蜓恋
我是个皇上亲卫队长,和近卫军又有所区别,就是皇上身边最让人信得过的一部分。当然,皇上贴身的还有太监之流,没他们嘘寒问暖的特权,他们出入过密又频繁。对了,我姓富察,他们都叫我富察大人,我单名听,皇上也这么叫我使唤我。
好了,我说了这么多,太多了,不能这么说下去。深宫里的一切就要水落石出了。可是水落石出没法大白于天下!这里有潜规则,我如果找你倾诉,也只能选择性说出该说的,不该说的呢,一句不说为好,点破了就没意思了。而且,隔墙有耳,进门就给人抹了脖子。
所以,我只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说,这还不够,关键是什么都没想到,不会一一点破,如果你聪明的话,一定管中窥豹!
作为一个亲卫队长,这是该说的,一定要确保皇上的安全,你可别笑话我,我压根就没想和你说笑。这是很严肃的事。
我不该说的是,这个安全是表象上的,是可见的突发事件,所以,外边都认为我们亲卫队很了不起,以为很轻省。最多一死报之。我也这么想。
不轻省的是太监,我知道他们是片刻都不让人轻省。骚乱到了让皇上发愁,我是经常见到他独坐一隅,不知为何事发愁。
我怕和皇上的目光相遇,假意看着天上的白色云朵,不觉被吸引过去了。我是不愿洞察那激射而出十几里外又伸张不得的抱怨!
我不知道我们不在时候皇上的喜怒,缘何闷闷不乐?有很多时候都这样,我们都不便在场,只要愿意,太监都可以大半天都随侍皇上,我们不是该倾听的人吗?怎么会呢,和皇上上床的自有其人,我们哪有缘听见他的梦话吐真情?
该打住了,不过这还不至于杀头,每次说到太监,我的心才咯噔一跳!
看得出皇上是挺讨厌这个贴身倒搭的死太监的,对他的态度皇上也只是讨厌而已,并不出格。我也觉得他本人没什么问题。不过那屁颠屁颠的劲头很给人压力,好像身不由己的跳神。
拂去了这个人,还会有太监来,他们是一个庞大的机构,甚至透着股神秘劲,整天都在酝酿什么,晚上还时不时发作。是搅扰得人心神不宁,单看他们中的任何一员,就觉得阴阳怪起、半死不活的。可人们又拿他没办法,不断僭越,又不好说其不是。
他们很会玩弄尺度,好像宫中的规则、职权、权利时不时要重划界限,结果就和他们畸形的身体一样臃肿不堪,成了他们唯一可引以为傲的弹性!简直为此乐此不疲,根本不知道廉耻,似乎连心中的道德也被一刀割断过了。其实宫里也没几个人真正对他们的身体样子有兴趣,可能是觉得不该就这么被冷落从而向引起注意,其实谁也没奚落他们,也不稀罕关心他们而已。
这是满脑子哲学的钦天监告诉我的,之前他一直都在欧罗巴洲深造,我有次和他喝酒聊天时他告诉我的。
他们可能是在想,既然剥夺了一个性能,那么天经地义该被补偿!
这么说,我倒能明白得快!
可我又不是他们,干嘛要让他们为所欲为,可我和副官都心照不宣,结果连敢怒不敢言也是心照不宣的,从来来往往的太监堆中嗅出的不仅是困难,更有危险!
他们是一个庞大的机构,一股强大的势力,翻云覆雨不断波及其他。我怕有一天,当皇权让他们剥削殆尽一切岌岌可危,我们还是那拿他们没办法,兵败如山倒!
难怪皇上现在如此犯愁。
我甚至考虑过近卫军。他们的那个头叫海拉格,正红旗人,平日较我们远离皇上,但皇上每日上朝、用膳、用寝的三点一线上自是不敢怠慢。大的如宴请、打猎、娱乐更是片刻不离。更大的如祭祀、出访、视察就俨然威震天下了。
无人敢欺近圣驾,海拉格早已屡立战功,声名在外,可是在内,动静就小了,这不是什么好事!夜闻太监笑语咯咯,一边还戒严,简直形同虚设,他不是羞愧得连头都抬不起头了,就是……
我摇了摇头,是挺让人大摇起头,最近海拉格的近卫队貌似也有异样!
