”
塔姆教给他过很奇怪的东西。集中注意力,把自己的所有情感都投进去——恐惧,憎恨,愤怒——直到心里什么都没有。这时,你就可以做到一切事情。艾蒙领再没有第二个人,说过这种话。但塔姆就是用这个办法,连续很多年在贝尔提尼节上取得射箭比赛的冠军的。而兰德或许也能用这个办法在今年的冠军榜上占据一席之地。等等,塔姆叫他这样做,就意味着已经注意到了他的不安。可这名父亲没有再说什么。
塔姆吆喝着让贝拉继续前进。他们又上路了。塔姆大步的向前走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兰德则希望自己能像他那样毫不在意。他努力想静下心来,可思绪却总是飘到那个穿着黑色斗蓬的骑士身上。
他试着让自己相信塔姆是对的。那名骑士不过是自己的想象。但他却清晰的记着那种愤怒的感觉。一定有人,想要伤害他来着。可这一次,他再没有停下来向后看,然后艾蒙领高耸的茅草屋顶便进入他视野中。
森林紧挨着村子,甚至和村子融为了一体。只是随着房子的增多而渐渐稀少罢了。土地渐渐向东倾斜。尽管在这里那里还点缀着些许树木,但有大片的麦田和牧场组成的田地一直向东延伸到瓦特伍德(Waterwood),和那些溪流与池塘混到了一起。西边的土地同样肥沃,那些牧场几乎远近闻名。而威斯特伍德的方向则只有很少的几个农场,因为靠近沙之丘而令人惴惴不安,更何况迷雾山脉在森林那边能看的更清楚。有些人说那些地方到处是石头。说的好像两河地区没有石头一样。也有人说那是让人走霉运的地方。另外一些人则嘟哝着说没必要离迷雾山脉那么近。不管怎样,只有那些最坚强而努力的人才在威斯特伍得森林那边耕种。
进入村子后,小孩子和狗儿尖叫着在车子周围跑来跑去的。而贝拉仍然慢慢的一步步走着,全然无视那些在她鼻子下摔倒的小家伙。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孩子们都很少有机会像今天这样玩闹,大笑。甚至在天气暖和到允许孩子们在外面跑时,出现狼的传闻把他们拴在了家里面。而贝尔提尼节的到来则唤醒了他们的天性。
大人们也为即将到来的节日欢欣不已。每家的百叶窗都大开着,女主人围着围裙站在床前,拍打着床单和床垫。头发按照当地的习俗梳成长辨裹在方巾里。不管树上的叶子绿了没有。在贝尔提尼节前完成春季大扫除似乎是女人们自认应尽的职责。小孩子们,如果没有来的溜出来,就只好把他们的不满发泄在拍打那些悬挂在阳光下的地毯上。男主人们则爬上了屋顶检查又没有什么坏的地方。需不需要去请森·贝耶(Cenn Buie),村里的茅草匠。
塔姆不时停下来和男人们交谈几句。他和塔姆已经又很就没有离开农场了。人们都想知道他们过的怎么样。男人们谈到了屋顶因冬天的暴风雨而受到的损害。谈到了那些早就应该被作物的嫩苗所覆盖的土地,死产的羊羔,到处都是的乌鸦。虽然在他们身旁,到处都是迎接贝尔提尼节的欢乐气氛,可他们却不住的摇着头。哪里都是一样。
但许多人都耸着肩膀说道:“我们能熬过去的。光明(The Light)保佑。”有些人笑着添上一句:“就算光明不保佑,我们也能熬过去。”
两河的人就是这样。冰雹毁了他们的作物,狼群吃掉他们的羊羔。而他们只是重新来过。不管还要继续多久,也决不轻易放弃。他们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
维特·康贾(Wit Congar)冲到了街上,塔姆不得不让贝拉停下来,以免从这个男人身上踩过去。康贾家族(The Congars)和柯布林家族(The Coplins)——他们相互通婚,以至于人们总无法将两个家族区分开来——以好抱怨和善惹麻烦而闻名于从观望之丘到德文骑道的广大土地上。甚至在塔伦渡口(Taren Ferry)也小有名气。
“我得把这个带给布兰·阿尔·威瑞(Bran al'Vere),维特。”塔姆说到,而那个骨瘦如柴的男人却不肯从路上移开。相反他带着一种酸涩的表情看着眼前的父子。他的屋顶已经被暴风雨毁的不成样子,可他却毫不在意的样子。他似乎从不准备重新来过。或者完成那些已经开始的事情。大多数柯布林和康贾家族的人都是这样,有些甚至更糟。
“我们该拿尼娜薇(Nynaeve)怎么办?阿尔·索尔,”康贾问道,“艾蒙领不能有一个像样的‘智者’(Wisdom)吗?”
