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骑士城堡奇幻论坛's Archiver

猫儿不乖猫儿闹 发表于 2010-4-11 20:19

[长篇]龙的挽歌

最近看了冰与火,被马丁所描述的世界所感动
感觉冰火的世界同我开团的吉罗德世界有一些相似的地方
于是也想为我的小世界重新写点什么
就有了这篇东西

猫儿不乖猫儿闹 发表于 2010-4-11 20:20

序幕
                 
                 
  四月的第一个星期日,是举行春耕祭祀的日子。丘林城的上空,突然响起了嘹亮悠长的号声。瑞普由他的亲信们陪同着,穿过身着盛装的人群,朝丘林城外,雷丘山腰的水神神庙走去。
  三十一岁的瑞普是丘林城乃至整个新领的塔利福人公认的首领,他与他的弟弟文斯担任丘林城的事务官已经快十年了。尽管在两年前,丘林城和周边的地区一起并入南方的雷尔夫帝国,成为帝国的一个行省,可瑞普依然通过出色的政治手腕,为塔利福人保留了相对完全的自治权,从而继续领导着名义上属于帝国的丘林城。
  瑞普走得不快,好让周围的每一个人可以把他看清楚。这个城市的领袖有着高高的鼻梁,下颌微微突出,眼睑重垂,眼睛狭长,灰蓝的眼睛里满是冷峻。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山羊皮上衣,披着黑色的披风,披风的扣子是一枚带有节尾山猫图案的铜徽章。节尾山猫是帝国赐与瑞普的家徽,在帝国的文书上,他被称为“丘林城的瑞普。霍尔德男爵”。
  当长号声再一次响彻云霄时,瑞普和他的随行人员已经穿过了丘林城鹅卵石堆砌的低矮外墙,沿着被茸茸绿草侵袭的道路,踏上了雷丘的肩膀。水神的神庙就在道路的尽头,由四根立柱支撑的巨大圆顶上,爬满了绿色的藤条,浓密的藤条从圆顶的上面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构成了神殿的一道屏障。看见瑞普走近,两名神殿的祭祀立刻向两边拉开了这绿色的藤条帷幕,邀请瑞普和他的朋友们走进凉爽,阴暗的神殿内。
  在神殿的外面,瑞普的弟弟文斯正急匆匆的沿着山路追赶着参加祭祀的人群。他前几天因为骑马而摔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路上,文斯遇到了一位被落下来的熟人,丘林城的保民官,有着整齐黑色短发的班奈德。
  “看来我们都要迟到了,班纳德。”
  “不会的,我们会赶上的,我来帮您。”
  班奈德用手臂搂住了文斯的肩膀,帮助他行进,好让他安心走路、不必着急。文斯感到这个青年的手又湿又冷。
                 
  弗朗西斯和他的随员们已经等在神殿内了。丘林城共有三名事务官,除了瑞普兄弟外的另一位就是弗朗西斯。他有着不错的口才,经常在丘林的大广场进行针贬时政的演讲,也有着大量的支持者。
  看见瑞普的到来,弗朗西斯走上前,张开双臂拥抱瑞普,打趣的说:“我们亲爱的男爵大人终于下定决心肯屈尊前来了吗?”
  瑞普感到对方的动作有些僵硬,华丽的上衣下面似乎有一层冰冷的硬物,他也笑着说:“您说笑了,我尊敬的搭档,您知道我一向克尽职守,任何重要的活动都不敢不参加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不疼不痒的话后一同走到了神殿的祭台前,跟随他们的人也分别挤在了靠近祭台的位置。
  瑞普身后的两步开外紧随着三个人。站在右边的是身穿红色长袍,头戴尖顶高帽,脖子挂着有汤匙链坠项链的中年学者,他是瑞普的顾问莫顿先生;中间一个矮胖的花白胡子老头,是管家伊诺老爹;最左边是瑞普的养子,只有十二岁的翩翩少年安东尼。
  祭台上站着两位神的使者,其中一位身着水蓝色亚麻布袍,头戴铜冠的中年男子,是水神希洛拉的祭司;另外一位则是穿着轻柔的紫色丝衣,胸前佩戴着玫瑰花蕾的少女,代表着月神姬塞斯里亚。水神一直是塔利福人的信仰,但在并入雷尔夫帝国之后,雷尔夫人就把他们信奉的月神强行的推入丘林,紫衣少女就是从帝国派来的月神祭司之一。
  “无底深渊阿,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月亮也会站到这里来。”
  伊诺吊起一只眼睛,压低声音抱怨着。
  “可是伊诺老爹,您不觉得她很可爱吗?”
  从走进神殿开始,安东尼的眼睛就一直没离开过祭台上的紫衣少女。
  “你这臭小子,哼,也开始想妞儿啦,恩,你也差不多是到了这个时候了,想当年老爹在你这个岁数……”
  竖琴和长笛响起,乐声在神殿的圆形屋顶下回荡,掩盖了底下的窃窃私语。
  “我们在此赞颂伟大的水之女神,善良的母亲希洛拉,发自内心的信仰她,崇敬她,恳请她赐予我们新一年的好收成,种下一粒,收得千钟。”
  当高声吟诵着祈祷词的水神的祭司在大祭坛前举起盛满了水的圣器,长号声同时响起。
  号声响起的那一刻,两个变故同时发生了。
  在神殿外的山道上,班奈德猛地掀翻了文斯,然后骑在了文斯的身上。“原谅我,文斯,不,感谢我吧。”班奈德的声音颤抖着从怀里抽出匕首,狠狠的劈向文斯。他用的力气非常大,匕首直接劈开了文斯的颈骨,鲜血立刻喷出来,溅到了班奈德的脸上。班奈德大口的喘着气,滚烫的血液从他的脸上滚落,他红着眼睛,继续向文斯瘫软的身体刺击,一下又一下,好像发疯了一样,有几下甚至刺入自己的大腿。
  与此同时,在神殿的祭台上,水神祭司将手中的圣器扣向了瑞普,圣水兜头浇了下去。弗朗西斯拔出腰间的短刀:“雷尔夫人的走狗,用你的血来献祭吧。”弗朗西斯嘴里高叫着,一手抓住瑞普的肩膀,挥刀砍了过去。
  一时被水迷住眼睛的瑞普在肩膀被抓时,本能的转了身,那把袭来的刀只是擦破了他的肩膀。瑞普迅速用反手扯下了披风,猛烈的甩动着,让披风缠绕在他的左臂上,当作盾牌,右手抽出佩剑,高喊着:“你疯了,弗朗西斯!”披风上的铜徽章崩落下来,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啊!”弗朗西斯叫嚷着,又胡乱向瑞普砍了一刀,却被瑞普挥剑挡开,兵器“叮”得一声,擦得火星四溅。
  祭台上的水神祭司也从长袍下拔出了匕首,准备向着瑞普的背部刺去,这时月神祭司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腰。“走开,异教徒。”水神祭司劈面给了紫衣少女一下,然后一脚把她踢倒。紫衣少女捂着眼,纤细的身躯痛苦的抽搐起来,血从她的指缝中渗出来,可她没发出任何声音。
  月神少女的相助替瑞普赢得了极为宝贵的一瞬。伴随着喊声,瑞普的随员们纷纷抽出了刀剑。伊诺冲向开始慌张后退的弗朗西斯,他的剑刺中了弗朗西斯的前胸,却被弹开。“奶奶的,这懦夫衣服下穿着护甲……”弗朗西斯的脸因为痛苦而拧在了一起,他趁着伊诺用力过大,无法回手招架,一刀挥去,把老人砍倒。其他随员护在了瑞普的身边,带着他向神殿外冲去。在神殿内的混乱中,弗朗西斯和水神祭司也躲过打做一团的人们,悄悄地溜走了。
  “去死吧,背叛者!”血人一样的班奈德丢下已经断了气的文斯,向着走下山来的瑞普迎面扑去。因为太年轻而没有带任何武器,安东尼张开双臂挡在了养父和班奈德之间。班奈德冲了过去,猛刺一刀,穿透了少年的身体,而少年依然死死的揪住他不放。等班奈德甩开安东尼的尸体时,瑞普在他的随员的搀扶下已经甩开了追兵到了山脚。
  瑞普用手捂着肩膀,他感觉到伤口在流血,一阵阵麻痛。
  莫顿赶上前扳开瑞普的手:“让我看看,大人。”“糟糕”莫顿不由得的说了声,连忙低下头吮吸着伤口,吐出黑血。
  “是毒吗,莫顿先生……”瑞普头有些晕。
  “是的,大人,没有关系,我能应付……”莫顿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小药瓶,往伤口上撒一些白色的粉末。瑞普觉得自己的顾问一定是吓坏了,撒到地上的粉末比伤口上的多十倍。
  粉末粘到伤口时的剧痛让瑞普清醒了些,他看着周围的随员,在一张张惊慌的面孔中搜寻着……
  “我的弟弟文斯呢?”瑞普急切的喊道。可其他人看着彼此,没有人回答他。
  “伊诺老爹?”依然是一片沉默。
  “我的孩子安东尼呢,无底深渊阿,他才十二岁……”
  “这事情并不简单,大人……”莫顿努力着尽着自己的职责,“我们应该先回丘林……”
  嘶喊后的瑞普感到身体无力,他点了点头:“好,先回丘林。”
                 
  而在丘林城内,另一个事件也在进行着。丘林城的防务官奥里尼带着他麾下的城防部队向着丘林大广场边的一处翻新中的建筑大步走去,那里将被改建成月神神殿,帝国已经派来了一名佩戴金色新月徽章的月亮圣徒担任新领的最高祭司。
  这队人马抵达神殿时,把正在工作的工匠们都吓了一跳,奥里尼挑选了一支全部由蛮族组成的队伍包括了绿色皮肤犬齿突出的兽人,毛发浓密土褐色的大地精还有身高在七尺以上,身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野蛮人。即使知道他们是城市的卫兵,也会因一副副狰狞的面目而感到恐慌。
  神殿前的两名卫兵拦住了他们:“你要做什么,隶民(注:雷尔夫人对塔利福人的称呼)。”
  奥里尼躬身,显出谦卑的样子,同时展示自己胸前的徽章:“小官是丘林的防务官,因为城里的突发事件,前来保护祭司大人,并向祭司大人报告。能不能劳烦您行个方便?”
  “就凭你们这些歪瓜裂枣也想保护祭司大人?”全副武装的卫兵轻蔑的看着那些大部分只穿着破烂的革甲或兽皮的蛮族。
  “主要是请祭司大人主持大局的。”“那你进去吧,大人现在应该在三层用餐,其他人……”
  奥里尼赶忙说:“我要带两个熟悉情况的人向祭司大人汇报。”
  “好吧,只有两个,其他人都等在这里。”
  奥里尼点了两个兽人跟着自己,在走过卫兵身边后,他嘴边挂起了不加掩饰的冷笑。
  踩过了五十四阶楼梯——他在心里一阶一阶的数了——奥里尼见到了帝国来的月亮祭司布雷齐,那位大人似乎刚刚结束了他的午餐,站在窗口听着外面传来隐约的喧嚷声。
  “大人。”
  “我正要找人来问问,发生了什么事?”月亮祭司布雷齐招呼奥里尼上前。
  奥里尼走到了窗边,站到了布雷齐的身边,把伸手指向远处的街区,把月亮祭司的注意力引向了窗户外面:“大人,有一伙暴徒正在城里作乱。”
  “暴徒?哪里来的暴徒?他们想要做什……”
  布雷齐还没有问完,跟着奥里尼而来的一个兽人已经飞快的从怀里掏出了绞绳,投向了月亮祭司的头,而另外一端抛给了奥里尼。奥里尼在月亮祭司错愕中,快速的把绳子系在了窗户的横档上。窗户的横档是金属的,粗壮而结实,把窗户从中间一分为二。
  “这就是他们想做的事情,祭祀大人。”奥里尼说道。
  两个兽人冲上来,抓住布雷齐的双腿,把他从窗口掀了下去。身上穿着紫色长袍的月亮祭司在空中奋力挣扎着,他的双手抠向了脖子上的绳套,拼命的蹬着腿,扭动着身体。但很快,月亮祭司的四肢无力的垂了下来。
  看见奥里尼的脸在三层窗口出现,神殿门口的一个大地精也逼近了一个雷尔夫的卫兵,短剑无声无息的穿过铠甲的缝隙,刺穿了毫无准备的卫兵。月亮祭司从窗口被抛出来,另外一个卫兵立刻高声惊叫:“我的月亮!隶民和野人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野蛮人抓起他,抡起来转了几圈,摔向了墙壁,卫兵从墙上滑落时,已经像一滩烂泥了。
  惊恐的工匠们关上神殿的大门,把奥里尼的人马隔在门外。蛮族用力的捶击着木门,厚重门板发出咔咔的响声,却一时无法打开。
  神殿内,五个雷尔夫士兵也很快冲进了祭司用餐的房间,奥里尼所带来的兽人中的一个很快被砍倒,然后在乱剑下成了肉泥;另外一个也受了伤,勉强敌住一个士兵。奥里尼则以一对四,苦苦的支撑着。
  此时,神殿的正门终于被蛮族们劈开,他们冲进了神殿,开始见人就杀。两个雷尔夫的士兵从同奥里尼的战斗中撤退,慌慌张张的冲上了塔楼的楼梯,敲响了神殿顶端原本计划拆掉的大钟。大钟低沉的声音震动了丘林城的每一个角落,现在城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出了大事了。
  钟声很快停止,但忧虑的人们已经聚集到了大广场,他们看见了被吊死在神殿窗外的月亮祭司,奥里尼和他的人也用长矛高挑着雷尔夫士兵滴血的人头从神殿走出来。
  “人民和自由!”奥里尼高声喊着。
  这是战争期间丘林的塔利福人通常用来反抗帝国的呐喊,可此时广场上的人们只看见了惨死的人,和身上沾满了血的凶手,目光凶恶的蛮族也让他们感到怀疑和害怕。
  “正义审判的时刻到来了!向试图奴役我们的人展开报复的时候到来了!”
  “没错,正义审判会落到你们这些暴徒的头上。”
  听到这个声音,人群如被劈开的波浪一般分开,瑞普出现在了广场的对面,他的肩膀上缠着绷带,衣服上溅有血迹。在听到钟声后,他改变了回到自己府邸的计划,直接到了广场上。
  “不要听信暴徒们的谎言,可敬的朋友们,他们是一群试图把城市拖入无底深渊的恶魔,他们滥杀无辜,杀害了我的弟弟文斯,连老人和手无寸铁的孩子都不放过,我可怜的安东尼……”瑞普富有感染力的呼喊中,人们的情绪被点燃了。“复仇!复仇!复仇!”人们高喊着。人群中的奥里尼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了:“无底深渊阿,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喃喃的说着。
  “不,我们不要复仇,不要尝试任何的报复行为,这座城市的敌人会被找出来,交给人民选出的管理者处理……”
  瑞普的话被人群中的一个声音打断:“弗朗西斯是被选出来,奥里尼也是,除了您之外的那些家伙都不值得信任,天赋权利!血债血偿!”
  “天赋权利!血债血偿!”“血债血偿!”人们呼喊着。
  无法控制的愤怒被点燃了,开始四处蔓延,寻找着吞噬的对象。首当其冲的就是从神殿走出来的蛮族,人们一拥而上,很快也把他们的头同样挑到了矛尖上,只有奥里尼抢先一步逃走了。广场上到处是尸体和鲜血,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进一步激起了人们的杀戮欲望。愤怒和恐惧中,人们喊叫着从广场涌入了各条街道,开始动手找出城市中的复仇对象,搜索并攻击着真正的和想象的敌人。
  当瑞普回到自己的府邸,躺到床上时,丘林城已经满是喊杀声和惨叫声了,毒和伤还有丧失亲人的心疼让他感到头晕目眩。
  “您该好睡一觉,对恢复很重要,城市的未来需要您,比更现在需要。”在床边的莫顿给瑞普盖上了被子,“不过睡前让我再看看您的伤。”
  “这个时候怎么睡得着……不过您是对的……”绷带揭开带来的疼痛让瑞普皱紧了眉,“一位月神圣徒被吊死了,你看到了吗,莫顿先生?他还是穿着紫袍,据说当月神祭司穿着紫袍的时候,连帝国的皇帝都不能处决他……”
  莫顿小心的挤压伤口,新出来的血是鲜红的,他放心了:“是的,大人,我看到了,那真是太可怕了……”
  “以后的事情可能更可怕,真不知道永聚城的大人物们知道了会怎么样。两年前的战争中,丘林城的一半家庭都举行了葬礼,没人会想再来一次吧……”想到两年前战争和城市未知的前途,瑞普叹了口气,“总督的宅子还一切安好吧,莫顿先生?”
  “是的,因为有那位女士在,蛮子们都不敢靠近。”莫顿重新用药膏和绷带裹住了瑞普的肩膀,他的手现在稳多了。
  新敷上的药膏让瑞普觉得伤口凉飕飕的:“不过并不能保证街上发疯的小子们不去那里惹事,把手头上能派的人尽量派过去吧,千万别让总督的家眷受到打扰,能否度过之后的难关,就全倚仗那位大人了。幸好他现在没在城里,或者,如果他在城里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我真该死,事先什么都没发现……”
  “您不必过于自责,除了神,没人能未卜先知。您还有其他什么吩咐吗?”
  “没有了,您去忙吧,莫顿先生,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看着莫顿先生退出了卧室,空荡荡的屋子里,瑞普闭上了眼睛想着:“文斯,你要不是摔伤了腿,应该和我在一起的,那样说不定就……安东尼,你真是傻孩子,我不该责备你,可你太傻了……诺伊老爹……”
  他又想到了自己在广场时所说的话,一个发现让他猛的打了个冷战。
  “我当时没提到弗朗西斯阿……他的名字为什么就被喊出来了……”

dylanluoyaxin 发表于 2010-4-13 02:54

标长篇的在我看来约等于坑:L

猫儿不乖猫儿闹 发表于 2010-4-13 13:19

世界上本没有坑,挖得人多了,就有了坑……
不过,总会有努力填坑的人:loveliness:

weekend 发表于 2010-4-13 15:27

名字里面既然有个龙,开篇里好歹有些相关内容哇,耐着性子通篇看了一遍,愣是没找出一个龙字来:L

猫儿不乖猫儿闹 发表于 2010-4-15 16:23

第一章 凯特林德
                 
  即使到了四月,帝都永聚城的黎明依然透着肃杀的气息。冬天至今没有离去的意思,月亮的祭司们相信这是险恶的凶兆。没错,是凶兆,永聚城很多没储存够柴火的人已经在夜间被寒冷——这无孔不入的妖魔夺走了性命。纵然身在室内,紧紧压在身上的湿冷空气,还是让凯特林德觉得身上被加挂了一层冰的铠甲。
  “这鬼地方修的太大了,都够放养十二头长毛象的。”说话的坐在凯特林德右边的拉苏,他穿着一套崭新发亮的银色鳞甲,正把双腿架在桌上,摇晃着椅子,让椅子敲打地面发出嘎嘎的响声。“你说是吧,我的美人儿?”
  凯特林德承认所在“众神殿堂”用作帝国最高评议会的会堂的确是太浪费了。最高评议会只有十二个人,而且经常到的人都不足半数,把众神殿堂四边十二根六十尺高的柱子随便劈开一根当作桌子都够用了。可这并不意味着凯特林德会附和拉苏的话,他可一点也不喜欢被叫作美人。如果他再敢那么叫我,我就要他好看,凯特林德搓着缩在袍袖内的手指。
  “众神殿堂是上古时期巨人留下的遗迹,对巨人而言,这里正合适。”拉苏斜对面,穿着黑袍留着山羊胡子的老者说道。他是高塔学院代理院长“千疮之主”卡西里亚。
  “是啊,之后巨人消逝,帝国继承了巨人留下的土地和智慧。那只是无聊的传说故事,我从十岁起就不信了。”拉苏咧嘴笑着说。
  “千疮之主”抚摸着身前桌上的黑色骷髅头,他的面色红润,手指却形如枯槁。他把手指伸进骷髅空洞的眼窝里,勾画着眼窝的轮廓,仔细得像是抚摸着情人的身体。年老的法师说道:“传说故事?哪怕只是三十年前的历史,也会被健忘的人们遗忘,化为所谓的传说故事。人们不再相信真的有一个咒语就能颠覆整个大陆的法师,可这样的法师三百年前实实在在的担任过高塔的院长;人们不再相信真的有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就扭转乾坤的皇帝,可要不是这样的皇帝在二百八十年前从跨越半个大陆袭来的敌人手中拯救了帝国,帝国早己不复存在了;人们快忘记了凤凰的样子,哪怕二百五十年前,凤凰就翱翔于帝都的天空;还有血族和不死骑士,他们前往边境镇守也不过是近百年的事情;还有龙,直到三个月前,巨龙都还在领导我们,不知道要过多久就会变成无知小子们口中的传说故事了?”
  老者蒙上一层灰雾的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屋顶,拉苏却有如被老法师盯住一样,浑身不自在。他嘴上不肯服软:“那些东西,只有你们法师才会当回事,骨头阿,历史啊,送到坟墓就好了,要创造未来,还是要依靠剑和血。”
  拉苏拍着腰上的剑,转头对凯特林德说,“你也同意吧,我的美人儿。同为这里的后辈,你应该不会站到老顽固那边吧?”
  他又这么叫了,他真的快要让我生气了,事不过三,如果他不放聪明点,我一定不轻饶他。凯特林德想着,白了拉苏一眼,冷冷的说:“我可是个高塔法师。”
  “啊,对,我都快忘了,你和他们是一类的,因为黑袍穿在你身上是如此的合适,我的……”拉苏似乎也感到酝酿中的杀气,明智的吞下了后半句话。
  同为帝国最高评议会中的年轻人,拉苏和凯特林德之间的差异却如同白昼与黑夜。
  拉苏身高六尺有余,强壮健美,卷曲的赭色短发下有一张介于成熟男人与孩子间的英俊的脸。他身上银色链甲的右胸并列纹有两枚徽章,一枚是代表帝国军队万夫长的交错的剑枪戟,另一枚是标识帕斯家出身的张开双翼的信天翁。无论身材、样貌、地位还是家世,拉苏。帕斯都称得上同龄人中的翘楚。
  凯特林德却一直保持着十几岁少年时的体形。如黑色绢布一样绮丽的长发垂到肩膀,这发型、发色和身上黑色长袍都很适合他。特别是他的肌肤白皙,脸部线条柔和,加上一双水亮的黑色眼睛,大部分初次见面的人会因此弄错凯特林德的性别。被人称作美人儿,是他日常中很头疼的事。凯特林德黑色长袍的领口缀有一枚中心镶着蓝宝石的金星,表明他在高塔已经获得了导师的资格。
  “我应该搂着姑娘缩在被窝里睡到中午,而不是早起跑到这里来吃冷风。”拉苏说着,往嘴里丢了一颗橄榄,大嚼起来。同时,他把装橄榄的小布口袋伸向凯特林德。“来一个?那些老人家们看样子又不准备来了。”
  “不,谢了。”口袋上绣着曲项交错的一对黑白天鹅,不过,凯特林德更关注空荡荡的众神殿堂,拉苏口中“能放养十二头长毛象”的大厅内,只坐了三个人。帝国五个选侯家族和蜘蛛女士的代表的确经常借故不到,可凯特林德记得月神祭司和皇家骑士和自己一样,是从不缺席的,莫非有什么变故?他带着几分忧虑说:“看来今天可能又不足半数了,任何议题都没法解决……”
  “事情到了该被解决的时候,自然会被解决的。”卡西里亚说道。
  “可总不能一直什么事情都不做啊……”凯特林德说,“不然每周一次的例会意义何在?”
  “没错,我们其实根本不必每周都聚集一次。反正我们其实什么都决定不了,边境的伯爵们仗着天高皇帝远谁的命令也不听;帝国公路上各个军团的千夫长只会说'要干活先发饷';永聚城以外的事务和税收由法师们负责;帝都内皇帝、公爵、大祭司、大法师之类能管事的多得可以把人淹死。醒醒吧,老龙之所以安心的放手,不就是因为帝国只要运转正常,就没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事情么。”拉苏把小口袋挂回腰间,摇着头说,“还有人记得上周递过来讨论的议题吗?上上周的?”
  那还不简单,凯特林德想着,接口说道:“上周是绯门城发来的协助剿灭附近火魔土匪的请求,还有南方商人关于的降低税率的请愿。上上周是上雷尔夫帝国公路……”
  “好了,足够了!”拉苏连续的摆手。
  “还需要帮你回忆三周前的吗?”凯特林德以胜利者的姿态说道。
  “不需要了!没错,你们这些法师连几百年几千年的事情都记得,几周内的还不是小菜一碟。”拉苏说,“没有战争,我们这些挥剑的就只能任凭动嘴的欺负。”
  凯特林德不以为然:“在战争中,你们也一样不中用,帝国军的脸两年前就丢光了。要不是特鲁西埃,新领还……”
  拉苏打断了凯特林德的话:“那是因为我还在摩崖城给伯父当副手。特鲁西埃做得太不彻底了。如果当时远征军由我指挥,新领会成为帝国的边疆行省,而不是自治行省,法理德祭司说过,隶民不可信任!”
  “是的,他每次都这么说,你和半疯的老头子一样的见识吗。”凯特林德知道那位月神的祭司,每次例会他都参加,可无论什么议题,他都只会喊一句“隶民不可信任”,常被人私下讥笑为半疯。凯特林德斜眼看着拉苏,他的脸涨得通红。自己是不是说的太过分了。不过,谁让你小看特鲁西埃的,凯特林德想着。特鲁西埃和凯特林德,还有灰同为巨龙黯风门下,彼此就像兄弟一样。“牛皮谁都会吹,当年的指挥远征军的万夫长,还说战争会在一个月内结束呢,结果打了大半年,搭进了帝国的两个军团,还陪上了自己性命,最后只能由特鲁西埃去收尾。”
  “他叫什么来着?哦,索罗。瓦……”凯特林德把声音拉长,装作在准备发出“帕斯”这个音节的样子,“……瓦利斯,原来不是帕斯。我还以为吹牛大王都姓帕斯呢。”
  “帕斯家的人不吹牛。”拉苏握紧了拳头。“而且,特鲁西埃也没你想得那么厉害。”“那也比你这样的货色强多了。”凯特林德说道。
  “哦,什么地方强,床上的表现吗?”
  “拉苏!”凯特林德觉得自己发出的声音太尖了,没什么威慑力,又猛拍桌子,站了起来。他的长袍边缘翻卷,猎猎作响,电光在他指尖跳动,黑色的球型霹雳在他的掌心凝聚。
  拉苏双手撑住椅子扶手,空翻向后跳,快步到了大厅内一根支柱旁边,一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怎么,迫不及待就想让我陪你玩玩了?”他嘴上说的轻松,却也把半个身子缩到柱子后面。
  “拔你的剑!”凯特林德喊道。
  拉苏吐出了嘴里的橄榄核:“我的剑出鞘就是要见血的。”
  “天气冷运动运动,出出汗是不错,可闹到流血就不好了。”卡西里亚放开手里把玩的骷髅,一拂袍袖,凯特林德掌上的雷电即刻消弥于无形。“你说是吧,克莱格爵士。”
  “这里是神圣会堂,要闹出去闹。”凯特林德看见银甲的禁卫骑士团长克莱格。斯金纳爵士和紫袍的帝国月神最高祭司法理德已经走进了众神殿堂。
  “我也正准备出去呢。”拉苏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端着肩膀向外面走去。
  “今天的会议……”凯特林德小声地说着。我是不是太冲动了,我把事情都搞砸了,他想着。
  “今天的会议取消了。”克莱格说,凯特林德觉得他的声音有点不太对,“陛下身体不适。”
  拉苏在门口停了下来:“哦,老人家终于要超凡入圣了,真是可喜可贺。下面准备怎么办?召开已经二百年没有过的大议会选新皇帝,是这样吗?”
  克莱格低头不语,他身边的法理德说:“啊,我想是这样的,克莱格爵士也不反对,但还不知道几位公爵意见。噢,你们的看法?”
  我的看法?我的看法?我有什么看法?凯特林德想着,可脑子里只是乱乱的,什么也没有,只能说:“我不知道……这太突然了……”
  “我没意见!什么时候提名,我提名我自己。”拉苏似乎兴奋起来了。
  克莱格冷冷的说:“最高评议会的成员只能提名,不能被提名。”
  “哦,这可真不公平。”
  “这才是公平。”克莱格的话像铁一样的冰冷又坚硬。
  “是阿,公平,这世上充满了不公平的公平。”拉苏转身向外走去,他开始哼起了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低俗小调。
  “今天就到这里吧,高塔的先生们,今后一段时间,我们可能会忙起来的,请做好准备。”禁卫骑士说完,也走出了众神殿堂,月神的大祭司紧跟着他。
  卡西里亚也把骷髅收进了袍子里,对自己的双腿锤锤打打后缓慢的起身:“坐的时间太久了,腿都麻了。”
  凯特林德想上前搀扶这位高塔的前辈,被卡西里亚委婉拒绝。“卡西里亚大师,您说要不要去看看陛下?”他问道。
  “我这样的家伙,就算陛下愿意,陛下身边的人也不会欢迎的。”卡西里亚捋着胡子干笑着说。
  同为高塔法师,一直在巨龙身边的凯特林德此前也很少能见到卡西里亚,只大概的知道老法师长年把自己关在幽深的地下室里把玩尸体。这样一想,凯特林德也点头同意了卡西里亚的看法。
  一老一少,两名黑袍法师结伴走出了巨大而空旷的众神殿堂。外面走廊的风更大,凯特林德放慢了脚步,拉了拉身上的长袍,把自己尽量裹得严实,好让寒风不能钻进里面的衣服。
  卡西里亚则任由黑袍与白发在风中摆动,他突然问:“有了提名的对象了吗?”
  提名的对象?什么提名的对象?凯特林德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愣了愣才说:“陛下还没……所以,我没想过……”不过现在可以想想,真要提名的话,提名谁呢?灰?特鲁西埃?不,灰不行,他不是选侯家族的成员。那就只有特鲁西埃了,他是卡兰家的。可提名他的话,别人会怎么看我?凯特林德想着。
  “如果不是评议会的一员,拉苏。帕斯其实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绝不,看看他今天,几次三番的侮辱我!”凯特林德的话脱口而出。
  “巨龙只望向苍穹就行了,因为他在天上。可人不行,人在地上,所以要学会观察周围,龙之子。”
  “我不是龙之子,只是师父的弟子。”凯特林德低声抗议,他一点也不喜欢“龙之子”这个称呼,没错,他是巨龙摩德费尔特利。黯风所养大的。但同特鲁西埃、灰一样,凯特林德只是巨龙的弟子,只是弟子。
  卡西里亚不理会少年的抗议:“他只是在表达他对你的某种不满,也许是嫉妒,龙之子。”
  “嫉妒?他有什么好嫉妒我的?”凯特林德迷惑了,“他哪样不比我强,他是万夫长,是选侯帕斯家的少爷,以后可以成为伯爵、公爵。我只是……”一个连父母都不要的人,凯特林德低头想着。
  “他可以嫉妒你比他更轻易的进入评议会。”评议会?的确,凯特林德是高塔可以佩戴金星的导师,以他的年龄来说,这固然是了不起的成就,却不足以让他进入帝国的中枢——最高评议会。可三个月前离开的巨龙曾以宫相和高塔学院院长的身份间接管理帝国长达二百年。巨龙走后,出于畏惧或者崇敬,皇帝让凯特林德继承了巨龙在宫廷的位置。
  进入评议会并不是我想要的啊,凯特林德想着。他不知道自己的巨龙老师为什么要离开。当巨龙突然告诉他“我已经进入了成长期,准备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时,他几乎就要哭着抱住巨龙的腿不放手了。当时只有我,如果特鲁西埃和灰都在,他们也许能想办法留住老师吧。我所能想到就仅有“至少等我们三个都获得法师名(注:成为大法师时获得的称号)后再走啊”这样傻气的话,甚至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凯特林德知道,巨龙是不会轻易改变决定的,他只能看着老师兼养父离开了。
  “这我从没想过,卡西里亚大师……”回应凯特林德只有尖啸的风声。
  “卡西里亚大师?”
  凯特林德抬起头,发现身边已经没有了黑袍长者的身影,周围只有高大的廊柱。千百年的风在柱子上啃咬出了很多浅窝,也改变了它们本来的颜色,可它们依然静穆的矗立着,而其间的自己是多么的渺小。
  凯特林德继续走着,前方的柱子后面闪过了紫色的袍子,是大祭司法理德。希望他刚才没听见我叫他半疯,凯特林德心想,他打算低头装没看见冲过去,可月神的大祭司又迈了几步,正挡在他的面前。
  躲不过去了,凯特林德咂了咂嘴,考虑该怎么打招呼,却听见老祭司低声念叨着:“陛下的病啊,陛下的病啊……这可怎么是好……”
  他没看见我?凯特林德小心的抬头,却正和法理德四目相对,碰了个脸对脸。
  “法……理……德……大……人……”凯特林德赶快后退一步,毕恭毕敬的问候因为紧张变成了颤音。
  “哦,我们的小凯特也有志于成为歌手吗?不,不,这可不行,皇帝的宫廷里不需要那么多歌手,有一个会唱歌的小信天翁就行了。”法理德摇着头。
  他在说拉苏,凯特林德看着大祭司认真地表情,想着变成一只唱歌的海鸟的拉苏,在心里大笑起来,不过,脸上不能有任何笑意,要赶快说点什么,不然就忍不住了,最好说点严肃的,于是他说:“您刚才在说陛下的病?”
  “是的,我们在失去一位伟大的巨龙之后,又将失去一位坚强的皇帝,我的月亮啊哦……”
  才没有失去师父!师父只是出门了而已,凯特林德在心里抗议。
  “不,我这老骨头又在说胡话了。陛下或许会成为圣人,或许也会痊愈,月亮女神自有安排……”法理德握紧脖子上挂的圆月吊坠,“女神自有安排……我现在要去为陛下祈祷了,小凯特……”
  “也请您替我为陛下祈祷。”凯特林德只是希望紫袍老祭司赶快走人。他不信月神,也不信同样信徒众多的火神。法师心里不该有其他的神,法师就是自己神,凯特林德记得师父这么说过。
  “小凯特真懂事。才十二岁吧?神殿里很多孩子到十二岁都还只是流着鼻涕乱跑的小鬼呢,小凯特十二岁就已经在为国事操劳了,唉……”
  “我五年前就十二岁了,大人……”
  “哦,哦,哈哈,我都老糊涂了。原来小凯特已经这么大了,十七了?那可也不容易,我十七岁还只是刚披上紫袍的信徒……小凯特还没成家哪?”
  “没有。”凯特林德耐着性子答道。
  法理德点着头:“难怪了,难怪了……没关系,交给你的老祭司吧,小野猫的头疼,女神会医好的。”
  我不小了,也不是野猫!凯特林德在心理喊着,似乎真有一只野猫在抓挠着他的心一样,让他不痛快,直勾勾的看着紫袍祭司的身影消失很久也没动一步。难怪师父讨厌教徒,真的太……
  走出了皇帝的宫廷,就是宫前广场,已经快到了中午,有数十人散在广场各处,他们大多是没穿铠甲或长袍的民众,似乎聚集在中心附近围观着扁平的黑色碑状物——巨龙曾经的黑石王座。
  他们在看什么?凯特林德也好奇的走了过去,他发现人群的外围甚至还有一个七、八岁小男孩。师父在的时候,整个广场都没人敢轻易靠近的,思绪散漫的凯特林德停下了脚步,也没能及时收回落在男孩身上的目光。男孩也察觉到了,他用一种在凯特林德看来带着怨毒与忧恨的神情瞪了自己一眼,转身大步走开。
  那孩子的眼睛倒是有几分像师父,可明明只是个小孩子而已。我到底在想什么呢,又不是离开了师父就不行,怎么会有这样的错觉。凯特林德在心里嘲笑自己。不过,那个孩子似乎穿着白色长袍,白色在帝国可不是受欢迎的颜色,还有徽章,是谁家的徽章,怎么没有印象?凯特林德再次在广场上搜索那个孩子的身影时,却已经寻之不得了。
  “真是奇怪啊。不过算了,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凯特林德向人群中走去,他身上的黑色袍子让人们自动让开出一条路来。在广场的中心二十四个赤膊上身的壮汉,蹲下把肩膀架在横竖各两根碗口粗的原木下面,原木交错固定住广场中心的黑石王座。黑石王座没有宝石镶嵌,没有浮雕彩绘,没有任何额外之物,连扶手都没有,凸现它尊贵身份的,只有巨大的体型和高高的靠背——座椅有三十尺见方,靠背更是高达五十尺。
  “吼!吼!吼!”
  在整齐的口号中,壮汉们绷紧了全身盘结的肌肉,他们全是身高七尺以上的野蛮人,有着石头一样坚硬的身躯,天生神力过人。可纵然蛮族壮汉们卯足了力气,原木弯成了弧形,也没有办法将黑石王座挪动分毫。
  “喂,有没有管事的,这是在干什么?”凯特林德问道。
  一个紫袍的年轻祭司从人堆里钻出来,站到了凯特林德的面前:“谁在这里大呼小叫……啊……高塔的大师……您有什么吩咐……”声音从高昂到低沉,一个美妙的变调。
  “我在问你问题。”他刚刚在看我的脖子,想必瞧见了我领口上的金星,凯特林德想。他指着干活儿的蛮族,“这是在干什么?”
  “最近矿区总是出事,黑耀石有点缺乏,所以……大师……您……”
  他在颤抖,因为害怕?我生气的脸色也很恐怖吗?可惜刚才在众神殿堂吓不倒拉苏。凯特林德压着怒气,卡西里亚大师阿,您实在低估了人类的健忘呢,别说三十年,才刚三个月,有人就开始打巨龙王座的主意了。
  “有谁批准你们这么做了!”又是你们这帮月亮教的人,你们到底要惹多少事啊?凯特林德瞥了祭司一眼,带着满月的也就罢了,身上连新月都没有家伙也敢向龙伸出爪子了吗?
  “我的月亮阿……是……陛下……批准的……”
  “陛下批准的?我怎么没陛下听起说过!”他心里一定在想,你算什么东西,陛下作决定凭什么告诉你,一定是这么想的,可他不敢说出来,他害怕,害怕我。凯特林德看着自己眼角余光中的祭司后退了几步。
  “……是钱宁大祭司……”大概觉得到了安全的位置,紫袍祭司的身体虽然还在抖,可至少稳住了声音,“他说,陛下说'只要能搬走,就随你们处理'。”
  好个“只要能搬走,就随你们处理”,凯特林德点了点头,继续和小把戏纠缠也没什么意思。“好,我知道了,你们继续吧。”只要你们还能继续得了。
  凯特林德的手指在袍袖中轻轻一捻,四根圆木碎裂折断,扛原木的蛮族们收不住力,有的被弹开的木头砸中,有的撞到同伴身上,最后倒成一团。围观的人们先是一愣,然后纷纷大笑起来。
  恩,给这些家伙一点教训就好了。凯特林德为自己的小恶作剧而浮现的一点微笑,在看见蛮族中有人受伤流血后迅速消失了。那些可怜的人不该成为自己随意发泄的对象,我该做点什么,凯特林德在怀里摸着,找到了一个小口袋,里面应该有十几个金月亮和几十个银塔,应该够了吧。凯特林德把口袋扔到了地上,“拿上这个,带受伤人到附近的神殿看看吧。”金银落地,一阵哗啦啦的响。凯特林德则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广场。
  到了正午,永聚城的太阳依然绵软无力,难怪月亮的信徒把这里视为圣地,凯特林德想着,沿着青色的砖石大道,从城西的皇宫走向城东的高塔学院。他听街边某个酒馆门口的女招待喊着“新到珊瑚海的鲜鱼~”,就随便的去吃了个午饭;又在中心街口听年老的诗人唱了《盲新娘和她的丈夫与情人》,《蜂蜜、牛奶、山茶树》,还有《愤怒的绵羊》。回到住地时,凯特林德几乎把一上午的不快都忘光了。
  一进门,一只绿色鹦鹉就笨拙的拍打翅膀,书房飞出来,一只脚抓着门框,大叫着:“有客!有客!”
  凯特林德丢给了鹦鹉一颗无花果,然后轻敲一下鹦鹉的头:“客什么客,应该说'欢迎回来,主人'。”
  鹦鹉用空出的脚抓住无花果,专心的抱着啃起来,不理凯特林德。
  “是有客人啊!”声音的主人坐在书房靠窗的桌边,捧着一本摊开的皮革封面,金属镶边的厚重典籍,翻看着。凯特林德走近,可他眼都没抬,继续死盯着书页。
  凯特林德狠拍了一下桌子:“看见主人回来,不请自来的客人没任何表示吗?这本书就那么好看?”
  “不是好看,是必须看。”客人穿着和凯特林德一样的黑派,领口也有金星,只是金星上镶的是钻石。他把书“啪”的一声合上,抓在手里摇晃着,“师父留给特鲁西埃一个行省,也给你在宫廷安排了个位置,却只给我这么一本破书。”
  “这么说可不好,灰,我相信师父不会……哎哟……你干什么!”
  灰用书敲了凯特林德的头,“我可没想过师父会厚此薄彼哦,我对为帝国服务可没什么兴趣,行省也好,整个帝国也罢,丢给我的话,我大概只会找个地方躲起来。嗯……所以书里一定藏了什么秘密,最好是无数的宝藏,或者……嗯……总之,我要把里面的秘密找出来。”
  “那么你可要加油了。”凯特林德揉着脑袋,“怎么今天想起来找我了?不会就为了敲我的头吧。”
  灰随便把书往袍子里一塞:“嗯,有更重要事情,我准备离开帝都一段时间,是来道别的。”
  灰有着一头乱乱的灰色卷发,和总是睁不太开的灰色眼睛,除此之外的部分,就难说了。每次看见灰,凯特林德都会发现记忆中的灰的眉毛,鼻子和嘴,甚至脸型都和眼前的不一样。久而久之,凯特林德也放弃了,反正灰及时烧成了灰,他也有自信能认出来。
  “道别,你要去哪里?去多久?皇帝病了你知道吗?这种时候不是正应该陪在我们的公主殿下身边吗?”
  灰的眼睛向上翻:“我可不喜欢拿她的事情说笑。”
  “抱歉。”凯特林德说,“你到底准备去哪儿?”
  “新领。”灰说,“特鲁西埃的侄子,要给他当侍从,我准备跟着去看看他,毕竟快两年没见了吧。”
  “嗯,快两年了,从特鲁西埃去新领当了总督起,我们三个就没法像以前那样常聚在一起了。”凯特林德觉得肩膀一沉,绿色鹦鹉扑打着翅膀,落在他的肩上,叫着:“以前!以前!”凯特林德又给了鹦鹉一颗无花果,“准备在那里待多久?”
  “待到我们再次打起来的时候,我就卷起铺盖跑回来。”
  听了灰的话,凯特林德笑了起来,一个想法突然跳了出来:“特鲁西埃作了皇帝,就得从新领回来了吧。”
  “你可别做这傻事,帝位是一团烈火,会把盲目坐上去的人烧成焦炭的。”
  “可总需要有人坐,你过去以后跟特鲁西埃商量商量的,如果太危险……”
  “我可不干,那样更傻。特鲁西埃了解到危险性,说不定反而更加义无反顾的扑上去,你知道他会说什么……”
  凯特林德点头,他同灰一样了解特鲁西埃,两人异口同声道:“让我燃烧!”
  “是的,他一定会这么说,也这么去做。”凯特林德点着头。
  “卡兰家的人都是这么愚蠢。”灰冷笑着补充。