海拉格口风紧,和他只能公事公办,可是钦天监的一句话让我坐不住了。才喝了一杯酒,言语中不觉扯到了古罗马时期,罗马是西欧一个古老的帝国,有几个皇帝还专门是死在近卫军的乱刀下,就连凯撒,也死在了元老的乱刀下,身中47刀。
这话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我一直担心隔墙有耳,钦天监突然住口,我也缓过神来,左右张望,慌乱不堪。钦天监还一个劲地叫唤,该死!该死!啪啪地抽自己嘴巴子。我上去一个大巴掌扇在了他大嘴边,大手印通红通红的,这才镇住了地震,婢女侧身掀帘,我疾驰而出。大刀不住地磕打着我的胯旁。
[[i] 本帖最后由 冰粉 于 2010-8-30 17:25 编辑 [/i]] 我只记得这么多,那天在钦天监家的事太不好消停了。一想起来就打鼓一样,走哪腰都疼,大刀走着三两步就能敲起来。
这还是个开始!
更令人蹊跷的还在后头,历时还不到一个月,这一件事就一坏再坏!
就在我以为可以把心放平了,把心放下!那大刀又那样敲打起了我的胯,德太监就来了。我是只看到他走,大刀就像猫尾一样绷直了,如果我把德太监帽子后边的孔雀翎砍掉了,底下的敲打就不会这么没完没了,时不时一发作,一发作,就坏一分。
德太监没权没势,只是个跑腿的。可这一次他是擅作主张,把我那天在钦天监家的话——就是听到的话——很可能是说成了出自我口的话——告诉了皇上。就在那他离开时孔雀开屏所对的御书房里。
后来在批阅奏折的厅堂里,我和钦天监就尴尬地碰头了。这是皇上的意思。尴尬是一开始的,后来发现没外人,皇上亲批奏折,一个人。
我就不尴尬了。钦天监是爬了很长一段路,才开始三跪九叩,被皇上抬手制止了。
他和颜悦色地看着在底下躬身的我们,看得钦天监咯咯地打牙,我也挺不好意思。不过我因为职务,要经常在皇上眼皮底下走动,说不敬的话就是确保皇上在眼皮底下,我是不多的能持械进入皇上一剑的地方。不过大多数试点时间我们不会给互相太多压力,没必要。所以,会显得相对之下钦天监很不适应。
这个钦天监就和地震仪差不多,我看这么抖下去它就快和他分不清彼此了。总冷不丁地震一会。抖得简直让我想不起来是什么到底让他如此紧张不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皇上在空旷的大厅里大笑起来。
我一看钦天监,也相对而笑。皇上还兴致不减,所以我就陪着他一直哄堂大笑。皇上平时不笑,不过和我在一起偶尔会这样,心会放开,屋宇、窗格和晨光点缀在一起,仿佛进了树林,群鸟喧哗,皇上嘲笑着树影斑驳,我最多看到这里,树上的天空仅皇上见得。
我把头低下,确认那真的是嘲笑。我觉得钦天监是有道理的,这会儿他又不抖了。
皇上见我不鼎力配合了,也舔了舔笑脸,捋起了袖子,把毛笔在烟台上蘸了蘸,就来画一只犀鸟。
皇上竟有如此闲情逸致,边上堆着如山的奏折不看,一边还钻研画技。
“钦天监大人,你给看看朕所画何物?”
这句还问着了,这种鸟只有欧洲有,若不是和钦天监有私交,我是断然不知皇上所画何物?且看专家会如何作答。
“是……是犀鸟!”
“和你见过的北非犀鸟相比如何啊?”
“好极了!”
“是真好还是假好啊?”
“当然真好。”钦天监双手笼袖,甚至还晃了晃肩膀。
“嗯!”
皇上和我略一对视,“朕突然想不起来犀鸟的身形,画不下去了,听,你给续完怎么样?”
我只是说,“臣不敢!”
