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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ose 2008-3-29 22:44

坑与记忆

我记得有这样一个日子,我曾挖了一个坑,埋进去了些种子。似乎是郁金香的样子,记不得。埋的地点也记不得,因为时日久远。大概是个夏天,但也可能是冬天,因为我记得自己是穿大衣的。脸上全是水,忘了是雪还是汗。不过——

是的,我记得我做过这事。肯定有这么一天,我挖了个坑,种了些什么。好奇心起,我觉得我很有必要找找种在哪里。其实是想找丁香或什么其他花来看,因为近日生活地点单调,视野中的颜色也太过清淡了起来,实在想见一见缤纷的艳丽以及纷乱的花海。我决定了,这就去找。

我走出家门,左顾右盼,又决定走回去。可能不是想放弃,而是忽然想起来要拿上水壶。我有一个淡绿色的茶壶,里面没有水,干得快裂掉,但我很喜欢,我叫它“水壶”。忘了为什么这样叫,总之我喜欢。就是普通茶壶的样子,通体淡绿,没什么装饰。侧面有一朵稍微不那么淡的绿花的样子。我拿了一个背包,把水壶搁进去。

我又觉得,为一个水壶,背着个大包,实在是浪费。于是我想找当年挖坑用的铲子。我翻箱倒柜,可是一无所获。太可恶了,我记得明明就在其中的一个柜子里的,可是里面什么都没有。我记得是一个棕色的木质床头柜,表面的木头很粗糙,倒刺都立起来,不小心会扎到手。那个门死硬死硬,而且不大合形状,得费很大的力气才打得开。床头柜应该是被我找到了,使了半天打开门的劲,终于失败了。后来恨得不行,就干脆踢了一脚,结果把门竟踢坏了。大概是放得太久。门里面一股发霉的味道,里面有点湿,所幸没有生蘑菇。但里面空空如也,没有铲子。这就怪了,这么紧的门,按理说铲子不会丢的。那就是我记错了吧,不知道。我只好放弃。心血来潮,于是拿了个木头铅笔,勉强放到包中占空间使。觉得差不多,我就又出发了。

我向我的小屋道别。白色的篱笆,里面有个院子,有一个漂亮的亮黄色二层小楼,红色的房顶,棕色的门,蓝色的窗帘,和一个冒烟的烟囱——再见!

门外有一条很奇怪的小路,弯弯曲曲。我就沿着它走。觉得转弯的地方多得不可思议,以至于我有点头晕。这是一条小土路,周围是沙丘,没有一棵树。很奇怪,因为我不认识这个地方。我才想起,我不记得自己家的门口有过小路。环顾,四面起伏的丘陵像是波涛汹涌的大海的瞬间,被雕成了沙塑。偶尔可以见到有些骆驼和商队走过。漫漫黄沙的丘陵地带中,小土路颜色稍深,所以不难找。

我才想起我是要找我亲手种的花的。我觉得不对劲,不过说不出来。我就看着骆驼走过,觉得周围不像有花的样子。连仙人掌都没有。远方似乎在刮沙尘暴,但我这里很平静,炙热的日光都一语不发。我觉得很有必要找一个商队问问,就试图走过去。走了大概很远,直到只能勉强看见小土路,我却觉得商队和我的距离没变。我想到海市蜃楼的可能性,干脆走回小路了。

我继续走,忽然觉得路旁有些不对劲。小路旁有一个头盖骨。我走过去查看,这时刮起一阵沙尘,我就觉得眯了眼睛。揉干净时,头盖骨不见了。我推断是被沙子埋了,就找到刚才记忆中的地方,用双手挖下去,然后惊呆了,因为我又摸到了。我把它拿出来,然后我做到小路上休息,一边检查它。我忽然发现,小路上深色的土,一点都没被刚才那阵沙所覆盖。不过我还是先查看骨头。

很久远的样子,但我不是考古学家,无法考证它的年代。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动物的头盖骨,我猜测是人,或者类似人的动物。不过比一般人的似乎小一点,我不确定。我渴了。我把头盖骨放在小路上,因为无论如何,貌似小路上是不会被沙尘影响的。我就拿出水壶,喝了一口。

不对,我醒悟过来。水壶中不应该有水。可现在她里面的确有。或许我记错了吧。我就痛快地把水喝干了。水质很好,有点微甜,很像泉水。然后又看到头盖骨。我觉得,无论如何,死者为大,我不妨把头盖骨埋掉。我于是拿出铲子,在路的左边挖了一个坑,把头盖骨埋了起来。我把铲子放回书包,然后继续上路。但我忽然又觉得奇怪。我打开背包,里面除了水壶,赫然躺着我的铲子。或许我的记忆如此的不好使?我不知道。管他呢。我是要找花朵的。

我沿着路继续走。这条路很奇怪,弯弯曲曲得令人厌倦且头晕。但终于,我看到了这条小路的终点。这条小路通向一个小屋。白色的篱笆,里面有个院子,有一个漂亮的亮黄色二层小楼,红色的房顶,棕色的门,蓝色的窗帘,和一个不冒烟的烟囱——我觉得很眼熟。

我什么时候走回自己的小屋来啦?