猫儿不乖猫儿闹 发表于 2010-4-17 22:02

第二章 伊莉卡

  “哥哥是笨蛋,哥哥是骗子,哥哥是大骗子!”
  伊莉卡把布偶小熊丢向了哥哥,但是没丢中,于是她跳过去,用力的把哥哥推出了破旧的木屋,接着摔上了门。她背靠门,身体一点点的向下滑,终于坐了下来。
  地面又硬又冷,即便铺了一层干草也是一样,何况干草中还混有扎人的木屑。周围的味道极差,牲口的腥臊味和粪便的腐臭味混在了一起,伊莉卡第一次知道世间还有这样的味道。月光从木屋墙上的缝隙透进来,一起来的还有风送来的呜呜的哭一样的声音。没有油灯,没有其他人,漆黑一团的木屋大得让伊莉卡害怕。她伸手向身边摸索着,似乎碰到软绵绵的东西——她的布偶小熊。伊莉卡拉着布偶小熊的爪子,把它抱起来,紧紧的贴在胸前,泪水又从眼中偷偷的跑了出来。
  不该是这样的,都是哥哥的错。伊莉卡的手指又被沾在小熊身上的木刺扎了一下,流血了,她把手指放在口中吮吸着。七岁的女孩觉得自己非常的委屈。昨天的这个时候,我还在躺在家里舒服的大床上,看着挂在衣架上那套红色的三层蕾丝花边裙子,等着穿上它参加今天的庆典呢。
  都怪哥哥,哥哥大骗子!不让我参加庆典,还说什么等他回来以后可以住更大的房子了,还有会仆人,还可以像大家族的小姐一样天天穿过节才能穿的新衣服。这就是那座大房子吗?仆人又在哪里,是这只小熊吗?那些干草该不会就是新衣服吧?
  哥哥是大笨蛋,大骗子,而且好可怕。昨天穿上红裙子,正准备偷偷的溜出去时,哥哥却突然回来了。当时哥哥的身上真的很红,比自己的裙子都红,还对我大喊大叫的,在家里乱翻一通,还硬拉着我跑。伊莉卡卷起裙子的泡泡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好疼,虽然看不清楚,可被哥哥拽出来的紫色瘀痕大概还没下去吧。哥哥之前从没弄痛过我的,太奇怪了。
  哥哥这么怪怪的已经有两三天,从前天或者大前天开始,他就没办法安静的待着,我在绣花边的时候,他就在一边不停的走来走去;吃饭的时候咬到了叉子;收拾餐具时,又打碎了盘子,那是我的盘子呢,妈妈临死前说过以后要让我带着嫁人的。
  哥哥是大笨蛋!伊莉卡抓起一把干草丢了出去。肚子在咕咕的响着,上次吃饭还是昨天早上,哥哥煎糊了的鸡蛋,不,我当时一口都没吃,因为哥哥当时说不让我参加庆典。伊莉卡揉着肚子,好饿哦。
  从家里出来以后,就在小巷子里乱跑,哥哥似乎想躲开街上热闹的庆典。人们在跳着一种从来没见过的舞蹈,相互撞击着身体,还在地上打滚。哥哥的腿受伤了,大概不想让人们看见自己选出来的保民官跳舞跳的太难看了吧。
  跑到了很久,伊莉卡开始还能跟着跑,后来只能由哥哥背着。跑到天都黑了,伊莉卡觉得跑过的路似乎够在绕着整个丘林城转了好几圈了,一直到遇到了弗朗西斯先生。她记得平时的弗朗西斯先生总是干净利索,脸上带着微笑,对哥哥和和气气的,哥哥对他也是恭恭敬敬的。可那时的弗朗西斯先生大概是跳舞跳的太投入,身上乱糟糟的,看上去也凶巴巴的,而且没说几句就同哥哥吵起来了。
  “哦,班奈德,这全都怪你,怎么能让瑞普跑了呢?”
  哼,哥哥,弗朗西斯先生也知道全都怪你呢,可跟瑞普先生有什么关系?
  “人们的反应为什么和预先说的不一样?还不是因为瑞普!”
  可怜的瑞普先生到底做了什么呢?
  “现在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总之丘林是不能再待了,他们已经抓住了奥里尼,立刻把他吊死了,让他们抓到我们也是一样,我们必须离开了这里,对了,班奈德,你带钱了吗?我没能回家,所以……”
  于是,弗朗西斯先生拿走了哥哥从家里带来的所有的钱,然后他们分开了,哥哥带着伊莉卡躲到了这间木屋里,整整一天。
  不过,比起那些没用圆饼子,现在的伊莉卡更想要一条面包或者一片火腿。
  “哥哥,我好饿哦……”伊莉卡小声说。门外没有声音,哥哥没听见吗?
  “哥哥,我说,我好饿……”声音加大了些,还是没有回应。
  “哥哥!”
  伊莉卡起身拉开了木屋的门,门外空空的,哥哥没在门外。。
  哥哥生我的气了吗……哥哥不要我了吗……哥哥去哪里了……伊莉卡紧紧抱着小熊,瞪大眼睛向四边看着。只有微凉的夜风、满天的星星、破败的房子、低矮的树和有刺的灌木,还有一只蹲在房檐上的鸟儿,不时睁开闪亮的杏黄色眼睛,看着伊莉卡。
  木屋在丘林城边的坡地上,属于城镇的最外层,已经废弃了很久。丘林城的周围都是这样废弃的房子,两年前同帝国的战争让住在丘林城的人一下子少了很多,空出来很多的房子。爸爸也是在那场战争中死去的,哥哥说他死得像个伟大的斗士,然后是妈妈,妈妈没多久也死了。伊莉卡发现自己快不记得爸爸和妈妈的样子了,只记得自己当时总是哭。
  “哭什么哭,,再哭就把你丢掉!”
  要是一直哭的话,会遭来哥哥狠狠地训斥。训斥之后,哥哥又会温柔抱着我,给我的梳头,求我原谅他;还会给我煎糖心的鸡蛋,给我讲伟大的爸爸杀死帝国士兵的故事,开始是爸爸一口气杀了五个,后来变成了一百个,最多的时候有整整一个军团。每次故事的最后,哥哥都用同样的话来结束:“你可是丘林最坚强勇敢的战士的女儿,就算是女孩身上也流着父亲的血,所以,不可以轻易的流泪哦。伊莉卡,以后不要再哭了。”
  因为我又哭了,所以哥哥把我丢掉了吗?伊莉卡用以衣袖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把裙子弄脏了,她想着,哥哥会去哪里,往城里走,好像哥哥说了不能回城吧,那么是去林子吗?伊莉卡看着黑漆漆的树林,想起来隔壁的老奶奶讲的故事,她给自己的孙女讲的时候,伊莉卡趴在窗台上偷听来的:森林是可怕而邪恶的地方,那里有尖耳朵的怪物。他们的脸比雪还要白,但是心比炭还要黑,他们的箭比风还快,没等你发现他们就会被射中,钉死在树上;那里有成群的野人,他们和西边来的蛮族一样,从不耕种,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强盗土匪,他们把小女孩从父母身边偷走,做他们的女人,他们甚至好多人共享同一个女孩;野兽们则更可怕,豹子和山猫能无声无息的靠近你,等你发现时,它们的牙齿恐怕已经穿透了你的喉咙,熊的一巴掌可以拍断碗口粗的大树;还有那些只有英雄们能对付的魔兽,喷出致命毒气的野牛,看你一眼就能把你变成石头的蜥蜴;但是这些得可怕都不如森林本身,森林就是最大的恶魔,你一旦走进,她就截断你的归路,她蒙住你的眼,绊住你的腿,拉着你的手,你就只能任凭她摆布,一辈子都在森林里打转,直到死去。伊莉卡越想越害怕,不要,我才不要哥哥死在林子里。
  “哥哥,我没有哭,真的没有哭,我以后也不哭了,你回来吧!”她提起裙边,大声地喊着,向着幽深阴暗的林中跑去。
  夜风中的林子树影幢幢,宛如狰狞活物,伊莉卡觉得它们不断的伸出手一样的枝杈,拉住自己的裙子,挂住自己的头发。我很喜欢我的头发和裙子呢,但是如果能换回哥哥的话,你们要拿走就拿走好了,伊莉卡紧紧的抓着小熊,她的脚被地面隆起的树根绊了一下,身体平摔了出去,好疼,可是不能哭。周围摇曳的黑影中,似乎有一个在向她靠近。野兽,野人,不能哭……
  “哥哥!”她害怕大叫起来,不哭,她对自己说。
  “是的,我在这里。”黑影说道,“你怎么不在木屋等我,伊莉卡?”他凑了过来,借着穿透了树影的月光,伊莉卡看见他的脸,是哥哥,太好了。
  “我害怕……我哭了……我以为……”
  哥哥抚摸着伊莉卡的头,在她身边坐下:“好了,没事了,今天例外,想哭就哭吧,是哥哥把一切都搞砸了,哥哥是笨蛋,是骗子,都怪哥哥。”
  “我才不想哭呢……”伊莉卡抱着哥哥,可泪水又不争气的出来了,沾湿了哥哥的外套,没关系吧,哥哥说今天例外。
  “伊莉卡,你饿了吧。”等伊莉卡默默的哭泣停止后,哥哥问道。
  “嗯……”
  “那我们来准备晚餐。”
  “要回去吗?”伊莉卡辨认自己跑来的方向,可周围的树都差不多,只有蹲在树枝上的杏黄色眼睛的鸟,让它们有所区别。和木屋那里的同一只鸟吗,还是林子的每一只鸟都有着这样在夜里闪光的眼睛。伊莉卡从没在丘林见过类似的鸟,那只鸟在盯着我,她觉得有些害怕,不,我不怕,哥哥就在我身边。
  “不,我们不回去了,再也回不去了。”哥哥脱下外套,把颤抖着的伊莉卡裹起来,“别再乱跑了,我去捡些柴火,在这里等我。”
  “可我……”
  “数数吧,数到一百,我就回来了。”说着,哥哥又变成了黑影中的一员。
  笨蛋哥哥,不要离开我啊。伊莉卡拉着长外套,低头看着自己的小红皮鞋,上面沾满草籽和泥点,裙子上也都是干草的碎屑。真糟糕,她尽量不去想森林的种种传说,数到一百,哥哥就回来了,开始专心数着数,把木屑从裙子上择下去:“一,二,三……”还好,当伊莉卡数到“六十六”的时候,哥哥就回来了。
  一小堆营火,驱散了夜里的寒冷和不安,哥哥在火边给兔子脱衣服,准备把它放在火上烤,匕首进入兔子的身体,红色顺着利刃滴下来。伊莉卡看着红色,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嘴唇干干的。“不要看,伊莉卡。”就算哥哥这么说,她也无法把目光移开,红色似乎有一种魔力,深深的把她吸引着。
  等伊莉卡回过神来,兔子已经被烤成了黑黄色。
  “春天的兔子太瘦了,一点油也没有。给,伊莉卡。”哥哥砍下了兔子一条后腿,递给了伊莉卡,“秋天的时候,它们可是圆滚滚的……”
  伊莉卡双手拉着兔子腿的两头,有点烫手,但食物的香气让她不愿放手。兔子肉咬在嘴里有点硬,而且不好咬断,伊莉卡只能大口的吞下去。她又想起刚才哥哥说的话:“不回去的话,我们去哪里呢?”
  “不回去的话,你们能去哪里?”一个声音突然出现。
  伊莉卡看见火堆边出现一个黑影,他穿着城里守备兵的硬皮甲,手里握着弯刀。哥哥跳了起来,挥舞匕首刺了过去,却被他抓住手腕,绊倒在地上。黑影打落了哥哥的匕首,把哥哥的手扭到了背后,膝盖顶住他的背,紧压着他,弯刀架在他的后脖子上。
  “你真的疯了吗?班奈德。”
  “艾尔哥哥?”黑影靠近火堆后,伊莉卡认出了他。
  “是你吗,艾尔,无底深渊啊,怎么是你?”哥哥说道,“我没认出是你。”
  “我猜也是。”艾尔收起弯刀,放开了哥哥的手腕,伸手把他拉了起来,“你真是蠢透了,我现在想狠狠揍你一顿,你知道吗?伊莉卡,刚才没吓着你吧。”
  伊莉卡摇了摇头。
  “倒是把我吓了一跳。”哥哥转动脖子,揉着手腕,“我不觉得点火有什么蠢的,野兽都怕火,人们怕森林,除了你这家伙,我想不出还有其他人敢跑进来。”
  “其他人都在外面转来转去,不愿意进来,要不是你这个混账,我也不来这鬼林子。”艾尔丢给了哥哥一个小皮口袋,“我说不是点火,无底深渊啊,他们说你杀了文斯事务官和安东尼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
  哥哥掀开皮袋,举到嘴边,大灌了一口里面的液体,被呛得直咳嗽:“现在信了?”
  艾尔歪着头,盯着哥哥看,他走到伊莉卡的身边蹲下,故意小声问:“他真是你哥哥吗?不是什么能变脸的妖精假扮的吧。”
  “艾尔。”哥哥又灌了一大口。
  “哥哥就是哥哥,不是妖精哦。”伊莉卡也压低声音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小声。
  艾尔点点头,站了起来:“班奈德,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你杀了两个人,至少,有没有更多我不知道,其中一个还是孩子,比伊莉卡大不了多少,你怎么下去手。”
  “其实没你想得那么难,闭上眼睛直刺过去,就当是在扎稻草人,我还给了我自己好几下,当时没觉得疼。”哥哥摸着缠着布条的右腿。
  “这么说,我该把你带回去让他们吊死?”
  “艾尔……”哥哥把皮袋塞上,递给艾尔,“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被吊死也是罪有应得,但是……”他望向了伊莉卡。
  “拿着吧,你比我更需要。就算你这混球杀了两个人,我也不想让你稀里糊涂的被吊死,何况还有伊莉卡。”皮袋被艾尔推了回来,他也在看着伊莉卡,“那些人也都疯了,他们已经吊死十六个人了,包括弗朗西斯家一个九岁的学徒,无底深渊啊,连审判都没有……”他又激动了起来:“要不是伊莉卡,你活该被吊死!”
  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伊莉卡云里雾里的听着,一边听一边啃着兔子腿。火堆上的兔子快成焦炭了,她急忙伸手拿了下来。
  “丘林是不能回去了,你想过下面去哪里吗?”艾尔继续问着。
  “向南走,去壁岗。”哥哥把掉在地上的匕首捡起来,别在腰间。
  “壁岗?你该不会准备加入‘黑靴’吧。”
  “我就是这个打算,听说‘蓝胡子’正在招募人手。”哥哥说,他眼中透出的兴奋,让伊莉卡想起他为了刚当选保民官时的样子。“他们专杀帝国佬。”
  “他们可是专门洗劫有军队保护的城镇……”艾尔横眉说道,“别发梦了,你是去送死!”
  “我可是战士之子!”
  “你现在就能对付兔子!”
  “我杀过了两个人了!”
  “无底深渊啊,你脑子里就剩下血了吗?”艾尔一拳砸在了哥哥的脸上,哥哥又一次被打翻在地。他粗声的喘着气,抽出弯刀指着哥哥,“我觉得我该把伊莉卡从你身边带走,你说我应该这么做吗?”
  “不……”
  “我可以找个愿意收养她的好人家,梅森铁匠家怎么样,他没儿没女。”
  “不。”
  “或者开旅店的希恩夫妇,他们需要伶俐的女孩做学徒……”
  “不!”哥哥红着眼睛,“她就跟着我,只能跟着我。”
  “那你发誓,向水神发誓,你不会让伊莉卡陷入危险。”
  哥哥双手搭在肩上,说:“以仁慈的水神希洛拉的名义,我发誓,我会不顾惜性命,保护我的妹妹伊莉卡,不让她身处险境。”他放下手,对艾尔说:“满意啦?”
  “记住你的誓言。”艾尔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天,又递给了哥哥一个小布袋,“我该走了,你要保重。”他又看了一眼伊莉卡,离开了火堆,和树木的黑影融为一体。
  哥哥揉着肿起来的脸,把小布袋塞给了伊莉卡:“拿好,不要弄丢了。”他叹了口气:“我们也该出发了。”
  “去哪里呢?”伊莉卡用力的抓着布袋,布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似乎是硬硬的圆饼子,大概是钱吧。
  “我们向南走。”哥哥的声音冷得像冰。
  树上的黄眼鸟终于被惊动了,张开翅膀飞向黑暗中。
  此后的森林一片沉寂,让伊莉卡又想起了老奶奶的故事,她抱着哥哥的手,跟着哥哥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一阵冷风吹得她微微打颤,也把夜晚最后的安宁搅乱。天边似乎有半明半昧的清光,树叶彼此摩擦,树枝张牙舞爪,新生芜杂的灌木在大树的间隙作色,又高又长的野草如蛇一样的摇摆。星星们藏起来了,可吵闹的鸟儿跳了出来,叽叽喳喳对着露水梳妆。风还带来了歌声和乐声。
  伊莉卡抬头看哥哥,哥哥也低头看着她。
  “有人。”哥哥搓着手,他把匕首拔了出来,“已经离丘林很远了,应该不是吧……”他犹豫了一下,又把匕首收了起来:“我们过看看。”
  他们寻着歌声走了过去,树木变得稀疏了,伊莉卡看见林边的空地上,有一顶帐篷和一小堆营火,火堆边一个男子在引吭高歌,边唱边跳,两个女孩在帐篷弹琴吹笛为他伴奏。
  “我过去看看,你在这里等着我。”哥哥按着伊莉卡的头,把她藏到了灌木丛的后面,然后向着那边的营火走了过去。
  “一个清爽的早晨,不是吗?女士们,先生。”哥哥小心的打着招呼。
  “是啊,非常清爽。”唱歌的男子停了下来,“尤其是你终于来了。”
  “我?”
  伊莉卡似乎看见寒光一闪,哥哥就倒了下去,那个唱歌的男子踩过了哥哥,向着伊莉卡藏身的灌木靠近,他又开始放声高唱。
  唱歌的男子面带微笑,步步逼近。哥哥的身上涌出了红色,在地上抽搐。我该哭吗?我该跑吗?我该害怕吗?我……伊莉卡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她只能看着红色,愣在那里。
  “卜铃铃,卜铃铃,看看这里有里什么?红色小狐狸,藏在草丛中。”
  歌声已经到了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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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mbietony 发表于 2010-4-18 11:59