“朕依凭记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接着该怎么画了,摹本还没有带,今日奏章这么少,朕可不想等到墨干了,哼!钦天监师傅!你记得牢,你可以手抚一只真正的犀鸟出来,来!帮我画完它。”
“臣……臣……”
不等他说下去,皇上急转桌上画纸,飞滚的卷轴滚了下来,钦天监忙双手拿下去迎接,臊红了一张脸。不
过我猜他刚才想说的是狗尾续貂,显然不雅又不敢置换真龙而已,唉,在国外呆久了,成语脑瓜也不灵光
了。
“快点啊,你想朕的画墨迹未干就活活挣断啊?你这是要撕朕的画,如果不想墨水倒流,你就赶紧给我放平了镇住这一支犀鸟,把你心中的犀鸟放出来。”
皇上高高地擎着原来的画笔,钦天监没再推诿,哆哆嗦嗦也两指结果了笔杆下端,那只手还张着接笔尖上呼之欲出的笔墨。
我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皇上忙里偷闲,方才也不忘了他脸上戏虐上一笔,不过话说回来,早知道这样,何必当初口无遮拦,哪怕是酒后,一旦走漏了风声,轻的话这样,重的话要满门抄斩!那又如何?治标不治本罢了。什么一刀下去碗大的疤,说着玩可以,真拿来当个人对付,哭也来不及了。不过杀他这样的人还不抵杀鸡给猴看呢,还是治标不治本,或许他连个标都算不上!
他所有的只是博学,和丰富的旅欧经历。连我也是为此惊羡不已。
接下来我看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皇上趴在了桌子上!匍匐在案,钦天监就在我眼皮底下跪着,手上攥着
的似乎是一把刀,还一个劲地打战,难的是一滴水也不滴答。就那么举着。皇上更诡异,又从笔架中取出
了一支,就在画纸上走,就在钦天监手底下割走了一根枝条,又笃笃笃地添了几点叶子,我肩膀一推钦天
监,想什么呢?差点丢了他一个踉跄,钦天监也一把伏在了案上,占去半幅,接着那只犀鸟勾勒开轮廓,
这样皇上和钦天监以中间曲折蜿蜒的树枝为界,支开了那只犀鸟,励精图治自己的半拉。我只是看着皇上
,只愿就这么看着皇上,许是因为从来没见过什么犀鸟,哪怕是钦天监画出来羽翼整个让它飞走,我也不
会多看一眼,为的是我从来没见过那只鸟,从不熟悉。
皇上在励精图治,从来都看不厌。他的眉间还透着那驱之不去的忧郁,空中晨光交错,近前却戾气压顶,
依稀天空在前,却看不真切,只有颓废一去。祸兮?福兮?
他拿的不是笔,而是我,我是一把刀子,他觉得很困顿,不断要披荆斩棘,棘手的全推给钦天监那边,只
要别伤害到自己就好。我和他一起推过去。
我背着手看着钦天监,他埋头只是画着那只鸟。
我们一起让他承受了个够,如果我能帮皇上添一笔,那只鸟恐怕飞不出来了。
皇上那一边则很舒坦,朝自己的都是柔滑得能沙沙作响的叶子,没有尖利的树杈,和这边比起来,自有其
格格不入的安适,自有其毛骨悚然的逍遥。这一边有一种归属的味道,我也说不出来意义何在,可就在!
等清理够了,皇上得意地一笑,显然是对画作很满意,这恐怕是他所期待的……局部,不会这么结束,他
显然还有兴致、热情继续画点什么上去。
他期望的那个东西来了。
寥寥几笔,一只蜻蜓翩然而起,就像是目送着那只蜻蜓的飞起,好一阵还追随着“她”的飞翔,皇上的眼
神时而消沉时而也昂扬,忽而悲从中来忽而又充满希望。
反观钦天监一笔一画的呆板,蜻蜓却始终触动着一个人心中的波澜。你的和我的。这里平静中哀思荡漾,
也可能比看起来的充满了怨恨,甚至是嫉恶如仇的。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暴风雨之前的寂静而已。
皇上的心思越发让人捉摸不透,如果这只是皇上一个人的心思。
这只是一只竖起来的蜻蜓,稍微欠身的姿势下,那根红透了的尾巴有一点弯曲,鲜红鲜红的,有节制的弯
曲,融会了晨光的红得发紫,有一点点弯曲……
到此为止,皇上在底下触动了一抹红,红得就像是血!
这不像是无心之失,倒似命中注定,接着他就舒了一口气。
皇上在龙椅上一靠,看着门,马上那公鸭嗓就到了,总比脚步来得快。没那么圆润,却比那尖细!
他是来为“敏儿”通报的,他不是他了。我说“他”不是那个“他了”,这一来二去,我真想不起德太监的名讳了。他是真死哪儿去了。
除了那天晚上我紧接着看到的德太监的悲惨!