塔姆重重的叹了口气:“维特,我们没资格讨论这个,智者是女人们的事情。”
“可是,我们最好做点事情。阿尔·索尔。她说过我们会有一个好收成,一个温和的冬天。可现在你要是和她提到那些,她会对你怒吼一顿,跺脚就走。”
“如果像你那样问她的话,维特。”塔姆耐心的说,“她没拿那个一天到晚握着的手杖打你已经算幸运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些白兰地——”
“尼娜薇·阿尔·米耶拉(Nynaeve al'Meara)太小了。阿尔·索尔。如果妇女议事团(the Women's circle)不想做点什么,村议会(the Village Council)也应该做点事情。”
“你又说智者什么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吼道。维特的妻子黛西·康贾(Daise Congar)冲出了房子。她有两个威特那么壮,没有一盎司的脂肪,面孔僵硬。而现在,她正瞪着自己的丈夫,拳头掐着腰,“你要是再对妇女议事团说长道短就试试自己煮饭吧,自己洗衣服自己铺床单!”
“可是,黛西,”维特畏缩着哀叫道,“我只是……”
“请您原谅,黛西。”塔姆说道,“维特,原光明保佑你。”她驱赶着贝拉绕过那个喋喋不休的瘦小男人,继续向前走去。黛西现在正忙着训斥她的丈夫。可要是让她注意到维特正在交谈的对象事情就没完没了了。
这也是他们没有停下来接受任何邀请吃点东西的缘故。艾蒙领的那些家庭主妇要是看到塔姆总会像猎犬看到兔子那样对指指点点的的。她们似乎都在想着要给塔姆找个新的老婆。
兰德和父亲一样快步向前走着,甚至走的更快些。父亲不在的时候,他总是被邀请着吃点肉饼或蛋糕什么的。那些主妇们都会用那种打量商人们的秤盘的目光打量他。并跟他说,她的一个妹妹做的肉饼更好吃。塔姆已经不年轻了。他那么爱她死去的妻子,那很好,可是他也需要一个新的妻子了。他已经打了太长时间的光棍。她们总会这样说,或者是类似的东西。什么男人需要有人照顾之类的。更让人难堪的是,她们总要停一下,然后煞有介事的问问他塔姆到底多少岁了。
向大多数两河人那样,兰德十分顽固。外面的人甚至说这是两河人最主要的特征。他们的倔强连骡子和石头都要自愧不如。那些主妇们都是很好的人,可男孩不喜欢被强迫做什么选择。她们的让他觉得像是什么东西捅在背上。所以不由得走得很快,并希望塔姆能让贝拉走的再快点。
路面宽了起来,他们走到了村子中央那片名为格林的空地上。那片应该覆满青草的土地,眼下只有小块斑驳的绿意。剩下的都是棕色的枯草,或者裸露的地面。几只雌鹅跑来跑去的想要找点东西吃。一只母牛被人拴在,长了草的一角上。
在草地的另一端,那条名为美酒之春的水流从一块岩盘中涌出。它强的能把一个男人推倒而一方面又柔和的不负其名。春天时,带着新溶的雪水,这股小小的潮流,会从村中流过并涌向森恩先生(Master Thane)的磨坊,随即冲向东方。直到在水木森林的沼泽地里散成许多条溪流。两条供人行走的木桥和一座坚实的可供马车穿过的木桥从水上跨过。车马桥是通往观望之丘和塔伦渡口的北方之路的终点,也是通往德文骑道的远古之路(the Old Road)的起点。外乡人总为这条路在南北有这两个名字而惊讶。可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甚至艾蒙领的人自己都不记得是为什么了。一直这样,大多数人都为这个理由而满足。
