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lecter 2008-4-6 17:02
【比较短】剑之刃(我承认名字很弱--!)
我有一艘小船
象牙色的帆
黄杨木甲板
我的小船
乘风破浪
天地间翱翔
——琉璃岛民歌
我们少年时的梦想都会逐一破碎,所不同的,不过破碎的方式。
那一年我十七岁,再过一年,我就要扎起辫子,嫁给一个男人。他是同村铁匠的儿子,高大老实。
但我喜欢的不是他。
我喜欢的男孩,有着一头柔顺的卷发,挺拔的鼻梁,充满梦想的眼睛,说话带一点邻岛的口音。
或许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想象,时间和思念总是会在不经意间修改远方人儿的外貌,这是一项残酷的比赛。
我们已有三年未见。
他拿着一把剑,剑鞘狭长,上面有黄金雕饰的花纹,他说那是他父亲留下的,从他记事起,他就一直这样对别人说。即使被人揍的头破血流,他也绝不改口。
我爱他的倔犟。
他在码头旁一家小酒馆工作,每天刷碟洗碗,端酒送菜,将吐满一身的水手扛出门外。没事的时候,他就拿着剑,蹲在木桩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商船。
总有一天我要当个了不起的船长,和我父亲一样!他总爱骄傲的这么说,他这么说的时候,眼里的 光彩很好看,我从未在其他男人眼中见到那种光彩,所以我迷恋他。
别的男孩总会欺负他、揍他,打得他鼻青脸肿。他们将他围在中间、拳打脚踢,嘴里还要吐出一把把刀子:
你的妈妈是个婊子!
你的爸爸是个嫖客!
什么狗屁船长!你妈知道谁是你爸吗?
小兔崽子!
他们没有全部说错,他是个妓女的儿子,而他的母亲早已过世了。
每次他挨完打,我都会替他清洗伤口,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哭出来。
别哭了,安娜,他总是微笑着拭去我的眼泪,女孩子小时候哭多了,长大就会不漂亮,到时候你想嫁给谁呢?
往往我会哭的更厉害。
他住在酒馆后面一个小破棚子里,隔壁就是我的家,我们从小就认识。我见过他的母亲,好像是一个很美丽的人,大约我四五岁的时候,她去世了。
我的父亲不喜欢他,总是黑着脸叫我不要和他来往。准确的说,除了酒,我父亲谁都不喜欢。他是灯塔的看守,每次我去送饭,如果没有带酒,他就会恶狠狠的瞪着我,吓得我一句话也不敢说。有时候他喝得多了还会打我的母亲,。这其实也不奇怪,岛上大多数男人都是这个样子,除了牧师;岛上的大多数男孩也在朝这个方向努力,除了他。
每次父亲不在,母亲做饭时都会多留一份,叫我带给他。一开始他不要,说这是施舍,母亲告诉他说孩子,这不是施舍,这是帮助,人和人之间只有互相帮助,彼此才能生存。
我现在无法帮助您,他回答,但有一天我会的。
他就是这样一个男孩,犹如蒙上污垢的白银,孤独的生活在琉璃岛。
我提着篮子来到灯塔脚下。灯塔坐落在岛的另一侧,底下是悬崖峭壁和咆啸的海浪。昏黄的灯光从塔顶向外照射,几里外都能看见。
我顺着狭窄的楼梯爬上顶层,敲响木门,敲门声在塔里盘旋回荡,显得空洞而压抑。
父亲把门打开,默不作声的接过我带来的饭菜,我走进他的工作室,将门带上。他在一张老旧的桌子上吃晚餐,晚餐没有酒,自从一年前母亲因病去世后,父亲就不再喝酒了,他只是变得更加沉默。
我坐在窗前,百无聊赖,玩弄起父亲的望远镜。那是个黄铜做的精致仪器,表面被人手摩擦了几十年,光滑得如同镜子。我的脸印在上面,有些变形,不变的是那双黑色的眼睛。那是我的眼睛,也是他的眼睛。