这个……日式风格啊……:L

Gellidus 发表于 2010-4-20 13:56

龙的戏份不错,先fav上

猫儿不乖猫儿闹 发表于 2010-4-20 21:16

第三章 特鲁西埃

  特鲁西埃听过野人中流行的一个传说,女孩是神用蜜蜂、牛奶和牵牛花作的。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在制作这个女孩时,神一定选了其他的材料。埋葬虫、死人骨头还有……石花,特鲁西埃想着,大概就是这些吧。
  特鲁西埃骑他的那匹红色的高头大马“灼云”背上,看着眼前的女孩,猜测她——拾荒者的女首领莫妮卡——要是知道自己的脑海突然浮现的想法后会有什么反应,大发脾气、一笑了之或者是其他出人意料的举动?
  只要特鲁西埃不说,莫妮卡显然不会知道,她正指挥着的她的人干活儿。一共有五十多具尸体,不但身体完整,而全副武装,对拾荒者来说,可以算是一座小金山了。
  “真的全都给我们了?大部分武器都是全新的,铠甲修修也都能用。”莫妮卡把一副完好的皮甲从尸体剥下来后,抬头问道。
  特鲁西埃摊开双手,说道:“你看,我只有一双手,想拿也拿不走啊。”
  “你可以回去派兵过来嘛。”莫妮卡摘下来死人手上的戒指,又掰开了死人的嘴,检查里面有没有金牙。特鲁西埃有一次甚至见过拾荒者们敲掉死人的普通牙齿,据说当时附近有个野人的女巫在收集人牙。
  “一来一去,到时候别说人身上的东西,恐怕连骨头都被鬣狗啃光了。还不如送给你们,至少我还知道东西去向,而且你们会感谢我……吧?”特鲁西埃把话的尾音拉长,可莫妮卡迟迟不搭话,最后从肯定变成了疑问。凭心而论,莫妮卡算是可爱的女孩,就算她的头发又粗又黑经常脏兮兮的粘在一起,就像乌鸦翅膀上的羽毛;就算她灰色的大眼睛里只有毫不掩饰的狡诈,看不到哪怕一丁点真诚;她的脸偶尔带着菜色,可身段轻盈美丽;衣衫褴褛,露出来的雪白手臂、一部分圆润的肩膀,还有紧绷的小腿都可以让怀春的少年想入非非了——只要她能把身上的尸臭味洗掉。
  “您很明智,总督大人。”
  “我倒宁愿你说我很慷慨。”
  拾荒者们收拾干净后,就把尸体抛入旁边的环蛇溪,让他们回归水神的怀抱。可死者生前是帝国的士兵,大部分都信奉月神。反正月亮也会倒影在水里,特鲁西埃想着。士兵们原本驻守在不远处的桥头哨卡,负责管理铺架在河上的石桥,他们死在了自己的岗位上,然后才被拾荒者们拖到河边处理。想到他们背井离乡,加入自己的麾下,本为求得荣誉和财富,死后却得不到应有的对待,特鲁西埃感到有几分歉意和悲哀,他说道:“希望你们送死者去见水神前,找到了我要的答案。”
  一个拾荒者叫道:“不过是些死人,死人又不会唱歌。”
  “可死人会说话。”特鲁西埃说。
  “那敢情好,您直接让他们说话吧。”另一个拾荒者跟着嚷嚷。
  只是坐在一边看的长得像猴子的老头也说捋着胡子说道:“活了到胡子一大把了,还没见过死人说话呢,今儿个可要开开眼。”
  特鲁西埃不理会吵闹起来的拾荒者,捂住鼻子拍马靠近莫妮卡,“有什么发现吗?”
  “总督大人既然能未卜先知,那么还能让死人说话也没什么稀罕。”莫妮卡和她手下的人嬉笑着,然后转向了特鲁西埃,“什么样的发现是你想要的?”
  “死因,凶手。”特鲁西埃不喜欢拾荒者们过于欢快的气氛。他们发了一笔横财,欢乐无可厚非,他反复的告诉自己,可火气还是不断向上冒,死的可是我的人,当着我的面,你们这帮食腐的虫子不能收敛些吗?
  “那不是再明白不过的吗?他们彼此动了刀子,然后全呜呼哀哉了。”莫妮卡眨着灰色的眼睛。
  特鲁西埃告诉自己,这女人的话一句不能轻易相信,他说:“彼此动刀子?你说的是野人和蛮子吧,这可是帝国的士兵。”
  “您爱信不信,总督大人。”莫妮卡白了特鲁西埃一眼,拖着尸体从他身边走过,上了桥,“两年来第一次的边境巡查,就正好赶上这批大兵死翘翘。您要不是看到了未来的征兆,怎么会这么巧?”
  “我只是为了避开水神祭祀的尴尬。”特鲁西埃调转马头跟着莫妮卡。三天前,特鲁西埃收到了哨卡的百夫长托拾荒者带来的信。交给特鲁西埃的时候,信的封蜡还在,可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拾荒者和野人都能把封蜡打破后照原样完好的封回去,不知情的人一点都看不出来。从托拾荒者带信这件事看,特鲁西埃就觉得很有问题。信的味道不好,他硬着头皮看完,其内容很晦涩,似乎这个百夫长怀疑军营内在策划一张暴乱。
  环蛇溪是丘林西北的屏障,野人们不喜欢涉水,只要守住桥,就能防住野人南下作乱。收到信后,特鲁西埃即刻轻装匹马赶到这里,却还是晚了一步。
  莫妮卡把尸体挂在桥的护栏上,然后一脚踢进河里,转头往回走:“你们帝国的鸟儿都嘴硬。”
  “嘴硬也咬不动你的壳。”特鲁西埃摸了摸胸前的凤凰徽章,小声的说着。胯下的”灼云”似乎体察到主人的心情,狠狠的喷了个响鼻。控制马在桥上转身可不太容易,等特鲁西埃转回头,莫妮卡转而去对付一具新尸体了。
  特鲁西埃跳下马,走到莫妮卡的身边:“莫妮卡,就不能帮帮我?”
  莫妮卡把头转向另外一边,她的手指灵巧挑开铠甲上的结扣:“你在向我求助吗,骄傲的凤凰?”
  “是的,莫妮卡。”特鲁西埃蹲了下来,轻声说道。
  莫妮卡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你要我帮你什么。”
  特鲁西埃说道:“告诉我从尸体上看到的全部,他们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们。”
  “别靠我这么近,你不是讨厌……”莫妮卡起身走向一边早早的被清理,却没有丢入河里的几具尸体,“他们死于自相残杀,我告诉过你了,不过有几个例外。”
  特鲁西埃看了看“例外”,没发现有什么地方特别。
  莫妮卡大概也没指望特鲁西埃有什么独到见解,继续说着:“所有人都死于刀剑之下,但这三个人的伤很特别,致命的只有一处,在脖子上。”莫妮卡用脚拨弄着死人的头:“伤口很细,但又深又长,他们的颈骨已经断了,就剩下一点皮肉连着。他们大概是幸存者,于是被另外的人杀了。”
  不等特鲁西埃有所反应,莫妮卡准备一口气把话倒完:“从他们之前倒下的位置看,三个人是在同一次攻击下毙命的。”
  “一击杀了三个人?”特鲁西埃重复着。
  “死的人没来的及作任何准备。”莫妮卡的脚趾在尸体的脸上画着,勾勒出他们最后的表情,“都是一副傻样,脸上一点死的预兆都没有。”她转头问特鲁西埃:“你能做到吗?”
  “勉勉强强。”特鲁西埃用手比划了几下。“没问题。”他肯定下来,“也就是说,我的人自相残杀,然后有个顶级的剑客作了收尾工作,是这样吗?可为什么?”
  “呱~”
  “嗯?”特鲁西埃似乎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呱~呱~”
  一只瘸腿独眼的老乌鸦落在了莫妮卡的头上,大叫着。
  “哦,它还没死吗?”特鲁西埃觉得乌鸦残存的眼睛充满怨毒的盯着自己。
  “它说,亲眼看到你死前,是不会咽气的。”莫妮卡听乌鸦叫了一阵,向特鲁西埃转达。
  “到底是它说的,还是你?”
  “这件事上,我们的观点一致。”莫妮卡继续和乌鸦用一种非人的声音交谈着。
特鲁西埃看着莫妮卡脸上的表情变化:“坏消息?”
  乌鸦从莫妮卡的头上飞走,啄着地上的尸体。莫妮卡说道:“乌鸦带来的当然都是坏消息。”她一把拉住“灼云”,“好了,你该走了,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看着我们工作,你觉得很有趣吗?”
  莫妮卡走在前面,特鲁西埃慢慢的跟着她,走到看不见桥的时候,两人已经并肩而行了。
  “丘林出事了,祭祀那天。”莫妮卡低着头,还是和特鲁西埃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两天前?”特鲁西埃的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出了什么事?”
  “暴乱,死亡,乌鸦懂得词不多,不用太担心,而且……”莫妮卡看着准备翻身上马的特鲁西埃,她咬着嘴唇,“总督府没事。”
  “莫妮卡……”
  “别说了,让我再陪你走几步。”
  “嗯……”
  “我们拾荒者是一群追赶着死亡的乌鸦,对死亡也格外敏感,我的感觉让我害怕……”莫妮卡双手抱在胸前,“尤其是……你……你的身边……死亡的气息……”
  “再怎么样也不会比两年前更糟糕吧,当时我一个人还不是应付下来了,现在也没问题的。”笑一笑,特鲁西埃对自己说,笑容应该能让她安心。
  “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莫妮卡抬起头,凝视着特鲁西埃,“你是巨龙的弟子,高塔的法师,凤凰家的特鲁西埃•卡兰;在这里你却是一无所有,一个人的时候,你来去自由,你没有顾虑,也无所畏惧,让我燃烧,你可以比任何人喊得都响,可现在不同了,你有了归属,你是这里的总督,有了牵挂,有了……伊索尔德……看看你刚才心急火燎的样子……你……”
  “是的,有了归属,有了牵挂。”特鲁西埃看着莫妮卡灰色的眼睛,带着流动水波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几乎就能忘记其他一切,她的味道,她的身份,她说过的“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的话,除了一个人外——伊索尔德。“伊索尔德……”他嘴上重复着,在心里接着说,和你。
  “那么,拿着这个,快些回到她身边去吧。”莫妮卡甩手砸来一个小小的布包。
  特鲁西埃抓住飞来的布包,里面似乎沙子颗粒:“这里是?”
  “你所要的答案,别让我的人知道,我好不容易瞒过他们的。”
  “瞒过他们为什么……”等特鲁西埃解开布包时,他立刻知道了答案。金子,作为一名法师,他只需一眼,就能认出布包里是黄金的颗粒,“这是……”
  “你的人在守备哨卡之外,还做了些副业。”莫妮卡双手背在身后,侧头看着金沙,“野人一直传说环蛇溪上游有闪闪发光之物……两年前……”
  “两年前帝国就有人觊觎这个传说中的金矿了,所以才有了对新领的战争,没想到现在传说变成现实了……”特鲁西埃疑惑的看着莫妮卡,“为什么让我知道,而瞒着你的人,拾荒者比我更需要。”
  “乌鸦无法独自守卫财富,狐狸盯着,鹰隼看着,咽不下去的肉是填不饱肚子的。”莫妮卡说,“收拾别人饱餐后的残渣就可以了……”
  “金子……暴乱……死亡,两年前的一切要重演了吗?是的,正如你所说的,死亡的气息……”特鲁西埃捻着袋子里的金色颗粒,“贪婪带来的危险,对你们来说也一样……拾荒者也并不能独善其身,莫妮卡,你难道没有想过离开……”
  莫妮卡不让特鲁西埃按着他的想法继续说下去:“我生来就是拾荒者,除了在他们中间我无处容身。”
  “别说你无处可以,你和他们不一样。德金太老了,法娜看不见了,米海蒂少了一只眼,多伦是个瘸子……”
  “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我很高兴……”
  “我不会忘记任何朋友。”特鲁西埃说,“他们没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可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聪明、漂亮、健康、年轻,你没有必要继续这样的生活……离开那些人,我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
  “我曾经以为你可以,可当时你没有,现在你又想怎么给我呢,要我做你的情妇吗?”
  她误会了,不过如果她愿意的话,我会乐意吗?作为世袭贵胄,有一两个情妇并不算什么,在永聚,骑士们都如此,连大哥也一样。哦,我到底在想什么呢,特鲁西埃说道:“我们离开新领。”噢,我在说什么。“我可以带你回永聚城,在帝国你能过得比现在好。无论你想穿上月亮的紫袍、火神的红袍、高塔的黑袍都可以,要穿黑袍最方便,我有两个兄弟都是高塔的导师,我自己也是……”
  “特鲁西埃•卡兰!别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我,别用,那只会让我想把你那双金色的眼睛挖出来。是的,你是翱翔于天际的凤凰,我只是地上又臭又土的乌鸦,可我并不依赖你的施舍过活。认识你之前不需要,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一样!你赶快回丘林吧,你的美人儿正瑟瑟发抖的等着英雄归来给予安慰呢,而我的人也在等着我。”
  说完,莫妮卡转身昂着头,大步的离开。特鲁西埃伸出手,却没能拉住她。他在原地看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她没有回头,他也没去追。
  “灼云”偏头蹭了蹭特鲁西埃的后背,似乎想安慰他。特鲁西埃摸着红马,怅然所失的说:“是的,过去的已经过去的,追不回来了。我们走吧,不知道丘林还有什么等着呢。”他翻身上马,后脚磕了马肚子,“灼云”长嘶一声,奋蹄前行。
  暴乱,死亡,黄金,一切仿佛绕了个圈子,回到了两年前。由于贪婪,原本应该驻守在帝国公路上一个军团贸然的进入新领,寻找传说中的黄金,导致了一场历时八个月的战争。帝国损失了两个万夫长,开始的半年一个盲目自信,两个军团跟着他一起丢了;后面一个,不听号令被特鲁西埃砍了头。
  从我加入到结束,也只有短短的两个月,当时我还不到二十岁,青涩的像夏天的果子,特鲁西埃想着,只有两个月的经历,却是在永聚待二十年都没法比的,莉莉安,莫妮卡,伊索尔德,当时我还在她们之间犹豫……
  特鲁西埃一头红色的卷发在风中像熊熊烈焰,让我燃烧,他看见周围的树跳起舞蹈后退,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两年前那个不管不顾的愣头小子,丘林,不管发生了什么,我来了!
  “灼云”一路疾驰,夜晚来临前,已经到了丘林的卵石墙外。一队送葬者正准备出城,被一伙从墙后跳出来的年轻人挡住了,双方开始了争执,在特鲁西埃靠近的时候,争执已经变成了殴斗。送葬者大多年老体衰,顽强的不让年轻的闹事者靠近死者。在一个闹事者掏出匕首时,特鲁西埃看不下去了,纵马上前,“灼云”扬蹄踢翻那个家伙。
  “仗着自己年轻力壮欺负老人已经很不堪了,还打算动刀子么?”特鲁西埃驾驭“灼云”,把两边的人分开,偏头对着年轻的那边说,“死者该得到安息。”
  “扰乱水神祭祀,让神殿染血的家伙不配回归水泽。”
  “你是哪里来的?敢阻拦神圣复仇?”
  被“灼云”踢倒的那个爬起起来:“废什么话,他一定是罪犯的同党,吊死他!”
  “你们这些隶民胆子不小啊。”特鲁西埃大笑了起来,“来吧,我正好想试试一次能不能砍下三个脑袋。”
  一个青年似乎想到了什么,对同伴耳语了几句,然后传递给其他人。他们看着特鲁西埃,“啐!”其中一个向一边吐了口吐沫,呼啦啦作鸟兽散。送葬队伍向特鲁西埃道谢后,向城外走去。
  特鲁西埃沿着碎石道路走进丘林城,还没入夜,家家都已经关门闭户,街上没有行人,街边墙角可以看见有血迹、残肢甚至死尸。两年前的战争时期也不是这幅景象,战火止于城市外围,可现在城内也像被血洗过一样。
  “看来不能先回家了阿。”特鲁西埃跳下马背,拍了拍“灼云”的头,“你先回家,告诉伊索尔德,我稍后就到,让她帮我准备好晚餐。”
  “灼云”点点头,顺着街道一路小跑。特鲁西埃拉起红色的斗篷一甩,他身上的装束也由金甲红袍变成一身黑。特鲁西埃拉着袍袖抖了抖:“黑袍也不是不适合我嘛……”
  他转身出了城,城外有许多废弃的房屋,是两年前战争留下的纪念之一。特鲁西埃依次检查废屋的窗户,找到了窗上的放着木雕老鼠的一间,推门走了进去。房间内阴冷潮湿,四边堆满了各种杂物和垃圾,墙角挂满蛛网,地上虫子乱爬。垃圾堆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特鲁西埃关上门,向蠕动的东西丢过去一个银塔。
  “小的正为这个月的生计发愁呢,您真体恤下情,尊贵的总督大人,您有什么地方用得着小的,只管吩咐。”
  “你知道我要什么,耗子。”
  很快,特鲁西埃就知道春耕祭祀和后续动乱的全部过程,不过其中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耗子添油加醋的产物,就不得而知了。
  “一个月神的圣徒穿着紫袍被吊死了?”特鲁西埃又抛了一个银塔给耗子,“不知道帝国最高祭司听到这个消息后,脸上是什么表情。”
  “也许会生气,也许会大笑,谁知道呢?我真喜欢塔,太美了,真想有一天能去看看真的……”
  “好好活着,机会是会有的。”特鲁西埃离开了耗子的窝。也许会生气,也许会大笑,或者两者兼有,不过不会伤心,丘林土生土长的耗子应该不会知道永聚的教廷不喜欢被派来的这位圣徒,但他懂大人物们间的人情世故。特鲁西埃相信这位被派到没有油水的边远地区的圣徒一定在教廷人缘不好,你自己还不是一样,特鲁西埃•卡兰。
  回到了城内,特鲁西埃决定先去见瑞普,丘林目前仅存的事务官,他挨了一刀,还在卧床,亲近的几个人——弟弟、养子、老管家全死了,应该去看看他。路过中心广场,特鲁西埃绕了点路,去看建设中月亮神殿。穿着紫袍被吊死的月亮祭司自然不可能还在那里,神殿外的歪脖子老橡树上,乌鸦们欢叫着,尽情的啄着被吊死的人。
  少了一只胳膊和一条腿的是奥里尼,他是死了以后被吊上去的,据说他临死的反抗增加了七次葬礼,河里的鱼会感谢他的;奥里尼旁边的两个兽人,一个地精,一个野蛮人都是他的同伙,野蛮人因为太高,被砍掉了半个身子,他们是奥里尼的蛮族部下;有着三张同样脸的是卢斯家的三胞胎——弗朗西斯的亲随,在神殿被抓住的,他们连被吊死后的表情都一样,除了其中的一个,一只眼睛被乌鸦吃了;头发挂在吊绳上的是弗朗西斯家的胖厨娘,因为她太重了,所以就干脆的割断了她的脖子,只把头吊上;轻飘飘随风摆的,是弗朗西斯的学徒,只有九岁,看上去可真小,尤其是在厨娘身边;剩下六个赤身裸体,双腿间血肉模糊的,是水神神殿的祭司,他们准备逃出丘林时抓住了,立刻撕下蓝袍阉割,然后拖回来吊在树上;十八个绳套十六个人,几乎每具尸体都伤痕累累,被吊上去之前都受过私刑。耗子的描述还算准确,特鲁西埃发现自己可以差不多把人都认出来,之前自己对他们可没什么印象,大部分甚至都没见过。还有两个空的,是给逃走的班奈德和他妹妹伊莉卡准备的,看来他们的脖子目前还没亲吻绞索。
  他们没经过审判,直接被吊死了,甚至被拖到树下前已经死了,特鲁西埃想着耗子的话。丘林五个隶民选出来的官员中,保民官跑了,防务官死了,三个事务官就剩下了一个。“哦,看看剩下那个是谁,是那个瑞普•霍尔德男爵。”
  特鲁西埃从两年前开始和瑞普打交道,新领战争的结束也是两人携手的结果,可特鲁西埃一点也不喜欢“那个瑞普”——他能耍两下剑,会写几首诗;他担任丘林事务官十年,几乎没听说过有什么贪渎行为,倒是有过几次传闻,事后也证明是竞争者的诬陷中伤;他的夫人早逝,一直没有再婚,身边也没其他的女人,搞不好他喜欢男人,耗子曾说过,但也没有证据。和帝国的骑士、祭司、法师比起来,他简直像圣人,可在特鲁西埃看来,瑞普就想个怪物。“贪财好色的人所能造成的危害可以预见;值得注意的,是那些不贪财不好色的人,对自己都苛刻,对其他人会更严酷”,特鲁西埃想着师父,巨龙摩德费尔特利•黯风曾说过的话。导师离开永聚消失了,三个月前他收到了帝都来的鸽子,至今还不能完全相信,师父,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呢!可当想到好色时,特鲁西埃的脑海中浮现出的,是莫妮卡微热的、颤抖的身体。那时候她身上没有现在这么重的死尸味……我为什么想的是莫妮卡,要我做你的情妇吗,莫妮卡,你不该这么说……我应该想着伊索尔德才对,可连她的嘴都没吻过,要我想她什么?
  “这里是事务官瑞普先生的住宅,没有许可,你不能进去。”
  听见声音,特鲁西埃才看见一个手持长戟的卫兵用戟尖对这自己,他喊的声音很大,其实双腿在发颤。原来已经到了么,瑞普的房屋并不大,战争后丘林城的人口锐减,很多地方望族都大肆的扩大了自己的住宅,可瑞普不是其中之一。这样才可怕,对自己都苛刻,对其他人会更严酷。
  “没有许可,你不能进去。”卫兵很年轻,他又重复了一遍刚说过的话,连戟都开始抖了。
  特鲁西埃正在想着是表明身份骂年轻的卫兵一顿还是直接一拳把他打翻时,一阵“铿铿铿”的声音,一个全身被银色铠甲包裹的武士跑到了特鲁西埃的面前。
  “老爷~”铠甲的声音好像头盔里敲钟,“你在干什么,竟敢用武器对着你们的总督,你准备了几个脑袋?”他很有气势的训斥卫兵,头盔上的帽缨一动一动的。
  卫兵被吓得手一软,长戟掉到了地上:“总……总督……总督大人……”
  特鲁西埃不再理会门口的卫兵,向大门里面走去:“这些隶民没几个记得我的样子吗?”
  “因为您很少在他们面前露脸,老爷。”铠甲跟了上来。
  “闭嘴,我没问你。”
  “是,老爷。”
  “说起来,你为什么在这里?”
  “……”
  “你怎么会这里?”
  “……”
  “告诉我,你怎么不在家里,而跑到这儿来啦。”特鲁西埃狠狠敲了铠甲的头,手被铁头盔震得生疼。
  “我以为您没在问我,老爷,而且您叫我闭嘴。”
  “行了,回答问题。”
  “您没直接回家,夫人估计您是来这里了,她很担心您,让我过来保护您。”
  她很担心我,这可是回到丘林以来听到的最好的事情了。特鲁西埃想着,不由得露出了微笑:“家里都好吧。”
  “您应该相信我能保护好夫人。”
  “可现在你在这里,没在她身边。”
  “您也应该相信夫人完全能保护自己。” 我就是相信你们才没直接回家的,特鲁西埃想着,鞭子的炸响声,扰乱了他。
  屋前庭院的一棵树上,绑着一个半裸的青年,两个人在轮番用皮鞭抽他,他的身上伤痕像是被一道道红绳切割过一样。
  “艾尔,你最好还是别嘴硬了。”一个施刑者轮着鞭子嚷道。
  “是啊,痛快的承认了吧,艾尔,我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被吊死,凶手和他妹妹去哪里了?”另一个又是一鞭子甩过去,“他们都看见你和他们在一起了。”
  挨打的青年,昂着头:“他们说谎,那群懦夫没胆子进森林。”
  他的回答换来了鞭子的热吻:“是啊,艾尔,你有胆子,你进了森林,你见过凶手了,说吧,他们往哪去了?”
  “我进了森林,但没见着他们。”艾尔大概在借着高声说话宣泄着疼痛。
  特鲁西埃驻足观看,他听着拷问者和受刑人的问答。直接参与“祭祀谋杀”的,被抓后立刻被吊死了,没有一个经过正常的审讯,他想着耗子说过的话,这是仇恨,也可能是……灭口。五个民选的官员死得就剩下一个了,专权带来独裁,特鲁西埃耳边又响起师父说过的话。鞭子还在响着,刚才还能回话的艾尔已经被打得昏死过去。“拉希德,把他带回去,别让他死了。”他吩咐道。
  拉希德几步上前,伸手扯断了绑住艾尔的绳子:“可夫人让我跟着您,老爷。”他把艾尔扛在肩上。
  “夫人也得听老爷的,带他回去。”
  “是,老爷。”“铿铿铿”,拉希德扛着艾尔小步跑出了瑞普的庭院。
  “你怎么能……”一个拷问人用鞭子指着特鲁西埃。随着“啪”的一声鞭响,他迎面挨了一鞭子,捂着脸倒在地上哼哼。
  “别用刑具指着我,还有对我说话要用敬语,隶民。”特鲁西埃把在对手伸手的瞬间夺来的鞭子,丢到了他的脚边,“我抽你是为了让你长点记性。”
  瑞普的顾问莫顿很快从屋里迎出来,然后特鲁西埃见到了躺在床上的瑞普。瑞普向特鲁西埃道歉,解释几天来发生的事情。基本上是耗子的说法的严肃版,除了耗子认为暴行源自瑞普的怂恿,而瑞普则遗憾的表示自己无法控制局面。他的脸色苍白,眼袋鼓起,眼圈发黑,只有眼睛仍然没有失去神采。他死了弟弟,死了养子,死了管家,特鲁西埃对自己说,他是一切的幕后黑手吗,或者借机起事,还是彻底的受害者?
  “现在最重要的是一个月神的圣徒死了……”对话的最后,瑞普提出他的顾虑。
  最重要的是恢复街面的平静吧,特鲁西埃想着,不过还是顺着瑞普的话说道:“……还穿着神圣的紫袍,别以为能瞒住,我可以想象教廷的滔天怒火。”
  “凶手已经被法律制裁,也许可以把他们的头送到永聚去?”瑞普试探着询问。
  “私刑不是法律。”特鲁西埃带着嘲讽的微笑着,“如果你把自己和死人头一并送上,说不定就可以,活人比死人有用。”
  结果回到总督府,已经是深夜了,铠甲拉希德在大门前等候着。特鲁西埃发现总督府周围似乎没在城市骚乱中受到什么破坏,也彻底安心了。
  “老爷,您回来了。”
  “是的。”
  特鲁西埃进屋后准备换衣服,才发现自己还是一身黑袍,从耗子那里出来都忘记换了。
  “准备晚饭,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瑞普事务官没留您吃饭?”
  “没有,而且他那里的饭有死人味。”莫妮卡也有,可她很美味,哦,特鲁西埃•卡兰,你在想什么呢,你已经回家了。特鲁西埃解下了黑袍变回的金甲,披上一件绿色丝织外套,“夫人呢,还在后花园?”
  “是的,老爷。”
  “那好,让厨房把晚饭也送到那里。”
  “如您所愿,另外夫人在……”拉希德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知道她在哪儿。”说着,特鲁西埃已经穿过中厅,走出后门,绕过灌木矮墙,顺着池塘岸边漫步,经过一片香蒲后,就看见伊索尔德。她在花园里最大的那棵橡树下,背靠树干,坐在树下。墨绿色的亚麻百折长裙、明绿色长发、还有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忧郁让她仿佛和树是一体的,她不止是树,还是花,是水仙,是垂柳,是怒放的紫藤,是含羞的百合,她可以是自然中一切美丽的花草,却不愿做一个多情活泼的年轻妻子,看见特鲁西埃,她连动都没动。是的,她理应如此,你难道还希望扑到你的怀里,给你一个深情的吻吗?醒醒吧,特鲁西埃•卡兰。
  “您感受到了吗?”她轻声问着。
  “什么,我的好夫人。”特鲁西埃走了过去,坐在伊索尔德的身旁,橡树下一个大木桩形成的天然小桌边,两个小女孩正趴在桌上睡着。
  “哀伤。”她说着,向他伸出手,“花儿为欣赏过她们的人哭泣,树木为浇灌过他们的人悲叹,阿珊和阿莎也为一位失去的朋友而哭了两天。”
  “没关系的,我的好夫人。”特鲁西埃看着她,拉住她玉兰花般白皙的手,“花儿会打起精神,好让更多的人欣赏;树木在叹息后会成长的更强壮;至于阿珊和阿莎……”他看着旁边的女孩们。
  “她们会有新朋友的,我有个侄子快要来了,还记得吗,父亲之前说过的,让小埃里克在我身边学习?”他在心里叹着气,亲爱的小埃里克,你似乎选择一个糟糕的时机过来啊。

猫儿不乖猫儿闹 发表于 2010-4-22 17:40

第四章 埃里克

  埃里克又一次检查了他的箱子,这已经是他早上起床后的第三次了,那只崭新的小硬木箱子被他从门口到床边搬来搬去,把地板都磨出了痕迹。箱子里有三套亚麻衬衣,三套棉纱罩衣,三套金色的丝绸外套,一件红色的狐狸皮大衣,衣服有点少,不过到了新领后,叔叔会给准备新衣服的;两本书《凤凰王传说》和《游侠骑士安格尔》;还有一个装满零散物品的小包,里面装着一小瓶液体火——他的护身符;在箱子的侧面,还藏着一包从厨房拿的洋葱猪肉馅饼。是的,都在里面,一样也没长腿跑掉。
  埃里克把箱子合上,一屁股坐在了上面,想象自己是一只守卫财宝的巨龙,像传说故事里那样,张牙舞爪,吐出火焰把入侵者都烧成焦炭。
  “你们这些愚蠢卑贱的生物,还敢打龙的宝贝的坏主意?”埃里克大口的吹着气,可只能哈出一团团白雾。
  “巨龙”醉心于自己表演的时候,他的房门开了一道缝,真正的入侵者钻了进来,把门小心的关上,埃里克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轻手轻脚的溜到自己的背后,在他准备伸手的时候,抢先转回头,对着他大喊:“哇,我向你喷火啦!”
  入侵者慢慢的蹲下,躺倒在地上,说着:“啊,我被烧死啦。”然后脖子一歪,眼睛翻白,吐出舌头。可没过多久,“尸体”睁开眼,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尸体”说道:“很好,埃里克,有这样气势很不错。”
  “谢谢,弗雷姆。”埃里克伸手把装尸体的弗雷姆拉起来。
  弗雷姆拍了拍红色长袍上沾的灰:“你这里有多久没打扫了?”
  埃里克摊着手:“反正不知道多久以后才能回来。”
  “真是‘懒惰的’埃里克。”弗雷姆说道,“和祖父道别了吗?”
  “是的。”埃里克点着,好像礼貌的鹦鹉,“但是父亲还有大哥……”
  “没办法,父亲和特拉维斯都有重要的事情,他们最近非常忙。”弗雷姆听出了埃里克话中的埋怨。
  有什么事情能比同儿子、弟弟道别重要呢,我要离开永聚了阿,去非常非常远的新领,埃里克想着。凤凰家的继承人,他的父亲塞尔吉奥•卡兰有三个儿子,十四岁的长子特拉维斯,十岁的次子弗雷姆,还有自己,八岁的幺子埃里克。特拉维斯继承了父亲英俊的相貌和强健的体魄,弗雷姆则被火神眷顾,而自己,连仆人们都说除了红发和金眼外,自己没有任何像卡兰的地方。
  “所以呢……他们托我给你带了临别的赠礼。”弗雷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埃里克看见上面绣着齐飞的一对凤凰。
  “让我们看看都有什么。”弗雷姆似乎是为了吊埃里克的胃口,放慢了动作,把手伸进布包,在里面摸索着。“嗯,有了。”他掏出了一本硬皮的精装书,放到了埃里克的手上,“《帝国历代记》,恩……是爸爸送的……然后……”
  从布包里拿出来的书比布包大的多,埃里克知道,是因为布包具有魔力。
  接下来是一把小巧的匕首,黑色的皮革为鞘,金色的手柄上镶着一颗红宝石。“这是……嗯……莉莉安姑姑的礼物……”还有一枚戒指,是铸上了埃里克•卡兰全名的玺戒。“特拉维斯给你的,他没测量过你的手指,如果不合适了,可以做成项链挂在脖子上……不过……”弗雷姆停顿了一下,他解开了领口的扣子,把领子拉开。
  “哦,不……”埃里克意识到那份礼物的份量,摇着头。
  弗雷姆摘下了自己戴的一小块发光的红宝石为坠饰的项链,挂到了埃里克脖子上:“我个人倒是更希望你戴这个,这是我的礼物。”
  “我不能要这个……这太贵重了……是你成为火神主教时获得的神赐之物,而且这是……”埃里克想把项链摘下来,但是手被其他礼物占住,他想把礼物放到箱子里,却不知道怎么不用双手就打开箱子,我要是能有多一只手就好了,特鲁西埃叔叔就可以不用手开门和箱子,到了新领以后一定要让他教我,但是现在该怎么办。
  “我知道这是什么,龙之心,凤之泪,厄运水晶,灾祸宝石,人们是这么叫的,但只是传说。你怕了吗,埃里克,怕它带来的厄运和灾祸?”弗雷姆双手握住埃里克的肩,直勾勾的看着他。
  “不,我不害怕。”埃里克挺起胸说道,“我一点都不怕,什么都不怕。”
  “恩,我就知道,因为你是卡兰,是父亲的儿子,是特拉维斯和我的弟弟。”弗雷姆说着,松开了埃里克的肩,“给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了,我转送给谁是我的自由。把东西都收好,埃里克,你快该出发了。”
  弗雷姆帮埃里克打开了箱子,却一眼看见了侧面放的馅饼,他伸手过去,埃里克没法阻止,馅饼被弗雷姆抓在了手里。
  埃里克知道大事不妙了,他颤声央求着:“弗雷姆,求你……我在路上需要一些占住嘴的零食……”
  弗雷姆拧着埃里克腮帮上的肉:“只有这个不行,你只能按要求进食,火焰永明,你已经够胖了。”他托着馅饼的另外一只手上腾起一团烈焰,馅饼化为了灰渣,被弗雷姆反手甩到了地上,“我是为你好,埃里克。”
   “火神眷顾的”弗雷姆从小就有随时召唤火焰的能力,这份天赋让他早早的成为火神的主教,埃里克听人说,火神总主教的位置,早晚是属于弗雷姆的,但对埃里克而言,弗雷姆只是一个愿意同不争气的弟弟道别的好哥哥。
  “我知道,我知道……”埃里克最后看了一眼灰渣,开始把他收到的礼物小心的放进箱子,书在最上面,和其他的书放在一起;戒指放进了小包,挨着护身符;匕首则取代馅饼,放在侧边。埃里克把礼物放好,第四次检查了箱子,没问题了,他想着。
  窗外传来了正午的钟声,出发的时间到了。
  “我该走了,弗雷姆。”
  埃里克转过身,弗雷姆给了他一个紧紧地拥抱,让埃里克身上被摔青的地方都疼了起来。
  “一路顺风,我的弟弟,跟着特鲁西埃叔叔好好锻炼自己。”弗雷姆说道,“去时小雏鸟。”
  “来日火凤凰。”埃里克应道,这里是他最喜欢的《凤凰王传说》中的句子。
  “有时候,做事要量力而行,但不要忘记我们是卡兰,不要忘记我们是凤凰。”弗雷姆说道。
  埃里克知道弗雷姆想说的是什么,两人同时喊出了属于他们的语句:“让我燃烧。”
  钟声又一次响起。弗雷姆放开了手,埃里克提起了箱子,向外面走去。再见了,我的哥哥,谢谢您来和我道别。他慢慢的走下来楼,穿过中庭的回廊,看到新来的黑发白袍的孩子在中庭里看天,再见了,新来的孩子,虽然我还不认识你,而且每次从你身边走时总会摔跤。从中庭到前庭,厨房飘来食物的香气,再见了洋葱猪肉、土豆牛扒、苹果烤羊,希望新领叔叔家也有个好厨子。走过了大门,门口是两尊展翅的火凤凰,从它们之间走过,就是离开了卡兰家,门口没有其他的什么人来送别,只有自己,再见了祖父,父亲,特拉维斯,再见了……
  “需要我帮你拿行李吗,小少爷。”说话的是泰夏安,他刚二十出头,有着一张山民常见的棱角分明的脸。泰夏安是顺从的山民的后裔,是埃里克的专属护卫,从埃里克记事起,他就在身边了。此时,他正牵着一匹长毛的杂色马,站在门口。泰夏安的身后不远处,是一辆马车,厨娘的儿子,一脸雀斑的查丹挥手向埃里克打招呼。
  “泰夏安,我自己应付的来。”埃里克走到马车边,把箱子推了上去,然后自己也爬了上去,“我想我们可以出发了。”
  查丹对他笑了笑:“我们的小少爷等不及了,那么,您的愿望就是我的命运。”他扬起了鞭子,在空中抽响。拉车的两匹马不情愿的迈开了蹄子。泰夏安也翻身上马,御马同车并行。
  查丹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脖子上围着一条花鼠皮,不过上面的毛快掉光了。泰夏安也在红色的全身铠甲外面罩了一层厚亚麻外套。我是不是穿的太少了?埃里克想着,他又打开了箱子,把红狐狸皮大衣穿了起来。泰夏安在一边默默地看着,查丹则说道:“您是应该多穿一些,小少爷,等出了永聚,您就知道外面有多冷了。”
  “小少爷是凤凰的孩子,凤凰不怕冷。”泰夏安冷冰冰的说着。
  “小少爷还只是个孩子。”查丹不客气的说,“你自己穿的倒是不少阿。”
  “我不是凤凰。”泰夏安的眼皮耷拉下来,小小的争论结束了。
  三人三马的小队伍沿着永聚的大道向北行进,埃里克看见了永聚的北门和外墙,城门附近的沙褐色的城墙似乎连着天,两扇铜制的巨型城门都比卡兰家的房子高。此时城门紧闭,平时日常出入只能走旁边小小的侧门。埃里克知道,军队出征和得胜凯旋时,正门的城门才会打开。最近一次从正门凯旋的,是特鲁西埃叔叔,他率军取得了对隶民的胜利,将新领并入了帝国。“特鲁西埃少爷出发的时候没带一兵一卒,走的是侧门,可他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军团,正门大开,皇帝和巨龙都派了代表迎接”,埃里克想着奶妈的话,我现在走的是侧门,有一天能像特鲁西埃叔叔一样,从正门回来吗?
  一出城外,就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天空迷蒙蒙的,呼啸的风带起的一团团冰渣雪粒,在没有太阳光彩的空间弥散着,石板道路上的白色霜团,随着风如同波浪一般时起时伏,时聚时散。
  “好冷啊……”查丹说话带出了大团的白气和周围白雾融为一体,泰夏安也拉紧了衣服。埃里克却没觉得和城内有什么不同,他站了起来,在马车上张开双臂,迎接着风雪,我是凤凰,凤凰不怕冷。
  拉车的两匹马畏缩不前,挨了查丹几鞭子之后,反而转头准备向城内钻,站着的埃里克在晃动中险些摔倒,他急忙坐下,抓住马车。
  “没经过准备的马承受不了泰坦之肩的酷寒。”白雾中走来一个黑影,“它们走不出五十步就会冻死。”是一个全身黑袍的高个男子,他一头灰色的乱发,在风雪中看不清楚脸孔,但他的声音让埃里克打了一个冷战。随着他的步步靠近,埃里克第一次感觉到了如此刺骨的寒意,并不是从皮肤到肌体,而是从心底深处向外渗透。埃里克不知道因为靠近的这个人还是因为此时外界的寒意才刚刚传到,好冷啊,我快要冻死了,埃里克的牙齿“咔咔咔咔”的磕着,他看着查丹和泰夏安,可他们似乎没什么反应。
  “灰大师?”泰夏安问道,他跳下马,向走到马车边黑袍的人行礼,但同时手也放在了腰间弯刀的刀柄上,“我不认识您,您能证明自己吗?”查丹也扭头小心的看着,他手里举着鞭子,随时准备带着埃里克逃走的样子。
  “是我。”黑袍人答道,他已经到了埃里克面前,“证明自己?我可从没想过需要证明自己?光想想就麻烦了,或者我该换一身灰袍子,好让人知道‘这个就是灰’?还是干脆把你变成冰雕算了,特鲁西埃可是说过,跟着一起的是个不多话的蠢货,小埃里克,你叔叔没骗我吧?”
  “是的,泰夏安平时不多话。”埃里克虽然感到冷,却觉得靠近的人很有亲切感,就好像特鲁西埃叔叔的感觉一样。埃里克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特鲁西埃叔叔几次,除了亲切的感觉外,已经记不得特鲁西埃叔叔的样子了。灰是特鲁西埃叔叔的同门师兄弟,一定是长时间接触,所以也有了特鲁西埃叔叔的感觉,埃里克想,他说道。“泰夏安,我能感觉到,我相信他就是灰叔……”话没说完,灰双手已经同时揪住了埃里克的双腮,他的手比冰还冷,埃里克觉得脸上的血液要冻住了。
  泰夏安和查丹都没有放松,全神贯注于灰和埃里克。
  “真是个胖小子,和特鲁西埃当年很像。”灰说道。
  “特鲁西埃叔叔小时候也胖吗,灰叔……”埃里克的话又被狠狠地扭脸打断。
  “不要叫我叔叔,你的叔叔只有特鲁西埃一个。”被他灰色的眼睛盯着他,埃里克觉得自己冷的更厉害了。灰继续说着:“我又不是卡兰家的凤凰,被一只小凤凰叫叔叔,我可承受不起。”他仔细的看了埃里克后更正到,“小胖凤凰……”
  埃里克嘟着嘴:“我知道自己胖,只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会有人帮你管住的,特鲁西埃有经验。”灰把埃里克的脸揉面团一样肉来揉去,埃里克在厨房玩的时候经常看厨娘揉面团,没想到被揉起来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埃里克觉得快要被灰手上传来的感觉冻成雪人时,泰夏安说道:“灰大师,我们需要在入夜前赶到绯门。”他的手离开了刀柄,似乎已经承认了灰的身份。
  “可是马车……”查丹还是无法驱使拉车的马在走入风雪。
  灰的手离开了埃里克的脸,泰夏安,太感谢你了,埃里克连忙用手捂住脸,希望可以用手的温度让脸回暖,可手没能带来一丝额外的暖意,手明明没被灰碰过阿……
  “你的马能再带一个肉团吗?”灰转头问泰夏安。
  “如果您是指少爷的话,可以。”泰夏安答道,“‘角岩’很强壮,有一条坚强的脊梁。”
  “那就带上他吧。”灰说着提起了埃里克的箱子。
  “那是我的箱子!”埃里克急着喊起来,扑过去想抱住箱子。
  可灰已经拉开袍子把箱子整个塞了进去,埃里克的木头箱子就消失在灰的黑袍下了。这里也有魔力,埃里克想着,灰也是高塔的法师,和叔叔一样。
  灰曲起手指敲了埃里克的额头,居然发出敲打冰块一样的“叮”的一声:“又不是抢你的,高塔大师帮你运行李,连皇帝都没这个待遇阿。”
  泰夏安把埃里克从马车上抱下来,放到了他的长毛马“角岩”的背上,然后自己也翻身上马,双手圈住埃里克。埃里克学过骑马,他抓住马鞍前沿的把手,让自己保持平衡,他转头对这灰喊道:“你可不能给我弄丢了,哪怕弄丢一样都……”
  “住嘴。”埃里克鼓起全身力气的喊叫被灰平淡的一个词完全压倒。
  灰扬手撒出了一把黑色的烟尘,烟尘在风雪中聚而不散,慢慢将落到地上,化为了一匹卧着的黑马,马鞍缰绳一应俱全。灰跨上马背,从袍子里掏出了一本书翻看,黑马则站起来向前走去。泰夏安也带着埃里克跟了上去,查丹在后面高喊着:“那我怎么办啊,大师!”
  灰一言不发,埃里克想同查丹挥手道别,可在马背上连转身都不行。
  延伸的砖石路面很快到了尽头,之后的路面上都结着冰,灰的黑马毫无顾忌的大踏步行进,泰夏安的长毛马却只能亦步亦趋,每走一段时间,灰都要停下来等待。
  远离永聚后,风雪也被抛在了身后,似乎暴风只是围绕着永聚城墙旋转,无力的太阳出现在了天边,蛇一样的道路一边连天的黑色岩石,另一边是白色冰盖下的平缓坡地,其间突出的岩石,如同跃出水面的大鱼,在静默的世界制造出一点假想的活力。白色延绵到远方,顶着白帽子的山峰在朦胧的烟云中探头,随着道路行进,埃里克觉得它们似乎要用力的向上钻,有时他甚至觉得有些山峰已经爬到了他的头上,可转过到弯后,它们却又回到脚下。
  灰从开始看书后一言不发,泰夏安也是一样,这让埃里克觉得浑身不自在。他习惯于喧闹的环境,虽然母亲早逝,祖父、父亲和大哥也很少管他,可他在仆人,厨娘和奶妈中很受欢迎,他们从小就围着他,给他讲故事、唱歌、偷偷给他做好吃的,来逗他开心。
  “灰……”慢慢觉得缓和过来的埃里克,趁着泰夏安的“角岩”追上等候的灰,小心翼翼的开口,却发现不知道如何称呼灰。
  “大师。”泰夏安在埃里克身后提醒。
  “灰大师……”埃里克问道,“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到新领呢?”
  灰把书收了起来:“那要看路上有多少意外了。”
  “意外?”埃里克不明白了。
  “比如,现在出现的情况。”
  现在,现在出现了什么情况,埃里克左右转头,却没发现什么,他正在迷惑的时候,“角岩”长嘶一声,高高的扬弃前蹄,差点把埃里克掀了下去。接着,几个白团从天而降,把地面砸的一阵猛颤。等泰夏安艰难的安抚住“角岩”后,埃里克才看见,前方的道路被几个他从未见过的巨大生物占据了,它们至少有三个埃里克叠起来那么高,一身白色的长毛,把脸都遮住了,像人一样的有手有脚,双足站立,脚大的好像能一下把埃里克连人带马一起踩扁。
  “亚提?”泰夏安拉紧缰绳,他的脸绷着。
  “嗯,雪猿,也就是你们山民口中的亚提。”灰说道,“上次李尔大师差点被这种东西撕了以后,他的夫人伊梅丽亚女士发狠把雪猿都赶出永聚城周边,从那以后就没人在附近再看见过了。噢,原来从当时到现在已经是二百多年了,你的运气不坏,埃里克。”
  埃里克在心里说,我怎么觉得是糟透了呢。
  “今年泰坦之肩上的风雪持续的格外久,消失的雪猿也跑出来了阿。”灰继续说着。
泰夏安解开了挂在马鞍下的一袋口粮,丢了过去。可雪猿看都不看,迈开大脚向他们靠近。
  “看来,不把你们中的一个、几个或全部抓回去当晚餐,它们是不肯善罢甘休的。” 灰叹着气,“小胖凤凰看上去最好吃,雪猿一定会喜欢的。”
  “我才不要被它们抓回去吃掉。”埃里克觉得头皮发麻,后背一阵冷嗖嗖的。“绝对不要。”
  “放心,我不会让它们这样做的,小少爷。”泰夏安下马,抽出了弯刀,向雪猿走去。
  雪猿一共有三头,在泰夏安靠近后,更能显出它们的巨大。小山一样的雪猿,向泰夏安挥起了巴掌,被泰夏安躲开,他就地一滚,从最前面的雪猿的双腿之间穿过,同时弯刀一挥,却只是砍掉了一撮白毛。泰夏安骂了一句,站了起来,砍向后面一头雪猿的脚趾,这一次他成功了,第二头雪猿被他砍伤,不满的动了动大脚,泰夏安侧翻避开。第三头雪猿伸出双掌来抓,第一头雪猿也转过身来,泰夏安在它们之间穿行躲避,好像猫一样灵活。
  “加油,泰夏安!”被留在马背上的埃里克振臂高呼。
  “就只是傻坐着看吗?”灰和他的黑马,到了埃里克身边。
  “傻坐着看?可我……”埃里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想说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想说自己还是小孩子,可他发现这样的话竟无法说出口。
  “连这也需要我来教你吗?你那个混帐爹只告诉了你怎么吃饭吗?”埃里克被灰抓着狐狸皮大衣的领子,揪了起来。
  然后灰向后飞走了!不只是灰,他的黑马,“角岩”,还有周围的石头也在向后飞,埃里克这才猛地察觉到,真正飞的其实是自己,自己被灰抛了过来,真无法相信他看似瘦弱的身体藏着那么大的力气,是魔法吗?一个声音传到埃里克的头脑中,没有经过耳朵,似乎直接进入了心灵,“卡兰家的人不能龟缩在部下的身后啊,他们永远要在部下的前方”。
  然后埃里克从雪猿的身边穿过,开始向下落。他闭上眼睛,可落地时背后传来的冲击没有想象的大——他没有落到地上,而是被泰夏安接住了。
  “我……我……来带领你同……它们战斗……”埃里克带着颤抖,对泰夏安说。
  “是,小少爷。”泰夏安把埃里克放了下来。
  站到了雪猿的身前,埃里克才能真实的感受到了体型上的差异带来的恐惧,在它们的身下,连天都看不见。太巨大了,要怎么才能同他们战斗,他甚至都没有武器,我的匕首,我的匕首,埃里克想着,可匕首在箱子里,我现在该怎么办?
  雪猿没有等到埃里克想到对策的耐心,它们虽然迟缓笨拙,但不是不动的岩石,埃里克觉得周围都是威胁,他傻站着看着头顶上巨掌下落。泰夏安伸手拉着他,他也就跟着跑,跑了没几步就已经喘不上气了。
  我要怎么战斗,我要怎么战斗,想想父亲,想想哥哥们是怎么做的,父亲可以直接轮起剑就把它们砍倒吧;大哥也一样,弗雷姆放出火焰就可以吧,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从来没人告诉过我啊,埃里克觉得头昏昏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
  泰夏安的惊呼和雪猿的吼叫……都在好远的地方……
  温暖的怀抱……
  身体又一颠一颠的,回到马背上了吗……
  “……你要是再这样对小少爷,我……”
  泰夏安的声音好严厉,他在对谁说话?
  埃里克觉得有一团火焰在体内燃烧着,好热阿,嗓子都被烧干了,水,水,想要水。他睁开眼睛,喘着气喊着:“水……”
  “是,小少爷。”是泰夏安的声音,他就在身边,埃里克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还看见泰夏安推门出去的背影,和坐在椅子上看书的灰,最重要的是他的宝贝箱子就在床头。
  “灰……大师,我……”
  “已经到了绯门城了,雪猿真是中看不中用,你这样的小胖凤凰都能把杀死一头,把其余的吓走。”
  “杀死?吓走?我吗?”埃里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你。”灰点头,埃里克看不透他的表情,“泰夏安剥下了一整张雪猿皮,你想看可以看看,趁现在,我已经决定把它和你的英雄故事一起给你的新哥哥威斯克作贺礼,多美妙啊。你的蠢蛋爹虽然没承认那个黑发小子自己播的种,但准备收他做养子,还准备开宴会庆祝,别担心,我会托人把你的礼物带去的。”
  黑发小子,新来的孩子吗,他将成为我的另一位哥哥?他原来叫威斯克,埃里克迷迷糊糊的想着,离开家的第一天,他感到外面的一切都是这么的不寻常。