在桥的另一边,远远的,为了节庆篝火而准备的木柴已经高高的堆了起来。那三座被精心搭筑起来的木堆有房子那么高。被小心的安置在空地上。虽然草地上的草并没有长好,人们还是选择在土地上生火,并在草地上欢庆他们的节日。
在靠近水边的地方,一些年长的女性正唱着歌,把春之树(Spring Pole)竖起来。被砍掉枝梢后,这棵杉树树干哪怕被放置在专门挖制的洞穴里也有十英尺那么高。那些小的还不需按习俗把头发用方巾扎起来的女孩则盘着腿在一旁仔细的看着。偶尔吟唱着那些女人们唱的歌曲的片断。
塔姆让贝拉加快了速度。尽管那匹母马似乎选择了继续不紧不慢的往前走。兰德故意不去看那些女人。明天早上,男人们将会为这春之杆的树立而假装惊讶。未婚的女人们则会在树下跳舞,并在未婚的男人们唱歌时,用长长的彩布包住树干。没人知道这习俗是从而来的。瞧,又是一个自古使然——但这是唱歌和跳舞的好理由。虽然两河人认为唱歌和跳舞并不需要多少理由。
贝尔提尼节的一整天,人们都会唱歌,跳舞并欢宴不止。举行各种各样的竞赛。不止取得箭术优胜的人会得到奖品。投石和板球赛的优胜者都会得到奖品。那时还有猜谜比赛,拔河和举重。唱歌,舞蹈和拉小提琴的比赛都会在那天举行。甚至保龄球和飞镖好手都有机会一展雄风。
贝尔提尼节应该在春天真正到来时才举行——在第一只羊羔诞生,第一批庄稼长出来的时候。而今年,虽然到处仍然为寒意所笼罩,人们却不觉得这节日应该延后。人们需要一点点欢庆的气氛。而最令人兴奋的是,如果传闻是真的的话,今年还会有一场盛大的烟火——如果小贩按时出现的话,人们已经在不安的谈论这一点了——这将是十年来的第一次。人们至今还在谈论上一次的盛况呢。
美酒之春餐馆就在草地的东边,车马桥的旁边。一楼的地板是水色的岩石,那些古旧的石块据说是从山里运来的,二楼的地板则铺着白色的岩石,红色瓦制房顶——村里唯一的一个,哪怕在微弱的阳光下也会闪光——三个精致的小烟筒里面总是冒着烟。餐馆的老板,布兰·阿尔·瓦利也是艾蒙领过去二十年来的村长,则和他的妻女住在后面。
餐馆的南边,离小河较远的那边的岩盘上——有人说那是餐馆的一部分——长着一棵巨大的橡树。在为这棵树而特意挖出来的宽三十英尺的洞穴中,一棵巨大的橡树将它一人粗的枝杈神向天空。夏天的时候,布兰·阿尔·瓦利会把桌椅放在树下。人们可以在荫凉中好好的喝点啤酒,吹吹风。来了兴致,还可以玩一把板球。
“我们到了,小子。”塔姆伸手去拉贝拉的挽具,而母马则在他碰到挽具前停了下来。塔姆笑了:“她比我还清楚。”
当车轴转动的声音停息时,布兰·阿尔·瓦利也从餐馆里走了出来,步伐轻快的不象比村里的大多数人要胖两倍。这小餐馆老板仍像往常一样穿着他的带袖衫,腰间围这一条满是斑点的围裙。胸前挂着一个巨大的银质奖章。脸上露出大咧咧的笑容。
那个奖章和用来称量商人们——他们从拜尔兰到这里来购买羊毛和烟草——的钱币的小秤都是村长的标记。布兰只在和商人们讨价还价的时候、婚礼上和节庆上才会把这个奖章带起来。虽然现在带起它还有点早。但今天晚上就是无冬之夜(Winternight)。所有人都会在这个晚上相互拜访并交换礼物。吃点东西,或者喝点什么,毕竟——兰得想道——在这样的一个冬天之后,布兰完全有理由不等到第二天。
“塔姆!”酒馆老板欢呼着冲向他们,“光明保佑。我终于等到你了。还有你,兰德,最近怎么样,小伙子?”