琉璃岛人的眼睛都很圆,只有我们两的眼睛是狭长的,或许这是因为我们的母亲都来自邻岛的缘故。从前母亲替我梳头的时候总会提到这一点,她很为自己的眼睛骄傲。
我们的更美,她这么说。
当我不用帮母亲操劳家务,他也做完了酒馆的活计,我们会相约去岛上的草坡。草坡位于死火山山脚,一年四季开满了各式各样的花,他会用黠草的秸秆做成一种草笛,放在唇边呜呜吹响,发出单调而哀伤的声音。
我则像个疯丫头一样在草地里乱跑乱笑,我会采摘五颜六色的花,编成环戴在他的头上。这时他的脸上也会露出难得的笑容。
他平时如岩盐般严峻,笑起来的样子却像一只小羊。
有一次他有被那帮男孩欺负。他倒在地上,嘴角留着血,手里拿着那把漂亮的剑,恶狠狠的瞪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把他扶回家,路上我问他:
为什么不用那把剑对付他们?哪怕吓唬吓唬他们也好啊。
他沉默了一阵,我父亲的剑,他说,我父亲的剑,并不属于我。如果我要对敌人拔剑相向,我会用自己的剑。
而铁匠的儿子,我的未来丈夫则告诉我,那把剑早锈得断掉了,根本就没有剑刃。
或许这就是我不喜欢他的原因。
我拿着望远镜扫视大海。天色黯淡,海水无声的起伏,一如往常。浪头在崖壁上打出白色的泡沫,一次次的无功而返。
今天不会再有船过来了,父亲吃完饭,坐在一旁喝着咖啡,说完那句话,他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带的海域暗礁众多,除了熟悉本地情况的船长,没人敢在夜间靠岸。常跑琉璃岛航线的老水手都知道这一点,作为灯塔看守的女儿,我当然也很清楚。但我依旧盯着黑漆漆的海面,这是我对父亲无声的反抗。
那一天他破天荒的来到我家里,向我父亲提亲。我从没看见父亲发那么大的火。父亲一巴掌将他扇到地上,接着又朝他肚子上踹了一脚,我哭着想扑过去,被母亲死命的拦住。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想娶我的女儿?父亲脖子上的青筋直冒,像头牛一样嘶吼着,婊子的儿子,整天游手好闲,连个家都没有,你凭什么娶我的女儿!
他慢慢爬了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抬头看着父亲,他的眼中很没有愤怒,平静的如同湖水。
我没有显赫的出身,也没有财产,他说,但这些我以后一定会有的。我深爱着安娜,我要娶她为妻,给她幸福,这一点请您相信。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愿以此剑作为凭证。
他从身上解下那把漂亮的剑,他父亲的剑,船长的剑。
父亲伸出手,一把将剑打落在地,剑柄砰的一声断裂开来,剑鞘里空空如也。
一把断掉的剑,一把无刃之剑。
他呆立半晌,面如死灰,最后一声不响的将剑拾起,缓缓走出我的家门。我挣开母亲,哭着追了过去。父亲在我身后怒吼,但我听不清,也完全不在乎说的是什么。
那一刻我只在乎他。
天空是漆黑的,
风是漆黑的,
云是漆黑的,
浪是漆黑的。
一艘漆黑的船,
挂着漆黑的帆,
行驶在
漆黑的海面上。
哟喝喝,哟喝喝,哟喝喝
漆黑的旗帜,漆黑的号子。
——琉璃岛的说书人
父亲疯狂的敲着灯塔顶的钟,钟声在空气中凄厉的回荡。岛上的人都明白这钟声的含义。
海盗来了。
海盗来了。他们趁着夜色,悄无声息的绕过悬崖和暗礁,躲开灯塔的照射,驶向无船停靠的浅滩。若不是我无聊中把玩望远镜,或许他们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即使被我发现,似乎也已经晚了。毫无防备的深夜,谁会来阻止他们呢?
