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与狼共舞
一露天茶座的靠椅中,若拉正闭目养神。
对于罗马这座城市,谈不上喜恶,工作地点罢了。“母狼哺婴”起的2500年历史里,若拉真正关心的,是属于自己的这20年。
地中海的阳光造就了一大群文明人,他们似乎放弃了骨子里的狼性,忘记了那片白色的雪原。
厚底皮靴,沉重的脚步,若拉睁开眼——是赫伯特。她看了看手表,将太阳镜取下,别在领口。
“座钟式的男人。”
这么多年来,赫伯特的装束就没有变过,永远是黑色的西服,永远是蓝白条纹领带,外加一张冷冰冰的脸,即使在罗马的夏日,也未曾化冻。
座钟一样古板,座钟一样守时,幸好没有家人需要忍受那枯燥的风格。
赫伯特忽略了若拉的评价,坐在她对面,男人花了几秒钟打量周围,确认茶座里没有多余的眼睛,然后将手里的玫瑰扔进纸篓。
“偶尔当回真不可以吗?”若拉惋惜的瞟了眼被糟蹋掉的花。
一本时装杂志递了过来。
若拉接在手里,卷成了筒,从“瞄准镜”注视着赫伯特。
“砰!”她说。
“打开。”男人告诉她。
若拉叹了口气,熟练的翻到中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和两张纸条,她扬了扬眉。
“这家伙吗?”
“你无权质疑,若拉。”
“确认下罢了。”她记住了所有信息,合上杂志。“罪大恶极,死有余辜,而且还是个懦夫。少了他,连罗马的石雕都会微笑,对吧?”
“正是。”赫伯特回答,脸上是若拉闭着眼都能想象的冷漠。
“双倍佣金。”她提出,随手将杂志抛还给男人。
“可以。”预料之中的妥协。
“不问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
“杀一个人只需要子弹,杀一头狼需要勇气加上子弹。”若拉站起身,将小费扔在桌面,她的红茶根本没动过。“虽然早就打算把狼皮挂在屋里,猎手却还没准备好,风险意味着更多的回报,这是你教给我的。”
“能够理解。”男人十指交叠,冷静的说道。
“赫伯特。”若拉戴上墨镜——双眼是最贵重的配件,而且无法更换。“你是个混蛋。”
男人沉默不语。
“从15年前开始就是。”若拉离开了茶座。
二
若拉选择了一家酒店,在这个顶层房间,可以远远眺望灯火通明的会场,准备工作还在进行,小人物们替大人物们布置着舞台。今晚,意大利的执政党将与在野党公开辩论,上演文明人的战争,倾颓的财政只是个楔子,瀑布反应将继续下去,结局无人能料,所以才会狂热的争取各自的利益。
若拉对权力游戏不敢兴趣,她关心的是弹道。
若拉推开窗,探出手感受风向,不需要计算,修正值便了然于胸,这种天赋一方面来源于实践,一方面来源于本能,仿佛狩猎的狼。
风徐徐流入房间,寒冷是夜的常客。
若拉回忆起了故乡丹麦,北欧的冬季大雪纷飞,小女孩坐在教堂台阶上,那一点点灯光的热度显然无法驱散严寒,她抱紧了膝头,蜷缩成一团。她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注定被长夜吞没。
如果世界不再收留我,至少能去天堂。
指尖已经麻木了,母亲的十字架从手里坠落,当她拾回那唯一的救赎,一双皮靴出现在眼前。