“我很好,阿尔·瓦利先生。”兰德回答道,“您呢,先生?”但布兰的注意力则早就转到了塔姆身上。
“我几乎以为你今年不会送白兰地过来了。你从没让我等这么久过。”
“我一直抽不出时间过来。”塔姆回答道,“到处都是狼,天气也一塌糊涂。”
布兰哼了一声:“我真希望有人说点天气以外的东西。大家都在抱怨天气。那些家伙似乎不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似的。我刚花了二十分钟和阿尔·唐奈尔女士(Mistress al'Donel解释我对此无能为力来着……”他摇了摇头。
“这不是个好兆头。”一个尖利的声音说道,“人们都在房顶上忙来忙去,而这还是在贝尔提尼节的前一天。”森·贝耶说道,这名干瘦黝黑的老人撑着和他一样干瘦老黑的木杖向塔姆和布兰走来。瞟了一下眼前的两个男人,他说道,“接下来的会更糟,记住我说的话。”
“你变成了一个占卜者吗?竟然想要告诉我们接下来的是什么?”塔姆干涩的说道,“还是你也像一个智者那样听风里的言语?我已经听够了这些话了。”
“你尽可以嘲笑我。”森嘀咕着,“可如果天气还不暖和起来的话,收获之前人们就得过一段苦日子了。到明年冬天,整个两河地区除了狼和乌鸦就什么都不剩下了。或者,这个冬天人们就已经撑不过了。”
“那是什么意思?”布兰尖声问道。
森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对尼娜薇·阿尔·米耶拉没有什么好感。你知道。至少,她太小了,算了,这无关紧要。妇女议事团反对村议会哪怕仅只是讨论她们的行为,可她们却总是对我们的决定横加干涉。所以,我觉得——”
“森。”塔姆打断了他,“你在针对什么?”
“我在针对她们,阿尔·索尔。问问智者冬天什么时候会结束吧。她会掉头就走。或者她不想告诉我们她从风里面听见了什么。或者她听到的是这个冬天不会结束,它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巨轮旋转,另一纪到来。我就是这个意思。”
“是,是,羊还会飞呢。”塔姆反驳道,但布兰则只是挥了挥手,“光明保佑。森,你是村议会的成员之一,而你却在说那些柯布林的昏话了。听我说,我们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
衣袖上的轻轻一扯和一个低低的声音让兰德把注意力从男人们的交谈上移了开来,“快来,兰德,趁他们在争论的时候,不然又有工作要你做了。”
兰德低头看了一眼,禁不住笑了出来。麦特·柯逊正躲在大车下面。瘦长的身躯蜷成一团,看上去,象是一个努力将身体对折的鹳。
麦特淘气的眨了眨他棕色的眼睛:“大卫(Dav)和我带到了一只又大又老的獾,被我们从洞里拖出来的时候还满不高兴的。我们准备把它放到草地上,看看女孩子们惊叫逃跑的样子。
兰德的笑容更灿烂了。虽然一两年前他可能会对这种事情更感性却也说不定。但麦特却似永远也长不大。他偷偷的看了父亲一眼——男人们正把脑袋凑到一起,几乎同时开口说着话——于是他放低了声音:“把马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我就去,过一会!”
麦特举眼望天:“扛桶子?饶了我吧,我宁肯和我的妹妹去玩石头。好吧,我还有些比獾更有趣的事情。村里来了陌生人,昨天晚上——”
兰德猛地止住了呼吸:“一个骑着马的人?”他飞快的问道,“一个穿着黑色斗蓬,骑着黑马的人?他的斗蓬在风里面一动不动?”
麦特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声音变得更低了:“你也看见了?我以为只有我看见来着,不要笑,兰德,但他真的吓坏我了。”
“我没笑,他也把我吓坏了。我可以发誓他恨我,想干掉我。”兰德颤抖了一下,直到那一天为止他几乎无法想象会有人想要杀死自己。真的。在两河没有人做这种事情。人们或者会斗殴,或者会来一场摔跤比赛,但绝不是杀人。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恨,兰德,但他真的吓坏我了。尽管他只是坐在马背上看着我,就在村子外面。可我却从没有那么恐惧过。然后,我转开眼睛——那不容易——等我再看回来的时候,他就不见了。该死的。已经三天了,我几乎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情来着。走在路上都会时不时的回头看看。”麦特想笑一笑,却只咳嗽了一声。“你可能觉得只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可我却觉得——虽然只是一刹那——可我觉得那是黑暗之君(the Dark One)。”他又努力的想要笑出来,却笑不出声。
兰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象是要提醒自己应该理智似的,他僵硬的说道:“黑暗之君和它的追随者(the Forsaken)都在沙悠·高尔(Shayol Ghul)。远在布莱特(the Great Blight)以外,造物主在创造这世界时就把他们囚禁在那里,直到时间的尽头。造物主翼护着这个世界。光明保佑我们。”他又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再说,如果他得到了自由,那么,他——夜之巨蛇(the Sepherd of the Night=the Dark One)跑到两河来,只是为了看看我们?”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个骑士就是——邪恶的。不要笑,我可以发誓。或者,他是龙(the Dragon)?”