猫儿不乖猫儿闹 发表于 2010-4-24 09:55

第五章 威斯克

  威斯克站在床边,看着放在床上的红色袍子。它由丝绸织成,边角看不出缝合的痕迹,仿佛浑然一体。“是一件很好的衣服。”他说着,一手抚摸袍子胸口的位置用金线绣着展翅的火凤凰,“凤凰也很好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白袍,还有白袍上没什么威仪的丑陋飞龙。
  “殿下,这些雷尔夫人太无礼,居然要把您收做养子。”威斯克听着身边的克洛泽愤愤不平的说着,自从卡兰家提出把自己收做养子后,克洛泽就表现出了强烈的不满。克洛泽补充着,“只要您下令,我立刻带您离开这里。”
  威斯克转头看着自己身边周围高大强壮的武者说:“离开这里之后,我们又能去哪?”
  “我们可以火烧岛,殿下,那里的大君……”
  克洛泽的话出口之快,让威斯克觉得他在心里早就有一套带自己出走的新方案了。不能让他说下去了,威斯克马上打断了他的话:“不,够了,去哪里都是一样。再经过一次满月我就满九岁了,九年来我们一直是怎么过的?从一个地方急匆匆的跑到另一个地方,像狗一样摇尾乞怜,被人当作小丑戏耍够了之后一脚踢开。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我觉得这里不错,做一个有权有势的公爵的养子,未必不如做一个不存在的王子。”
  “是公爵儿子的养子,殿下,您绝不是什么不存在的王子,您是风神眷顾的正统继承人阿……不要忘记您的肩上负担着回到王国拨乱反正的使命啊,殿下。”
  克洛泽这名七尺大汉几近哀求的说着,威斯克也不忍看下去了,他闭上了眼睛:“塞尔吉奥先生是公爵的继承人,也是卡兰家现在的当家,也给出了他能给出的最好承诺。”
  “这样的空头承诺,我们一路下来得到的还少吗?雷尔夫人都是口吐莲花,阳奉阴违的啊,殿下。”
  “把我带到这些雷尔夫人中的也是你啊,克洛泽。而且我还没决定呢,现在请出去,能我一个人安静一下吗。”
  “是,殿下。”不知道克洛泽是以什么样的神情说出这句话的,愤恨还是失望,威斯克想着,在听到房门重重一响后,他向后倒,让自己砸到床上。
  我真的不应该存在于这世上,我只能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威斯克叹着气,他用家乡话说着:“我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来自不存在王国的从没存在过王子。”这一串不存在让他觉得听起来好像唱歌,于是又用雷尔夫人的话重复了一次:“我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来自不存在王国的从没存在过王子。”他终于把自己稍稍的逗笑了。
  普雷斯提克——威斯克只能从他人口中来了解的“他的王国”:微风岛的人称之为“风与水庇护的王国”;逐浪群岛的人把它叫做“飞龙的家”;到了这里,雷尔夫人则管那儿叫“光耀的南方”。在普雷斯提克,纵贯王国的运河连接着风暴海和睡龙湾,“和雷尔夫的帝国公路很像,只是他们的公路不能走船”,克洛泽是这么说的;普雷斯提克的首都飞龙城海港的船帆从海上看就像天上的白云,微风岛的人是这么说的;那里森林延绵千里,人们和可怕的尖耳朵精灵为伍,雷尔夫人是这么说的。
  “那里全部都是您的,殿下,等您成为陛下的那一天。”克洛泽为威斯克设计了壮丽的人生蓝图,可他把蓝图画在了天上,风一吹就没有了。
  关于自己的事情就全部来源于克洛泽了,威斯克相信从睁眼时起,克洛泽就开始没完没了的给自己灌输着:“您来自普雷斯提克至高无上的王室,我的小殿下,您的父亲是温柔仁慈的国王,他虔诚善良,受人民的爱戴,贵族的拥护;您的母亲来自北方,坚强勇敢,坚贞不屈;每次看见您,就像看见他们两个一样,您继承了您的父王和母后最好的地方;王国本该属于您的,可在您出生前,您的父亲突然驾崩……”
  说道此时,克洛泽——那个可以徒手打倒灰熊和大海狮的男子竟会不能自已,哽咽无语。
  不过,后面的事情威斯克也早就能倒背如流了:然后他的叔叔继承了王位,把母亲幽禁起来,并否认了自己——这个克洛泽口中正统继承人的存在;等到自己一出生,就被下令处死;忠于父亲的骑士们得到了消息,拼死一战救出自己和母亲了,他们乘坐飞龙在风暴中逃往海外,母亲却在途中坠海……
  威斯克曾经对此深信不疑,直到他在吟游诗人的歌中听到了无数类似的故事,而且很多比克洛泽讲的还动听。大概就是因为如此,克洛泽很不喜欢诗人和歌唱。故事中的王子总会邂逅美丽的公主,遇到誓死相随的伙伴,还有神明鬼怪暗中相助,最后登高一呼,天下归心。
  其实我已经有不少了……就剩下美丽的公主和登高一呼了,威斯克想着,我有风神相伴,还有克洛泽……
  威斯克很少能听到克洛泽说起关于他自己的事情,他现在还不到三十岁,九年前也就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只有一次,他们从逐浪群岛中一个岛的大君的囚禁下出逃后,克洛泽喝多了酒,模模糊糊的说了一些,他曾经很仰慕威斯克的母亲——他发誓效忠的国王的妻子,他的王后;他的父亲因为自己的“叛国行为”而被收没了家产;他的妹妹的婚约也被对方解除了。只有那么一次,从那以后,克洛泽戒酒了。
  可即使克洛泽戒酒,也无法阻止被人囚禁再次发生,流浪生涯中,他们向各处的国王、领主、大君、总督、酋长求助,可他们中没有人如克洛泽所希望的那样“坚持公理和正义”。大部分都只是把他们当作招摇撞骗的,还有一些认为奇货可居,想把他们扣押起来,更有甚者打算把他们送回普雷斯提克换的南方新王的奖赏。
  “看来在普雷斯提克势力范围内,已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殿下。”克洛泽对他说着。然后他们穿过了醉海,进入浴鹅湾,到了雷尔夫。
  “雷尔夫是一个大国,和普雷斯提克相当,到了这里,就没有人畏惧新王了,您一定能在这里找到支持者的,殿下。”
  克洛泽只说对了一半,没有人畏惧普雷斯提克的国王,也同样没有人把一个自称是南方王子的小男孩和他唯一的骑士当回事。他们拜访过雷尔夫五大选侯中的斯提亚特家、帕斯家和密霍格家,都碰了一鼻子灰。威斯克身上的白袍还几次让他陷入危险,因为白色——风神的颜色,也同样是太阳的颜色,在雷尔夫是禁忌之色,这里是月神的领域。
  “即使死我也不会脱下我的袍子。”当初克洛泽恳求自己换一身衣服时,我是多么的坚决,可情况现在反过来了。
  在雷尔夫一年多来的生活不堪回首,直到不久前卡兰家主动抛来了橄榄枝。威斯克和克洛泽被一个胖胖的阉人管家加里亚接到了卡兰家的府邸,他们被视若上宾,锦衣玉食,而且出入自由。白来的午餐吃下去也会噎住的,威斯克早就从漂泊中学到了,他一直等着卡兰家开出条件。反正我没什么可给他们的,就算要分走我名义下那个遥远的国家,我能给的也只是空话,威斯克想着。
  可当塞尔吉奥•卡兰——卡兰公爵的儿子,卡兰家族的当家人提出条件时,那个有一头狮子鬃毛一样红发的男人还是让他惊呆了。
  “我没想过,也没办法帮你复国。你一路走来,到过很多岛国,在雷尔夫住的也不短,对地域的大小也应该有个概念了吧。你想要的南方比那些岛国大千百倍,蝼蚁无法撼动大象,南方就是国中巨象,甚至整个帝国——包括自治省的整个帝国的也没有南方一半大。现在南方的国王已经平平安安的在位九年,你觉得谁会跟随一个没人听说过的王子,去把他从那稳稳当当的宝座上掀下来。”他是如此的直言不讳,碾碎了威斯克的最后一丝幻想,“是的,我不能给你应得的国土,却可以给你其他东西代替。你觉得帝国怎么样?帝国的皇冠可不一定比南方的王冠差。”
  皇帝,还是雷尔夫的皇帝,威斯克被弄糊涂了,塞尔吉奥随后向他解释了雷尔夫的制度。雷尔夫皇帝不是南方或北地那样同一家族世袭,而是从五大选侯的家族中选出,选侯家的子弟都有机会登上帝位。
  “我有三个儿子,老大特拉维斯将继承卡兰家,二儿子弗雷姆已经献身于火神,剩下的那个不中用。我想收你做养子,把你培养成皇帝的有力候选者,龙凤同源,加入凤凰家也不算辱没了飞龙后裔吧。”塞尔吉奥平静的向威斯克解说,仿佛他不是九岁,而是十九岁。之前的微风岛领主,逐浪岛大君,或者雷尔夫的其他家族,都只是向克洛泽讨价还价,而把自己放在一边。只有卡兰家的当家,直接同他对话。
  “他只是欺负您还是个孩子,殿下。”克洛泽曾提醒到。
  可威斯克还是为那个提议兴奋,第一次,第一次威斯克•普雷斯提克是真正的自己,而不是什么所谓的南方王子;卡兰家要的不是那个虚无之国的王子,而是实实在在的他本人。其实没什么需要考虑的,我将失去的东西,其实从没得到过。王国也好,父亲母亲也好,都不是我的。一股旋风把威斯克从床上托起来,和过去一刀两断吧,他想着。风在瞬间变成了利刃,把他身上的长袍切成碎片,雪花般的散落开来,只有丑丑的飞龙徽章被风紧压在胸口,只有这个是我的,克洛泽笨手笨脚的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当威斯克走出房间时,他已经换上那套红袍,金色的凤凰在他胸前展翅。
  “殿下……”克洛泽的神情显出他并不意外。
  “去把加里亚找来吧,告诉他,我准备给塞尔吉奥大人答复了。”威斯克抬头看着克洛泽,“从今天开始,我就不再是普雷斯提克的王子了,克洛泽……”
  克洛泽立刻单膝跪下,让威斯克可以俯视他:“不管那些雷尔夫人怎么看,您始终都是我的殿下……”
  威斯克想说出几句改变气氛的话,可他搜遍自己九年的人生经历,也凑出不来,只能点点头:“谢谢你,克洛泽。”
  当被克洛泽找来的加里亚看见红衣的威斯克时,绕着他转了三圈,用他小香肠一样的手指拉着威斯克的衣袖,笑得无比灿烂:“您穿上这身衣服后真像卡兰家的人,威斯克少爷,我的意思是威斯克殿下,真是抱歉克洛泽大人,请您原谅我一时失言,我实在是太高兴了,不过,很快就是威斯克少爷了吧。不出五年,帝都的少女们,无论是名门小姐还是月神祭司,都会为您发狂的,也许只需要三年……”
  威斯克可不想听阉人继续喋喋不休了,他抽回了自己的手:“塞尔吉奥大人在哪里,我现在可以去见他吗?”
  “是,是,看我光顾着高兴,把正经事都忘记了,老爷本来在忙,不过听您要见他,就放下了手中的事情……”
  “他在哪里?”
  在威斯克的逼视下,加里亚后退了几步,脚下不知道怎么一绊,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老爷在‘废墟庭院’等您……少爷……殿下……”
  “好,我知道了。”威斯克从加里亚身边走过。
  废墟庭院就在卡兰家的大屋后面,是一大片建筑的废墟,只有大块的基石,几根残存的廊柱和倒在地上的雕像。野草从石缝中钻出,然后枯萎,留下焦黄的草叶匍匐于地面和墙角。威斯克曾经进去过几次,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在卡兰家宏伟堂皇的大宅后面,会留着这么破败的园子。
  走出大屋的后门,威斯克看见双头巨人,左边的头是欧弟,右边的是欧剃。双头巨人是塞尔吉奥的护卫,他从不远离卡兰家的当家左右。此时,他坐在地上,四只眼睛看着威斯克和跟在后面的克洛泽。
  “主人在等着你,小子。” 左边的头对着威斯克,
  “你不能跟着。”右边的头则对着克洛泽说。
  克洛泽用鼻子“哼”了一声,跪下帮威斯克整了整衣服,动了动嘴,却没说什么,然后站到了一边。
  威斯克从双头巨人身边走过时,两个头凑过来,一人一句“哇啦哇啦”的说了起来。
  “别以为主人让你当儿子。”
  “就能耀武扬威。”
  “拿不出卡兰的样子。”
  “咱也不承认你。”
  “知道了吗,小子?”
  “知道就过去吧,别让主人等。”
  “谢谢你们,欧弟、欧剃。”威斯克说道,姑且不论凤凰们是否真能把他当作亲人,就是要成为卡兰家从属眼中的主人,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我会比卡兰更卡兰的。”他高昂起头,把双头巨人留在了身后。
  威斯克沿着碎石中的道路,绕开躺着的雕像,走到了庭院的中间。塞尔吉奥侧身坐在只剩下断壁残垣的石基上,拨动竖琴,放声高歌。他的歌声雄浑,带着一种天生的悲凉。
  威斯克停在塞尔吉奥的面前,安静的听着。塞尔吉奥在唱一首凤凰的颂歌,歌曲渐渐到了高潮部分:

   “抱起你们的竖琴,让我们齐声歌唱
   歌唱大地和天空最伟大的猎手
   以山峰为箭,以河川为弦”

   “抱起你们的竖琴,跟我歌唱
   歌唱那青年征服了山岳中野兽纵横的城池
   还踏破了平原上蛇虫盘踞的都邑
  他向泰坦发出挑战
  是的,啖我肉饮我血的泰坦巨人”

  “他是最高贵的金色火鸟
  只愿迎战天神圣使
  因为他翅膀巨硕天性骄傲
  不屑向翅翼瘦小的燕雀称雄”

  “抱起你们的竖琴,随我高唱
  唱那大海与苍穹的欢歌
  巨人已被杀死,他的身躯化为山阿
  而屠神踩着泰坦之肩,在宝座上高踞”

  一曲终了,塞尔吉奥压住琴弦,庭院又归于沉寂。
  “您唱歌的时候,就像真的是一名歌者,塞尔吉奥大人。”威斯克说道,并不是恭维,他打心眼里就是这样感觉的。
  “做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这才是卡兰。”塞尔吉奥看着威斯克,他放下竖琴,转过身来面对威斯克。欢乐随意的歌者气息在一个动作间就消失了,眼前的是严肃的卡兰家族的当家人,但他的眉宇间又有些在威斯克看来像克洛泽的地方。
  “看来,你做出决定了。”
  “是的,塞尔吉奥大人。”威斯克说,“不过,我还有一个额外的要求,克洛泽,他曾经是普雷斯提克的飞龙骑士,他一直跟着我,失去所有的一切——荣誉,家庭,财富……”
  “忠诚勇敢的人会得到他应得。如果他愿意,我会让他娶一位雷尔夫贵族家的小姐,成为雷尔夫的骑士,如果他不喜欢,我也会有其他安排的。凤凰赏罚分明。”
  “谢谢您,塞尔吉奥大人……”
  “该叫我父亲了。”塞尔吉奥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威斯克。
  “是,父亲……”威斯克原以为自己会有些抵触,可一开口,才发现并不难。也许是因为从未叫过其他人父亲吧,他想着,从此刻开始,我不再是威斯克•普雷斯提克,而是威斯克•卡兰了。
  塞尔吉奥起身,给了威斯克一个父子般的拥抱,他的手臂强而有力,胸膛宽而温暖。“还有点生硬,到了两天后向贵宾们宣布的宴会上,可不要再这样了,儿子。”
  “两天后?一般宴会不是要准备很多天吗?父亲,你知道我一定会如此选择,所以提前做了准备吗?”
  “不是知道,是相信。”塞尔吉奥脸上浮显出微笑。“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学呢,儿子。从现在到宴会开始是第一阶段。”

猫儿不乖猫儿闹 发表于 2010-4-26 18:52

第六章 伊莉卡

  伊莉克借着月光,数着小布袋中的钱,里面二十九个银色、七十二个黄色的。除了这袋钱和小熊之外,她剩下的东西就只有哥哥的匕首了。
  金色的月亮已经移过了中天,不远处的帐篷内也早就没有了奇怪的呼喊声。伊莉卡摸了摸一直热辣辣疼着的两边脸颊,提着匕首,慢慢向帐篷爬过。她用匕首挑开了帐篷的门,轻手轻脚的钻了进去。帐篷里,三个人挤在一起,中间那个男子的手臂被左右两个女孩枕着。
  就是现在了,伊莉卡想着,她沿着帐篷的边缘钻到了三个人的上方,盯着那个男子的脖子,举起了匕首。匕首又大又重,她只能用双手握住。我的父亲是伟大的战士,曾经杀死了一个军团的士兵,我的哥哥也杀过两个人,红色,红色,割断那里,让红色流出来。伊莉卡闭上眼睛,双手奋力刺下。红色……
  伊莉卡觉得向下的匕首突然停住了,她睁开眼,却看见匕首被那个男子用牙齿咬住,红色从他的嘴边流出来。红色……伊莉卡又被红色吸引,手不由松开匕首。
  男子甩头把匕首吐到了一边,他笑了起来,满嘴鲜红:“这一次又让我流血了,你干得还真不错啊,小狐狸。”
  “嗯?”伊莉卡愣愣的回应。“啪”,耳边传来清脆的响声,眼前世界旋转起来,然后又陷入了一片漆黑。
  一切要都是梦就好了,伊莉卡的意识在飘着,她多么希望睁开眼睛以后又回到丘林的家里:早上会有哥哥做的煎鸡蛋;哥哥出门后可以偷偷的溜到那个有池塘的大大宅子里,绿发的女士会请她喝茶吃点心,看着她和阿珊阿莎在草地上玩一下午;在哥哥回家前离开,趴在隔壁的窗户上,听老奶奶讲尖耳朵、鳞皮怪和野人们的故事。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了,已经回不去了。哥哥带着我从丘林跑了出来,然后……哥哥被杀死了……
  伊莉卡的世界又在瞬间变成了一片红色。那个时候,微笑的歌者把她从树丛里抓了出来,甩到了哥哥身边。哥哥倒在地上,红色从他的脖子上扩散开,伊莉卡的双手浸透在红色里,就像爸爸那时候一样,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为什么会想到爸爸?伊莉卡不知道。她看着自己双手,那双手也变成了红色。微笑的歌者还在唱着,他唱的那么高兴,可伊莉卡听起来却是悲伤。爸爸死了……哥哥死了……他杀死了哥哥……爸爸没有了……哥哥没有了……我明明没有哭,哥哥大骗子,我没有哭……只是水从眼里跑出来了。手指碰到的东西,匕首,哥哥的,现在掉落在地上的匕首,伊莉卡仿佛听见匕首在说话,“拿起我,向那家伙扎过去”,它是这么说的,伊莉卡也是这么做的。她握住匕首,红色,刺了过去,红色,微笑的歌者被刺中了,红色,脸上挨了他狠狠的一巴掌,红色……
  伊莉卡被打得晕晕乎乎,她觉得自己的左边脸都涨起来了,眼前也只有红色。
  “你流血了,尤纳斯。”伴奏的乐声停了下来,有女孩在说话,声音好像蜜糖一样的。
  “被那么小的女孩弄伤,你到底在想什么。”另外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点沙沙的感觉。
  “我想的事情,可不会告诉你哦,嘉尔曼。”有个男人在说着,是那个歌者吧,“伯莉丝,把我们的小狐狸拴起来,收拾好帐篷,咱们该收工去下一处了,月亮流水歌声不等人。”
  “拴起来?你准备把她也带上?”
  “既然她有胆量刺我一下,又正好刺中了……”
  “你这家伙该不会……”
  “安心,我有了你们两个,还……”
  他们的声音忽高忽低,似乎在她的身边走来走去,伊莉卡揉着眼睛,红色退了下去,微笑的歌者就在她的面前。“是我杀了你哥哥,没错,如果你也想把我杀了,最好紧紧地跟着我。”他向她伸出一根手指:“不过,第一个教训,别在我正注意着你的时候动手。”
  从那以后,伊莉卡就开始跟着他们,也开始渐渐的认识了他们。有着一头银发的歌者叫尤纳斯,他看上比哥哥大不了多少,总是微笑着。他就是带着微笑杀死了哥哥。一头金色波浪卷发的女孩是伯莉丝,她弹鲁特琴,说话甜甜的。而吹笛子的嘉尔曼,头上有一对小小的尖角,身后有一条总是甩来甩去的尾巴。他们像歌手一样随时随地的演奏,随着歌声乐曲跳舞,即使在空无一人的野地也是如此,伊莉卡很多时候是他们的唯一观众。
  嘉尔曼会做好喝的汤和各种烤肉,伊莉卡每天都需要为此支付一枚黄澄澄的钱币。伯莉丝给了伊莉卡一套新的杂色的土布衣裤外加一双小靴子,换走了她原来那身红透了的红裙子和把脚磨破了的小红皮鞋。至于尤纳斯,在伊莉卡想趁着他吃饭对他偷袭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巴掌和第二个教训:“别在我睁着眼的时候动手。”
  那以后伊莉卡老老实实的跟着在林地间穿梭了两天,她一直在偷看尤纳斯什么时候闭眼。唱歌的时候他偶尔闭眼,但是太短了,根本来不及;休息的时候,他也会坐下来闭目发呆,可伊莉卡一靠近,他就把眼睁开了;他和嘉尔曼或伯莉丝抱在一起的时候……不,伊莉卡一点也不想在那个时候走过去……
  所以她等到了夜里,尤纳斯睡觉的时候总会闭上眼睛吧。可结果还是,失败了阿……
  “第三个教训~”意识回来了,伊莉卡睁开眼睛,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根指头厚了。
  周围还是一片昏暗,天还没亮吗?伊莉卡抬头看着,没有看见天空,头顶上有几盏灯,由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铁链吊着,发散出微弱的光。这显然不是尤纳斯的帐篷,更像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伊莉卡发现自己坐在角落的石头上,面前是一张木头桌子,她刚才大概就趴在桌子上。我的钱袋,我的小熊,我的匕首,伊莉卡摸着自己的口袋,然后松了口气,谢天谢地,钱袋在口袋里,小熊就放在身边,而匕首也躺在小熊怀里。
  杀死哥哥的人呢,他在那里,偷偷跑掉了吗?伊莉卡抱起小熊,抓紧匕首,跳下石头急切的寻找着。屋子似乎很大,又暗又冷,很多人在大声喊叫着。邻桌坐的是一个带着破毡帽男子,跷着穿一双黑靴子的腿,手在捻着光光的下巴,他帽子下面的头发和黑暗融为一体。不是尤纳斯,伊莉卡从他身边走过。隔板的另外一边是三个披头散发穿着皮甲的男人,他们都比哥哥和尤纳斯高。两个欢叫着的女人,她们衣服解开,袒露着胸部和大腿,坐在男人们的怀里,由着男人的手在她们身上又摸又捏。她们不是伯莉丝或嘉尔曼,既没有雪一样白的肌肤,也没有小角和尾巴。伊莉卡快步跑过去,前面一堆黑压压的人围着一张大圆桌,吆喝着“四”“六”“三”之类的数字。她爬着从人腿之间钻了进去,探头向桌上看。桌面上放着很多钱,大部分是黄色的,很少有银的。几枚骰子在圆桌的中心转动,每次停下来,都有人欢呼有人吼叫。可尤纳斯没在桌边,伊莉卡失望的钻了出来,他真的跑掉了吗?她突然从听见喧嚷中有细微的琴声,循着琴声,她进入了黑暗的深处,有几级台阶,差点让她摔倒。琴声消失了,不过伊莉卡已经看见在一张放着油灯的桌边,尤纳斯就坐在那里,抱着琴的伯莉丝和不安分的甩着尾巴的嘉尔曼在他的左右。桌子的另外一边,是一个满脸都是胡子的矮老头,他头上带着少了一只角的牛角盔,面前放着一只比他的脸还大的杯子。
  “金月亮,从哪搞来的,尤纳斯?我听说你最近是在丘林活动,月亮可不照那里。”矮老头在嘴里咬了什么东西,然后吐出来在手里擦了擦,疑惑的问着尤纳斯。
  “你真是个聪明人。”尤纳斯微笑着。
  “不,不,我只是个傻瓜老头子。”矮老头的身子缩缩了,头盔滑下来遮住了眼睛。
  “为这个幸运的家伙干一杯,智者一命呜呼,笨蛋长命百岁。”尤纳斯大笑着提议,伯莉丝和嘉尔曼都笑起来和他举杯碰了一下。
  伊莉卡觉得他们都没发现她,现在会是一个好机会吗?她握住了匕首。
  矮老头把头盔推了回去,眯起一只眼睛瞅着尤纳斯:“你想要啥,歌手?如果你想要我的店,一个月亮可不够。如果是其它的,你可以打包全带走。”
  尤纳斯放下杯子:“我在找一个人。”
  “要找别的女人?不怕她们把你吃了?”矮老头目光落在伯莉丝和嘉尔曼身上,坏笑着。
  “她们?怎么会,她们都爱我爱得发狂呢,而且不介意分享,对吧,亲亲们。”尤纳斯双手搂住身边女孩的腰肢,结果脸上一边挨了她们一拳。尤纳斯揉着脸:“不过,我要找的不是女人,是‘蓝胡子’。”
  矮老头疑惑的问:“你要找‘蓝胡子’?你找他做什么,该不会是……”
  “别瞎猜,还没人找我买他的命。”尤纳斯把声音压低,“听说他被‘黑靴’放逐了?应该是真的吧。”
  矮老头又猛的缩了缩,把手里的东西抛回给尤纳斯,他胡子一抖一抖的嘟囔着:“我可是个自由人,自由人要守自由人的规矩,不行,出卖朋友可不行……”
  “什么自由人,不过是些野人而已。”尤纳斯微笑着,“我也没要你做出卖朋友的事情。”
  野人?这个矮老头是野人吗?老奶奶讲的故事又跳了出来,野人是一群强盗土匪,他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矮老头是看上去有点奇怪,似乎和故事里的野人又不太一样。他是野人的话,这里的其他人也都是野人吗,那这里就是野人窝了?伊莉卡想告诉自己不怕,不能害怕,可心还是打起了鼓。尤纳斯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好像不是野人。野人会把小女孩抢走,割断她的脖子,把头给巫师,而身体则留给野兽吃掉。尤纳斯要把我交给野人吗?因为我刺了他,所以他要让野人割我的脖子?
  我可不要被割断脖子!伊莉卡松开了手,小熊掉到了地上,她捂着自己脖子,在黑暗中没头没脑的跑着,直到一头撞到了什么东西上。一个披头散发野人,也许是刚才那三个中的一个。伊莉卡看见野人向自己伸出了手,他要割断我的脖子了,她尖叫起来,胡乱的挥动手臂想挡开他。
  一些红色的液体甩到了她的脸上,野人闷哼一声,收回了手,红色从他的手上流出来,滴滴答答。伊莉卡才想起自己的手上握着匕首,我划伤了他,他流血了。伊莉卡看着红色,愣愣的站在那里,我道歉吗,她抬头看着野人。周围的人哄笑着,野人的脸拧在一起,他拔出了背后大砍刀。
  “你这混蛋,给我停手,别让血流到我的地板上,该死的,擦一次可不容易。”伊莉卡听见背后传来了那个矮老头的声音。还有尤纳斯,他把手放在伊莉卡的肩上。不知道为什么,伊莉卡竟然觉得有几分安心,他杀了哥哥,她提醒自己。
  “这小妞先让我流血的。”野人瞪着乱发下那双四方形的眼睛,张嘴露出白森森牙齿。
  “听见了吗?那么一个小妞儿让他流血了。”
  “‘肋刀’的头头被半大的妞儿伤啦,哈哈,你们‘肋刀’解散并入‘黑靴’算了。”
  “你们史文老大知道以后不知道会怎么说。”
  不知什么人喊了一句后,其他的人一起哄笑。野人转了转脖子,他的骨头发出“咔咔”的声音,伊莉卡以为他要挥刀砍过来了。但是野人没有,他怒气冲冲的转身走了,他的两个同伴跟着他。
  “好了,他逃走了。”尤纳斯说道,伊莉卡不知道他是对自己说,还是对矮老头。
  “他走了,不是逃走了。”矮老头说着,“你们也赶快走吧,附近‘肋刀’的人虽然不多,但也够把你们从这里拽出去像宰杀野狗一样宰掉的。”他靠近后,伊莉卡才发现他是多么的矮,连自己都不用仰视他。矮老头满是胡子和肉堆起来的褶皱的脸冲着伊莉卡,他舞动着短粗的手臂:“他们会割下你的耳朵,挖掉你的鼻子,抠出你的眼睛,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伊莉卡哆嗦了起来,她摸着自己的耳朵,鼻子,脸上还是热辣辣的,但现在这样总比脑袋变成什么都没有的光蛋强:“我不才不要那样……”
  尤纳斯还在微笑着,对矮老头说:“我问的那个人?”
  矮老头侧着脸仰头,头盔又滑下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你马上就没命了,也没必要知道了。”
  “说得也是。”尤纳斯一弹手指,“叮”的一声,一枚钱币打在了矮老头的头盔上,把头盔顶了上去。那枚钱币是金色的,有着圆圆的月亮图案,伊莉卡过去从没见过这样的钱。
  “你这是什么意思,歌手?”矮老头把落在脸上的金币一把攥到手里。
  “我马上就没命了,这东西对我也没用了,不是吗?如果你遇到他,就让我贡上一朵花吧。”尤纳斯俯下身,对矮老头笑着,然后直起身,向有一丝光的地方走去。“好了,我们走吧,别让店主人为难。”
  我的小熊,伊莉卡向着跑来路看着,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身边的矮老头的脸上笑开了花,可伊莉卡一想到他刚说的话,又打了个寒颤。周围好像很多人在看着她,他们都是野人。我不能让杀死哥哥的自己跑掉,还有他还欠我第三个教训,不让他白打我。伊莉卡想着,追上了尤纳斯。
  黑暗中的道路似乎是向上的缓坡,周围也变得狭窄了,等伊莉卡走到了外面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是从一个树洞里出来的。野人都住在洞里吗,真是奇怪,故事中可不是这样的。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伊莉卡眯着眼睛,附近才生出少量嫩叶的大树尚不能成为遮挡。风依旧强而有力,如同咆哮的野兽或者奔涌的河流一般在林中穿梭,在经过伊莉卡时,肆意的把她的头发吹成一团乱草。发丝在眼前飘动,弄得伊莉卡的鼻子有些痒痒,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然后伊莉卡听见低沉的“呜呜”声在风中传递,类似她在丘林时听过的长号,但比长号的声音更混浊。
  “肋刀的动作还真快啊。”尤纳斯说,他向林中一处树木密集处走着,“咱们稍稍动动脚,别让那些家伙把‘熊窝’的门口弄脏了。”
  伊莉卡有些茫然的跟着,“呜呜”声越来越响。高大的黑影,不,是那些穿着皮甲、一头乱发的大个野人,他们吹着牛角,从四面包围了过来。伊莉卡靠在身边的树干上,我不怕,她对自己说着,我是伟大战士的女儿,野人不可怕,她反复的心里说,不就是变成鸡蛋头吗,呜,我不要变成鸡蛋头。鼓励自己的话,哪一句都没有用,伊莉卡看着慢慢靠近野人,自己是伟大战士的女儿也没用,在真正的、可怕的野人面前,她只是一个胆小又没用的小姑娘。
  伯莉丝摸了摸伊莉卡的头,站在她的身前,轻声对她说:“没有关系的,小狐狸,尤纳斯会保护你的。”
  “保护我,为什么呢?”伊莉卡用手指挖着树皮,转头看着伯莉丝深蓝色的眼睛,可两者都不能帮她抵抗对野人的恐惧。
  “不知道,但是他会这么做的。”伯莉丝把琴放在地上,反手握着琴头。嘉尔曼在手里转着笛子。
  他会保护我?如果哥哥在,哥哥会保护我的,他向水神发过誓。伊莉卡握紧手里的匕首,想象身后的树木是尤纳斯,反手用匕首扎着树干。他保护我?他杀了我哥哥啊!
  披散头发的野人一共有十一个,拿着大砍刀或者长矛。伊莉卡数着,一共数了三次,也没能数少一、两个人。为首的就是被她割伤的那个,其他野人在距离伊莉卡五步外停了下来,只有他继续大步上前。
  尤纳斯伸手拦住了野人:“我可否用一曲高歌外加闪亮的银币来换取您对我的‘小狐狸’的宽恕?”
  “留着你的歌唱给女人听吧,我要金银自然会去拿,现在我只要这个丫头的脑袋。”野人推开了尤纳斯的手。
  “就没什么其他的商量余地吗?我和你们史文老大也算有点交情。”
  “再啰嗦就劈了你,把你的女人带回去骑。”野人从尤纳斯身边走过,又推开伯莉丝,还趁机在她的胸前捏了一把,“手感还不错,这样的女人为啥要跟着你?”
  “你会知道原因的。”尤纳斯在野人的背后说着,虽然看不见,但伊莉卡觉得他在微笑着。她背脊一阵发冷,他要杀人了,她能感觉到,他杀哥哥的时候就是这样笑的。
  野人就站在伊莉卡的面前,他低头看着伊莉卡,扭曲脸好像野兽,把刀扬了起来。伊莉克瞪着眼睛,看着他的刀,刀没有动,野人自己却动了,是向着伊莉卡压了过来。他挡住了太阳,挡住了风,直挺挺的压了过来。
  惨叫声和惊呼声也同时响起,但都戛然而止,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连续数次。伊莉卡想躲开压过来的野人,双腿却怎么也动不了。野人的身体撞到树1,翻身歪向了一边,伊莉卡才看见他的脖子和整个后背都红了。
  他死了吗,伊莉卡蜷缩着看着野人,野人似乎死了,他流了好多血,像哥哥那样,伊莉卡一下子软了,坐到了树下。可野人的身子动了动,猛地伸出了手抓住了伊莉卡向前伸的腿,他的力气好大,伊莉卡觉得自己的腿要被抓断了。我该怎么办,匕首,手里的匕首,伊莉卡的头脑一片混乱,她把匕首举起了,对着野人的脸,用力扎了下去,她瞪大眼睛看着野人,每一击野人的身体都抽搐着,他的手上的力气慢慢的小了,终于野人松开了伊莉卡,没有任何的反应了。现在,他死了吗?伊莉卡看着野人,她的双手都是红色,身上也是。
  “狐狸总是喜欢红皮毛阿。”是尤纳斯的声音,“第三个教训,杀人的时候自己不能闭眼睛。不过,恩,很好,你已经在实践了。”