女孩抬起头——是个陌生的男人,披着大衣,大衣下是笔挺的西服,头发和双肩上积着雪,他似乎对寒冷无知无觉,静静垂视着女孩的那双小手,目光让女孩胆怯起来。
男人没有解释身份或安慰孩子,而是抛出一枚硬币。
夜色里的一闪,几乎混淆在雪幕中,女孩用右手凌空接住,收进了破棉袄的口袋。
下一枚,这次是左手,冻僵的身体开始解放。
第三枚,有点远,指尖夹住,她拥有任何孩子无法比拟的专注。
“想要活下去吗?”男人开口。
5岁的女孩点点头,眼里满是求生的渴望。
“以狼的方式活下去。”男人继续说:“潜藏、狩猎、直到死亡。”
女孩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她看了看手心里的硬币。
“你拥有天赋,孩子,被诅咒的天赋。”男人告诉她:“敏锐的嗅觉,锋利的獠牙,随着成长都会获得。你将离开人类世界,成为一头出色的狼。”
“狼是无法进入天堂的。”男人冲她探出手。“你有权选择。”
若拉常常梦见那一幕,为什么将小手放进了男人的掌心?如果继续等待下去,会不会有其他人出现?会不会有一个温暖的新家庭?当年的自己还是懵懂的孩子,相信无论去哪里也好过死亡。
男人撑开了伞,牵着女孩离开台阶。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叫若拉。”
“你是谁?”女孩第一次开口,心中反复默念着那两个字。
“赫伯特。”
雪越来越大,若拉迈着深深浅浅的脚步跟随着赫伯特,她还没到男人腰际,还没思考过自己的未来。
三
若拉打开小提琴匣,狙击枪的组件紧密排列其内,这件“乐器”跟随了她10年,为无数人奏响过挽歌。
从五岁起,赫伯特的训练便开始了,日复一日的与各种枪械做伴,起初,她连袖珍左轮都拿不稳,到后来,闭上眼用勃朗宁命中目标。赫伯特是个严苛的家伙,这并不体现在谩骂和殴打,当若拉做得不好,他只会皱起眉,令人窒息的沉默是女孩最害怕的惩罚。为了一句肯定,甚至一句简单的交谈,若拉常常整晚呆在旧仓库练习,直到双手全是血泡。
赫伯特会为她涂药,会为她包扎,必要的保养之外,添上一只玩具熊作为安慰,一摸一样的泰迪堆满了若拉的房间,理解赫伯特的品味是件难事。她早就想说自己不喜欢熊,不喜欢抱着毛茸茸的玩具睡觉,可一看到赫伯特严肃的脸,便无法开口。
第一次杀人是在9岁,目标是组织成员,合法身份为一名修车工。赫伯特没有提到过他犯的错,只告诉若拉他必须死,这便够了。敲开房门后,子弹直接钻进了那人的眉心,9mm弹的威力让整个头部炸裂,血和脑浆涂满了墙面。
畏缩和恐惧全是成年人才有的想法,对于孩子,人和枪靶并没什么不同,那一刻,她知道赫伯特会表扬自己,稍稍有点期待。
“你是一头为狩猎而生的狼,若拉。”
混蛋!把我骗进了这样的世界!
若拉给自己点了烟,弓起双膝坐到窗台上,罗马的夜空是群星的摇篮,无论城市灯火怎样耀眼,总保留着动人的纯净。一道流星划过,是许愿的时候了。
“毙了你。”若拉吐出烟圈,白雾里星光朦胧。
她团起双膝,这姿势和当年相似,其他的全变了。女孩成为了女人,羊羔成为了狼。烟蒂飞进黑暗,拜“狼基因”所赐,即使就这么睡去,也不必担心坠落。平衡、协调、精准,这些与生俱来的东西让多少人羡慕,如果不是赫伯特,她或许会成为出色的演奏家,令整个世界为她呐喊。
混蛋!你强奸了我的人生!