我本来不想说的,可他不再来烦扰我们了,不妨就说一说。因为,当我见到管事大太监卓尔更甚至和他亲热到了牙齿的时候,那会儿夜深人静呢,德太监下午才从御书房出来,那是御膳房的外墙脚下,这俩就唧唧咕咕上了。我是在对过的狭隘拐角底下见到的。如果不是该死的腰刀一再这么撞上我的胯旁,我一定会路过的,什么也不会看见。
那太可怕了,约莫十几个数,我双手都捏了汗。
卓尔更才放弃,那天晚上是月亮再瘦一点就没了。最后那点光正好叫暴涨的云淹没了。浑水一样沉了下来。
我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这是太监们内部的事,我不想打草惊蛇,至于小德,怎么看都是被报复了。他告了我的秘,可这结果不让我觉得痛快,只让我放心不下似的。
我忘不了德太监当夜的惨状,我才知道太监之间也有这个。卓尔更简直绝了。没法说他是禽兽不如或是衣冠禽兽什么的。什么也别说最好。
我也没对任何人说。
不过,至于为什么做掉了小德,恐怕没人知道得比我清楚了。反正就是换了。换了就换了。瞧这个太监,还留了俩辫子拖在肩后。
为皇上通报了“敏儿”的到来,他就出去了。小德呢,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识趣!
敏儿则不一样,她就该在这!这是我见她第一面的感觉,很深刻,很有力度。
敏儿请皇上安,请了个万福!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我一边沉吟着。
皇上示意她平身,真的,她是我见过的最不认生的一个,因为大多数女子,见了皇上都会有局促不安。
而战战兢兢的钦天监还杵在画旁,敏儿的到来,非但不见他好,反而更变本加厉了似的。说实在的,我一见到敏儿就感觉到了力量,莫名觉得温柔欺人,不止如此,更是多了厅堂里的威严气象。皇上似乎也精神一振,多焕发了三分龙颜。直到领路的太监抽身离开,这也没减少几分。
我觉得钦天监可以离开了,他在这里只会觉得痛苦,也只会记得惩罚。根本不记得殊荣。对于那天的事,他只有不断自责,和反复留给自己的创伤!
一来二去,什么时候轮到我走?还是一起打开话匣子。为了迫在眉睫的对抗!我觉得我们够势单力薄的,除了我,有敏儿,可毕竟是一介女流,还有钦天监!好在还有皇帝!我们能开个什么像样的战前会议?
[[i] 本帖最后由 冰粉 于 2010-8-31 00:55 编辑 [/i]] 爵士!!!!!!!! 这是某种新文体的言情小说吗?还是自娱自乐的随笔散文?这种阅读通篇文章所产生的不适感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又或者作者大人觉得从通顺的句子里挖掉几个字就算文言文了?
第一章 蜓之权!
皇上一边引见在场三人,一边要过钦天监手中的那一半画轴,他似是要将那画轴卷进了纠结的大衣下摆,他平时一紧张也犯这个毛病。看得出,他这样挺能惹女人笑的。敏儿不免多看了他一眼,冷冷地笑了。她有一双修长的双臂和修长的腿,双手叠加在笔直的双腿交汇,比他个子高,但是没有瞟他,而是伸出了一点脖子,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看。接着她就仰头干笑,逼得钦天监抬起了头。她就笑着笑着连鞋跟都仰起来多次。
皇上就把那幅画晾在了一旁,等它干了。
太阳已经升起来老高,龙案上的那一台镂金“乱头钟”屁股对着这边,正脸对着心不在焉的皇上,皇上又锁起了眉,在滴答滴答声中,连息声也弱不可闻了。
烦恼总是换着法子找他的麻烦,从前还不这么犯难皇上的意志,最近才开始。只有什么东西让他着迷了,他才会把烦恼弃之一旁,再也不闻不问了吧?
如果我们不见他时候,他都是怎么消遣呢?在寝宫,他有没有快乐?我不该这么想,可我竟发现自己对此再也不愿节制,还恬不知耻强调不过是想想罢了,不会一直想下去的。我多次瞧见了皇上的侧脸,在很心旷神怡的晨光和空气当中,我打消了胡思乱想,因为,我发觉皇上想的和我不一样,他是有思想斗争的!