猫儿不乖猫儿闹 发表于 2010-4-29 12:55

第七章 特鲁西埃

  新领总督的早餐,没有受到动乱的影响,依然丰富:一大碗煮豌豆,一整条黑鲶鱼,三片摊鸡蛋,几条腌猪肉外加一大杯葡萄酒。本地水神的信徒相信会发出“呜呜”的鲶鱼是神的仆人,不信神的特鲁西埃却不在乎,一早起来,他觉得自己胃口好的可以吃下一百条会叫的鱼,直到他忘记自己不该去注意那条安静的“美人鱼”。与大快朵颐的特鲁西埃形成鲜明对比,伊索尔德双手捧着一杯水小口抿着。
  “厨子的手艺进步了,夫人。”
  “是吗,你能满意就好了。”
  “不要尝尝看吗?”
  “不用了,大人。”
  总督夫妇间的对话,也没有受到动乱的影响,依旧乏味。特鲁西埃咽下了一块鱼肉,看着伊索尔德。她原来不是这样的,特鲁西埃想起了刚刚认识她的时候。暖洋洋的午后,在林中迷路的自己,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绿发少女,强行拉着他游荡林中。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比最吵闹的鸟儿还活泼,比最狂野的河流还奔放的,哪是现在这个样子。
  把树木从森林移栽到庭院,所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也许该带她回去一次,就算只能走走看看,说不定也有帮助,至少不会比现在更糟。特鲁西埃又挖了一大勺鱼肉,放到嘴里。不过,要等到丘林的异常结束,最后一个“祭祀谋杀”的参与者——保民官班奈德被早上回来的一批“热血青年”在半天路程外的林子中找到了,可惜他的脖子已经断了,据说是找到时就断了,可谁知道是不是。预谋杀人者全部死光,谋杀对象却还活着,真是个完美的谋杀计划。
  特鲁西埃突然感到喉咙一阵刺痛,似乎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他吞了口吐沫,却只是让疼痛加剧。
  “特鲁,你怎么了……”绿色发丝在眼前一闪,伊索尔德起身到了特鲁西埃的身边。
  我的脸色很难看吗,她看上去怎么那么焦虑,特鲁西埃不知为什么竟觉得有些高兴,他笑了起来:“没什么,我的好夫人,好像被鱼骨头,啊,卡住了……”结果牵动了喉咙,又刺痛了一下,笑容也变得古怪起来。
  “你吓到我了,还笑……”伊索尔德轻捶特鲁西埃的肩膀,“别乱动了。”她拈了一粒豌豆,口中轻声吟诵了几句。
  “张嘴。”特鲁西埃依言乖乖的把嘴张开。伊索尔德把豌豆丢到了特鲁西埃的嘴里。“不要嚼哦。”她闭上了眼睛。
  特鲁西埃觉得自己的口腔内有些痒,豌豆在顺着口腔内壁滑动,微微的疼感后,刺痛消失了。豌豆带着什么东西一齐回到伊索尔德的掌中,伊索尔德睁开眼睛:“原来真的只是鱼骨头……”她把骨头豌豆放到桌上,在阿珊和阿莎捧过来的一盆凉水中洗了手,动作像帝国的贵妇一样熟练。
  “不是鱼骨头,还能是什么,我又没吃其他的东西……”伊索尔德的反应,莫妮卡的死亡感觉,在特鲁西埃脑中联系起来。“伊索尔德,你该不会也觉得……”
  “请您吃东西的时候不要那么狼吞虎咽,大人,食物也会伤心的。”伊索尔德向特鲁西埃欠身行礼,“您慢慢享用您的早餐。”然后带着阿珊和阿莎离开了餐厅。
  会有人想要我的命吗,还是女人们的过分敏感。新领的复杂,两年前特鲁西埃就充分的领教到了。除了本地主要居住的隶民,以及周围山林里的野人外,北方山区的蛮族,东面常绿森林里的精灵还有西南红河谷地的魔裔都对这里虎视眈眈。土匪强盗比春天的野草长的还快,去年剿灭了几股的山贼后,最近又冒出了“黑靴”、“肋刀”、“地鼠”这样的新势力。
  特鲁西埃用勺子搅动碗里的豌豆,看着桌上的鱼骨头,感叹一个简单早餐也可以吃得五味俱全。他把最后一勺豆子送入嘴里,结束了早餐,前往书房。
  这房间同特鲁西埃在高塔的书房完全不能比,只放着几本没什么阅读价值的旧书、本地的地方志和几筒羊皮卷轴。唯一的好处是,至少还有一扇向后院开的窗户。他可以转个头就看见伊索尔德,在花木之间,他的夫人偶尔会回到少女时代般,加入阿珊与阿莎的嬉戏中。
  可一旦坐到了书桌前,特鲁西埃就很少有工夫转头看窗外了。从环蛇溪的桥头哨卡回城已经过了三天,丘林的近况虽然得到了初步恢复,但头疼的问题一点都没有减少。城内月亮神殿的祭司一死一伤,把受伤的女祭司暂时接到了总督府看护后,月神神殿那边就彻底没人管理了。帝国来的移民几乎每天都有人结队前来请愿和哭诉,向他报告在动乱中的损失并索要赔偿,或者求他为死去或受伤的亲人伸张正义。还有归化的蛮族,一直在叫嚣着要为他们的同胞进行神圣报复。从这一点看,隶民和蛮族和还真像。无论是伸张正义还是阻止蛮族都需要军队,还有补充哨卡。特鲁西埃向瑞普提出了调派驻守于帝国公路附近的军团来丘林,被瑞普不软不硬的拒绝了。理由是根据协议,帝国军队除非三名事务官一致通过,否则不能进入丘林;此外瑞普还声称担心帝国军的来到不利于缓和目前的局面。真是好说辞,特鲁西埃也没有找出反驳的地方,但还是向帝国军团发出了调令。只要军队不进入丘林,瑞普也没什么可说的。还有就是,莫妮卡给的那袋金沙,让特鲁西埃想起野人的传说。不是那些跑到山里的,那些人,特鲁西埃更愿意称之为土匪,而是土生土长的野人。野人一直传说“蛇的尾巴系着金口袋”——环蛇溪的上游有金矿,当年的帝国探险家就是这么想。特鲁西埃从桌边的羊皮卷筒中翻出了新领的手稿地图,地图还是两年前灰绘制的。他把地图在桌上摊开,寻找环蛇溪的源头。
  “咔咔”的铠甲声就在此时不合时宜的出现。“如果是帝国的人,让他去找蒙塔,蒙塔知道怎么做;如果是蛮族让他去瑞普。我够忙的了,拉希德,别随便领人来烦我。”特鲁西埃专注于地图,他顺着地图上环蛇溪寻找上游,结果是什么也没有,地图上没有画出。
  “如果是丘林人呢?”拉希德问。
  “丘林人,你是说隶民,隶民为什么来找我?”特鲁西埃抬起来。
  拉希德站在书房门口,他的身边是一个比他稍矮的本地人,一头刺猬似的褐色短发,神情有些尴尬。
  特鲁西埃觉得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但没能立刻想起来。他坐起来,挺直了腰,整了整身上的金边的束袖长袍。
  拉希德大概看出了特鲁西埃的疑惑,向他解释:“艾尔,您让我从瑞普事务官那里带回来的那个,丘林城防的一个队长。”
  “噢,挨鞭子的小子。”特鲁西埃有点印象了。“你们进来了吧”
  年轻的本地人走路有些迟缓。他有些拘谨的来到特鲁西埃的书桌前:“我是来向您道谢的,总督大人。我虽然出身低微,但也知道感恩。如果不是您,我那天大概就被打死了。”
  “嗯,艾尔,我听他们说你和保民官班奈德的关系不错……”特鲁西埃发现艾尔的脸上似乎带着痛苦与愤恨,而且青一块紫一块,都是新伤。“看来你已经知道他被带回来了。”
  “是的,总督大人,我去广场看了。”艾尔说,“我跟班奈德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要不要拉希德及时赶到,我可能就没办法向您当面道谢了。”
  拉希德在一边对特鲁西埃说:“是您吩咐的,‘别让他死了’。”
  “我本来想问问你关于班奈德的事情。他死了,我也感到很遗憾。”特鲁西埃说。
  艾尔说:“可他死的有蹊跷,总督大人。我看了他的尸体,伤口在脖子上,从右边到左边一刀切开,干净又利落。带他回来的人我都认识,没有一个有这样的技术,大人。”
  “伤口很窄而且很深?”听了艾尔的描述,特鲁西埃觉得耳熟,他想起了莫妮卡说的三个守桥士兵的脖子上的伤。
  “是的,大人。”艾尔有些惊讶。
  “班奈德被人杀了,弃尸荒野,然后才被人找到带回来,这下所有参与‘祭祀谋杀’的人都不明不白的死光了,你觉得是不是有人在杀人灭口呢。”特鲁西埃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
  “我是这样想的……”艾尔犹豫了一下,说,“现在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其实,他们说得没错,那天晚上我进了林子,而且见到了班奈德。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特鲁西埃示意艾尔继续说下去,于是他说:“他既嗜血又紧张,还有点疯狂。我最初都有他完全变成另外一人了的错觉,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附身或者被控制了。”
  附身……控制……,特鲁西埃记得高塔有人终其一生研究附身或控制他人方法,都没什么成果,不过艾尔肯定不会知道。特鲁西埃也无意向他解说:“也许吧。不过,现在相关的人都永远的闭嘴了。”
  “可能还没有,大人。”艾尔脸上的神情有些变化,多了一点期待。他在期待什么,特鲁西埃听他说道,“班奈德还有个妹妹,还没有被找到。他们为她也准备了绞索,所以……”
  “伊莉卡?我记得她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她又能知道什么?”
  “您……认识伊莉卡?”特鲁西埃随口叫出了那女孩的名字,让艾尔愣了愣。
  “也许你不相信,那女孩是我这里的常客。”特鲁西埃望向后院,伊索尔德坐在树下,阿珊和阿莎在草地上打滚。“她经常来找我家的女孩们一起玩。”
  “和总督大人的小姐们?”艾尔也看着窗外,似乎不太能相信。
  “不是我的女儿。我才结婚两年,怎么能有那么大的女儿。她们是……嗯……”特鲁西埃思考着该如何称呼,“我妻子的妹妹们。”姑且这么说吧。“她们前几天还为伊莉卡哭了很久。”特鲁西埃把头转回来:“你觉得她还活着吗?”
  艾尔被问得支支吾吾:“大人……她没有被发现……所以……我想……伊莉卡是个机灵的女孩……我觉得她可能……还活着吧……”
  “就算她还活着,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你想去找她吗?”
  “是的,大人。”艾尔想都没想。
  这就是他的期待吗?特鲁西埃想着,我该怎么回应这份期待呢,他是个本地人,又是城防的队长。他说道:“她可能在附近的任何地方,而且城里依然有暴徒徘徊,你一个人打算怎么找,就算找到了,依靠自己的力量又能保护得了她吗?”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暴徒的,大人。”艾尔说,“我有些朋友,他们都对暴徒的行为不满,也愿意帮助我。一旦我找到伊莉卡,能把她送到您这里吗?我相信您一定可以保护她的。”
  “我很乐意给予这个无辜的女孩庇护,女孩们也会欢迎她的。”特鲁西埃按照自己的想法罗织词句,“你觉得这样一个小女孩会去哪里呢,她会不会跑到什么人家里了?”
  艾尔似乎认真的考虑一会儿,才说:“您提醒了我,大人,我该从附近的人家找起吗?”
  “那样的话,他们可能会把你错当成暴徒吧。只要街面不恢复平静,人人自危就不会结束。”特鲁西埃叹了口气,“没人来维持秩序,我提议让军队过来,被瑞普拒绝了,他说没有三个事务官一致同意就不行。可除了他之外,另外两个都死了,真不知道混乱持续到什么时候他才满意。对了,艾尔,你们城防队呢?”
  “一部分人跟着参与谋杀的防务官奥里尼一起死了,活着的蛮族都跑回他们的村子去了,其他的大多都是愿意帮助我的朋友。”艾尔似乎想起了什么,愤愤的说,“但也有一些成了暴徒。现在没有城防队了,大人。”
  “那些蛮族还叫嚣着要对丘林报复。真可惜,如果城防队还在,也许就能平息动乱了。”特鲁西埃说,“到那时候找伊莉卡也比较容易了。就算只是为了找伊莉卡,你也应该重组城防队,艾尔,在遇到暴徒的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把他们抓起来了。不然,一旦发生冲突,你的行为导致的,只是新的暴乱。”
  “可我不是民选的防务官……”
  “但是我这里的总督,如果我任命你来负责丘林的防务呢?”
  “这……我想可能不行,大人。”艾尔的反应出乎特鲁西埃的意料,“您也许不知道,大部分丘林人不喜欢接受帝国的命令,由您下命令的话,恐怕会适得其反。”
  “如果我个人雇佣你作为总督的保镖呢,你能帮我在雇佣其他人吗,我需要一些人来让夫人安心,我的夫人最近怀疑有人要谋害我呢。”特鲁西埃苦笑着说。
  艾尔似乎举棋不定:“如果您需要护卫,我愿意担当。不过,其他人可能就……”
  特鲁西埃说:“我知道了,如果有其他人愿意,告诉他们,我支付的报酬是城防队的两倍,总之,你尽力而为吧。”
  拉希德送走了艾尔时,已经接近中午了。特鲁西埃吩咐拉希德,接下来的时间都要紧跟着艾尔,以免这个青年再出什么意外。
  同艾尔的接触,和桌上并不完备的地图,让特鲁西埃发现自己对本地真是缺乏了解,不但对地域没有认识,也没考虑过当地人和帝国人的差异。
  微风从后院送来了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幽香,花园的春天比外面来的更早,连翘、杜鹃、水仙竞相绽放,蜂蝶都已经在花间忙碌,其中一只黑斑的凤蝶乘着风飞进了书房。特鲁西埃伸出食指,蝴蝶似乎受到了他的感召,落到了他的手指上,翅膀微微的一张一合。特鲁西埃侧头看着蝴蝶,在视线的尽头,他发现伊索尔德站在窗边。她一手将绿色的长发顺过又细又长的耳朵,一手提着黑色的裙边,带着被猎人发现的小鹿似的神情。这样的神情也好久没见过了,特鲁西埃不禁冲口而出:“伊索尔德,过一阵子,我带你回一趟鳞血森林好吗?”
  “回去?为什么突然要带我回去?”伊索尔德松开了裙边。
  因为我想看见你的笑容,特鲁西埃想。
  伊索尔德又回复了平日的样子,平静的好像死了一样说:“不用您费心,大人,我会遵守约定的,即便是采用卑劣手段得到了的约定。
  蝴蝶从特鲁西埃的指尖飞起,在伊索尔德身边绕了绕,回到了玫瑰花丛中。
  “伊索尔德,我到底要解释多少次,我当时是迫不得已。”
  “您愿意的话,解释多少次都没关系,大人,解释不会改变事实和结果。”伊索尔德离开了窗边。“我去餐厅等您。”
  我还以为听到可以回去她会高兴呢,我当时还以为能一举两得,结果我得到了她,却又似乎永远的失去了她,特鲁西埃懊恼的想着,起身走向餐厅。午餐也同样的乏味,所以在总督幕僚蒙塔在其间询问瑞普派来的人什么时候接见时,特鲁西埃直接甩了句:“让他等着好了,我忙着呢。”以至到在书房真正会面的时候,被派来的那个顾问莫顿都显得战战兢兢。
  特鲁西埃觉得仅仅战战兢兢还远远不够,他不喜欢瑞普,更讨厌这个高帽红袍的莫顿。属于凤凰的红色在莫顿身上显得那么猥琐,如果莫顿不是泪星湾出身的法师,有资格身着红袍,特鲁西埃一定把他的衣服一把火烧了。
  “尊贵的总督阁下。”莫顿一口标准的帝国腔调也让特鲁西埃不悦。在过去,帝国的重臣注重实际功勋,现在的风气却是喜欢华丽词藻修饰的头衔。
  “你们的事务官好点了吗?”特鲁西埃问。
  莫顿答道:“瑞普大人最近能正常活动了,大概恢复工作也指日可待。”
  “那就好啊,蒙塔送过去的赔偿请求,瑞普看了吗?”
  “瑞普大人仔细的看过了,阁下,而且也准备即刻就核实损失和筹办赔偿。”
  “他一个人忙得过来吗?”特鲁西埃看着不停搓手的莫顿,笑着询问,“虽然没有到年终,可丘林其他的官员的空缺,瑞普决定怎么办呢。他准备自己任命呢,还是帮我提名几个候选人。或者,干脆我派几个人帮他好了,总督府的幕僚不多,要不我看就蒙塔吧,他和你们也比较熟了。”
  “阁下……您说笑了……等街面平静下来,就要重新召开市民大会选举的……”
  “那瑞普大人准备什么时候让街面平静下来呢,现在似乎全部的谋杀参与者都死了吧,他还不满足吗?”
  莫顿用袍袖擦了擦头上汗:“荣耀的总督阁下……这……这从何说起来……”
  “最近还没有热起来吧,你可以要注意身体啊。不然,恐怕到不了永聚就……”特鲁西埃把刚刚看过的文件随手丢到了桌上,“大概赶不上丘林的市民大会了吧。”
  莫顿连汗都不敢擦了,把手笼在袖子里:“谢谢阁下关心……您看这封给帝国的文书,没什么问题吧?”
  “哦,文书?没有,比我写的更像帝国文书。”
  “您觉得到了永聚之后,还应该注意什么吗?”莫顿谨慎的问。
  特鲁西埃笑着回应:“注意什么,没什么了吧,只要你能平平安安的到达。宫廷那一套你明显比我懂得多嘛。”
  “请您至少恩赐一句忠告。”
  特鲁西埃想了想:“忠告吗?也不是没有。要记住,帝国的月亮是金色的。”

猫儿不乖猫儿闹 发表于 2010-5-1 20:51

第八章 威斯克

  “注意你的仪态,弟弟,挺起胸,把头抬起来,不要让人看见有低着头的卡兰。”在特拉维斯的纠正下,威斯克努力调整自己的姿势,以符合身为卡兰的要求。
  “别太紧张,你很棒,客人们会喜欢你爱戴你的。”
  “谢谢你,哥哥,我会控制好情绪的。”威斯克说,当真正要参与宴会时,他才发现两天有多么的短暂。只有两天,能学到的东西实在少得有限。
  威斯克首先要学习的就是认识卡兰家的凤凰们,他的指导老师就是现在引领他走向宴会大厅的大哥特拉维斯。平日总是一身甲胄的他,今天也换上了参加欢宴用的短袖束腰长袍。特拉维斯同父亲很像,十四岁已经有超过六尺的身高,还有如同大理石雕塑一样的体魄。总是带着爽朗微笑的他,配上卡兰家标志性鲜红的头发和金色的眼睛,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是在场者视线的焦点。
  另外一位哥哥弗雷姆则是完全不同的样子,他个子不高,而且显得瘦弱,而且威斯克从他身上感到了明显的敌意。“风神眷顾?家里的神眷者太多的话,众神不会为难吗?”威斯克还清晰的记得和他唯一一次见面时听到的话。
  新的弟弟埃里克现在并不在家里。特拉维斯说埃里克和弗雷姆的身材是家里两个极端,这让威斯克大概知道埃里克是谁了,就是那个他总是偷偷欺负的胖孩子。原本以为是个碰巧也有红发的仆人或者佣人的孩子,没想到也是个卡兰。一幅窝囊的样子,难怪让父亲失望。
  上一代的长辈,除了父亲之外,还有特鲁西埃叔叔。他是巨龙的弟子、新领的总督、高塔的大师。特拉维斯告诉维斯克,长辈们大都是怪人,特鲁西埃叔叔也不例外,他娶了一棵树做妻子,也就不太可能有孩子了,埃里克去他那里接受训练,很可能也是为了让他有个继承人。父亲说过,卡兰家每代都有四个子女,可他那一代,除了他自己和特鲁西埃,另外两个哪里去了,特拉维斯也只是模模糊糊的说:“据说是双胞胎,而且生下来就死了。”
  威斯克还没有见过祖父——马奎斯•卡兰,下雷尔夫和红河谷地公爵。特拉维斯表示没什么关系,连他最近几年也没怎么见过祖父。公爵深入简出,只有少数仆人能见到。
  卡兰家的另外一位显赫的人物,是帝国的皇帝谢尔贝尔•卡兰。皇帝是祖父的弟弟,也就是他们的叔祖父。“帝国最近三百年,有六成的皇帝出自卡兰家。”特拉维斯曾说过,“现在没有巨龙的支持,下一任皇帝大概不会继续落到咱们家了。没关系,威斯克还年轻,争取下下任,或者更后一任,都还是有机会的。”
  “亲爱的姑姑,今天怎么也是独自前来阿,要是还继续把每个追求者都打得满地找牙,可就真要嫁不出去了。实在不行,就由我负责把您娶回来吧。”
  “别以为个子比我高了就可以不分长幼阿,就算我再嫁不出去,也轮不到你这小鬼。”
  听见身边的声音,威斯克才回过神来。看见身边的特拉维斯正和人亲切的拥抱,被对方对着小腹狠狠打了几下后,捂着肚子笑着:“莉莉安,你太过分了,还搞偷袭。”
  “任何时候都要保持警惕,这都做不到的话,只能说明你还嫩得很呢。”说话的人看向了威斯克,“这就是小威斯克了吧。”她是卡兰家的另一只凤凰,皇帝的女儿,被称为“紫金之花”的莉莉安公主。
  威斯克点了点头,向莉莉安问候,也接受了她的拥抱。在他看来,眼前的莉莉安与公主之间似乎有些距离。一头金色短发,轻盈的她同健壮的特拉维斯几乎一般高,更像是翩翩的花样美少年。她有一双跳动火焰般明媚的眼睛,混有女子的娇媚和男性的刚毅的光彩,小巧的脸上细长的鼻子显得挺拔。露出的两条手臂像是两块洁白的玉石,可并不过分纤细,无袖的金边紫色长袍又把女性的曲线都盖住了,只有拥抱时从胸前传来的压迫感,才让威斯克得以确信这位姑姑是女性。
  莉莉安的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紫衣紫发,头戴月牙型发箍,小心的缩在莉莉安的身后。
  卡兰家有亲族通婚的传统,帝国虽然有禁止亲兄妹、堂亲、表亲之间结婚的法律,对卡兰家却没什么约束力。祖父当初娶的就是自己的亲妹妹,而莉莉安姑姑也曾和特鲁西埃叔叔订过婚,只是最后双方都不赞成于是取消了。莉莉安会嫁给特拉维斯吗,威斯克觉得他们两个倒是挺般配的。
  莉莉安伸手抓弄着威斯克的头发:“除了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其它都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嘛。”她属于卡兰家中金发赤眼的那一类。
  虽然不喜欢被人抚弄头发,可这样的亲昵举动让威斯克觉得莫名的受用,他的身边一直都只有克洛泽这样的鲁男子,缺乏同年长的女性接触的经验,哪怕是莉莉安这样不太女性化的长辈。他有些求助的望向特拉维斯,说道:“没关系,我会做到让人忘记颜色的差异,而记住我是卡兰的。”
  特拉维斯揽着威斯克的肩膀,把他拉到身边,帮他从莉莉安的身边逃离:“看见了没有,你还觉得他有哪个地方不是卡兰呢。我说,莉莉安,你走错方向了吧,大厅的位置……”
  莉莉安打断了特拉维斯的话:“算了吧,男人们,包括塞尔吉奥,看见我在宴席中,会不痛快的。还有人借机纠缠,我都快忍不住打掉他们的牙了。呀呀,在家里,我还是乖一点好了。好啦,你们快点过去吧,他们大概快等不及了。”
  莉莉安向着另一边为女眷准备的偏厅走去,威斯克觉得跟着她的小女孩在经过自己身边时,一直在看自己。他回头望的时候,她们已经走进了房间。
  “喂,基亚斯大师,那边可是女眷和孩子们的地方,你这样做不觉得失礼吗?”
  “那么,你又是来做什么的,安赫尔•罗曼爵士。”
  “来阻止你这样的胆大妄为者做出无理之举,是骑士的义务。”
  “那就来试试看吧,只会抓鱼的水鸟。”
  两个站在偏厅门口的男子似乎有了点摩擦。他们大概就是莉莉安说的借机纠缠的家伙,一个身着黑袍,显得干瘪瘦弱;另外一个袍子胸前绣着鹈鹕徽章,看上去年纪不大。
  眼看口角要变成武斗,威斯克有些担心的拉了拉在应付其他客人的特拉维斯:“要不要去劝劝他们呢?”
  特拉维斯看了一眼,说:“哦,没关系,有人正准备阻止他们。”
  两个剑拔弩张的人突然各自被一个透明的大泡泡包了进去,不但无法挣脱,连声音都传不出来了。看着他们在泡泡内手舞足蹈却无可奈何,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客人如果都像你们这样,主人会为难的。”说话的人一挥手,两个泡泡带着里面的人向沿着走廊向外滚去。那是一个小个子的黑袍少女,似乎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忧郁气质。在威斯克看着她的时候,她也向着这边走了过来。
  “凯特林德叔叔,没想到您也会过来。”特拉维斯愉快的和她打着招呼,同时小声告诉威斯克,“他和特鲁西埃叔叔一样,是巨龙的弟子、高塔的大师,而且是帝国最高评议会的成员,皇帝的候选人就是由他们评议会推举的,要给他留下好印象哦。”
  等等,叔叔?威斯克确信自己没听错。罩着一身黑袍,不仔细看的话,的确很难他是男是女阿。男孩一样的姑姑,少女般的叔叔,家里的长辈果然都是怪人。
  “基亚斯很想过来见莉莉安一面,可又没受到邀请,只好求我带他进来。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现在弄成这样子,我也没什么可继续待下去的。”凯特林德说道。他偏头盯着威斯克,“我是不是见过你,上个星期日在皇宫广场?”
  威斯克记得自己上周日是到过皇宫广场,去看龙座被搬走。可作为巨龙的弟子,凯特林德大概不会喜欢跑去围观搬走师父座位的人吧。威斯克想着,决定小小的说个谎:“我想可能没有,凯特林德叔叔。不过,很荣幸今天能见到您。”
  凯特林德点了点头:“认错了人吗。恩,也对,卡兰家的人不是穿金就是戴红,而且你的眼睛也不像。那么,我去给莉莉安道个歉,然后就回去了。”
  威斯克和特拉维斯一起看着凯特林德走向偏厅,转回头去,小声说:“那边可是女眷和孩子用餐的地方啊……”
  特拉维斯也掩着嘴:“没关系,凯特林德叔叔是自家人,而且……”他把声音放低到只有威斯克能听见:“他自己不认的话,哪个仆人敢说他不是女眷或孩子。”
  两个人坏笑着走进了欢宴的大厅。依照规矩两名阉人端上了盛满凤仙花露的银盆,给两名主人洗脚,而另外有仆人捧着装满葡萄酒的金杯,供威斯克和特拉维斯涮手。
  威斯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跟着特拉维斯一起来到了宴席之中。他们的父亲躺在主人席的躺椅上,他左右的位置都还空着。特拉维斯走躺在了他的右边,而威斯克高昂起头,让自己尽可能自然的在父亲的左边躺下。
  “弗雷姆哥哥没有来吗?”威斯克躺下后小声询问父亲。
  “侍奉神的人要远离世俗的欢娱,而且他还不够岁数,我们不用管他,今夜是属于你。”塞尔吉奥说道,“十四岁之前,你也仅此一次,好好珍惜吧。”
  威斯克点了点头,开始让自己融入欢宴之中。宾主一共分了三席,最高贵的客人和主人同处一席,在大厅的中央。
  特拉维斯的灌输让威斯克也能勉强认出其中的一些贵宾。胸前有银底火烈鸟徽章的老人应该是加兰德•赫拉德伯爵,他是卡兰家的总管,看上去态度骄傲,有一张精致的面具似的脸,好像只有五十出头。火烈鸟赫拉德家族是卡兰家最古老的追随者之一,据说已经跟随卡兰家超过了三十个世代,加兰德伯爵本人也为卡兰家服务了将近四十年,他的两个儿子埃克和希恩同样循序家族传统,为凤凰服务,分别担任着家里的剑术教师和弓箭手队长。
  另一个完全不会弄错的是牛头人库拉埃尔,驻桥城的郡守。红河谷地入口的驻桥城,早在特拉维斯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被作乱的魔裔夺走,此后这个身高超过八尺的巨汉就成了卡兰家的客卿。他袒露着上半身坐在地上,身上灰棕参半的毛发也掩盖不了数道深而丑陋的伤疤,头上角虽然也折断了一支,可突出的黑色眼睛里,透出的依然是藐视一切的神情。
  和牛头人举杯对饮的,是一个有亮银色头发的青年。他有一副特拉维斯说是“女人见了钟情,男人看了生厌”的漂亮面孔。额前的头发打着卷,遮盖住光润的前额,两条匀称而眉毛像女人一样用炭灰修过,让那双带着蓝色的、富有诗意的眼睛显得过于温柔。他胸前的徽章是金底的交颈黑白天鹅,帝国中仅次于卡兰的斯提亚特家的徽章。这是他们最小的舅舅,“没出息的”朱利安•德兰•斯提亚特。凤凰和天鹅两家关系不算融洽,他是在维系两家关系的脆弱纽带——特拉维斯三兄弟的母亲贝薇妮去世后,唯一还同凤凰保持来往的天鹅。二十五岁的他对武艺、信仰和学识都没什么兴趣,整天只是声色犬马的混日子。永聚的戏剧演出,赛车比赛,竞技比武和城市狂欢时,朱利安都是最热心的参与者和观众,甚至还有抱着琴在街头弹唱的惊人之举。另外一位了不得的长辈,威斯克想着。
  客人中唯一身穿甲胄的,想必是禁卫骑士埃梅卡•洛拉爵士,他也是唯一一个闷头喝酒不苟言笑的人。埃梅卡爵士始终板着脸,挺着带钩的大鼻子,眼睛只睁开一道缝隙,似乎没睡醒的样子,只有邻座的人放声大笑时,眼珠才会在眼皮下一溜。
  埃梅卡爵士的邻座是穿着有红色火焰花纹长袍的康斯坦德,好像是一位已经失去了贵族身份的远亲。他的脸色苍白,半边脸上都刺着奇怪的刺青,头上只有一寸多长的金色短发,眼睛带着红色的血光。和他目光相交,威斯克只觉得胸口一阵气闷。
  客人们在大声的谈笑,但是当父亲开口时,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父亲说了句什么,客人一起欢呼起来。威斯克发现自己的心跳突然比逐浪岛防御海盗的大钟都响,竟然没听清楚父亲说的话。他身边的人也为他高声庆贺,先是特拉维斯,接着是朱利安舅舅、加兰德伯爵。其它的客人也跟着向威斯克问候致意,有单独一个,也有几个一起。威斯克有一种奇怪的感受,所谓的家庭,就是这样的吗?突然的幸福滋味,让他晕晕乎乎的,只能按照预先准备好的话,对客人一一回应,就好像盲目的鹦鹉。
  等威斯克恢复时,宴会的菜品开始上桌了。他看见自己身前的桌子中央摆放着四位一体食物的金色大圆盆——水神上放着大块的鱼肉,火神上放着牛肉,风神上放着一盘云雀,土神上则是烤大地鼠。仆人一边唱着歌,一边分发面包和蜂蜜,还有人揭开了四位一体圆盆,威斯克惊讶的发现,盆子上面的部分只是盖子。盖子下面的盆中有炸成金黄色的禽鸟,还有红扑扑的乳猪,正中是一只安了翅膀的兔子,大盆的四角是战神的造型,从他们的抡起的巨剑中,流出的好像是加了胡椒的肉汁,浇在了看上去还在金色大海中游动的鱼身上。
  接着第二道菜由八个仆人抬了上来,他们抬的巨大盘子上,放着一头威斯克见过的最大的野猪。野猪的头上戴着用葡萄串成的桂冠,獠牙上挂着棕榈树叶编成的小篮子,一个篮子里装着新鲜的椰枣,另一个里面是各种干果和坚果。野猪被用几乎可以乱真的,油酥面做成的小乳猪包围着,好像它们在争抢着要吃奶一样。
  这些小乳猪由仆人们分发给了各桌的客人,威斯克发现克洛泽在右边的次席,位置也在只是稍逊于贵宾的上座。他正同身边的客人一起的大吃大喝,把酒言欢,看来相处的还算愉快。
  这时,一个猎人打扮得厨师走到了野猪身边,用屠刀刺进了野猪的两肋,随着屠刀划了野猪的肚子,一群画眉鸟立即飞了出来,在大厅内盘旋歌唱。伴随着鸟儿的鸣叫,一名绿衣歌手弹着琴,高唱了一曲对威斯克的祝福之歌,客人也都再一次举杯,向威斯克以及父亲、特拉维斯致意。
  正为这些前所未见的菜肴惊异的威斯克又愣一下,他偷偷的侧目看着旁边,学着父亲和特拉维斯一样一口气干了面前杯子中的绛红色葡萄酒。那种液体带着甜美酸涩和一点无法理解的感觉,正是威斯克此时心情的最好描述。酒真的美妙的事物,是神的恩赐。此后宾客轮番致意,威斯克随着父兄不断的干杯,只觉得自己脸开始发烫,似乎血都往头上涌了,幸好是躺着,不然身体可能都要摇晃了。
  在威斯克有点迷糊的时候,正在表演的杂耍演员们发出惊呼。他强打起精神,睁大眼睛,只见一个魁梧壮硕的汉子正大步走进宴会的大厅。他穿着青色的半身甲,外面裹着一层银色的狼皮,狼皮上挂着红黑色的污迹,背后背着一个大包裹。他直接用厚重的皮靴踩过了捧着香水盆的阉人的手,撞翻了仆人捧上酒杯,杯盆摔到地上,“咣咣当当”的乱响着。大汉来到大厅中央,面对着主人的餐桌,威斯克得以看清他的脸。他的脸盘方正,头上挂着霜花,浓密的黑色络腮胡子和鬓角相连,歪向一边的朝天鼻子把眼睛挤得一个大一个小。扮成猎户的厨师被吓得松开了手中的刀,在五步之外的大汉一抄手就把刀抓在了手中,反手片下了一大块有约摸五、六磅的野猪肉,抓起来大吃大嚼,一眨眼的功夫就全吞了下去。
  一众宾客大多屏住呼吸,鸦雀无声,包括威斯克自己。他看着身边的人,发现牛头人的眼中透出隐藏怒意;总管表情依然如面具一般;禁卫骑士的眼睛动都没动;远亲则似乎已经躺着睡着了;父亲和特拉维斯离得太近有些看不清楚;只有朱利安舅舅笑着问道:“酒?”
  “好!”大汉充满豪气的笑着。
  朱利安把自己手持的大酒杯抛了过去。
  大汉接过来,仰头牛饮,溅出来的酒不少挂在了胡子上,一口气喝完,他又把酒杯甩了回去,打了一个隔,哈出一口酒气,走到父亲面前说道:“可算活过来了,为了参加一次酒席,俺的老母阿,差点连命都搭上,太不划算了。老大,以后这种事情,还是别请俺了。”
  父亲笑了起来:“那可不行,少你的话,就少了很多乐趣阿。”
  其他的客人也都一起笑了起来。笑声中,大汉也嘿嘿笑着抓着头皮:“老大,你咋又笑话俺了。”他看了看威斯克,对父亲说:“这就是你家新小子?还行,身子骨挺夯实。”然后又转向了威斯克:“小子,别看俺迟到了,可俺没空手来,俺给你带了点礼物。”
  “什么礼物?”听到礼物,威斯克感到酒醒了些。
  “嘿嘿,你看。”大汉解下来背后的包裹打开,从里面甩出两团白色的皮毛铺在了地上,似乎是巨大的白色野兽的毛皮。一张大体完好无缺,另外一张则破烂不堪。
  “雪猿皮!”客人中有人叫着。
  “这东西可不好逮。”大汉说,“俺费死牛劲了,才弄了张破的。”那么,那张完整的呢?还没等威斯克问,大汉就说了出来:“还是你们家小子有本事,弄张好皮子。”
  “我们家小子?”父亲扫了一眼特拉维斯。
  “小三子阿,哦,现在是小四了,那个胖小子,他弄来的,嘿嘿。”
  “他?”父亲的眉毛拧了起来,不知为什么,威斯克觉得其实他在笑。其他的客人又纷纷向威斯克祝贺,得到如此珍贵的礼物。父亲却继续问着:“雪猿怎么又出来了,你是从哪里遇到的?”
  威斯克一边应付着其他人,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大汉说道:“就在公路上,随便走着就能遇到了几个,这东西……”
  他觉得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也都变得模糊,自己的眼睛也越来越沉。宴会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结束了,周围没有克洛泽、特拉维斯、父亲、大汉或者其他客人,有几个仆人来来去去说了什么话,他们还在捧着食物,远处似乎有吵闹声,但现在威斯克只想远离那些声音。他想去吹吹风,室内凝固的空气让他喘不上气,头疼的好想有好几只虾蛄在骨头里敲打。脚步变轻了,身体也一样,是在漂浮,是在飞,是在御风而行。
  经过回廊,维斯克看见莉莉安和凯特林德并肩在后院走着,两人在叹息或者在欢笑,真是奇怪的组合,维斯克想着,他从他们身边快速的闪过。
  眼前突然变成了空旷的废墟。月下,紫衣的女孩闭着眼睛,如精灵般蹦跳,她的裙摆跟着脚步的节奏展开,那景象让威斯克觉得比酒还甜美醉人。
  “你在做什么呢?”他不禁问道。
  “我在向月神献祭,为王子殿下乞福。您呢,您愿意与我一起吗?”女孩睁开了眼睛,她轻盈如影,到了威斯克的身边,向他伸出手。
  “王子吗,为哪位王子乞福呢?”威斯克看着她,拉住她的指尖。
  “是随夜风而来的王子。”
  “那么你呢,你又是谁?”
  “我吗?我是月亮上的公主。”
  她绕着他转圈,紫色的头发随风轻扬,发丝扫过他的胸前。