若拉探手从琴匣里取了瞄准镜,船长一样端起来观察会场——布置已经停当,演讲台后的国旗偏了5度,红地毯没有铺在正中,数排座位间的宽度不等……到处都是瑕疵,工人们却满意离场,对于一般人来说,这种程度足够庄严了。
她发现自己被赫伯特影响的太深,不知不觉,继承了那古板的思维。一想到这点,厌恶感油然而生,左腿的旧伤隐隐作痛。
11岁那年,她第一次受伤,枪弹射进了左腿,留在肉里。当赫伯特赶到,血已经染红了地面。
“没有时间了,压住这里,我们离开。”男人指了指腿根的动脉,等女孩含着泪照做后,利落的将她抱起,下楼放进汽车后座,一路颠簸回到仓库。
不是医院,没有麻醉,赫伯特将一卷纱布扔给若拉。“咬住。”
烤过的匕首充当了手术刀,那种钻心的痛苦让若拉记忆犹新,冷汗浸湿了衣服,泪水滚落到嘴角,当子弹起出时,她几乎晕厥。然后是缝合,每一针都伴随着抽搐。
如果尖叫,赫伯特会生气吧……抱着这样的信念,若拉咬牙坚持完了手术。
水声隐隐传来,赫伯特在洗手。
“对不起,失败了。”若拉哭着说。
“你必须更谨慎,错误不论大小,都能致命。”赫伯特收好绷带,停了片刻,转身从手脚架上拎起玩具熊抛给她。“现在别想太多,休息几天,积压的工作我来处理。”
“赫伯特原谅若拉了吗?”女孩追问,泰迪紧紧揽在怀里。
男人穿上西服正准备出门,听见这句话回过头,也许是若拉看错了,一如既往的冷漠并没有出现在那张脸上。
“狼和狼之间谈不上原谅,也没有信任。”他提醒:“狩猎的同时提防着对方,其他感情毫无必要,懂了吗?若拉。”
“不懂!”女孩大喊:“狼不会收养孩子!”
“我需要你的獠牙,仅此而已。”赫伯特推门离去。
四
多余的子弹排列在桌面上,台灯下闪着金属光泽,如果有人询问生命的价值,这里便躺着答案。
组装好的狙击枪架在窗口,若拉将床拖了过来,枕头垫在手肘下,舒适的射击姿势是命中的保证。她闭上左眼,瞄准镜里的十字架正对着演讲台,略偏一些,排除掉风向干扰。
剩下的,便是等待猎物了。
“记住,若拉。枪不仅是手臂的延续,也是目光的延续。”赫伯特曾经说过:“99%的机会在第一发子弹,无论多远,都要命中。”
1000米而已,别小看我。
食指触了触扳机,状态良好。瞄准镜里,各党派正陆续进场,全是意大利的头面人物。警员维持着周边秩序,直升机盘旋在天空,氖光灯照耀之处亮如白昼。那群小丑丝毫没有注意到,最远的观礼台上,杀手已经就绪。
若拉很少询问组织的事情。有一段时间,这个国家的黑手党多如过江之鲫,之后经历了一段低谷,而现在,似乎找到了新的生存方式,那便是依托政客,参与权力博弈,赫伯特的组织就是其中之一。
她的目标清单里,政客占了大头,商人和法官也有一席之地,还包括跟她一样的杀手。若拉不是傻瓜,仅从这些信息,就能够大致推测组织的意图——让执政党下台,而自己从混乱中脱颖而出。
执政党党魁首先登台,谢顶老人有张鲶鱼般的嘴,他只是在照念讲稿,极少抬头,身后的保镖个个神色紧张,右手藏在西服内侧。
十字叉移向了老人眉心。
“砰!”若拉说,手指纹丝不动。“可惜不是你,死在养老院吧。”
为了狩猎,狼能够忍受长久的潜伏,压制住冲动的本性。若拉从没有见过赫伯特的愤怒或悲哀,他有时喝点酒,永远是意大利产“康帕利”,节制性的一两杯罢了;有时会弹弹钢琴,永远是肖邦,小夜曲的旋律若拉老早就能哼唱。赫伯特的生活枯燥乏味,对年轻人喜爱的一切都敬而远之。
“繁荣与建设党”领袖侞勒走上演讲台,这粉头粉脑的白脸精力旺盛,外界风评不佳,寻花问柳的故事几次上过报纸。
“砰!”指尖依然等待在扳机上:“也不是你,死在情人床上吧。”
“工人党”、“自由贸易党”、“平等开拓党”……走马灯式的亮相,让若拉想到了T型台。
最后是“共同复兴党”,中年人留着一抹浅络腮胡,发型好似被风吹向后方的火把,高颧骨上一对鹰眼灼灼逼人,嗅觉告诉若拉——这是一只狼,同类中的领袖,头狼。
她屏住了呼吸,凝视着瞄准镜里的猎物。
“记住,若拉,心脏的顽强远远超出你的想象,从脑门杀死一个人才不需要第二枪。”
十字叉移向党魁身后,对准了陪伴者中的一人。黑色西服是他永恒的标志,还有那张冷到冰点的脸。
“赫伯特,你的葬礼要开始了。”若拉自言自语:“很高兴对毁掉我一生的家伙说再见。”
“你为什么要杀死自己呢,赫伯特?让我来猜猜吧,杂志里的那张癌症诊断书……对了,疾病是无法战胜的敌人,如同隆冬对于狼,即便如此,你还是想要保留下尊严,以一只狼的方式结束生命。你选择站在头狼的身边死去,执政党因为无能而被指责,共同复兴党则从中赚取同情。”
“直到最后还能为组织效力,很自豪吧?赫伯特。”
“变成几个百分点的支持率,很开心吧?你这混蛋。”
演讲正在进行,赫伯特抬腕看了看表,那笔直的身姿、镇定的表情,全然不像临死之人。仿佛矗立在站台的绅士,等候着晚点的列车。赫伯特望向了这边,他当然不可能发现若拉的位置,只是在催促那迟到的一枪。
第一次,呼吸急促起来,手指也开始颤抖,训练中的铁则消失在脑海。
还在等什么?若拉?梦寐以求的时刻就在眼前!杀死他,杀死那头邪恶的狼!一个声音嘶喊着。你们之间没有信任,没有感情,没有一切!没有!没有!!这是你一生第一次主持公道,为你自己!