他在和切实存在和利害搏斗。
眼里不是怯懦自卑、困兽犹斗,而是清醒沉着、乐观向阳。可他很会隐藏,进而抵出了阳光,双目又复深不可测,依旧私下熠熠,我只见到皇上一只手抚过“乱头钟”的水晶壳体,那儿只有皇上得见。万千金银攒簇在皇上眼前。
皇上点了点头,双目分开了我们,移向了门外。
我们伫立着,耳听皇上嘴里嘀咕,“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一开始只是嘴唇的抖动,接着嘀咕就突然加入了钟鼓齐鸣的拥戴!
“秉皇上,近卫军大人海拉格到。”
“他来了。让他来。”
“是皇上!”
海拉格进门时垂手顿足,腰刀撇在一旁依稀可见。
皇上招了招手,催他快来。原来,这是皇上早有计划啊!看来,钦天监那天与我酒后乱言有望脱得干系,我也不有松了一口气。再看海拉格,自是把头埋低,一步一步地行近,户口包着那柄腰刀的鞘口。那一只手打着摆子,几乎和钟表的滴答滴答声一样。
我看着他,他亦有所察觉,我、钦天监和敏儿品字站位,顶点开阔,钦天监局促不安之余,又拉开了一点。这下,海拉格走进了对角线,站到了一个新生的平行四边的顶点上,在我和钦天监之前,敏儿之前一点,进而三跪九拜,皇上熟视无睹,验看着光下的真画,真个把他晾在了底下。
海拉格一偏头,瞧见了身旁的敏儿,俩人一对眼,膝下也乱了方寸,果真是见了美女就走不动道了。见海拉格有点可怜,敏儿毕竟也不觉自在,脚下一动,彼此挨近了几分。
这会儿我听身后有人大力咳嗽一声,不回头看也知道是钦天监犯闷骚了。不过这一声咳也打醒了皇上,皇上从那幅画上抬起了头,我霎那觉得身后有根立柱被抽走了。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又发现海拉格在地上跪坐不起,当即嘟哝着,“莫名其妙!”告诉海拉格起来,海拉格平身不多已垂头丧气了。脑后的蓝领无精打采地挂着,头快耷拉到了脚下,手中抓握的腰刀也离了位,“真是莫名其妙啊!哼哼!”这么一掉下来肯定是搅起“当啷”一声响的,可他现在抓也不是,扶也不是,他的手就不应该放刀上。不该抄家伙进来,因为他根本配不好一把刀。
他这是要和我斗,可我是亲卫队长,亲卫队和近卫队是不一样的,亲卫队可以随时护驾,近卫队经常要在外出时跟从,同时要加强换防,以保证圣驾的安全,不会松懈分毫。而且多到了有沿途布防,早有提前赶到的士兵在待命,再来上一轮大的交接和换防,以此轮值,直到天明。总之,他们不会断。就是在行程时,也会穿插前后,以及滚筒般圆周戒严,根本没有机会撕开了一个口子进去。也不会打扰皇上的休憩与思考甚或是秘密而紧急的议事!
这就是近卫军该做的事,他们人马众多,但并不强势。那都是海拉格份内的事,如果海拉格要飞起来?我蓦地想起来正是此节致使我和钦天监一直站到了现在。如果不是海拉格最近行迹两可,我也不会被小德子抓住辫子, 有一天被皇上晾在这。小德子也不会因多嘴多舌被干掉。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捅了马蜂窝,多好的计划也会胎死腹中,皇上肯定一边也打好了腹稿,这回是一个什么计划?好像还不小呢!这才下决心叫这么多人来,而且牵连很大。这四个人根本就不该在一起议事。不该在一起出现!我根本就不相信海拉格,可我又没他的势力。
不过,我知道海拉格并无实权,他只是一把尖刀,或许,我们可以帮他夺过这动摇不定的刀柄,等重新整顿了近卫军,我们就不一样了!省得他老在卓尔更之流跟前两腿打晃,再这么下去,他马上就要屁滚尿流。
近卫军是一把好刀,好刀应该落入一把会使的人手里,而不是没事在圣上跟前耍来耍去的。无所事事。
“海拉格,你知道朕要你今天来,是为何事吗?”