猫儿不乖猫儿闹 发表于 2010-5-4 09:32

第九章 凯特林德

  广场上的人比上次更多了,天气转暖,永聚的大部分市民恢复了早起出门活动的习惯。听说巨龙王座的事情后,法理德把那个不长眼的大祭司教训了一顿,还让他向凯特林德当面道歉,并送来了一份沉重的致歉礼。虽然凯特林德对此后再也没其他人敢靠近黑石王座感到满意,可教会送来的“礼物”……不,他暂时一点也不打算想起关于“礼物”的任何事情。
  头还是很疼,大概是由于昨天陪着莉莉安喝了太多甜酒。特鲁西埃、灰,为什么我总要替你们两个善后呢,凯特林德问着不知道身在何方的同门。明明只是甜酒而已,为什么早上起来还是很头疼,不,早上的事情也不要想起来……
  凯特林德拉了拉黑袍,希望可以克服宿醉,他现在依然头痛的很,风声入耳都变成针扎得感觉,还好刚才的会议中没人大声说话。
  今天的帝国最高评议会每周例会,是凯特林德参加以来,与会者最多的一次。除了月亮教的最高祭司法理德、禁卫骑士团长克莱格伯爵、还有拉苏之外,五大选侯家中,特兰德家的埃德奈公爵也亲自到了“众神殿堂”,卡兰家和斯提亚特家也派出了各自的代表。卡兰是公爵的继承人塞尔吉奥,斯提亚特家则是朱利安,知名的花花公子。
  “千疮之主”卡西里亚并没有到场,虽然让凯特林德有点意外,可也在情理之中。高塔的新学年即将开始,正是院长最忙碌的时候。想到之前师父的巨大工作量,凯特林德很理解现任代理院长的辛苦,尤其是对于匆匆接过师父的班、之前很少参与管理的老死灵法师来说。
  当天的第一个议题由埃德奈公爵提出,关于是否要即刻筹备决定新皇帝的百人大会。特兰德家的公爵胖的吓人,他身上的大部分部件也是一样,大鼻子,大耳朵,厚嘴唇,双重下巴,身高同腰围几乎不相上下,穿着翻毛的水貂皮,活像一个大毛球。特兰德家的徽章是杜鹃,关于他们家族最著名的传闻,就是向领地内全部的新娘征收“初夜权”。不过,杜鹃广播种子的时代似乎已经到了尽头,已经快四十岁的埃德奈公爵本人,至今膝下还无儿无女。
  让凯特林德意外的是,上周法理德估计的“选侯家族都赞成百人大会”的情况并没有出现。朱利安表示个人虽然认为无所谓,但他自己只负责把家族的声音带来,特提亚特家里一致认为为时尚早。塞尔吉奥也抛出了“在皇帝尚在时就进入选帝程序,几乎和叛乱无异”的重量级宣言。“半疯”法理德嘿嘿笑着,承认自己老糊涂了。而拉苏在一旁小声嘀咕:“只是他们都还没准备好罢了。”埃德奈公爵最后只能赔着笑脸说,自己只是随便说说。
  “与其把心思放在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事情上,不如用来考虑当前的紧要问题。”塞尔吉奥说道,“雪猿最近又频繁活动了,已经威胁从绯门到永聚这一段帝国公路了。”
  “雪猿?它们不是早死光了吗?不会什么空穴来风的传闻吧。”法理德捋着胡子说。
  坐在会议长桌右边首席的塞尔吉奥转头对着自己左边三个位置外的法理德,他的雄狮鬃毛般的头发跟着动作甩开:“犬子埃里克不久前打到了一头,把皮剥下了送给了他的哥哥。东特爵士也杀了一头,两张雪猿皮就在我儿子那里放着,你要不去看看呢,最高祭祀?”
  “哦,埃里克,我记得他才五岁吧。”埃德奈说。
  “我外甥已经七岁了。”朱利安笑着说,他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提着酒瓶,自斟自酌。
  “七岁的孩子,就杀了雪猿,凤凰家的子弟都英雄了得阿。”法理德很高兴的笑了起来。
  凯特林德记得自己当时半睁着眼睛,看着拉苏起身慷慨陈词一番,要求率军去剿灭雪猿。
  “作为负责守护绯门的万夫长,保证帝国公路的畅通,是我的义务。”拉苏说道。
  “黑钢”克莱格伯爵用惯有的没什么起伏声音说:“军队的调动需要经由高塔许可。”
  高塔,既然卡西里亚大师没在,我就是高塔的代表了吧。凯特林德想,军队出征需要有高塔法师和月神祭司协同指挥,如果可以随军,就能离开家了。考虑到这一层,当其他人望向自己的时候,凯特林德立刻说道:“我支持清剿雪猿,而且我会作为指挥者,参与其中。”
  法理德也没有反对,议案得到了通过,交由拉苏着手相关的事务。在已经快习以为常的“半疯”喊出的“隶民不可信任”中,会议也结束了。
  我的脑子当时一定是坏掉了,和拉苏一切指挥军队清剿雪猿,比应付家里的那位也好不到哪里去,凯特林德想着,穿过了广场。
  “凯特林德!凯特林德!”有人高声喊着,跟着马蹄声,似乎从后面追了上来。
  凯特林德带着厌烦的表情回头,看见呼喊他的人后,厌烦直接变成了厌恶。追上来的人是拉苏,他骑着一匹只有面部和四蹄是白色的黑马,怀里抱着一个褐色皮肤,白发梳成马尾的黯精灵女孩。她穿着近乎透明的丝织紫袍,袍子的长度只到大腿的根部,玲珑有致的身材毕现。黯精灵是上古时期从精灵中脱离的一支,月神给了她们庇护,现在的黯精灵也大都是月神的忠实信徒。臣服于帝国后,黯精灵的活动就转入了见不得光的地下,她们或者成为贵族的情妇,或者在神殿为恩客服务,以“美妙的性爱技巧”来传播月神的福音。
  拉苏以为这样就能要我仰头看他了吗?他在向我炫耀什么?凯特林德可不打算让拉苏如意,他并不抬头,只对着那匹马说:“有何贵干啊,万夫长?”
  “怎么还是这副口气,我们可是搭档了阿。找个地方去喝一杯吧,一起商量商量对付那些白毛大块头的事情。”拉苏说,他的手在怀里的女孩胸前捏了捏几下,黯精灵揽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吃吃的娇笑着。拉苏满意的轻咬了女孩的尖耳朵,继续对凯特林德说:“要是你觉自己是孤身一人而因此缺乏兴致,瓦莱蒂尔很乐意介绍她的几个姐妹给你认识哦。”
  这是吹得什么风,他又在嘲笑我吗?凯特林德还是忍不住,歪转头狐疑的看着拉苏,却也没法看出他是否心怀不轨,眯起眼睛说:“我还要回高塔,最近要准备新学年。在外面耽搁太久的话,家里……”不知道会出什么状况呢,凯特林德觉得实在没法说出口。“我的个人情况用不着你操心。”
  “家里?凯特林德,你家里也有人了吗,是那个月亮女祭司?这么说传闻是真了?哈哈,堂堂‘龙之子’现在成了唐宁家的那个小妞的裙下之臣了?”拉苏很有兴致的问,他吻了那个叫瓦莱蒂尔的黯精灵女孩的脸颊,“你应该多尝尝不同口味的,男人怎么可以被一个女人拴住。不过,瓦莱蒂尔,我倒是心甘情愿被你拴住呢。”
  瓦莱蒂尔在拉苏的耳边说:“你这坏人每次都是嘴上一套,行动一套,我可没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把你留在身边。”她转头看向了凯特林德,向他抛了个媚眼:“不过,黯精灵女孩的好处,不亲自体验一下,可是没法了解哦
  “等我有了兴致,说不定会去体验体验的。” 凯特林德装成欢场老手的口吻说道,“传闻,什么传闻,你们愿意成真就当真吧。流言止于智者,我没办法一下拔高你们的层次。总之,等出征后,有的是时间商量对策,不用急于现在这一时。”
  拉苏点了点头:“那么到时候再说吧。”他变得有些吞吞吐吐:“恩,我说,凯特,上周的事情,恩,那件事情,我做的不好,向你道歉,但是你也有不对的地方。”
  瓦莱蒂尔吮着修长的、指甲涂成红色的手指:“有兴致的时候,早点来告诉我哦。家里好多姐姐妹妹,都对您充满了好奇呢,她们会用最热情的……”
  “好啦,别说这个了。”拉苏的手伸入瓦莱蒂尔的袍子。黯精灵女孩娇喘起来,搂住拉苏靠在他怀里。
  “我们,恩,和解吧。”他向凯特林德伸出了手:“以后做彼此的好搭档。”
  说和解就和解,你以为是小孩子吵架吗?可为了让自己显得不太小气,凯特林德拍了拉苏的手,也伸手让他拍了一下:“只是和解。至于好搭档什么的……哼,还要另说。”
  拉苏带着他的女孩打马而去后,凯特林德只觉得心头的怒气烧得快能让自己喷出火来了。这个混蛋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到了高塔之后,他一口气撕碎了工作间桌上全部的羊皮卷。
  “大……大师……”房间内一个棕色头发小孩子怯生生的说。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自己刚才都没有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别人,一定是被气昏了头,凯特林德想。
  “我叫安瓦尔•卡特兰度。”那个衣服上绣着狼獾徽章的小孩说,“我的父亲是铸锤城伯爵克莱门特•卡特兰度,他给您写了一封信……”
  “哦,那么信呢?”
  “我把信放在桌上,您刚才……撕掉了……”名叫安瓦尔的小孩似乎快要哭出来了。
  “撕掉了而已,没关系。”凯特林德看着一地的碎纸片,从袍子中摸出一根绿色的鹦鹉羽毛,在安瓦尔眼前晃了晃,羽毛“腾的”燃烧了起来。
  “……呼……呼……凯特林德大师……呼……烧起来了……”一个连门都没敲的穿黑袍的法师学徒在门口弯着腰撑着膝盖,张大了嘴,大口喘气。
  “是的,烧起来了,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凯特林德把羽毛的灰烬撒到地上,那些纸张的碎片飞速的旋转起来,开始接合,最后全部都恢复了原样。
  “这就是法术吗?”安瓦尔的眼睛闪着激动的光。
  “算是吧。”凯特林德说,其实只是最基本的“戏法”而已,不过和小孩说那么多也没用,“我会看那封信的……”
  “……呼……凯特林德大师……”门口的黑袍学徒还在喘着。
  “等气喘匀了再说话,先过来把地上的东西帮我收拾了。”凯特林德对他吩咐道。
  黑袍学徒也不过十几岁的样子,他吞了吞口水,把地上的羊皮卷和信捡了起来,小心的放到凯特林德的桌上,然后说:“大师……”
  凯特林德对他说:“嗯,现在不是好多了,做事要从容不迫,你可是个法师,又不是身体比头脑先行的骑士。好了,这里没你什么事情了。”
  凯特林德拿起来信。克莱门特伯爵虽然也是卡兰家的属臣,凯特林德和他倒没什么深交。铸锤城是下雷尔夫的重镇,承担着整个帝国半数武器的铸造,责任重大,伯爵很少能离开。正值高塔新学年开始之际,不用看信,凯特林德也能猜出大概的内容。他拆开了信,跳过了前面无意义的称颂,扫了一眼最后的几行,果然所料不差,伯爵是打算让这个孩子加入高塔,成为法师。于是他对安瓦尔说:“那么,你真的做好了穿上黑袍的准备吗?”
  “大师……”
  “有什么事情吗?”凯特林德看见那个跑进来的黑袍学徒还没走,而且似乎没打算要走。
  “大师,您住得地方,烧起来了……”
  “我住得地方?烧起来了?”
  “是的,凯特林德大师……”
  那女人还真一刻都不能让我放松啊。凯特林德狠狠地锤了桌子,只造成了自己的手疼和身边的两个小孩子像九月的鸣蝉一样发抖。
  “不就是房子烧起来了吗,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知道了,这里没你什么事情了,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在黑袍小学徒吓得飞快的消失后,凯特林德转向了安瓦尔。
  在他的注视下,安瓦尔颤声说道:“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大师……”
  “那么,好,既然你也这么说了,我也不能不给你父亲一个面子,为你写一封加入高塔的推荐信。不过他的面子也到此为止了,穿上黑袍就等于放弃了贵族的身份,别以为自己还是伯爵之子。到了高塔,就是公爵,皇室的子弟也一样,只能从学徒开始。”
  学着师父当年对特鲁西埃说话的口吻吓唬了小安瓦尔一通,凯特林德便匆匆的给他写好了推荐信。等那孩子一走,凯特林德就立刻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向着他的住所狂奔而去,把自己刚说过的“法师做事从容不迫”云云都丢到了脑后。
  一出中枢塔,凯特林德就看见滚滚的浓烟从自己暂住的房屋那边升起,快覆盖半个学院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他咬着牙,以每一步都能踩碎砖石路面的气势走着。
  助教们在驱散周围的学徒,但围观的人依然不少,凯特林德走近,还能听到窃窃私语声。那个女人,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在心理碎碎念。一名助教上来告诉他火已经扑灭时,凯特林德直接嚷了出来:“那个女人在哪里!”
  接着他发现了那个女人,她就在冒着烟渗着水的房子门口,一个高大的蛮族站在她身边。听到了凯特林德声音,她转头看向了他。
  “姬娜!”在凯特林德高声叫出她的名字时,她已经飞扑到了他的怀里,头靠在他的胸口,呜呜的哭起来。她的头发带着焦糊的味道,眼睛红红的,脸上一道一道的黑,湿透了的紫色长百褶裙贴在她腿上。泪水穿透了凯特林德黑色的长袍,他感受到了自己的胸膛传来的她的颤抖,手不由自主的圈住了她。凯特林德暂时的忘记了短短三天来,她给他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凯特,凯特……”她含糊的不断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好了,姬娜。没事了,别哭了,我在这里。”他只能给她回应。
  “在这里,在这里,在这里。”绿色的鹦鹉叫着落到了凯特林德的肩上。
  原来你也没事阿,凯特林德摸出一颗无花果给鹦鹉,同时掏出手帕,轻轻擦去怀里的女孩脸上的泪水和炭灰,这份教会送来的“厚礼”,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是的,她来的第一天,就捡了十几只野猫,让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粘上猫毛;接着她又怀疑附近有人对她心怀不轨,而在房子的周围安置了一堆魔法陷阱,让几个倒霉的学徒不得不躺着度过新学期了;就在今天早上,她还……算了,凯特林德,承认吧,你对女孩子都没辙。无论是莉莉安、莫妮卡、或者伊索尔德,还是这个姬娜……
  好吧,赶快从众人面前消失吧,凯特林德拉着姬娜,去了“三教猫”——他从学徒时代就和特鲁西埃、灰经常光顾的小餐厅。他们三个习惯的临窗位置现在是店内的招牌了,很多低年级的学徒会为了看所谓“巨龙的弟子”会特意到这里吃饭。自然的,那个位置成了给他们预留的专座。在招待夏尔的口哨和前台米娜的偷笑中,凯特林德看着他对面的是那个穿紫裙的女,他有点后悔把她带到这个净是熟人和充满回忆的地方了。天知道以后她会不会把这里也烧了……
  “我只是想,只是想烤个蛋糕。”姬娜说,“凯特喜欢蛋糕吧。”
  “蛋糕,蛋糕,好吃的蛋糕。”鹦鹉跟着叫。
  “可学院的宿舍里没有厨房阿。”
  “所以我就用了其他的房间,向月亮女神祈祷,结果就……”
  向神祈祷?向神祈祷所带来的“好结果”,我可最清楚不过了。我曾祈祷身高不要超过特鲁西埃,结果我从十四岁之后就没长过个儿;最近一次祈祷是希望在灰和特鲁西埃都不在的时候有个伴,目前看来,不是拉苏就是姬娜了……神就是这样回应祈祷的阿。
  可姬娜大概永远不会有类似凯特林德的想法,他知道她是个虔诚的女孩,为了神可以奉献自己的一切。她的一切——她的身体,她的心,她的爱。当教廷告诉,侍奉自己是月神的要求时,她开开心心来到了他的身边。
  “一定是因为凯特对女神不敬,所以女神才降下警告的。”
  真好,这样就把责任推到我的身上了吗,月亮祭司。凯特林德没好气的说:“用把女祭司烧死的方式来警告一个非信徒,月神还真是大方。”
  “我才没有被烧死,也不会被烧死!”姬娜提高声音,她转头向着在窗外。那个和她一起在火场的蛮族,不知怎么的也跟了过来。“月神自有安排,那个大个子把我救了出来,他其实一直在附近看着。我就说有人在附近,你还不相信。”
  凯特林德也看着那个蛮族,一个身高七尺多的野蛮人,似乎有点眼熟:“那么,他是对你心怀不轨吗?”
  “那倒不是,因为凯特是他的恩人,所以他一直在找机会报答凯特呢。”
  “恩人,恩人,凯特的恩人。”鹦鹉站在姬娜的头上,他们什么时候这么好的。你的立场呢,傻鸟,前天你还被她捡来的猫吓得半死阿。
  “不是凯特的恩人,凯特是他的恩人啦。”姬娜纠正。
  “恩人,什么恩人,我怎么不知道?”
  “他是说,你给他钱,让他能把几个受伤的兄弟送到神殿医治。”
  凯特林德想起来了,抬王座的野蛮人,不过他们受伤也是因为我,所以算不上恩人吧。
  “凯特指引他们去月神的神殿,他们在那里接受治疗后,都皈依了月神呢。凯特居然背着我偷偷的传递月神的福音,其实凯特一直是相信月亮的吧,只是在逗我……”
  “也许吧……”凯特林德无力的说,我当时根本不认识你啊,偷偷哪门子偷偷啊。女人啊,你的名字是麻烦么。他发现自己竟开始期盼着同拉苏一起出征,前往泰坦之肩的雪域了。

猫儿不乖猫儿闹 发表于 2010-5-6 16:12

第十章 拉苏

  拉苏抚摸着瓦莱蒂尔的乳峰,在他的指间,黯精灵的乳头又硬了起来。从午后见面到现在,他已经要了她三次,不过,在回军营之前,应该还有时间让他再来一次。无论酒还是女人,在严格的控制下都会显得更加醇美,更何况瓦莱蒂尔本身就是醉人的佳酿,所以每星期只有一次相会,都让拉苏一见到她就不能自已。
  “不要……”她用牙齿的轻咬他的肩膀。“你还是太着急了……”
  瓦莱蒂尔带着喘息的声音,拉苏听上去觉得可爱极了,他的手顺着黯精灵光滑的小腹向下滑动。
  她抓住了拉苏伸向她双腿间的手说,“别……我还有话说……”
  “说吧,我等着呢,等着你赞颂我的英伟雄壮,你是如何的爱我爱得如醉如痴。”拉苏偏过头看着瓦莱蒂尔,她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微微煮过的虾一样,让拉苏忍不住也想咬一口。她是属于他的,至少此刻是,可她不会说那些话。她能带他一起欲仙欲死,却不会谈论爱。黯精灵不懂爱,只懂得情欲,她曾咬着拉苏的耳朵告诉他。
  瓦莱蒂尔甩开拉苏的手,坐了起来,披散开的白色长发是她身上仅有的覆盖:“我又不是说这个……”
  “那是什么?我也答应你了,想办法让你的妹妹塞西丽雅进入高塔,还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我真不懂,一个黯精灵为什么要披上黑袍,还嫌自己不够黑吗?”拉苏也起身,从后面抱住她,这样的姿势,让他想起自己今天的急不可耐,在马背上就忍不住想要她了。
  “如果你也生为我的同族,你能明白的。不,生为黯精灵男性的话,你依然没办法了解的,那时候,你就只是一只没脑子的怪物了。”瓦莱蒂尔抬起手臂,抚摸着从自己肩膀上方探出来的拉苏的脸颊,侧头吻他。“我说的是清剿雪猿这件事……”
  她的吻如同蜻蜓点水,但拉苏的舌头缠住了她,让她只能回应他湿热的嘴唇。在他们分开后,拉苏问:“那件事怎么了,不是很顺利吗?”
  “也许让塞尔吉奥或者其他人什么提出来会更好。你是绯门的守护,不管由谁提案,最后领军的都会是你……”
  拉苏的脸贴住瓦莱蒂尔热乎乎脸蛋,双手从下面托起她的双峰,揉捏起来。
  她又靠向他的身体蹭着他:“你总是这样,要做的事情从不掩饰……”
  “我是信天翁阿,在没有停歇之地的海上,只能奋力去飞翔。”
  瓦莱蒂尔嘤咛着:“可你依然需要风……”
  “但不是凤凰或者天鹅翅膀底下的风。是真正的风,旋风、台风或者暴风。”拉苏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放开了怀里的黯精灵,双手放到脑后,重新躺下。
  “暴风已经来了,前所未有的暴风,没人知道它会带来什么。”瓦莱蒂尔收拢她的修长的腿,抱着自己的膝盖,“卡兰家和斯提亚特家都反对召集百人大会吧?”
  又来了。瓦莱蒂尔,我真希望你能在我只想要个女人的时候,乖乖做个只懂得分开双腿的好女人。拉苏闭上眼睛在心里说着,他能感到自己的热情在急剧降温,这真糟透了。他真想爬起来跳上马直接回军营,可犹豫之后还是答道:“因为他们没做好准备。”
  “没做好什么准备?”黯精灵继续问着。
  “没做好选一个自家人当皇帝的准备。时间很仓促,他们还没有联系好自己的支持者。”
  “也许不完全是这样。我看过一些关于百人会选帝的纪录,确定百人会的成员后,也还有很长时间可以去争取他们的支持……”
  拉苏睁开眼,望向窗外渐渐西去的落日,每次最后都要听她把要说的话说完吗。他只能配合的接下去:“那么,亲爱的瓦莱蒂尔,你觉得是什么让凤凰和天鹅都,恩,举棋不定?”
  “是风险吧,还有候选人的问题。”
  候选人正是拉苏最不想听到的词。他想翻个身,黯精灵却拉着他的手臂,回到他的臂弯中,“我有点冷了,抱着我好吗?”他还能说什么,只能搂住她。
  瓦莱蒂尔枕着拉苏的手臂:“听我说完。”他只能点头,让她继续:“上次百人大会选帝是在三百多年前,当时皇帝是帝国至高无上的独裁者,之后大法师和巨龙掌握了宫廷,皇帝成了帝国的象征,整个帝国统一的符号。现在巨龙已经走了,没人知道下一任皇帝是否能成为帝国真正的统治者。现在无论是卡兰家还是斯提亚特家一时都提不出合适的候选人。年长的风凰里除了塞尔吉奥外,只有一个放弃了家族身份成为法师同时也失去候选人资格的特鲁西埃。”
  听到这个名字,拉苏不悦的“哼”了声。
  瓦莱蒂尔没理会:“塞尔吉奥的几个孩子都小呢,就算长子特拉维斯有十四,依然不过是个小鬼……而天鹅家,他们倒是不缺人,可卡洛斯、卢克,他们……”
  “还有朱利安。”拉苏提醒。
  黯精灵幽幽的叹气:“是的,还有朱利安。他们原先为了争夺公爵的继承权,就争得不可开交了,如果加上帝位……只怕更是一团乱。杜鹃后继无人,大鹏身在远郡,你们家里,有谁能比得上你,所以你还是有机会的……”
  拉苏看着怀里的女孩,她在想什么呢,他一点也猜不透:“可是我最高评议会的一员,我只能提名他人,不能提名自己。”
  “那只要你不是最高评议会成员就可以了。”
  “你要我为了一个镜花水月般的皇帝候选人,放弃重臣之位。”拉苏说。瓦莱蒂尔,你知道我为了今天能在“众神殿堂”里有一个位置,付出了多少吗?不,我不该想起过去的事情,那些事情只适合每晚在军营的时候回味,现在不是那个时候。
  “不是我要你放弃,真正选择是你自己,我的海鸟,是你的心告诉我的。”
  “我的心,它告诉你我想要什么了吗?”
  瓦莱蒂尔噗嗤笑了,她转过身,趴在他的胸口,似乎再聆听着他的心:“它当然也告诉我了,你想要的无非是……”
  “功勋……”她的双手放在他的脖子上,然后沿着他宽阔的肩膀向下抚摸着。
  拉苏能感到她的手指绕着他右臂凹进去的一块伤痕画圈。十二岁那年,手中被随便塞了一把剑,就去迎击数不清的敌人。只是运气好,右臂被一根长矛穿透后,就昏了过去,直到被友方找到。手臂上的伤,留下了这块陷入的肉中的小窝,让拉苏一度无法握紧拳头。那几年他是别人眼中的废人,可有什么关系,现在他能单手抓起随便哪个当初嘲笑过他的人,绕永聚城走一天。
  “荣誉……”她的脸紧压在他的胸口,舔咬他的胸乳。
  拉苏有点担心那里一道道纵横的疮疤划破她柔嫩的脸蛋。伤痕是摩崖城外岩石的啃噬、鲨鱼的利齿、海浪的磨擦、还有刀剑的劈砍留下的。我那时十五岁,已经当上了骑士,在摩崖接受伯父的训练。训练很严酷也简单,无非是一天天在海边的绝壁上爬来爬去,泡在海水中徒手猎取鲨鱼,回到城堡里再进行实打实的真剑搏杀。这样简单的训练,每十个人里有五个连一天也撑不下去,剩下的大部分中途放弃或者死掉了:有摔死的,有被鲨鱼咬死,有被海浪卷走,还有搏击时失手被杀的。一起训练的人,能活下,就是好样的。伯父把他的佩剑送给我,不是因为我是他没用弟弟的儿子,而因为我是那些人中最优秀的。
  “掌声……”她的手沿着拉苏的手臂伸过来,和他左手十指紧扣。
  应该是九指才对,他左手的无名指断了。在枯竭荒原同蛇人叛军对垒时,他们的首领夸耀自己的长矛无坚不摧。是的,长矛,他不该选择长矛作武器,长矛只会让拉苏因为少时的耻辱而亢奋。蛇人首领的长矛割断过帝国三个千夫长的脖子,也曾把一个总督的头挑起来,甚至在两人在乱军中交锋时穿透拉苏的盾,挑断了拉苏的手指。可拉苏也在同时抛开盾牌,用少了指头的左手夺下挂在盾上一时无法收回的长矛,一剑斩下了蛇人骄傲的头。
  少一个带戒指位置罢了,就算这么想,拉苏也几乎从不脱下左手的手套,除了像现在这样,抚摸瓦莱蒂尔褐色的、好像鳗鱼一样润滑的肌肤时。他不由自主的想抚摸她,紧紧地抱住她,占有她,占有她的全部。她真的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的渴望,她也能随时点燃我的欲火,拉苏觉得自己体内一时沉睡的烈焰被唤醒了。
  “还有现在,你想要我……想得发狂……”瓦莱蒂尔骑在了拉苏的身上,她的手握住他又挺立起来的那活儿,引导他进入自己的体内。“这一次我要在上面。啊,进来了……”她双手握住他的手,把自己支撑起来,昂着头向后仰,丰满的胸部在他的眼前晃动。
  拉苏觉得自己的全部都被她吸进了体内,他向她冲击着,一次又一次,黯精灵随着他的动作起伏,一直到瘫软到他怀里。他付出的比这一天内的任何一次都多,得到的也是一样。
  拉苏披挂上铠甲,回味着瓦莱蒂尔对自己说的话,她真能读懂我的心吗?瓦莱蒂尔不是他唯一的女人,却是到现在和他保持关系最长的。所有的黯精灵都是美妙的情人,拉苏从瓦莱蒂尔身上得到的,也比一般的男欢女爱更多,她有时向他提出建议,有时则提供情报,拉苏通常能从中获益。这并不能让拉苏安心,他一直在怀疑瓦莱蒂尔的目的,黯精灵整个族群在帝国的政治中扮演的角色他非常的清楚——她们既是重臣的情妇、玩物,又是安插在他们身边的眼线。这个女人从他身上究竟想得到什么,拉苏常常问自己。黯精灵也对他的要求也不止于肉体的结合,她经常求他办点事,大部分都是像安排妹妹进入高塔这样的寻常小事。他始终看不透她,可现在她却越来越了解他了,这让拉苏心里有些发毛。
  “瓦莱蒂尔,如果你是男人,我该推荐你进最高评议会。我有时候真觉得,那些帝国的重臣还都不如你呢。”拉苏推翻了脑中灵光一现。“不,不,那可不行,我还是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他看着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的、属于他的黯精灵。她的脸上带着疲倦,残留的甜蜜和依依不舍。她还是睡着时的样子最可爱,不用看她的眼睛,也不用听她的话,和她相识的时候,就是这样,一想到那里,让他又想好好的疼爱她一番了
  窗帘随着夜幕下的微风舞动,瓦莱蒂尔的身子也抖了抖。她又冷了吗,拉苏坐到床边,拉起一边的被子想盖在黯精灵的身上,被她抬手挡住了。
  瓦莱蒂尔闭着眼睛,似乎还在半梦半醒中。她双手环绕住拉苏的脖子,轻声嘟囔:“喜欢的话,就多看一眼吧。反正这副躯体就是为了满足你们的欲望而存在的。我们整个族群从前矮小又丑陋,为了在你们人类的股掌之间活下来,才变成这种能讨人喜欢的样子的……”
  拉苏在瓦莱蒂尔吐露出哀怨而撅起的嘴上留下一吻。
  “别相信女人在床笫间说的话。”她似乎又轻声说了句,“尤其是黯精灵……”
  拉苏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轻的分开她的手,用被子把黯精灵好好的裹起来。“不要不盖被子阿,要是冻着了,我会心疼的。”他把她银色的长发拢到尖耳朵后面,“等我回来给你带一张雪猿皮吧,白色的,和你的头发和肤色都很配。卡兰家的小崽子能有的,我的女人也一样可以拥有。”
  在落日最后一点光亮中,拉苏骑着他的马,向着永聚城北的军营走去。每次这样离去的时候,这匹拉苏取名为“蛛月”的白脸的黑马——同样的白与黑的搭配,总会让他想起才分别的黯精灵。他往嘴里放了一枚橄榄,希望反复的咀嚼能消弭身上残留的瓦莱蒂尔的味道。他不想承认,从她的身边离开的痛苦,比摩崖城外的岩石在胸前反复磨锉更让人难受。我该不会是真的迷恋上她了吧,水性杨花的黯精灵?拉苏拍了拍蛛月的脖颈:“女人和马一样,只是供人骑的,你说是吧。”
  蛛月的铁掌把砖石地面踩得“塔塔塔”响,拉苏姑且认为它也同意了自己的看法。
  他接着对自己的马说道:“我需要她,不过因为我是个男人,年轻健康,身强体壮。如果我不是帝国的军人,我早就结婚了,再养几个情妇,夜夜春宵,世家子弟哪个不是这样?”现在这样也不错,拉苏为自己的自制力而自豪,不知道有多少人被酒色掏空了身体。专心在军营内同士兵一起演武训练有什么不好,只要不去想她会不会在其他男人身边小鸟依人,一星期就只不过眨眼的一瞬。
  跟着错落建筑间的小路转上了贯穿城市南北的大道,大道的两端是连通上下雷尔夫的帝国公路,沿着道路走到尽头,就能到达帝国最北面、风暴海边的黑棘港。忠诚的死亡骑士统领迪肯•狄摩斯伯爵在那里驻守了快三百年,得益于他的保护,大陆各地的货物和港口的税金——据说宫廷开支的四成都来自那里,才源源不断的沿着帝国公路输入永聚城。伴着夕阳的影子,快走到永聚中心的十字街时,拉苏听见路口传来了一名年老歌手的声音:

  “美丽公主在月亮上,
  她往前一步能值百匹骏马,
  她后退一步价值百头肥羊;
  冬夜她比灼炎暖,
  夏日她比海风凉;
  遍身芳香赛花朵。
  蜜蜂成群绕身旁;
  世间美人儿虽无数,
  只有她才配帝皇……”

  在拉苏靠近时,他的歌声突然中断,似乎一队士兵在盘查街面上的行人。指挥那队士兵的是一个穿着银甲,胸前有跃起黑色独角兽徽章的禁卫骑士。他茶色的头发微微卷曲,年轻的有点发红的脸上满是兴奋,摆出自负精明的神气。“花刺”雷纳多•凡斯爵士,只看他的样子而轻视他,可是要被狠狠刺到的。雷纳多•凡斯身边还有一个身着紫袍的月神祭司,拉苏也认识,是审判官尼玛尔。他又高又瘦,脸色发黑,胡子刮得很干净,给人整洁刻板的感觉。这两个人加在一起,拉苏多多少少能猜出是怎么回事了。他策马过去,雷纳多身边一个头盔上冠羽快掉光了的银甲骑士伸手拦住他:“看不见禁卫骑士在巡察吗?”
  “肯特,你在干什么。”雷纳多喝住自己的部下,上前向拉苏行礼,“阁下,很抱歉,肯特才刚刚晋升为禁卫骑士,还不认识您。”
  拉苏在马背上回礼:“刚刚晋升,架子就摆出来了阿。”尼玛尔望了他一眼,让拉苏感到很不舒服,他接着对雷纳多说:“那个事件又出现了?”
  “花刺”打发肯特去指挥士兵在街口架设路障,向着拉苏答道:“是啊,已经消停了快一个月,本以为就算结束了,结果昨晚又有新的牺牲者了。”
  “这次又是倒霉蛋又是谁家的?”拉苏带着点幸灾乐祸的问。
  雷纳多和尼玛尔正在处理一件毫无头绪的连续失踪案。从巨龙离开后,永聚城的贵族年幼子弟中,已经有多达十余人先后失踪,经过多方严查,依然毫无头绪。禁卫骑士和教廷判官为此一度备受诘难。
  “狐狸家的老三,才六岁多点,真不知道这怪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都是第十二个了,居然连个毛都没留下。”雷纳多抱怨着。
  “也可能一直藏是龙影子下的东西。龙走了,什么都敢跑出来了。抓小孩的怪物、雪猿,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拉苏又看了看尼玛尔:“月神那边怎么说?”
  “老样子,孩子死活不明,怪物所在不详,新的目标不知。”雷纳多摊开手,“女神哪顾得上这么小的事情。”
  拉苏干笑了两声:“说得也是,真要对付怪物,还得靠你们。”又随便说了几句后,他同雷纳多作别,匆匆穿过十字街口回到军营。在军营门口,他的荣誉护卫在马特尔、乔和鲁迪的率领下列队静候他的归来。
  “今天一切顺利吗,阁下?”马特尔上前拉住蛛月。
  听到他的话,拉苏首先想到的却是瓦莱蒂尔的甜美。他至今没在黯精灵那里留宿过,有几次他差点想索性住下,却被她硬生生从床上赶了下来。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好了,我已经回到军营了,他提醒自己。“是的,还算顺利。”他翻身下马,向着演武场前的将坛走过去,“集合全军,咱们有个机会,来好好活动活动筋骨。”
  当拉苏站到将坛之上,对着列队的士兵时,已经把黯精灵藏在思绪的角落里了。