十字叉摇晃在赫伯特脑门,15年前的一幕回到心间。
大雪中,男人牵着女孩的手,两个身影越行越远。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叫若拉。”
憎恨着身为狼的赫伯特,憎恨着身为狼的自己,却无法忘记那片雪野……还有“若拉”,这寓意着“黎明”的两字,被她一直珍惜到今天。
那个男人必须死,但不是现在,要等若拉完成复仇之后。
枪响了。
赫伯特身后的国旗颓然落地,他稍微有些吃惊,若拉不可能出现这种失误。
第二枪,一盏街灯炸碎,第三枪,下一盏……
意识到发生的事情,人们惊呼着四散而逃,政客在保镖的掩护下钻进防弹车,会场成了一锅沸粥。人流中,唯有赫伯特矗立原地。
最后一枪,击碎了直升机上的氖光灯,玻璃渣散落如雪。
罗马的夏夜里,北风呼啸而过,狼的语言,只有狼能听懂。
五
10年后,罗马城外,赫伯特的葬礼。
雨后的墓园里荡漾着一层薄雾,车辆排列在山岗之下。牧师的祷告已经结束,合拢圣经,缓步后退。
作为赫伯特的妻子,若拉向枫木棺椁洒下第一抔土,掏出三枚发白的硬币一个个扔在上面。
“妈妈……”8岁的儿子约翰拽了拽她的袖口,这几天小家伙哭得挺凶,现在总算平静下来。“为什么要给爸爸钱?”
“和钱无关,这本来就是爸爸的东西,现在还给他。”
约翰怯生生的看看周围,偷偷的问:“这些从没见过面的叔叔们是谁?”
西装革履的男人们矗立在墓穴周围,“共同复兴党”连续两届掌权,势头看样子还会继续下去。
“是狼。”若拉告诉儿子:“和爸爸一样的狼。”
“狼?”
“恩,好好上学,不许接近他们,明白吗?”
男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妈妈……爸爸他……会去天堂吗?”
“不。”若拉肯定的说:“会下地狱,妈妈也是。”
“那……约翰呢……?”男孩害怕了。
“听说过罗马的故事吗?母狼所哺育的一对兄弟,开创了繁荣的城市。”若拉笑了笑,抚摸着儿子的脑瓜:“你也是这样的孩子,被狼养大,但不是狼。所以不用担心。”
“妈妈……你爱爸爸吗?”约翰突然问。
若拉想了想:“不,我在报仇。”
“可他生病的时候,你一直呆在床边照顾他。”约翰争辩着:“最后还哭了。”
“听着,儿子。”若拉捧起约翰的脸蛋,认真的说:“你爸爸用自己的生活方式‘囚禁’过妈妈,所以妈妈也同样‘囚禁’了他,这就是我的报复,强迫他回到属于人的世界来。”
“那我呢?”约翰的大眼睛里全是母亲的影子。
“你呀,是佣金。”若拉刮了他的鼻头。“而妈妈,是守财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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