海拉格低头说,“臣不知,还望圣上提点一二。”
这个猪头是除了嘴硬,怕事的称一概不知。
“这样,我先给你引见这几位,这位是黎敏,我叫她‘敏儿’,你愿意叫什么随便……”我看到海拉格对利民倒是很恭敬,出于礼节,黎敏也相敬如宾了。“她,黎敏最近才‘招入’宫中,”皇上说得很快,有点敷衍其词,“嗯,还有,这位是富察大人,关于海拉格我想不用引见,你们俩倒是彼此相当相当地熟悉……”
我转而看着黎敏,而她此时也在看着我。
皇上咳了一声,说“海拉格是近卫队队长,黎敏日后有事要多配合他。”
黎敏”嗯“了一声,我还是看着她。
“他可能会给你很大的帮助,甚至鼎力的协助。是吧,听?”
“嗯,他必须全力相助!”我瞟了眼海拉格,又来专注黎敏,天,她可真迷人。 我想,不会再多一个人了!咬定了牙,只有权且信这厮一次!毕竟这是国家一个重要的行政职能的一把手,就是一把手,也是皇上身边的一把手,这一把手啊,已经叫掼在地上了。日头底下地板和窗框反差正强,我舔了舔嘴边,不觉一骨碌溜下了痰去。
这是一次豪赌,赌在了行政机构上。
不好收手吧,我瞧着皇上,皇上也是就看他敢不敢收手。“来,你起来。”
海拉格缩了一点脖子,硬头皮就站起,径自支持,忽然袖袍一甩,我左手离开了佩剑,握紧了右腰上的刀鞘,拔出了一分,那海拉格已是倒了七分,两手在地上乱摸,使劲端正了身形,两腿都扫倒在地,继而扶稳了稳帽子好整以暇。
这是心里有鬼,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你给我起来,海拉格!”皇上叫道。
海拉格就迎着皇上瞪圆的眼睛站了起来。
“听着,我叫你们来,不是叫你们来忏悔、悔罪,在我面前大叫什么罪该万死的!”皇上扫视了我们一眼,我们是一个比一个怂啊,一直排到了钦天监!
近卫军头子的站位已经退得厉害,快撑不住那个可怜的底角了。他是硬撑着站在那里,如果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也彻底垮了个干净,皇上只一句龙吼,就叫他失魂落魄,也猛地认清了自己,进门他还大剌剌地挎着剑,好像一定能扬长而出似的。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
“来,听,把他那把刀解除了。”
一个仗着一把刀就趾高气昂家伙。是该解除你的武装了。反正你也没多少兵权,来,我把你的所有都放在眼里,这眼里,啊?我能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包括你们家那点事,晚上叫老婆的顺位,和你逛的窑子专门“顾问”的那几个。哼,提到这个“顾问”你都不敢杯里下那药,反正几句话就能教你吃够了刺激,有了那边要的你就心惊肉跳地想法捎个话过去。对吗?你的那点见不得人的事和“惊天”勾当都在我这里,还不快把你的一切都交出来,你的所有,还有,对,还有,你的一切。我要你的一切,全部给我,这样我就不必扒到你的皮,让你最私密的里子尝到我舌头刮过的味道,也让我尝尝你的心肝怎么样?
我解下了海拉格腰刀,他身上什么都没有,惟有可能的是尿了。反正激射而出的可能不大,早该淅淅沥沥流到脚上了!人脱掉了傲气仍站在那是一种煎熬啊,要么也是无知!不过他的傲骨本来就是自持的,一来二去麻烦了点,剔出去返璞归真,剔多了一点也会要人命。都知道近卫军不是个小数、争取潜力巨大。而且这是皇上要定的先手,那我必须跟,把这赌局配合好。
我一边琢磨着,一边也把自己的腰刀解下,两把掌宽的腰刀并在一起,左手解下直剑,当啷丢在柱脚下。背着柱子,我打理着装束,在官服靠近胸脯之处压了又压,直到觉得踏实了,才转出柱脚。
“好了,你们几个都过来。朕让你们来,不是教你们高叫‘罪该万死’或是什么反省!你们一言不发更叫人难受。看你们这样,我也不好受!我叫你们来,不过是打听一件事,如果你有难言之隐不好启齿,那我也不会当众撬开你的嘴!别紧张,朕要主持的不过是一次小小的会谈,但是黎敏,我也需要你的配合,你别这么一本正经的,平常的你不是这样的是吗?真个是一个小小的会谈。不太会难为你,可能,朕请钦天监大人来,不过是为了谋一个良辰吉日罢了。
”所以呢,最好别搞得这么剑拔弩张。”
我低下头去,越过帽檐去看海拉格,他在前边杵着。
“如果你还不方便,那么,就当它是一次例会好了,总有一天,有人会不在,只要我还在这里欢迎着你来!我希望能简短一点,今天全部解决,一举解决可能拖沓到日后的。这样,我们日日皆可庆幸今日之痛快之举!”