猫儿不乖猫儿闹 发表于 2010-5-9 20:28

第十一章 埃里克

  埃里克觉得自己似乎在床上躺了四天,他觉得自己一会儿热,一会儿冷,明明是在床上,忽而又回到了泰坦之肩。雪地,天地一片白茫茫的,风发出比厨房里风箱大十倍的声音,雪花在风中像倒入滚水的小鱼一样乱撞着。他自己一个人在风雪中,雪没过了他的膝盖。有人就站在不远处,他们在喊他,或者在骂他,他听不清楚。那些人中有一个似乎是他的父亲,他一点都看不清楚,只是觉得有像父亲的感觉;还有一个小女孩,她有一头火一样的红发,她是谁,她在这里做什么?埃里克觉得自己在哭着,我为什么要哭,他不知道,哭声听不下来,没有人理他,父亲和那个小女孩都不理他。他鼓起勇气,跌跌撞撞的跑过去时,他们又消失了。谁在那里,谁又在这里?
  “灰大师,泰夏安?”埃里克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泰夏安在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脸:“是的,少爷。我就这里。如果你要找灰大师,在他靠近的时候,就不要大吵大闹的。”
  “他靠近我就闹?没有啊,我怎么会闹。我从来不闹,你知道的。”埃里克呼呼的哈出热气,我现在真的喷出火来吧,他想着。
  “我也从不说谎。你闹了少爷。”泰夏安的脸像石头一样绷着。
  “那……那就替我向他道歉,不,不用了,我等好一点了,自己跟灰大师说。”埃里克闭上眼,不去看泰夏安的表情。他在担心我吧,埃里克深呼吸,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无力:“我觉得好多了,泰夏安,谢谢你的照顾。”他的肚子恰好“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看我都饿了,说明我,已经、几乎、完全的快要好了。”山民后裔的脸没有丝毫改变,埃里克于是央求着,“能给我拿点吃的吗?猪肉饼或者鸡肉派,哪怕一点点洋葱土豆汤也好。”
  “我明白了,少爷。”
  埃里克觉得泰夏安的声音远去,他迷糊起来,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什么,重物砸地的声音,好像雪猿冲进了屋子。它们来找我了吗,来为被我杀死同伴复仇,埃里克在地面的震动中跳起来,他发现自己居然有力气走了。雪猿的声音变小了,它们走远了吗?埃里克小心的蹭到所在小屋的门边,把房门打开着一道缝隙向外看。
  隔着走廊,透过对面房间大开着的门,可以看见灰坐在桌边,依然死抱着他的书,低头盯着看。一个披着皮毛、好像大熊的人在他身边走来走,雪猿一样的声音就是他发出来的,不过现在听上去比刚才小多了。他好像是东特•霍伊斯爵士,现在就是寄宿在他家里。埃里克记得自己迷糊的时候,泰夏安或者其他什么人告诉过自己,要不就是东特爵士自己,反正我对他有点印象。埃里克的印象还包括,知道东特爵士是卡兰家的家臣,也是驻守绯门的六个军团之一的千夫长。因为绯门守护由最高评议会的万夫长兼任,所以绯门的防务实际由六个千夫长轮流负责。
  大熊高声说着:“能到的基本都到了,俺是最后一个。你怎么不问问都有谁,算了,俺直接告诉你吧。老火烈鸟,老牛,还有小天鹅,还有那个面瘫银甲,另外一个我觉得脸生。”
  他在说什么呢?埃里克想着,他躲在门边继续听了下去。大熊说的是似乎家里欢宴,为了庆祝新的成员——威斯克、新来的孩子、以后就是我的哥哥了,而举行的。大熊说的那些人,埃里克认不全:老火烈鸟是老加兰德吧;老牛是谁?小天鹅,是朱利安舅舅吧,舅舅来家里时会陪我玩,可离开的时候他居然都没来送我,坏舅舅。
  当大熊滔滔不绝的念叨起宴会上的菜肴时,埃里克觉得自己的肚子又开始叫了。他咂吧着嘴想,泰夏安怎么还不回来啊。
  大熊还在说着,他说十句灰也不回一句,让埃里克想起自己和泰夏安。有时就是自己说十句,山民的后裔还是不哼不哈的。灰大师和泰夏安,他们两个还真匹配,不过后面的路上我怎么办,两个人一起不理我的话,我会闷死的。
  “俺把皮子一拿出来,全场都被镇住了,可让那些家伙开了眼了。”大熊好像不会觉得闷,还继续手舞足蹈的说着,“可俺就不明白了,那胖小子哪来的那个能耐,皮子能是整个的?俺费死个牛劲,弄出来还是个破烂样,俺可不信俺还不如那么大点个小玩意。俺回来这一路算是琢磨过味来了,黑袍子,俺当你是朋友,别糊弄俺,白毛怪是你宰的吧。”
  灰的眼睛没离开书:“如果我说,‘是’呢?”
  听到灰的话,埃里克竟然觉得有几分轻松了。原来不是我,我果然没那个本事。
  “那就没啥啦。你有这个能耐,俺不如你,俺服气。”大熊拍了拍屁股,坐到灰对面,“但那是为啥?为啥跟俺说是那个胖小子……”
  埃里克心里也有同样的问题。可地上的光被长长的影子覆盖,好像是泰夏安走过来了。我该回到床上去,不能让他们发现,埃里克想着,连滚带爬的回到了床上。他才刚刚躺下,泰夏安就端着盆子走了进来。
  “是什么,泰夏安。”埃里克为了掩饰,装作满心期待的问。不需要装,当闻到浓汤散发得香气时,他就真是对食物充满期待了。
  “您要的洋葱土豆汤,少爷。”泰夏安说,他在床上床下扫了一眼,“您可以自己吃了吧。”
  “恩,泰夏安,我想可以了。”虽然洋葱汤只是最低的愿望,但至少得到了满足。
  泰夏安把汤盆放在了桌子:“我就放在这里了。”然后转身出去了,在临出去时,他留了一道门缝。
  吃的,吃的,就算只是洋葱土豆汤也可以。埃里克迫不及待的过去揭开了汤盆,抓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里。好烫,但没什么,凤凰连火都不怕,区区一点点滚烫的汤,啊,还是好烫。埃里克连着吞了好几大口,白糊糊的奶油汤里,除了洋葱土豆外,还有小块的腌肉,让他差点高呼,泰夏安好棒。
  可几口之后,汤的味道似乎变淡了,大熊的话让埃里克的心痒痒的,他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灰大师要告诉别人是自己杀掉的雪猿;泰夏安知道吗,他是被瞒过去了,还是怎么了?不弄清楚的话,汤会彻底没味的啊。埃里克放下了汤勺,又到门边凑在缝隙处偷偷张望。
  灰大师和“大熊”东特爵士的话题似乎转到别的了。大熊问着:“明天带俺上山再去打几头吧,那皮子真好。”
  “明天我们就要走了。”灰说,他还是老样子,不看别人只看书。
  “明天?胖小子已经好了?”大熊抓着头,“我觉得那小子还没住够呢,哈哈。”
  “能下床能吃饭,不就是好了吗?”
  埃里克觉得灰说话的时候向自己这边瞪了一眼,顿时一阵寒气袭来,他打了冷战,吓得一个激灵回到了桌边,一动不动的坐着,一勺一勺的喝完了全部的汤。
  等到了第二天,埃里克发现自己真的完全好了,一早起来就神情气爽。他才把自己的箱子就检查了一遍,只嚼了几片干面包,就在灰大师的催促下出发了。
  大熊爵士为他们送行,一直送出到绯门城的北门外。“胖小子,到了新领后可得好好跟着你家叔叔学啊。”他咧嘴笑着说,“不能光长肥膘子不长本事。”
  “嗯,我会的。”埃里克点头答应。
  被大熊爵士一起送出绯门还有一个人,他穿得很像弗雷姆,都是红色火焰花纹长袍,只是袍子上没有火神的火焰纹章,也没有凤凰家徽。他长得也有点像弗雷姆,又瘦又高,弗雷姆成年以后,可能就是这副身板吧。可他短短的头发是金色的,没什么精神的眼睛是红色的,颜色又和莉莉安姑姑一样了。大熊和他的交谈中,埃里克听出这个人叫康斯坦德,好像是他们家族留在红河谷地的远亲,还是参与了威斯克的欢宴,并坐上首席的贵宾。远亲,难怪他也有凤凰家的颜色呢,埃里克想着。可康斯坦德还有不太像凤凰的地方,他并不昂着头,目光顺着鼻尖向下来看人,而且他的脸色苍白,缺乏卡兰家的红润,半边脸上还涂的乱七八糟。康斯坦德对埃里克倒是很友好,在大熊爵士介绍彼此认识后,这位远亲既不叫胖小子,也不叫他胖凤凰,而是叫他的名字。
  “你要去新领吗,埃里克?”他就是这样问埃里克的。
  “是的,我去那里接受特鲁西埃叔叔的训练。”埃里克答道。
  “一直沿着帝国公路走吗?”
  埃里克偏头望向灰大师,他还是骑着那匹用黑沙子变出来的马。灰难得的目光离开了书,打量了康斯坦德一番,埃里克觉得灰似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什么词,可他没听清楚。最终灰点了点头,于是埃里克说:“我想应该还是沿着帝国公路吧。”
  “那么我们可以同行一段了,我也会走帝国公路。”康斯坦德笑着说,“到飞渡堡才向西。”
  “说实话,我正为孤身一人的一路沉寂而发愁呢。,都没个人说话。”他俯下身凑到埃里克的耳边说:“其实你也一样吧,埃里克,虽然你这边是三个人。”
  埃里克看了看灰和泰夏安,鼓着脸,点了点头。
  出了绯门后的帝国公路,同永聚与绯门之间常年冰雪覆盖的山道完全不同。大道主要用石料堆砌,以泥浆或灰浆灌筑,笔直的伸向远方。宽达三十尺的路面高出地面,两侧是矮墙一样狭窄的堤道,走在路面上,感觉比周围高了半个身子。难怪帝国公路也被称为“高路”,原来真的高高架在大地之上阿。道路的两边种有雪松,不过,由于最初种的太密集,树木成长后不得不砍掉一些,所以也留下了许多木桩子。偶尔有几只松鼠跳到木桩上面,抱着前爪,看着埃里克一行。
  它会认为我们是奇怪的一群人吗?埃里克想着,他和泰夏安共骑长毛的“角岩”,灰大师骑在他几乎是飘着的黑马背上,而康斯坦德的坐骑是一匹有着如同烈焰一般红色鬃毛的黑马;他和灰一样手不抓缰绳,灰双手捧着书看,康斯坦德则把手收在袍袖中。埃里克确信自己看见那匹马从鼻子喷出有硫磺气息——埃里克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弗雷姆身上偶尔会带着类似味道——的烟雾,它还把自己的蹄铁烧得通红,每走一步都在路面的石板上磕出火星。
  犹豫了几次之后,埃里克还是忍不住问道:“康斯坦德叔叔……”既然是家里的远亲,那么加叔叔也没有问题吧,他想着。
  灰居然开口了:“小胖凤凰很喜欢乱认叔叔嘛,不过这样的称呼,对这位来说,有点……”
  “啊,灰大师,埃里克愿意这么称呼我,我还是挺喜欢的,听上去也显得年轻。”康斯坦德笑着说,他策马和埃里克并排。
  他的黑马靠过来的时候,角岩有些畏缩,似乎想逃开,但被泰夏安拉住了,可任凭泰夏安怎么催促,角岩就是不肯走了。“它感到恐惧。”泰夏安说。
  “是它有自知之明。”康斯坦德说,“愿意来我这边吗,埃里克?”
  埃里克回头望着身后泰夏安,山民的后裔说:“全看您,少爷。”
  “好的,可我……”埃里克没有说完,已经被康斯坦德从泰夏安身前抱到了黑马背上。明明有一段不短的距离阿,他是怎么做到的。黑马的鬃毛就在埃里克的面前摆动,它们就是火焰,埃里克都能感觉到炙热的温度。“它是什么……”埃里克伸手想抚摸火花般的鬃毛,却被康斯坦德抓着手阻止了。康斯坦德的手苍白干瘪,还异常冰冷,难怪他把手藏起来。
  “现在还不能这么做。”他说,“希塔拉还没允许你碰她的头发。”
  埃里克惴惴的缩了回了手,她?她的头发?他又不明白了:“她的名字是希塔拉?”
  “她很骄傲,而且坚信女性的头发具有魔力,外人不能轻易的接触。”
  “怎么才能不被算成外人呢?”埃里克问。
  “不被算成外人?”
  “嗯,外人不能轻易触摸,不是外人就可以了吧。”
  听了他的话,康斯坦德又笑了起来:“就这么想摸吗?”
  “嗯……”埃里克点着头,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谁知道呢,女人心,海底针,不过她有点喜欢你,你过来的时候,她没有把你我一起掀下去。希塔拉不喜欢让男人爬到她的身上,她是个骄傲的公主,统治着红河谷地中的一大片焦土,至少有一千个男人想骑她,结果全被她丢到红河里烧死了。”康斯坦德抚摸着黑马的平滑发亮的背脊。“我是第一千零一个。”
  “一匹烈马。”在一边的泰夏安评论。“烈马不一定是好马。”
  “烧死?”埃里克忍不住又一次向火焰一样的鬃毛伸手,可身下的黑马狠狠打了一个响鼻,喷出一大团的浓雾,呛得埃里克直咳嗽。“其实我想问的是,它,她真的是马吗?”
  “她当然不是马,她是公主。”康斯坦德捏了捏埃里克两腮上的肉。“不想被她当作外人的话,下次可以试着叫她希塔拉公主殿下。”
  希塔拉公主殿下。康斯坦德的这个动作也像弗雷姆,埃里克想着。路边的景物很快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一间有廊舍的塌了半边的废弃屋子。埃里克记得刚才也路过了一间几乎一模一样的屋子。“那是什么呢?”他指着屋子的废墟问道。
  “是驿站,废弃的驿站。”康斯坦德说,“帝国最辉煌的时候,每间驿站都饲养着二十到三十匹马,供来往的专人换骑;还有驿卒负责接待负责公务的人员。那时候骑着快马,可以一天走一百里,从帝都到最北的黑棘港需要花一个月,而到最南的鸣雷角则只需要二十天。”
  “现在为什么坏掉了呢?”一天一百里,到新领只需要走十天多点的样子,埃里克算着。
  “因为养不起了阿,马匹吃得草料已经没有了。”
  “草料哪里去了呢?”
  “因为没有人种所以没有了,再加上蛮族的进攻,精灵的反扑,野人、魔裔、爬虫三天两头的作乱,边境的伯爵们也都野心勃勃,公路也在失去存在的价值。”
  康斯坦德话中那些奇怪的词汇,埃里克多数听不懂,他懵懵懂懂的如同松鼠一样点着头。一天下来,埃里克就和这位远房叔叔混熟了。康斯坦德叔叔简直就像是说书人,无论埃里克问什么,都能滔滔不绝的讲出好多来。当天晚上,他们在帝国公路边一间依然使用中的驿站休息。临睡前,埃里克恳求康斯坦德:“再讲一个故事吧……”
  “埃里克想听关于什么的故事?”
  “不是故事也可以……”埃里克想起来在大熊爵士家的梦,在那个风雪中的奇怪的梦,还有灰大师为什么要说是我杀了雪猿呢。“讲讲雪猿可以吗?”他说,“我想多知道一些雪猿的事情。”
  “那么,你自己都知道些什么呢?”
  埃里克回忆着雪猿的遭遇:“它们很大,有白色的长毛,似乎消失了很久了。而且,山民叫它们‘夜帝’。”他想到了那时泰夏安说出的词。
  “是啊,山民叫它们‘夜帝’。在南方的雷尔夫人发现永聚城之前,山民已经同雪猿打了几千年的交道了,也许你该问你的山民护卫。”
  “泰夏安不说话。”埃里克说。他不想问山民后裔关于雪猿的事情。除非泰夏安真的不知道,那头雪猿其实不是自己杀死的。“而且泰夏安说的很无趣。”他补充。
  “你只想听有趣的故事,对吧?我也不保证我说的很有趣。”康斯坦德说,“随便说说吧。山民认为这些雪猿从众神创世的时代就在泰坦之肩生活了。有的山民说雪猿是雪山上的神的使者。它们在冰雪之地神出鬼没,而且不愿同人接触,生人很难发现它们。”
  “可我就看见了,它们主动过来的。”
  “你的运气不坏,或者说真糟。只有在一种时候,雪猿会主动的靠近人。”
  “它们饿了的时候吗?”埃里克讨厌吃不饱,他今天早上就没吃饱。整个上午,他的肚子都在叫,中午的时候也一样,还有晚餐。不,不能去想食物,不然又要饿了。也许我饿得要疯的时候,也会想雪猿一样去抢夺食物吧,要长那么大需要吃多少东西啊。
  “可以说类似饥饿吧。你要过好几年以后才能明白那种饿呢。”康斯坦德笑着说:“传说中雪猿自己靠近人,是它们要寻找伴侣。他们把人抓回雪山,为他们生孩子,而且男女不限。很奇怪不是吗?它们自己彼此之间不能成为伴侣吗,为什么非要抓人不可。但山民就是这么传说的。一个熟识的山民酋长告诉我,他手下驻扎在雪峰山洞里的整整一队精壮战士,都是棒小伙儿,在一个风雪夜全部失踪了,营地外面只留下了雪猿巨大的脚印;还有一次,一个试图引导山民信奉月神女祭司找到我,向我求助,说有一群雪猿正在袭击在山涧里嬉戏的山民少女,结果等我赶去的时候,少女和雪猿都不见踪影。”
  可怜的女孩们,埃里克想着:“她们后来怎么样了呢?”
  “没人知道……她们的亲人去找过,我也参与了,但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康斯坦德叔叔,你为什么会有熟识的山民,还有为什么月神的女祭司会向你求助呢?”
  “我有一段时间曾沉迷于追寻雪猿的踪迹,在泰坦之肩各处游荡。其实,埃里克,你知道吗,在山民众多的传说中,还有一部分是关于凤凰和雪猿的。”康斯坦德双手支在埃里克的床边,把头架起来,“有的山民相信,传说中活动于泰坦之肩北面的凤凰和南面雪猿,分别诞生于神魔中的巨龙和泰坦。凤凰出自龙的血液和火焰,雪猿则来自泰坦的骸骨和怒吼。两者延续了龙和泰坦从神话时代就开始的争斗:雪猿是凤凰的灾祸,凤凰兴盛,雪猿消融;雪猿重现,凤凰遭劫。”
  “雪猿上一次出现……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埃里克记得似乎听谁说起过。
  “是二百五十年前。雪猿出现后没多久,卡兰家失去了最后两位能化身凤凰的家族成员——菲妮丝公主和雷吉诺德皇帝……”
  埃里克熟悉那两个名字,就像熟悉自己:“凤凰王和他的爱人……”他们可不是因为雪猿的出现而……他们是登上泰坦之肩的绝顶,化身为天神,永远守护卡兰家的子孙啊。“他们不是因为雪猿……”
  “他们当然不是因为雪猿才消失的,凤凰和雪猿只是山民的传说。”康斯坦德说,“好了,你该睡了,埃里克,明天还有很多路要走。”
  “好的,明天我可以还坐希塔拉吗?”
  “只要她不把你和我一起掀下来。”
  埃里克点点头,满意的闭上眼睛,但又很快睁开:“如果雪猿真是凤凰的灾祸,为什么不把它们全部,恩,赶走,不让它们出现?它们并不厉害吧……”它们三个打泰夏安一个都很费力,应该没多厉害吧。
  “是的,雪猿并不厉害,厉害的泰坦之肩的高度和冰雪,当我们和雪猿一同站在雪峰之上,会感到头晕、喘不上气,有的人别说舞剑,连走都走不动,当初人们为了征服雪山可是吃了很大的苦头。好啦,那会是另外一个很长的故事了,我们可以明天再说,现在说晚安吧。”康斯坦德合上埃里克的眼皮。
  “晚安,康斯坦德叔叔。”他的手还是真么冷,埃里克顺着远亲叔叔的手闭上眼,一天的劳累让他很快睡过去。直到夜里不知什么时候,他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是灰和康斯坦德叔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甚至弄不清听到的先后顺序。
  “你知道是什么让驿站荒废的,为什么不告诉他真实情况。”
  “让能让人相信的就是真实的,你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是什么让你如此匆匆的离开永聚?”
  “不走不行啊,万一被人当作替罪羊,那可就不好了。”
  “……又出现了……”
  “……十二个牺牲者了,月亮教廷……”
  “……莉莉安……”
  莉莉安姑姑?他们在说什么啊?声音不见了,埃里克又感受了到风雪的气息……

猫儿不乖猫儿闹 发表于 2010-5-12 22:54

第十二章 伊苏娜

  古代时候,太阳的信徒肆虐,他们坚信自己是日神唯一的宠儿,而其他人全是卑贱的奴隶。他们向四周征服,让大陆上不同种族的人们在鞭子和利剑的驱赶下整日劳作,只有夜晚才能稍作喘息。人们向着月亮祈祷,祈祷明天太阳不要再次升起。人们的微小愿望无法改变世界的运行,却得到了善良包容的月神的指引,他们脱离了太阳暴政的北地、西部、南方和中土,来到了雷尔夫。在雷尔夫,月神给了不同体型不同样貌的人们同样的爱和庇护,人们依靠对月神的敬爱不分种族的生活在一起。
  永聚城月神神庙女神殿东面墙壁上的浮雕,生动的演绎了关于月神的传奇。
  伊苏娜很喜欢这个故事,她每次跟随她的监护人莉莉安公主来神殿,都会重新看一次。只要敬爱月亮女神,相信她,侍奉她,她就会爱我,不管我之前是不是帝国的子民。她回头看着神殿内女神的巨大铜像,对自己说着。铜像上的月神是一位美丽动人的女子,一身戎装靠在有着龙、狮子、山羊三个头的圣兽奇美拉身上。可惜公主不肯再一次把头发留长了,伊苏娜想着,公主的长发如果还在,就和铜像上的女神一样了。在她的心里也很难说清楚,是觉得女神像莉莉安公主,还是莉莉安公主像女神。还是最高祭司法理德阁下的话最合伊苏娜的心意——公主就是女神在凡间的圣徒。
  从神庙前门可进祭殿,祭殿由四十八根石柱环绕,地面是大理石铺筑。穿过祭殿从后门出来,是一个小空场,即使到了正午,阳光也无法投进空场。
  伊苏娜看见公主的火鸦骨碌碌在空场上无聊的走来走去,同两座神殿的庄严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她轻声唤了火鸦,让它回到自己身边。火鸦听见伊苏娜的声音,一跳一跳的靠近神殿。女神殿就在空场的后面,由错落的人字型墙壁包围,每扇墙的内侧都有雕着禽鸟走兽;最长的东西两面墙上,则是月神的传说故事。伊苏娜也看过西面墙上的故事,是关于凤凰、天鹅、大鹏、信天翁和杜鹃五大选侯在月神鼓励下推翻了九头蛇皇帝的统治,从而整个帝国重现辉煌。她不太喜欢,也就只看过几眼。
  “这是哪来的野鸟,竟然也敢踩踏女神殿的砖石?”一个年轻的骑士挡住了骨碌碌,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上。
  “骨碌碌不是野鸟。”伊苏娜跑了过去,挡在骑士的面前。寻常的信徒只能在祭殿活动,只有教廷神官、王公贵胄或其他受到大祭司们召唤的人才能进入女神殿,公主告诉过伊苏娜。可公主来的时候,也会带着骨碌碌阿。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吗?哦,对了,公主每次让骨碌碌站在自己的肩上,这样骨碌碌就不会走在女神殿内了。
  伊苏娜把在自己身后瞪着红色眼睛伸长脖子呱呱叫着的火鸦抱了起来:“这是公主的鸟儿,请您不要伤害它,勇敢的罗曼家的骑士大人。如果这样,我抱着它,它就不会碰到女神殿的砖石了,您看可以吗?”年轻骑士的胸前绣着鹈鹕,是罗曼家的人。莉莉安公主虽然告诉伊苏娜,各个徽章里只需要记住卡兰家的凤凰、斯提亚特家的天鹅、密霍格家的大鹏、帕斯家的信天翁就行了,可因为样子很有趣,伊苏娜还是没办法忘记罗曼家的大嘴鹈鹕,它似乎总在公主身边出现,而且,其他家的有些也记住了一时忘不掉。
  “公主的鸟儿?可爱的莉莉安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笨鸟。”罗曼家的骑士表示费解,“等等,这么说莉莉安就在附近?”他掏出带有香气的梳子梳了几下深棕色的头发,又正了正包裹着半身的胸甲。
  “骨碌碌不是笨鸟,是火鸦。”伊苏娜说,她怀里的骨碌碌也点头表示赞同。“公主去见法理德阁下了,应该……”
  伊苏娜还没说完,就已经听见了莉莉安在说话。
  “真不知道法理德阁下怎么想的,雪猿对我家而言可是特殊意义,应该派我去雪山嘛。”
  “最高祭司的安排肯定有他的深意,您是月神的圣女,不能总想着自己家的事情啊。”
  “他只是老糊涂了吧。”
  “别这么说,最高祭司老了,可并不糊涂。莫非您是讨厌同我合作吗?”
  穿着金边紫袍的莉莉安同一名银甲的骑士交谈着,从女神殿侧面走了过来。女神殿的后面就是教廷的所在,高阶祭司在教廷生活,日夜不间断的为女神服务。一头短发,身材高挑的公主乍看上去更像轻盈的男孩。她身边的骑士有着茶色的、有小卷的头发,用伊苏娜熟悉的月神信徒注视女神像的目光看着公主。
  “当然不是讨厌同你合作,雷纳多,我只是……”公主的视线投向了伊苏娜和罗曼家的骑士,她的声音立刻变得尖锐了,大步走向他们,“哦,安赫尔•罗曼,我警告过你,别出现在我的百步之内。上次在我家宴会上还不够丢人吗?这次你又想对我家的女孩做什么?”
  马曼家的年轻骑士被公主的气势压得退开了几步:“我不是安赫尔,我叫阿玛雷,是他弟弟。对于哥哥的无礼,我也为此感到羞愧,如果您接受,我替他向您道歉。我可没对这女孩做什么,你说对吧……”他向伊苏娜求援。
  “骑士大人没对我做什么,他只是打算用剑砍骨碌碌。”伊苏娜说。
  “哦,是阿玛雷。你比你哥哥更没出息么,至少他选择的对手还是一名高塔法师,你却要为难鸟儿和孩子。我数到三,你给我离开她们百步,不然,别以为像你哥哥那样掉一两颗牙就可以了事,哼……三!”
  “公主,我想你一定有什么地方误会了……三,直接是三?”
  莉莉安向着慌乱的阿玛雷挥拳,她的拳头上带着紫色的圣光。可怜的鹈鹕骑士,伊苏娜有点为他担心,愿女神也保护他,别让他的脸伤得太厉害了。纤细的公主并不像男人那样壮硕,但如果认为她的拳头绵软,就大错特错了。在女神的庇护下,公主比七尺蛮族都有力量。
  天随人愿,莉莉安的拳头被白色的披风挡住,披风裂开,变成片片碎块,公主的拳头也停在了离阿玛雷的脸几寸外的地方。是刚才在公主身边的银甲骑士抛出的披风:“抱歉了公主,我实在不愿意看到您高贵圣洁的玉手碰触一个不洁之人。如果您要教训他,允许我代劳。”
  “随便你。”莉莉安用糖果被抢走的孩子的口气说。
  “那么,我能有幸得到您的赐物,作为为您而战的象征吗?”
  莉莉安用长长的睫毛切割着眼前的银甲骑士:“你可不是为我而战,是为了它。”她摸了摸伊苏娜怀里的骨碌碌,不顾火鸦的大声呼叫,从它身上拔下一根红色的尾羽,交给骑士。“这是它给你的信物,拿好了。”
  “真是宝贵的信物。”银甲骑士笑了笑,把羽毛别在了耳朵上。
  “‘花刺’雷纳多?”阿玛雷审视了银甲骑士一番,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摆好了架势。
  “我可不喜欢当面被人这么叫,不过今天做一次保护‘紫金之花’的刺也无妨。”
  两名骑士各自抽出了武器,阿玛雷所用的是一把顶端细长手柄处略宽的长剑,剑刃带着淡青色的光泽,护手像是鹈鹕的大嘴。“花刺”的武器则是又细又尖的刺剑,手柄前端修饰成玫瑰花的样子。所以才叫花刺吗?伊苏娜思度。
  大概是为了挽回颜面,阿玛雷起手就是抡剑急攻,伊苏娜只听见长剑带起来的呼呼的风声,一片青影罩住了“花刺”。刺剑很难用来格挡或劈砍,雷纳多只是擎着剑闪躲,绕着神殿之间的空场不断后退。
  莉莉安把伊苏娜护在身后,看着两个男人的争斗,红色的眼睛里兴奋的火焰很快烧尽了:“真是超级差劲的男人,我们走吧,伊苏娜。”她牵起伊苏娜的手,骨碌碌趁机从伊苏娜的怀里挣脱,飞到了莉莉安的肩上,像是为了抗议羽毛被拔,对着莉莉安的耳朵啄了几下。
  “就这样丢下他们吗,公主?”伊苏娜跟上了自己监护人,又回头看了看剑光中的两个骑士。雷纳多好像挨了一下,身子晃了晃。
  “伊苏娜开始对剑术有兴趣了吗?”两人一同进入祭殿时,莉莉安问。
  祭殿中心三座玉雕的女神像:抱着花篮的母亲,匍匐于荆棘丛中的盲女,还有坐在月亮上的少女;是包容与爱的月亮女神的三个化身。大殿之内,很多紫衣的少女在贯彻着女神的教诲,就在神殿的柱子后用她们的爱包容前来朝拜女神的可怜信徒。
  “没有呢。”伊苏娜看着莉莉安的侧脸,此刻的公主是女神的哪个化身呢。“我只是觉得,如果公主不看的话,两位骑士大人有点可怜。”
  “他们以为自己真是鸟儿或者走兽吗,靠卖弄羽毛的颜色和身体来吸引异性?非要我看着他们犯傻,我会觉得自己也很可怜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伊苏娜低下头。现在大概是盲女吧,她得出自己的结论。
  “帝国的公主、女神的圣者还自怨自艾的,来吧,在女神面前告解吧,月亮会带走你心中的烦忧和困惑。”“呱呱!”“哎……是谁呀……”
  混乱的声音源自一个扎成马尾的黯精灵,她紧贴在莉莉安的背后,双手搭在公主的肩上,侧着头向莉莉安的耳朵吹气。莉莉安缩着身子,轻轻颤抖。骨碌碌飞起来,在她们头上盘旋。
  莉莉安抬手抓着了黯精灵的手腕,双方的立场立刻调转了。
  “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则是征服男人嘛,有人为你挥剑相向,不是……哎呦哎呦哎呦……”黯精灵轻声叫着,像是跳舞一样,被莉莉安拉着转了半圈,两人变成了面对面。
  “瓦莱蒂尔,不要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了。”莉莉安松开了手,火鸦又回到了她的肩上,“他们想要的无非就是我的继承权,五个选侯家族之外的、仅有的对帝位的继承权。巨龙离开后,帝位一下变得炙手可热了。哼,那些差劲的男人就算真是为了我乱打又有什么好的。”
  “他们为的可不仅仅是继承权,还有你这个可人儿啊,一举两得不是很好吗?”瓦莱蒂尔说,“陛下的身体现在好点了吗,你怎么还在外面乱跑不去陪着他。”
  “加倍努力的为女神服务是我现在能为他做的最好的事情了。”莉莉安说。“有两个大祭司在照顾他,完全不需要我,瓦莱蒂尔应该去陪他才是真的。”
  瓦莱蒂尔像是含着橄榄一样动了动嘴,却没有出声。她摸了摸莉莉安的短发:“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小时候,你不知道有多可爱,现在偏偏要作什么男孩的打扮。”
  莉莉安不知道是想起来什么,脸像被秋风扫过的苹果一样红起来:“我变成现在的样子,全是因为有你这个反面榜样阿。”
  “如果差劲的男人为了你争风吃醋不好,那么是不是有好男人就可以了么?”黯精灵说。
  公主眼睛一眨,又坏坏的笑了:“我能看上的好男人可没有几个哦。身在永聚的,只有海鸟王子勉强算一个吧,瓦莱蒂尔你肯不肯让给我呢?”
  “那可不行哦。”瓦莱蒂尔淡淡的眉毛扬起,“真是的,每次都没轻没重的,我还在招待重要的客人呢。”她揉着留下了莉莉安手印的手腕,指尖紫芒一闪,瘀伤就消退了。
  她们两个每次总是这样。看见黯精灵之后,就好几次想开口的伊苏娜终于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中找个了空对黯精灵说:“瓦莱蒂尔姨姨好。”瓦莱蒂尔是极少数同莉莉安正常来往的人之一,她的妹妹的塞西丽雅也是伊苏娜在永聚唯一的同龄伙伴。
  瓦莱蒂尔蹲下来摸了摸伊苏娜的头:“唔,乖乖的小伊苏娜公主可不要跟着莉莉安学坏哦,和塞西丽雅一样叫姐姐啦,我才没有那么老呢。”她瞥了一眼笑得更灿烂的莉莉安。
  “但是那样的话,瓦莱蒂尔姨姨要怎么称呼公主呢?”伊苏娜小声的问。
  “那是我自己是的事情啦。”黯精灵看着伊苏娜,“想知道塞西丽雅的事情?”
被她看出来呢,伊苏娜有点不好意思的点头:“她说她要去高塔了,是真的吗?”
  “是啊,她已经拿到了高塔导师的推荐信,是巨龙三个弟子之一的灰的推荐信哦。”
  “灰?”莉莉安停住了笑,“他什么时候写的?”
  “据说他随便开了封空白的丢给高塔。”瓦莱蒂尔说,“我也是托人才拿到的。”
  “塞西丽雅去了高塔之后,平时大概就没时间出来玩了吧。”伊苏娜问。
  “这家伙,做事就不能认真点吗?”公主跺了跺脚。
  瓦莱蒂尔不理她,对伊苏娜说:“不能和塞西丽雅一起玩,小伊苏娜会寂寞吗?如果想去高塔陪塞西丽雅,我还有额外的推荐信,特鲁西埃的。他这两年都在新领,于是学院就替他写了一封。”
  莉莉安急忙把伊苏娜护在自己身前:“不要随便打我家孩子的坏主意,伊苏娜是要当女神祭司的,才不会去高塔呢。为什么一个一个的都喜欢穿黑袍呢?”
  “我就不喜欢穿黑袍啊。”伊苏娜说,“紫色更漂亮。而且,我已经是女神的祭司了,公主已经接纳我做她的辅祭了。”她向黯精灵展示自己身上的紫袍。
  “紫色很好,和你的发色一样。我也喜欢紫色啦,不然就不会穿它了。”瓦莱蒂尔起身。可听上去,你并没有那么喜欢呢,伊苏娜想。
  “你刚刚说在招待贵客?”莉莉安问,“是什么样的贵客要由你来招待,客人在哪里呢?”
  “刚才还在呢,现在大概正接受不知道哪个姐妹的感召呢。”瓦莱蒂尔看看神殿各处说:“祖母硬摊派下来,据说是一个喷嚏就能让永聚全城都食之无味的人。”
  “除了巨龙、我父亲还有法理德阁下,我想象不出还有谁有如此的权利。”
  “我猜你也想不出。”黯精灵说,“不是那种无味啦,是食物本身的味道。这个客人是中土的香料商人,没有他的供给,永聚的餐桌会黯然失色啊。”
  “不过食物里的香料是一回事,人身要是都是那种味道,我可受不了。”
  “可惜客人身上没有香料味,不然我一定把他介绍给你。”
  “还是免了吧,我过去认识一个身上没有任何海的味道却自称是盐商的家伙,后来证明,他是个大骗子,你可要注意哦。”
  “他是不是大骗子都没关系阿,我只是代为招待;再说,如果他骗过我们家祖母大人,那就更值得好好招待了。”黯精灵眨眨眼,笑着说。
  空场上的械斗之声停止了,伊苏娜探头望去,小小格斗似乎被祭司们发现并制止了,银甲的雷纳多正大步走进祭殿。她拉了拉莉莉安的裙边,提醒公主。
  “那我就不打扰你的好好招待了,希望你的好男人不会因此为了你和人乱打。”
  “他不会知道的,他现在已经在雪山上了。”
  “我真希望我也能在那里。”莉莉安说,“至少没有什么‘贵客’要招待。”
  两人道别之后,莉莉安带着伊苏娜继续向外,走出了神殿。神殿门口,一些没有资格进入神殿的人,在神殿前的小广场上接受月神祭司们的教诲。他们是大部分是平民或者外族。在伊苏娜看来,外族的样子都很怪:野蛮人除了身材高大,其他和一般人差不多;同属蛮族的绿皮或褐皮、下颌有一对突出犬齿的兽人和毛发浓重方头大耳的大地精就只有身形相似了;而那些身上有鳞的爬虫好多根本就是半人半蛇的怪物。
  月神神殿区在永聚城内的东南,周围还有供奉战神、火神等其他神祇的神殿和庙宇,街上也大多是穿着各色长袍的神官祭司。虽然月神是帝国最重要的主神,却也并不影响人们同样崇敬其他神灵。相比九月供奉战神的比武大会,和月神在七月的少女祭,伊苏娜就更喜欢五月为消亡的旧神献祭而举办的巨人游行。她听家里的艾萝、莉雅、沙娜她们说,永聚的大部分人几乎同时侍奉全部的神明:需要勇气和力量时祈求战神,为了前程命运祭拜火神,而婚姻在月神的见证下完成,这里人们的生活就是如此。即使是专心侍奉某一位神祇的祭司,也可以对多位神灵表示敬意,月神的圣者莉莉安就一样遵循家族传统,参加对火神的祭礼。在伊苏娜记忆中残存的家乡,简直是不敢想象的。她隐约记得听人说过,有一名水神的祭司喝醉后唱了一首对大地的赞歌,就被丢到河里淹死了。
  她们一起沿着神殿前的三十三阶花冈岩台阶走向下面的街道时,雷纳多追了上来,他身上有几处已经止血的小伤,脸上带着微笑,仿佛是胜利者。
  “那名恶徒在短时间内不会再骚扰您的鸟儿了,公主。”他说道。
  “谢谢你,雷纳多。”莉莉安的口气不像是道谢,更像是埋怨。伊苏娜知道,公主其实更想自己动手,可惜却被人代劳了。“于是回到正题吧,你现在对抓了十二个孩子的怪物知道多少呢,把大概的情况跟我说说吧。”
  “保护皇室就是禁卫骑士的第一职责,您不用向我道谢。”雷纳多说,“对那个怪物……”
  “只是保护皇帝本人,不要随意更改禁卫骑士的权责。”莉莉安打断道,“嗯,继续吧。”
  禁卫骑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咳嗽了一下接着说:“对那个怪物,我们还所知不多,连他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对这么多孩子下手都可以称之为怪物了。”莉莉安再次打断。
  “……就算是怪物,目前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一个,所以……”
  “那都知道些什么?”莉莉安问。
  公主在作弄可怜的骑士吧,为刚才他阻挡自己,伊苏娜想。
  “花刺”大概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他说:“公主,如果我有失礼的地方,您可以指出,请不要这样对待一名胸前有独角兽的禁卫骑士。”
  “除了把我只当作公主外,你没什么失礼的。”莉莉安说,她红色的眼睛透出的东西与火焰相反。
  “可您是公主,您怎么说也改变不了。”雷纳多以毫不退让的口气。
  “不要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下去了,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你说下去吧,我听着就是了。”公主说。她只是厌烦了,伊苏娜确信。
  雷纳多罗罗嗦嗦的开始说关于抓走了十二小孩的怪物:它从巨龙离开了后就立刻出现,第一个受害者是康利家的孩子,最初的一个月,就有八个孩子不见了,后面的一个月丢三个孩子,涌潮城伯爵莱斯特•塔彼特的孙子成为受害者后一个月都没有新的失踪事件出现,人们刚想松口气,第十二个又来了。
  “没头没尾的传闻满天飞,还有人说巨龙离开后,一到了晚上永聚就成了怪物狂欢的圣地,黑影在夜空飞行,速度快的带起来的风都能切开铠甲;有着不断变化形体的怪物从下水道钻出来,粘糊糊液体从身上滴下来;没有身体的生物在黑暗中自由穿梭。什么不安分的亡灵鬼怪,吮血吃人的怪物,统统都住在城市的地下,听听,这还像是有好几万人住的城市吗?”
  “听上去是不太像。”莉莉安说,“不过城市的地下的确是幽深而且未知的……”
  她的声音听上去不太好,伊苏娜觉得在听雷纳多讲述时,公主握住自己的手稍微紧了些。
  “也只是传说,人们在永聚住了几百年了,也没看见什么。”最后,雷纳多说:“街面上到处都是禁卫军和教廷守卫,也没发现任何狂欢的怪物;各家族也都加强了戒备,可还是无力阻止孩子的丢失。只有一点可能说对了,怪物就像是影子或者风,在黑暗中看不见也摸不着。”
  “我们要任由他继续吗?”莉莉安说,“需要我做什么?”
  “现在只能等待怪物再次行动时失手留下什么痕迹了。”
  “真太糟了,不能更主动一些吗,一想到城里有这样的怪物,我就晚上害……”莉莉安忽然闭口,又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会为那些孩子担心得晚上睡不着的。”
  伊苏娜跟着公主,在雷纳多的护送下回到住所。临走时,雷纳多说:“最高祭司的意思,似乎是有什么情况都要立刻通知您,但是一般事件都是在夜里……”
  “如果真的是有不幸发生,立刻告知我,不用顾及什么。”莉莉安说。
  愉快又短暂的外出结束了,到家之后,伊苏娜就看见艾萝双手叉腰在门口瞪着自己和公主。艾萝是公主的乳母,她皮肤稍黑,个子不高,是南方某个小岛上酋长的女儿,据说年轻的时候能踩着木板在海浪上跑。不过,艾萝当年的英姿,伊苏娜只能依靠想象了,中年以后艾萝有些发福,再要追风逐浪,仅仅依靠一小块木板可能不够了。
  “原来我们的伊苏娜公主没有被夜行的鬼怪抓走阿。”艾萝的声音拉得很高,透着不满。
  “没有……我是跟着公主……”伊苏娜低下头,手搓着裙边。
  “您没有忘记上午的课程安排吧?”艾萝的逼视让骨碌碌吓得飞上了屋顶。
  莉莉安侧身挡在艾萝和伊苏娜之间,她说:“是我让伊苏娜跟着我的,她现在是我的辅祭,在我接受召见时,应该在我身边。这同样是学习。真是的,艾萝,不要对伊苏娜这么苛刻嘛,她还小呢,当年我小的时候,你可没怎么管过我啊。”
  “我现在吸取教训了,公主。”艾萝说,“看看您现在的样子……”
  “我觉得自己现在挺好。伊苏娜的课程可以下午再做。”莉莉安拉着伊苏娜,“好了,现在我们去为皇帝陛下祈祷。”
  伊苏娜回头看着艾萝,艾萝生气的摆出要给她好看的架势。惨了,伊苏娜想,她跟着公主到了家中的圣堂。圣堂在庭院中,用金边的方砖修筑,里面同时放着女神和火神的小雕像,雕像两边分别放着能在夜里发光的月光棒和不会熄灭的不灭火。伊苏娜跟着莉莉安在雕像前跪下。莉莉安低着头,说道:“永恒的月亮和长明的烈焰,你们的光耀泽盖万物,我恳请您赐予我的父亲通过疾病考验的精神和力量,他是帝国的皇帝,骄傲的凤凰,请不要让他的火焰没充分燃烧就熄灭。如果他在世间的义务已经达成,到了成为圣人的时刻,我亦虔诚的祈祷,愿他能登临泰坦之巅,同他的先辈欢聚一堂。”从皇帝生病起,公主每天三次都到圣堂为父亲祈祷。然后她唱起了月神的赞歌,伊苏娜也跟着一起唱,她看见公主又流泪了。
  祈祷之后,莉莉安去皇宫照料父亲。伊苏娜则被交给了艾萝。于是她的整个下午,都在莉雅的监督下,和沙娜一同接受佩拉娜•赫拉德伯爵夫人的教导。伯爵夫人是一位有威严的老妇人,她的丈夫加兰德•赫拉德伯爵是卡兰家的总管。火烈鸟赫拉德家族跟随凤凰卡兰家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传说的时代,火烈鸟家的男性同凤凰并肩战斗,而女性则帮助夫人们操持家务,照顾后代。
  要学的包括是女红和宫廷礼仪,伊苏娜花时间最多的却是沙娜只需要旁听的各种语言、文字和句法,比起两年前从家乡来永聚时,她的雷尔夫语说得和沙娜一样好了,精灵语也有了很大的进步,可龙语和上界语依然在原地踏步。
  “为什么我非要学这些语言不可。”伊苏娜在授课的间隙向坐在一边正勾着蕾丝花边的沙娜抱怨。“到现在都没有地方能用,而且沙娜你为什么不用学?”
  “我又不是皇室的成员。”沙娜说,她比伊苏娜年长二、三岁,雪肌明眸、长发披肩,是伊苏娜的贴身使女。沙娜本该是一个贵族家庭的小姐,她的血脉属于最古老的帝国贵族,“纹章是金底的飞鸟,同五大选侯一样尊贵”,沙娜是这么说的。可据说由于参与密谋叛乱,他们家族的徽章从帝国贵族谱系中被永远的消磨了,家族的十二岁以上男性成员被悉数处死,其余的发往了东流放地或矿山;女性成员大部分被公开拍卖,沙娜认为自己是少数幸运儿,她作为一件礼物送给了公主。
  “我不需要面对蛇人和纳迦王公,也不会去接待蜥蜴人或其他爬虫的使节,也没想过研读女神祭祀的典籍。我为什么要学龙语和上界语。”沙娜将手里的花边展开,是一条红色的发带,她把发带在伊苏娜头上比了一下,似乎大小正合适,“这样更像个公主了。”
  “不是像个公主,沙娜。”佩拉娜伯爵夫人说,“伊苏娜公主是莉莉安公主的养女,皇帝陛下承认的外孙女,是货真价实的帝国公主。”
  沙娜背对着伯爵夫人,飞快的吐了下舌头。
  货真价实的帝国公主,伊苏娜至今也无法将自己同公主联系在一起来,公主是莉莉安,也只是莉莉安。两年前的伊苏娜,只是一个连做梦都不会梦见宫廷的流浪儿,甚至连雷尔夫帝国是什么,在哪里都不知道。
  休息结束了,发音古怪的龙语和美妙的像唱歌般的上界语把伊苏娜的回忆挤了出去。艾萝坚持要求补上上午的课程,伊苏娜从晚饭后又一直练习刺绣,直到莉雅带她上床。
  莉雅是公主的女伴,和公主一样是十六岁,出身高贵,身段优美,有一头可以和公主媲美的闪亮的金发。在伊苏娜刚来时,莉雅活跃得好像小鸟儿一样,可最近几个月她沉默了许多,还时常叹气。
  躺在床上以后,伊苏娜闭上眼睛,跟公主一起出门的机会不多,她要好好回味一遍。神殿墙壁上浮雕故事又在脑海中浮现,以及比武的骑士们,还有终于确认了塞西丽雅的事情。从莉雅那里听说的时候,还不信呢,为什么要去高塔呢,塞西丽雅,当初不是说好要一起侍奉女神的吗?后来为什么又变了呢?伊苏娜回想着,赛西丽雅后来是说过为了自由会穿上黑袍之类,可伊苏娜不明白,自由和黑袍之间有什么联系。只有风才是自由的阿,想到风,她又想起那个男孩,与她的共舞的风一样的男孩,我为什么在想着他?不要想了,睡吧,伊苏娜对自己说。可越是想睡着,就睡不着。房门响动,伊苏娜转头望向门口,看见莉莉安穿着轻柔的丝织睡袍,抱着枕头,在门口探头。她轻声说:“公主?”
  “伊苏娜还没睡吗?”
  “有点睡不着……”伊苏娜据实回答。
  “觉得害怕吗,听了关于抓小孩的怪物的事情。”莉莉安小步走了进来,把房门关上。
  “不呢。”伊苏娜摇头,那个故事她都忘得差不多了,“公主会保护我的,像之前那样。”
  “嗯,嗯。”莉莉安说着把枕头放在了伊苏娜的床上,跟着她也上了床,抱住了伊苏娜。伊苏娜觉得她有些抖。“我……我就是来保护小伊苏娜啦。好好睡啦,没什么可怕的。”她说。
  “公主会觉得害怕吗,因为夜里的怪物或者其他什么?”
  没有听见莉莉安的回答,伊苏娜有些奇怪:“公主?”
  “才……才不会阿……有什么可怕的怪物要是过来,我就可以把它抓住啦,哈,哈。”她把伊苏娜的搂得更紧了,“乖乖睡啦,什么都不想,很快就能睡着……”
  “可是还是会想一些事情,所以睡不着……”
  “在想什么呢?”
  “想白天的事情,塞西丽雅,还有……还有前几天见过的一个男孩子……”伊苏娜的声音小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
  可公主还是听见了,她一点也不公主的笑了起来:“伊苏娜也开始想男孩子了吗,不过,小伊苏娜也的确到了这个年纪了,我第一次想男孩子想得睡不着,也差不多是这么大呢。”
  公主也会这样吗?“公主当时想的,是怎么样的男孩子呢。”
  “是特鲁西埃啦,我的堂兄,在伊苏娜的故乡当总督呢,伊苏娜应该见过的,还记得吗”
  伊苏娜摇了摇头,故乡遥远而又模糊,小时候的事情也多半想不起来了,再过几年,我可能就会以为自己生下来就在永聚了吧,她想着。
  “在那时我父亲突然告诉我,等我长大以后就会嫁给特鲁西埃。嫁给他是什么意思呢,我当时可是想破了头也不明白阿。”她抚摸着伊苏娜的头,“伊苏娜现在不用想太多,谁和我们一起生活,我们自己是没办法决定的。我和特鲁西埃,小时候,他在高塔,我在教廷和皇宫,平时几乎都见不到,要见面也是在偷偷的跑出来。他们不能远离高塔,怕巨龙责怪,我就只能迁就他们,利用莉雅掩护,一个人到‘三教猫’去……”
  “他们?”有好多个特鲁西埃吗?伊苏娜不明白了。
  “啊,除了特鲁西埃之外,还有凯特林德,上次在家里见过的,和灰……”莉莉安也像莉雅那样的叹气,“他们三个总在一起,结果……算了,我不说了,最后我也没嫁成特鲁西埃,两个人都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呢。好啦,伊苏娜也不用多想了,你要嫁的人,其实也早就定好了……”她说:“好好睡吧。”
  “嗯,晚安,公主。”伊苏娜缩在了莉莉安的怀里。我要嫁的人已经决定好了吗,会是谁呢,会是什么样子呢。伊苏娜觉得自己更睡不着了。
  “晚安。”她听见公主在耳边说,她的呼吸很乱。
  夜渐渐深了,伊苏娜依然满脑子的胡思乱想,恍惚中她听见有人敲门。“公主,您在这里吗?”似乎是莉雅的声音。
  莉莉安也没有睡熟,她不太情愿的说:“是的,我在这里。”
  “公主,公主,一名禁卫骑士找您。”听上去,莉雅有些慌张的说。
  “这个时候找我,出了什么事情吗?”公主揉着眼睛,摸了摸伊苏娜的头,轻声说,“没事,你接着睡吧。”她从床上跳了下来:“别那么大声,伊苏娜还在睡……”
  “是,公主。可是,情况紧急,有了第十三个失踪者,是凤凰家的孩子……”
  “是谁!”莉莉安愣一下,快步到了门口拉开门。
  “威斯克,是威斯克,塞尔吉奥大人新收的那个养子。”