快去码头,父亲冲我吼道,找远星号的船长,他是我的老朋友,会保护你,快去找他,快去!
那你呢?我很害怕,声音歇斯底里。
他愣了不到一秒。我要留在这,他说,你快去,别管我!
不,我哭喊道,和我一起去吧,爸爸!
我是灯塔的看守者,他说,我不能离开这里。
他揪着我的头发,将我推到塔外,转身关上了大门。任我在外如何哭喊,大门依旧不开。
只有钟声在风中飘荡,犹如号泣的海妖。
我沿着山壁上的小路向码头跑去,远处的天空被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那是海盗们放的火。浓烟和着血腥味从村庄那边阵阵飘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隐隐约约的哭喊声。所有这些就像一块块石头,压在我的神经上,让我头脑里空空如也,茫然不知所措。
我只是不停的奔跑,我的鞋掉了,我的脚在流血,我不停的奔跑,朝着码头的方向。
就像那一天。
那天我追着他冲出门去,他在前面跑得很快,无论我怎么喊,他都没有回头。我是个穷人家的野丫头,跑几段路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即使是岛上崎岖的山路。我跟着他来到草坡,火山脚下的草坡,我们经常在那里玩耍。
他停下来,转身看着我,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哭。他的泪水默默流出眼眶,沿着脸庞的轮廓向下滑落,伴随着嘴角的抽动一点点被他的倔犟吞食。
我走上前想抱着他,被他推开了。他的动作很温柔,也很坚决。
我是一个骗子,他说。
我一直在行骗,一直在骗我自己。
我妈是个妓女,她跟本不知道谁是我的父亲。
这把剑是我从一个喝醉的水手那里偷来的。
我说要给你幸福,可我根本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做。
我哭着说我不在乎,只要能嫁给他我就很满足了,但他却摇头说,那是远远不够的。
远远不够……
码头上挤满了惊惶失措的人,男人扛着行李,女人牵着孩子,如同失控的蚁群般团团乱转。远处还有人正从村庄方向赶来,其中不少身上带着伤。小港里停泊的那几艘商船,这时成了人们眼中的救命稻草,船上的水手们紧张的注视着岸上的人群,几名船长正站在一艘小艇上和惊恐万状的岛民们交涉。
让我们上船,一个须发苍白的老人喊道,我认出他是上一任的村长。他的衣袖和胡须都烧焦了,看着竟有些滑稽。
我们的船都太小,装不下这么多人。一个船长说。
把你们船上的货物都卸下,不就有空间了?有人喊。
几个船长面面相觑。卸货?其中一个讽刺的笑道,我们绕了半个世界才进的货物,你想让我们卸掉?你叫我们的船员回去吃什么喝什么?
钱我们会给你们的,前任村长说,先让我们上船吧。
你们哪还有什么钱,一个船长说,海盗连你们的房子都烧光了,你们又能拿什么弥补我们的损失?