“你的脑袋里面难道只有这种东西?”兰德喃喃的说:“你听起来比森还要悲观。”
“我妈总说,如果我不听话,堕落者就会来把我抓走。虽然我从没见过任何看起来象伊沙米尔(Ishamael)或者阿其诺(Aginor)的人,可那就是他!”
“所有的母亲都用这样的话吓他们的孩子,”兰德干涩的说,“大多数都学会了把它们跑道脑后。如果你真的相信的话,为什么不觉得那是玛德拉尔(the Shadowman=the Myrddraal)?”
麦特瞪着他说道:“我上一次这么害怕是在……啊,干脆说我从没有这么害怕好了。我承认!”
“我也是。我父亲以为我被树影吓了一跳。”
麦特阴郁的点了点头,向后靠在了马车的轮子上,“我爸也是。我告诉了大卫,还有艾兰·道(Elan Dowtry),你知道,他们的眼睛像鹰那么尖。可他们也什么都没有看见。结果艾兰还以为我又在开他的玩笑。大卫以为那是一个从塔伦渡口来的偷羊贼,或者偷鸡贼,偷鸡贼!!”男孩像是被侮辱了一般沉默不语。
“没办法,这听起来太奇怪了。”兰德最后说道,“但那要是个偷羊贼或许更合理一些。”他试着在脑袋里面想象一下,却总觉得那个家伙不应该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不管怎样,我不喜欢他看我的样子,你也不喜欢。不然的话,你就会像其他人那样,跳着叫我不要开玩笑了。我们应该告诉什么人。”
“我们已经说了,麦特,我们都说了。可他们不相信。你觉得能说服阿尔·威瑞先生有这样的一个人吗?他会让我们去找妮娜薇看看自己有没有发疯。”
“我们有两个人了。没有人会相信我们都是看错了。”
兰德揉了揉脑袋,想着该说什么。村里没有多少人没被麦特捉弄过。现在,只要村里有一根晾衣线松脱,衣服掉到土里;或者马鞍带松脱,把谁撂在了路上。你都能听到麦特的名字。麦特哪怕不在那里都可以作弄人。他的支持也就等于没有吧。
过了一会,兰德说道,“你爸爸会以为你说服我和你一起捉弄人来着,我的爸爸……”他抬起头看了看马车的那边,塔姆、布兰和森还在争论着,发现自己正看着父亲的眼睛。村长还在教训着森。而后者只是阴郁的沉默不语。
“早上好,麦特,”塔姆轻快的说道,把一桶白兰地从车厢里面取出来,“你来帮兰德卸车了啊?真是好孩子。”
麦特猛地跳了起来,向后退去,然后才说:“您也早上好,阿尔·索尔先生,你们也是,阿尔·威瑞先生和布耶先生。光明保佑你,我爸爸叫我来……”
“是的,他叫你来办事,”塔姆说道,“可像你这样聪明的好孩子一定办完了那些事了。好了,你们早点把这些苹果酒送进阿尔·威瑞先生的酒窖,你们就能早点看见吟游诗人了。
“吟游诗人?”麦特喊道,站在那里不动了。同时,兰德也禁不住问道:“他什么时候到这里?”