“既然是例会,大家都该彼此信任,不要怕话传到了别人的耳朵里走漏了风声,爱卿不相信什么,也不会相信这是朕在给别人套话吧,所以,把你平时的的顾忌都抛开,说你该说的话,说的 每一句话都有朕作保,别人不会拿你怎么样。如果说不,那真是反了,不是吗?所以,你要保证你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是不是啊?”
我高喊着,“是!”稀稀落落地有人应声。
“那好,从富察听开始!”
我?
为什么是我,不是海拉格!近卫军头子!
好吧,既然点到了我,那我怎么说呢?
皇上问什么?
“臣不知从何说起!”本来我也想说“罪该万死”,但突然想起来刚刚皇上言令禁止了的。所以说得话连滚带爬的。
“就说你知道的。”皇上说,接着就摊开了手掌在画上估摸着温度,本来是查画作干得如何了,结果好像被自己的手影给迷了进去,真是,皇上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如此迷恋上画这门艺术的。
这可说来话长了,我没法一时说得清的,因为我开篇一直都在说这件事,结果这一件事,我说到了现在,都没个眉目。
“陛下,只怕说来话长。”
“拣你最讨厌的开始说,”
皇上这是要让海拉格和我打架,这一架是非打不可了。口舌之争未了,也会暗地里刀剑相向,皇上总是赢家,他则得到他要的。
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我是亲卫,他是近卫,结果了一个,近卫仍可入替。我势单力薄,行政实力在他之下,况且,我又没有推海拉格下狱的证据,只是看他吃皇粮不办事见了比他强的就犯软骨病,比他弱的就一个劲地搜刮,挺让人看不惯的,这样又叫人分外想给他一下子,结结实实给他一先手。
我简直不知道脱口而出的会是哪句话?我要不来个先下手为强,他回头就该给我穿小鞋了。
“算了,还是海拉格说吧。”
海拉格转过脸去,腮帮子汗如雨下,下颌一个劲地往胸前滴答。我觉得他会说点什么。比如我不知道的那些。
我讨厌的莫过于你,你就招吧。记住,祸从口出,罪也是一样,最好你自己说出来!
“臣招好了!可能是鳌拜大人,让圣上如此愁烦,这恐怕是皇太后语重心长的话。”
“鳌拜大人?我问你,你是最讨厌他的吗?”
海拉格脸藏进了帽子底下,忽如夜里风暴之前的寂静,他吃惊地停顿了个把秒,说,“臣从实禀告皇上,臣最讨厌的非鳌拜大人其人也。而是另有……隐情!”
皇上拂过了画纸,心不在焉似的。
“鳌拜大人怎么了?”一边甩着手,疑心被画迹沾到了,画则干巴巴的,“他不是巴图鲁吗?”
就是满洲第一勇士!
“他让人义愤填庸,敢怒不敢言。早就激起来民愤了!皇天后土,他要把这两项重新犁过一遍!战罢才没多久,百姓是刚刚从水深火热中爬出来,他又觉得这里那里的重新犁过一遍的话最好不过,否则举国上下皆不得安宁。多次又借平叛之名,反复屠城,又罢免各地汉官,打压汉族旧俗。加之大兴圈地,简直民不聊生!”
“好了好了,朕关心的不是这些,这些个已经够朕烦的了!”皇上敲打着堆在一边的奏折,满是愤懑地说。
“我让你说鳌拜大人在宫中的事!”
“好吧,那臣就一吐为快。在京城他也是一样极尽翻江倒海之能事!大的小的都搜刮到了国库里。还有他怎么玩弄权术的,简直堪比皇天后土,无所不能。没人打击他一下呢,他就目无祖制,几次三番地清洗朝廷汉官,还要变本加厉呢!多少皇上入都京城,沿用的依旧是历代的汉官,没嫌弃过一个人,而他这个,就是颠覆了祖训。那可是满汉双方经过商量的,最好别这么容易叫一个人打破,那就是不守信了。这不是一个人说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而是两个民族订立的信义。他最好别这样,适可而止!”
“够了,简直不得要领,你以为我是没亲戚的吗?你以为我没听皇太后怎么语重心长地提起的鳌拜吗?”