他说的是实话,岛上的居民都很穷,绝大多数都只是靠着几亩耕地勉强过着日子。他们什么也拿不出来,手中握着的只有自己的生命。
我忽然发觉,一直在耳边萦绕的钟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远处灯塔的火光也已经看不见,这意味着什么,我心里很清楚。
船长们纷纷回到自己的船上,一面面雪白的船帆在水手的号子声中升了起来。留在岸上的人们绝望的哭喊,叫骂,向船上投掷石块和杂物。在一片混乱中,我找到了远星号的船徽——海洋女神手中的五芒星,父亲曾经告诉过我。
我跳下海,向远星号游去。
我从小在海边长大,冰冷的海水就是我的第二层肌肤,我可以像箭鱼一样在海中畅游,但无论如何,我不可能游得过商船。今夜刮着西风,当船帆完全升起,我连一点追上远星号得可能都没有。
我又想起了他。
那天他跑到码头,向一个船长提出要做船上的见习水手,船长听罢哈哈大笑:
就你吗小子,他几乎笑得喘不过气来,你瘦得像只没长毛的猴子,还想当水手,你以为在海上讨生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我还年轻,他镇定的回答,只要能每天吃饱饭,我会长的壮实起来。我知道当水手辛苦又危险,但我什么苦都能吃,如果不信,您尽可以考考我。
我的船马上就要离港了,我哪有什么闲功夫来考验你,船长大步踏上舢板。商船缓缓驶离了港口。
他站在码头边上,站的笔直,两眼死死的盯着那艘船。
喂,那个笨小子,有种就追上来吧,大约离岸五百多米后,那个船长朝他喊道。他没有任何犹豫,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一无所有的他什么都没带上,甚至那把剑也被他抛在了岸边。
船上的人都在笑话他,说他是个白痴,几个水手为他会在哪里停下打了赌。岸上的人连看他一眼的都没有,大家都认为他是个疯子。
他不断向前游着,丝毫没有停歇,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他离船越来越近,渐渐的,嘲笑他的声音变小了,取而代之的是目不转睛的注视,和屏住呼吸的紧张。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不要命的小子究竟会有怎样的结局。
离船大约两百米的时候,他忽然沉了下去,船上响起一片惊呼,但很快,他又浮了上来,继续朝着大船冲刺。
剩下五十多米,他又一次沉了下去,这一次,他没能上来。
他们放下一艘小船,几个壮硕的水手在身上系好绳索,跳下海里将他捞了上来。他成为了那艘商船的一员。
这些我并没有亲见,我被父亲捉了回去,在家里关了三天。后来一个在场的女孩告诉了我事情的经过。她说她从来就没有正眼瞧过他,只到那一天,才发觉他是岛上为数不多的几个男子汉之一。
没有什么之一,我回答,他是琉璃岛最好的男子汉。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肺里如同一团火在燃烧,四肢沉重,我离远星号还有几米的距离。
一支强壮的胳膊拉住了我的手臂,接着是另一支,他们将我从海里捞了上来。我瘫在甲板上,几乎不能动弹。
你是夜歌的女儿,有人站在我的面前,我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他两鬓斑白,脸上透着威严。
我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的父亲救过我的命,他说,我会带你安全的离开。
尽量,他补充道。
有人拿了条毛毯递给我,我用它将湿透的身体裹住,却依旧冷的发抖。
到船舱里去吧,船长对我说,烤烤火,喝杯酒,换身干净衣裳。
我想待在这里,我告诉他,我想再看看琉璃岛。
他皱了皱眉头,似乎不惯于别人违抗他的命令,但他最终没有发作,而是站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注视着渐渐远去的小岛。
我们看见火势蔓延到码头,酒馆和那一圈低矮的平房全都烧了起来。
我们看见海盗们背着抢来的金银,点着火把拿着刀剑,围剿岛上剩下的居民。许多人跳进了海里,但他们已经无法游到远星号,或者其他商船那里。
我们看见一艘商船没有来得及驶离码头,被海盗们占领。船长和船员被押上跳板,在粗鄙的笑骂声中一个接着一个跳进海里。
我看见了他。
他穿着一件黑色镶金边的水手服,头戴一顶羽毛装饰的帽子。三年不见,他健壮了许多,皮肤也变得生铁般黝黑,唯一没有改变的,是他的眼睛。他指挥着一群海盗杀人放火打家劫舍,显得兴高采烈,他的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那是多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呵。
我们相约去海边
去数那数不尽的白帆
我吹着牧笛
她跳着舞步
快乐的恋人哟
合着季风的旋律
相约去海边
——琉璃岛少年之歌
lance_q_cough 2008-4-7 09:37
用词好严肃,太书面了,其实我没有看完
夜之王 2008-4-7 17:57
打分系统又不能用了……
来赞一下楼主,很赞的文,很赞的遣词用句,很赞的内容
LOLO 2008-4-23 11:01
不错 哦~ 可是 名字 的确是有点弱了…… 干脆简洁 的:剑刃 或者 剑·刃 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