兰德只见过两个吟游诗人。其中一个来的时候,他已经大的刚好能坐在塔姆的肩膀上看表演。想想看,贝尔提尼节,一个吟游诗人,带着他的长笛,竖琴和故事……哪怕十年之后,艾蒙领的人还会谈论这次节日的。虽然没有烟火。
“真笨!”森嘀咕了一句,但在布兰用那种村长才有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之后就不再说什么了。
塔姆靠在靠在马车的一边,用那桶白兰地撑住了手。“是的,一个吟游诗人。他已经在这里了。阿尔·威瑞先生说,他已经在房间里住下来了。”
“就在黎明之前才到的。”餐馆老板摇了摇头,“重重的敲门声把全家人都吵醒了。如果不是为了节庆的话,我会让他自己把马拴进马厩,然后就在那里过夜好了。管他是不是吟游诗人。竟然在那么晚才到。”
兰德疑惑的看着他,没有人会在入夜后还在村子外面走动的,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更不会一个人。茅草匠又在嘀咕着什么。这一次声音低的兰德只能听到一两个字,象是“女士”和“超自然”什么的。
“他不是穿着一件黑色斗蓬吧?”麦特突然问道。
布兰的笑了,连带肚子也颤抖不止,“黑的?他穿的就像所有那些吟游诗人们一样,看起来更象是一堆补丁。五颜六色的。”
兰德笑了起来,那中全然放松的笑让布兰吓了一跳。把那个黑衣骑士想成是吟游诗人真的是愚不可及。可是……他猛地捂住了嘴。
“你看到了,塔姆!”布兰说道,“村里几乎一点笑声都听不到。现在谈到一个吟游诗人的斗蓬都能让他们笑个不停。把他从贝尔隆请到这里来还是值得的。”
“随你怎么说,”森突然说道,“我还是觉得这真浪费。还有那些你坚持要有的烟火。”
“烟火!”麦特喊道,而森则继续说了下去。
“他们应该在一个月以前就跟着今年的第一拨小贩到这里来的。可是小贩还没有来,不是吗?如果明天他还没到,我们该怎么办?难道为了这些烟火在举办一次庆典?那还要他真的把烟火带来了才行。”
“森。”塔姆叹了口气,“你像塔伦渡口的人那样对人没信心。”
“那么他在哪里呢?告诉我,阿尔·索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麦特突然插嘴道,“整个村子的人都在兴高采烈的等着烟火和吟游诗人,或者大多数人是这样的。你看到人们只要听到会有烟火的消息以后多高兴了吗?”
“我明白了。”布兰没有回答他,而是横了茅草匠一眼,“如果让我知道这消息是怎么漏出去的话……说不定是什么人在抱怨我们为这个节庆花了多少钱的时候,就把那些本应该保密的事情说了出去。
森清了清嗓子:“我的骨头有点发酸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看看阿尔·威瑞女士能不能给我热点葡萄酒驱驱寒气。村长,阿尔·索尔……”他还没说完就向餐馆走去,并狠狠的甩上了门。
“有时候我觉得尼娜薇比较正确……啊,那不重要了。你们两个小家伙想清楚,大家都希望能看到烟火,可是,如果到最后这真的只是个传闻的话——如果小贩没有按时赶到这里——他们会多么失望。在这种天气里,你说不准一个小贩什么时候会到。所以,如果让他们大吃一惊的话,他们会非常高兴的。”
“如果他没来的话,也会非常失望。”兰德慢慢的说道,“甚至贝尔·提尼节也无法让他们高兴起来。
“你要想的时候,还是很聪明的。”布兰说道,“总有一天,他会和你一同出现在村议会里。塔姆,记住我的话,至少,现在他就不会比……做的更坏。”
“可现在他们要把车子卸干净。”塔姆生气勃勃的说道,把第一箱白兰地交给村长,“我要好好的烤烤火,抽点烟,还要来点你的啤酒。”他把第二箱白兰地扛上肩膀。“兰德会为你的帮手表示感谢的,麦特,记住,你们越早把酒……”
塔姆和布兰消失在餐馆里之后,兰德看了看他的朋友:“你用不着帮忙,大卫一个人,可能管不住那只獾。”
“为什么不?”麦特说道,“就像你爸爸说的那样,这些酒越早搬进酒窖……”他用两只手抱起一箱苹果酒。半跑着向餐馆里走去,“或者艾雯妮就在什么地方,看看你傻傻的看着他的样子,比起一只獾来也差不到哪里去。”
兰德正在把弓和箭放到马车后面,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停了一下。他努力不去想艾雯妮来着。那已经有点不对头了。就像麦特说的那样,她可能就在餐馆里的什么地方。他几乎不可避免的会碰见她。当然,他也有几周没有见过她了。
“喂。”麦特从餐馆前面回过头来喊他,“我可没说会一个人把车子卸干净,你还没有进村议会呢。”
兰德回过神来,抱起一箱酒跟在他身后向前走去。或者艾雯妮不在也说不定,他这样想着,尽管这个可能并没有让他觉得好受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