他这是在一石打三鸟啊,绝了!既要保住自己的饭碗,还要拉帮结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勾搭给了鳌拜的朋党,我可不是在胡说,不信皇上放走他我们等着瞧!而且,说什么民族大义的,这种小人其实就是个吃里扒外的,在皇宫谋个一官半职,戴个蓝领,就以为自己了不得了,尾巴都翘上了天,偶尔回家还不稀罕土特产,反而吹嘘自己的皇粮待遇,结果父亲都怀疑他是不是自己亲生的?这啊,就叫娶了媳妇忘了娘,得了便宜不学乖,亲爹面前还那个X样。
“这个,是!臣所述,原义也是为满汉的民族大义为重!只求不要让鳌拜为所欲为了就好。”
“这个自然,不错,海拉格,你有过这样的思考,说明你深度不小,朕吩咐你则个。只不过,你从你份内说说鳌拜的情况,朕觉得听你亲口述职,这才重要!”
“这个……臣……”
这一石打散鸟,且看这第三鸟怎么打?
“鳌拜大人,他是要实现亲政,最近在朝在野都在策划起事呢!”
“闭嘴!你以为这还是多尔衮皇叔在世时期吗?你简直狗眼不识泰山。”说话的是敏儿,高调的嗓子简直要惊飞枝上的鸟雀,这海拉格一早不知吃了什么药,看来是离死不远了。“海拉格,我告诉你,鳌拜他想亲政,只有一条路,夺权。说出来是很难听是吧?那么,经你这么说,鳌拜也怕要断了这念想,况且,你有什么证据?先帝去时,当时也有过‘亲政’危机的,是博尔吉伯特皇后幕后策划,实现了皇上的亲政。这一次,敢问海拉格大人,鳌拜是要为谁亲政啊?”
皇上说,“我幼年登基时,鳌拜也闹过不小的动静。我记得。可能那时,他就有过摄政的妄想。不然我不会记得这么深刻。”
“皇上,他是有亲政的野心的。更何况,现在时机又成熟着呢,您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可是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朕已经登基17年了。反正,这是在京城,从没有一个帝王在这里开国登基,朕是第一个,这里没有狼嚎,没有郊外森林的牧群和马,这里的人很早就接受了我,可我还住不惯,深夜,我能总想起我记事夜晚的恐惧,宫中无所事事,孤独更是毛骨悚然,只有母后才能让我感觉好点,可我又不好总让她陪我。至今,孤独与恐惧非但没有去,可能还更深刻、更毛骨悚然了呢,呵呵呵呵!”皇上笑了起来,我也忽觉毛骨悚然。“我说,海拉格,你说话要负责任啊。也许就为了你一句话,朕可能就要鳌拜的脑袋呢。”
“皇上,宫中属实有鳌拜亲政的传闻,”
“那是鬼话!”我朝海拉格眨巴眼,却眨巴在了皇上脸上。居然与此同时,我也见到敏儿在冲我眨巴眼。我可是有一半是认真的,我想海拉格私下应该很清楚这其中的意思。敏儿多半是在开玩笑。这事可没那么简单,我甚至看到钦天监肩膀抬起,胸中纳入了一口气。
“是不是啊,是鬼话!”我那半开玩笑说,“是不是鬼说的话啊?给你说的话??”
敏儿嬉笑一声,说,“嘿,问你呢,鳌拜要亲政?这是不是17年前的鬼不甘落魄跑出来吓唬人叫你夜尿听见的?”
“是鬼说的话吧,海拉格。”
我得催催他!
“一个利欲熏心的鬼!”钦天监猛醒似的说,头抬起了半分。发梢凌乱。
这会儿天阴了呢,还是天黑了,仅有的一点日头都溜下了乌云密布的天空,皇上静得仿佛能催下一道雷来,把那副画给照亮。那里有一丝的红,依稀可见。
“是哪个鬼告诉你的?”活像是阎罗王般,他发问。
“是吸血鬼告诉我的。”
“这就对了!”
我和敏儿迅速对视了一眼,风刷刷地进来,有叶子打着疯狂的旋儿,钦天监抬头已经够了,完成了和皇上的对视。
“吸血鬼是不是卓尔更?”
我忍不住一掌拍在了大腿上,瞧,皇上什么都知道。
“是卓尔更,皇上,是卓尔更啊!”
他的声音掩盖了忽如其来的雷声!
而画上的蜻蜓点“血”赫然入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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