猫儿不乖猫儿闹 发表于 2010-5-16 21:08

第十三章 艾尔

  “总督大人,我是说,总督阁下,您很爱您的夫人吧。”结束对初步调查的汇报时,艾尔最后加了一句。
  听了艾尔的话,桌子后面的帝国在新领的总督,也是他的恩人和雇主特鲁西埃•卡兰像是被拉出水面的鱼似的睁大眼睛:“恩,什么?”
  总督并不是艾尔习惯的那种面色冷峻或者夸夸其谈的丘林官吏。特鲁西埃•卡兰的五官精致,可以称得上相貌堂堂,可玫瑰红的头发却如同已过花期的花一样乱蓬蓬的;身为高塔法师的他,意外的并不瘦弱,而是结实又强壮,隔着红色袍子艾尔也能看出来;但个子不高——对这一点拉希德再三提醒过艾尔,同总督站在一起时,不要显得比他高,要尽可能的低头或弯腰;总督性子随和,没什么架子,看上去缺少征服者的威严,唯一例外的是他浅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不经意透出的神采会让艾尔想起自己十四、五岁时在林中同老虎的遭遇。
  艾尔已经忘记为什么会到林子里去了,反正自己从小就不害怕人们避之不及的森林。在一个暖和的午后,穿过成片的灌木后,他看见躺在空地上的老虎。体型巨大有着黑斑纹的野兽看了少年艾尔一眼,散漫、无畏和高傲,当时老虎的眼神给艾尔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我可以跳起来把你撕碎,可现在懒得这么做,艾尔觉得老虎是这样想的,它没有攻击艾尔,而是放任几乎吓得腿都软了艾尔离开。
  特鲁西埃总会令艾尔想起那只午后打盹的老虎,而现在他的失神的双眼真的让艾尔更是猜不透:“我向您汇报的时候,您向窗外看了不下四次,让我想起了的我的父母。也许这么比较有些失礼,当我母亲在院子里忙碌时,父亲也会如此。”
  “他们恩爱吗,我的是说你的父母。”总督问。
  “他们生死与共,在两年前的战争中……”
  “我很抱歉,艾尔。”特鲁西埃站起来,走到艾尔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总督的个子真的不高,才比自己的肩头高一点。艾尔想弯腰,可不知为什么此刻腰却弯不下去,他只能低下头:“您无须道歉,阁下,那是战争。我父亲当时也一直在考虑怎样结束战争,如果他还活着,大概会坚定的支持同帝国议和。看到动乱,他也会谴责这些暴徒的。”
  “死者已逝。”特鲁西埃说,“生者还要想办法继续活下去。丘林经你的努力而恢复平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好事,你的父亲也会为你骄傲的。”
  他可不一定为我服务于帝国而骄傲,艾尔想,渴望和平是一回事,向帝国屈膝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说:“我没做什么能让父亲骄傲的事情,狂热会随着时间而自然消退,您的士兵即将到来的消息,也比我起的作用大。”
  “那些士兵?他们是来加强环蛇溪外围防务的,不过算了,一点点额外恐惧也有好处。”总督又看了看窗外,总督夫人带着两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在浇花。“没有关于伊莉卡的消息?”
  “还没有。”艾尔答道。在丘林这样有三万多人的乱糟糟的城市,寻找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不啻于在混浊的池塘里抓一条泥鳅,“我会跟着现在的发现继续查下去的。”
  “好,不是人死了就都结束了,密谋需要准备,需要商议,总会某个活着的人还知道点什么的。”特鲁西埃瞥了一眼艾尔的前胸,“那个小东西没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吧,如果觉得不方便,出了门时可以换一身衣服。”
  艾尔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胸前的火鸦徽章,是卡兰家的私兵使用的徽章。艾尔没见过火鸦,据说是一种沾上凤凰的火焰而幻化的大鸦,红河谷底才有的鸟儿。他抖了抖衣服说:“哦,没什么不方便的。”除了有人会远远的躲开,还被人暗地里骂作变节者。“已经穿习惯了。”也开始习惯疏远和骂名。“这样才能让人知道,我不是在为瑞普服务,也更敢讲真话。”
  就在艾尔考虑如何结束这个尴尬的话题时,意外的解围者出现了。德文•库里敲了敲门,带着一名穿着青色胸甲,披着大红斗篷的军官出现在总督书房的门口。军官头盔上的羽毛一丝不乱,胸前的徽章是鹰或雕一类的猛禽。
  “那么,就到这里吧,艾尔,你先去忙,有什么进展再通知我。”特鲁西埃示意艾尔可以离开了,接着他回到桌子后面坐下,对军官说,“特伦登,你来得正好,我刚刚还在考虑加强外围防御的事情。”
  “是,阁下。”艾尔向总督行礼后,和德文一同退出了书房。
  “军队驻扎在哪里?”“恩,很好。不要太靠近丘林,你这次带来多少人过来?”“黑棘的税收要运过来了,你怎么能带这么多人过来?”“我知道十街镇附近有三个军团,可那些军团是什么鬼样子,你不会不知道吧!”
  身后特鲁西埃和特伦登的交谈声,从开着的房门传出来。军官的声音不大,只有总督的话清晰可辨,让人有他在自言自语的错觉。
  “可怜的特伦登,他一定被布兰德写那封信吓坏了。”德文•库里说道。
  特鲁西埃的幕僚少的可怜,艾尔没花多长时间就记住了总督的全部随员。
  拉希德是特鲁西埃的贴身侍从,他高大勇猛,无所畏惧,而且甲胄不离身。艾尔在广场为吊死的班奈德申辩却遭到围攻时,就是被拉希德从十几名暴徒的手中救出。
  黑袍的蒙塔是一名高塔法师,三十出头的他在跟随特鲁西埃到新领前,刚刚获得助教的资格,戴上了银星的领扣。他在总督府担任总管,艾尔最初来的时候,里里外外都是蒙塔在张罗,不过现在他正在协助瑞普赔偿暴乱中受损的帝国移民,很少能在总督府看见了。
  蒙塔留下的工作由德文•库里和布兰德两个人分担。德文•库里又黑又胖,来自帝国南方的贵族家庭,却一点也不像贵族。艾尔进入总督府后没几天,德文就拉着艾尔陪自己去酒吧。几杯本地的麦酒下肚,徽章是某种鱼的贵族就向艾尔大倒苦水:“艾尔老弟阿,你说说看,我从千里之外的下雷尔夫跑到这里来是为什么,不就是图新开拓的疆土有潜力吗?结果阿,哎呀哎呀,不说也罢。在下雷尔夫,哪个总督不是随员上百,前呼后拥,宛如王公的?可咱们这位总督可好,一共没带几个人,还一个奴隶都没有,什么厨子阿,仆人阿,还都是到了以后在这里雇的。总督本人什么事务都不管,整天在园子看夫人摆弄花花草草。人人都说凤凰家是家大业大,出手阔绰,我看是言过其实。总督给咱的薪俸,还真不如随便在永聚城或者逝风港找个差事。说到薪俸,对了,总督阁下每年给你多少?”在艾尔告诉他后,德文哼了一声,又絮叨了一阵,就醉了过去,结果艾尔不得不替他付了酒帐。经过这么几次后,艾尔出于为钱包的考虑,此后一律回绝了德文的邀请。
  相比之下,布兰德要胆小和害羞得多,大部分时间他都躲在房间里不怎么出来。他是蒙塔的弟子,才十三、四岁,是个有着浓密的棕色卷发的大孩子。布兰德跟着蒙塔一起来到新领,虽然他也穿着黑袍,却是个只有光板铜星的最低等的学徒。艾尔和布兰德说过几次话,他都以“我本来应该在高塔的……”作为开场,似乎很怀念在高塔的生活。由于特鲁西埃很厌恶写官方间的书信,赶上蒙塔不在,写公文之类的活儿就甩给了布兰德,最近的调兵请求就出自布兰德的手笔。德文说,动乱的时候,布兰德只是在窗前向外望了一眼,就缩到床上抱着被子几天不敢动。可以想象,一个如此心态的孩子写出来的公文会是什么样子。
  总督的幕僚中,还有一个艾尔还没见过的瓦拉迪米•赫拉德。他是凤凰家的亲信火烈鸟家的成员,卡兰家现任总管加兰德•赫拉德伯爵的堂弟。瓦拉迪米整月整月的在外面乱跑,连丘林城也不回来,德文都不知道他都在捣鼓些什么。
  “真的用了布兰德写的那封?”艾尔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总督难道没过目就封蜡印上章发出去了?”
  “我们的阁下倒是看了看,那封信嘛,里面该说的都说到了。”德文说,“不该说的呢,总督也许是都跳过了。反正公文嘛,七成的内容都用不着。不过,看现在这样,怕是可怜的特伦登大概是全当真了,唉,当兵久了都成死脑筋了。等会去喝一杯不,艾尔老弟?”
  又来了,艾尔立刻拒绝:“不了,库里大人,我还有活儿。”
  “哪来的那么多活儿,动乱不都结束了,还有什么要紧的?”德文嘿嘿笑着,“我算看透了,在咱们阁下的手底下,累死累活也是干,轻轻松松也是干,何必让自己那么辛苦呢。”
  无论什么都比陪你喝酒喝替你付账要紧,艾尔想干脆甩开德文算了,可又不好对笑脸的帝国贵族过分冷淡,只能尽量赔着耐心说:“我和您可不一样,您是血统高贵之人,我呢?本地的平民一个,对总督交待的事情可不敢有丝毫松懈啊。”
  两人说话间走到了总督府中庭的走廊。走廊连接着后面总督的私人住所和前面幕僚们的房间,艾尔还在犹豫是否接受拉希德的请求搬进来住。
  “话不能这么说,你是不知道咱们的总督大人,他可是……啊,她又出来了……”德文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他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呆呆的立在走廊边缘偏头向上望。
  艾尔追着德文的目光看去,那是二层转角处房间的窗口,窗台上放着几盆零星开的花,一位脸上包着纱布的紫袍女孩在窗边一闪而过。她是在总督府养伤的月神女祭司,动乱前不久才到新领。艾尔听说她是在水神神殿的谋杀中为了保护初次见面的瑞普才受得伤。一个帝国的月亮祭司,挺身保护异教徒,让艾尔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水神对异教徒缺乏宽容,对土神信徒尤甚,艾尔就见过几次路过的土神信徒被狂热者绑上大石头丢到河里献给水神。
  “可惜伤在脸上了……”艾尔继续迈步,德文还在原地,对着空窗户唏嘘不已。趁此机会,艾尔紧走几步,出了总督府。
  接近傍晚,空气中有泛着寒冬未尽的凉气,太阳已经很低了,压过了城外树木的枝头,将树梢染成暗红色,可在光的背面,阴影包裹的树木却显得更深更密了。丘林的气氛让艾尔陌生,回到街道上竟然有了自己变成外人的感觉,因为身上的徽章吗,他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红色的丑鸟。不,更早吧,在动乱爆发后,城里的人就分成了两派:犯人和受害者,而艾尔被归入犯人那一伙。
  转过街角,艾尔就看见了等那里的斯迪和克里斯,还有他们带的百来号人。
  “晚上没有什么变化吧?”斯迪问。
  “嗯,没什么变化,去四指酒馆见见那个凯文。”艾尔说,“科伦呢?”
  “还是老样子么,在带队巡逻,他做事太认真了。”小个子克里斯说,“明明已经平静了。”
  “认真点好。”艾尔敲了敲大腿,前一阵子的受伤还没完全恢复,站久了腿就会酸痛,“现在可不是在城防队了。”
  斯迪和克里斯对视后,拍着胸前的火鸦说:“人还是那些人嘛,还多了只鸟。”
  艾尔苦笑着,他接受特鲁西埃的雇佣后尝试联系了几个朋友。结果出乎他的意料,先是和他要好的斯迪、克里斯、科伦,然后其他城防队的人,居然都同意加入总督的保镖队。
  “反正奥里尼的事情后,城防队也是人人喊打,不找个大树靠,只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从床上拖出去吊死了。”艾尔问他们这么痛快的原因时,斯迪解释。
  “我是因为艾尔阿,嘿嘿。”克里斯跟着说。
  “钱。”科伦言简意赅,他的父母也死于两年前的战争,下面还有一大票未成年的弟弟妹妹,需要钱养家,总督给的薪俸对他很有吸引力。
  其他人的想法也无非就是这几样。由于基本是城防队中部下的重编,总督的保镖队几天内就初具规模,人数超出了三百人。旗帜和徽章的缝制反而跟不上,只有担任队长的艾尔几个人身上有火鸦。
  “我现在就过去,你们别太张扬,在那个酒馆附近转转就行了。”艾尔说。
  “没问题,交给我们就好了。”克里斯举拳喊着,他还准备让他的人跟着一起喊。
  斯迪对着克里斯的后脑拍了一下:“都说了别张扬。”
  克里斯捂着脑袋:“呜呜……知道了。”
  真没法让人放心阿,艾尔又交待了他们几句后,沿着现在成了丘林边缘的碎石路向四指酒馆走去。路外的一侧,是快被新生的灌木和杂草湮没的废屋,其中就有艾尔过去的家以及比邻而居的班奈德家。班奈德的父亲是一名战士,而艾尔的父亲是演说家,两人关系很好,艾尔和班奈德从小一起玩耍,一同接受两位父亲训练,在战争之前两人就像兄弟一样,而伊莉卡是他们共同的小妹。斯迪等人询问艾尔接受帝国总督雇佣的理由时,艾尔告诉他们是因为救命之恩,救命之恩的确原因之一,想为了班奈德做点什么是艾尔隐藏的想法。要洗刷谋杀的罪名有点困难,但要查明真相和保护伊莉卡,不依靠特鲁西埃是很难做到的。组建了总督保镖队后,艾尔维护总督府周边的安定之外,做得更多的是一面寻找伊莉卡,一面调查祭典谋杀。
  太阳的光在天边谢幕,艾尔加快了脚步,没过多久,他就坐到四指酒馆一张靠近角落的小桌旁,在充斥着噪音、飞沫和大蒜味的屋子里,感受着这座城市的活力。街头的动乱结束后,大部分酒吧就成了发泄额外精力的最好去处。艾尔跟着德文来过这里几次,认识了酒馆的老板鲍勃,还好德文今天似乎去了别的地方,不然就麻烦了。艾尔正在等叫凯文的人,他交给了巡逻中的总督保镖队一封书信约了艾尔在酒馆见面,声称有关于“那个事件”的重要信息向他透露。特鲁西埃的话似乎应验了,总有活着的人知道点什么。
  酒馆内,一个披着破烂锁子甲的独眼壮汉,踩着椅子跨上桌子,举着酒杯高喊着:“英雄,这年头,英雄们都死光了,有一些倒在了女人的裙子下,还有的被金币埋了,剩下全淹死在了酒桶里啦。让我们一起淹死吧,干杯!”他的宣言赢得了不少人的叫好,一通狂叫之后,酒馆里大部分人的酒杯都空了。
  一个身穿灰色布袍的人在此起彼伏的叫声中走了进来。他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除了艾尔。当然,艾尔认为自己的嘴要是忙成其他人那样,也一样不会注意到。那人的穿着可以说是相当的别扭。老旧的布袍下,随着步子不时显露出雕花金腕饰,那东西可价值不菲;还有领口闪亮的银波纹圣徽——水神的徽章。加上刻意隐藏在罩帽下的稚嫩面孔,艾尔得出一个结论:这家伙是个想保持低调却压根不了解什么叫低调的菜鸟,对,菜鸟!看他走路的架势,也许还是个连架都没跟人打过的菜鸟。
菜鸟在环顾了整个酒馆的客人后,费力地穿过拥挤的人群,朝艾尔的这边“插”了过来。艾尔把右腿架在左腿上,左手肘支在桌子上撑着头,晃着腿看着那个菜鸟的行动,直到他来到自己的面前。
  菜鸟有点紧张的看着艾尔:“艾尔大人?”他的话既是像询问,也像打探,缺乏底气。
  “有艾尔,但没什么大人。”艾尔拍了拍身边的座位,“是凯文吧?”
  “是我。”凯文有点紧张,他坐下来,显得相当的拘谨,“这里我之前也来过几次,没想到现在这么多人。”
  “每天都有酒馆因为闹事而关门,剩下的人只能全涌到照常营业的地方。”
  凯文显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他努力的整理了情绪,把身子压到只能拉开半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把头凑向艾尔:“我听说您在追查那个事件。”那个事件就是“祭典谋杀”,由于班奈德也是所谓的谋杀参与者,艾尔也一样会回避那个词。
  艾尔点点头,他没还开口,酒馆的胖老板鲍伯就主动送来了一杯糖水,一杯麦酒,还有一些吃的。
  这是什么?艾尔正准备告诉鲍勃“我没叫任何食物”,凯文就抢先说:“谢谢,鲍叔”
  “希望你的客人能够满意,孩子。你们有什么需要,就叫我,我先去忙了。”鲍勃在围裙上擦了擦汗不啦叽的手,笑呵呵的走开。
  他和酒馆的老板很熟,所以才选择这里吗?艾尔拿过麦酒喝了一口,在周围的嘈杂中,没人能听清旁边桌上的对话,只要能习惯时不时的大笑和大叫,也算是个好地方:“那继续吧,我是在查那个事件,总督委派的。”
  “是的。”凯文皱着眉,似乎不太适应周围的吵闹。他清了清喉咙,稍微提高了声音:“整个事件没有定论,被吊死的人……”声音又小了。“我,我相信他们中有人是无辜的。”
  “当时的情况有几百双眼睛都看见了,而且人现在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如果我相信无辜的人是班奈德,那他相信的人会是谁?艾尔从凯文的神情上猜着青年的想法。是奥里尼?不像;弗朗西斯?也不像;祭司们倒是有可能,反正不会是班奈德吧。
  “也许是有点晚,流水不腐,不过我希望自己能够做点什么。” 凯文有点紧张的对着手指,“整件事情不能简单的定论,我也想恢复他的名誉。”他是指的谁?“我查到了一些暴徒忽视的事情。”
  “除了把认定的对象找出来吊死,暴徒们也没注意过其他什么事情。”
  “这个是我几天来收集的,虽然并不全,但我想还是会有用的。”凯文在袖口里掏了半天,掏出了一卷羊皮卷轴,“我试着从里面找出一些东西,不过很可惜,看来我实在没多少这方面天分,你要看看吗?”
  艾尔接过卷轴大概看了看,发现羊皮上面罗列了几条调查结果。看得出凯文抄写的时候相当紧张,字体潦草,模糊不清。包括:春耕祭典前数日,四指酒馆的鲍伯及多名客人见到一名神秘红衣女士与弗朗西斯在酒馆内共进晚餐;春耕祭典前某个晚上,四指酒馆外阴暗的小巷中,乞丐“老狗”见到弗朗西斯与某神秘女人在交谈,其中涉及暗杀某人;春耕祭典前某个晚上,老嬷嬷欧娜,看见班奈德、奥里尼和卢斯家的三胞胎先后进了一间废屋;春耕祭典那天,有几十个人看见弗朗西斯攻击瑞普;班奈德杀死了文斯,奥里尼吊死了女神祭司等等。还有几条附加的小标注,写的是在哪里能找到“老狗”和欧娜嬷嬷。
  “你看,这些证据相当确凿,我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办,但就是相信这其中有问题!”凯文带着孩子气、相当肯定的说。
  “因为事件发生了,所以之前的一切都是可疑的,还有事件当天看见的人,总不能说他们事统一口径的信口胡诌吧。”艾尔说。他又看了一遍卷轴,女人,一个女人,她是谁,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无底深渊,那会见班奈德的时候就该问问清楚的,当时想得太简单了。
  “我无法相信他会做这么出格的事情,虽然他夺走了我的……”
  凯文自言自语了一句,酒馆的喧闹中,艾尔没有听全,凯文说的他到底是谁?
  “我目前只能提供这些了,真希望能多帮上点忙。”他接着说,“我也去问过里面提供过证词的几个人,也写了找他们的方法,你可以去核实。整个事情太……太正常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我知道这很困难,所以才会求助于你,拜托,请帮帮我……也许你能发现些什么。”凯文一边说一边喝着糖水,很快把糖水喝完了。
  “恩,知道了……这是总督交给我的任务。”也是我自己要做的事情,艾尔说,“我会尽可能的做点什么的。“
  “太感谢了,水神会祝福你们的。”
  他又说漏了,艾尔想。“不过,希望渺茫,几乎全部的关系人都吊死了。”或者被谋杀了,唉,可怜的班奈德阿。“现在是在黑夜里抓乌鸦。”
  “好了,如果我有什么新发现,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凯文说着,拉开椅子起身,可他笨手笨脚的撞到了身后的人,那个卷毛的家伙正举着酒杯,一撞之下酒水洒到脸上。
  “啊,抱歉……”凯文的话还没说完,满脸是酒,眼睛睁不开的卷毛转头过来就是一拳,没有打中凯文,却砸在了邻座黑发青年的脸上。这一拳的用得劲很大,黑发青年被卷毛的猛力一击打翻,又压到了身边的人。
  混乱在四指酒馆内的酒气中迅速的传播开了,人们牛一样喘着气,红着眼睛,呼哧呼哧的叫嚣着,咔嚓咔嚓的往彼此的脸上、鼻梁上,嘴巴上,身体上乱打。叫骂声,恶毒的诅咒和几乎非人的号叫,在扭作一团的肉堆们中震荡着。
  艾尔看见凯文大概被他从没见过的阵势吓坏了,一动也不敢动。可他不动不意味着,别人不会找上他。无底深渊阿,艾尔一把抓住凯文,把他推到墙角。“在这儿待着,别动。”艾尔对他吼着。吓得凯文只能小鸡啄米般的点头。
  安置了凯文,艾尔返身投入酒馆的乱战,他用力的拉开打成一片的人,那个独眼大汉还有鲍勃也各自努力把醉汉们分开。可没用,才被他们拉开的人,转个身又都扑了上去,拼命纠缠着,把鼻子、眼角、耳朵都打坏打歪打花,不顾一切的拳战,敌我之间没有任何东西,都只想在自己的拳头的打击下,直接感觉到对方鲜血飞溅的嘴脸。桌子被掀翻撞翻,椅子成了武器,木头酒杯在地上滚,血和酒让地板湿滑得难以站稳,有的人倒下了,拉倒身边的人,被没倒的人胡乱踩着。
  这么大动静了,斯迪和克里斯怎么还不带人来。艾尔的身上已经中了好几下,脸上也挨了一拳,一只眼睛睁不开了。他放弃了拉架的愚蠢想法,开始最简单直接的行动,把视野之内的人一一打倒。真痛快,去死吧,醉鬼们,去死吧,暴徒们,去死吧,去死吧。随着拳头,艾尔把心中的愤怒也一并打出,真痛快。
  克里斯跌跌撞撞的酒馆门口进来时,还站着的人就只有艾尔、独眼大汉、鲍勃和颤颤巍巍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的凯文。
  “你们干什么去了,这边都翻天了也没个人来。”艾尔靠着吧台,他仰头喝干了从地上捡起来的一杯没剩多少的麦酒,“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你?”
  克里斯的脸色苍白,愣着半天不说话。
  “怎么了,喝酒打架又不是第一次见。”艾尔把杯子丢到一边,吐出一颗掉落的牙齿,嘴里的伤在酒的刺激下热辣辣的。
  “嘿,他的样子可不对。”独眼大汉说,道看不出他脸上添了什么新伤。
  同样只能用一只眼睛的艾尔也看出克里斯的反常,他上前一把揪住克里斯,把他拽到自己面前:“无底深渊阿,有人把你的舌头吊死了吗,给我说话,怎么了!”
  “蛮族,那些要求复仇的蛮族到城外了……”克里斯鼓着脸,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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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水:一个谋杀犯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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