我仔细回想,是了,大概是我去寻找那个商队的时候,走得太远,以至于不知不觉中转了方向都不知道。或者,就是查看头盖骨,坐着休息时不知不觉走反了。我继续想,因为我喜欢刨根问底。我想起来,我去找商队时,是向左边走离开小路的,而回来时是沿小路向右走的。对了,这时候,我就走反了。我继续想。我想起来,我休息完,是走到路左边挖的坑,然后回来备好行囊,沿小路向右走的。这时候,我也是走反了的。不对,既然我两次都走反了,那最后应该没走反才对。我感到困惑。我又想,想了这么多,先回我的小屋歇会儿再想也不错。只是可惜没找到花朵。我又想,估计壁炉灭了,因为烟囱不冒烟了。我得尽快把烟囱点起来,不然会很冷。

我走到我的二层小屋前。忽然有点发抖。我刚才在想什么?“不然会很冷”是为什么?外面很热,似乎根本没必要点起炉子。不对,我出发前为什么点起炉子?这里似乎是沙漠。不对,我记得今天早上是还很冷,大概是冬天。也不对,我上午热得出过汗。不记得。且不管它。

我走到我的二层小屋前。打开棕色的门。我呆住了。

这不是我的二层小屋。这个屋子从外面看起来是二层的屋子,其实里面是一个高高大大的一个屋子!并没有一个板子做一层的天花板和二层的地板。这是一个宽敞,高大的屋子。里面空空的,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不对,有一个黑色的雕塑,看起来很眼熟。雕塑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里。雕塑的斜对角,还有一个棕色的木质床头柜,表面的木头很粗糙,倒刺都立起来,不小心会扎到手。

我忽然警觉,这个木箱是我的床头柜!我感到很诧异。我冲过去,试图打开它。那个门死硬死硬,而且不大合形状,得费很大的力气才打得开。使了半天打开门的劲,终于失败了。不对!我的床头柜,明明被我出发前踢坏了!那这个是什么?我感到自己如同被一个影子盖住,有着无数黑暗中的谜团。我用颤抖的手抓住柜把手,试图作最后一次努力。这次,门竟被轻而易举地拉开。门里面一股发霉的味道,里面有点湿,所幸没有生蘑菇。里面竟然是我的铲子!这太荒谬了,铲子明明在我的背包里。我连忙打开背包。背包中没有铲子,只有一根木头铅笔。水壶由于太干的缘故,已经碎成小块。这不可思议!我盯着柜内,呆望了好半天。我解释不出。

又忽然看到了水壶的碎片,我这时有些伤感。我试图把碎片拼回水壶,但失败了,因为缺少一块,就是有绿花的那一块。我想,可能是落在埋头盖骨的地方了。

我盯着背包发愣,直到忽然感到周围有些冷。我把铲子放进背包中,重新背好包,管好柜门,抬起头。我立即被吓了一条,因为柜子的后面是那个眼熟的黑色的雕像。我明明记得他在屋子的斜对角。我开始观察他。他站得笔直,面容看起来十分眼熟,但我说不出在哪里见过。真的想不起来。我看到他的左手拿着一个镜子,侧平举在一旁。右手拿着一张小纸片,垂在体侧。我看了看他左手的镜子,镜子中浮现出我的面容。

我立即明白过来,这个黑色雕像之所以眼熟,是因为,这是我的雕像!我站起来,盯着他。他盯着我。我感到寒冷刺骨。但无论如何,它只是一个雕像,我为自己的胆小很不好意思起来。我抽出他右手拿着的纸条。那是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明了“这里”和“小路”。在小路的某处,画着一朵花。我忽然兴奋起来。啊,没准这是一个指引!我备好背包,右手拿着纸条,几乎是冲出了屋子。

我冲到小路上,一路狂跑。周围是宁静的沙漠,连骆驼都没有。我沿着小路一直跑,一刻也不休息,防止自己又搞反方向。终于,我远远地往见一朵巨大的花。应该是郁金香,我不确定,因为它太大了。我跑到它跟前,诧异于它的巨大。它就像传说中的泰坦巨人那么高,茎足有四个我的大腿那么粗。它的底下有一个碎片,就是水壶残缺的那个。我才意识到,水壶上的花朵,原来也是郁金香。

好了,这就是我曾经种下的那朵花吧。很怀念,想不到如今它长得这么大。想想,我是好多年前在这路旁挖的坑来种花呢。不对,似乎……这个水壶的碎片……不对,这是我刚才埋头盖骨的地方!这不是我许多年前挖的坑。我是刚刚才在这里挖的坑!

我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为何,一种本能,我在花根附近的沙土挖了起来,果然挖出了那个头盖骨!天啊,这是怎么回事!我哆嗦着摊倒在小土路上。

不对。我忽然开始回想。头盖骨应该被我埋在路的另一边!

没错,肯定是在另一边。我来的时候埋在了左边。现在返回来,应该在我的右边。现在,这朵花,这个头盖骨,都在路的左边。

我觉得很不正常。

我疯了似的狂跑,方向是绝对没跑反的,总之沿着小路,一直跑到尽头。白色的篱笆,里面有个院子,有一个漂亮的亮黄色二层小楼,红色的房顶,棕色的门,蓝色的窗帘,和一个不冒烟的烟囱。

坏了,烟囱不冒烟。估计我又回到那个可怕的屋子来了。但一种神秘的感觉召唤着我。我走近院子。

院子里面,进屋之前的路边,有一个小坑。

我忽然想起,我许多年前那个坑,其实就是在自己的院子里挖的。看来这不是可怕的屋子,这是我的二层小屋。我舒口气。

不对。我挖了坑之后,明明是种了种子的。这个坑为什么是一个坑?

我打开房门。

是我的屋子。里面是两层,有楼梯,有被我踢坏门的床头柜。但床头柜上有一面镜子。我很好奇。由于右手拿着纸条背占了,我就用左手拿起了镜子。看了看,除了自己,也没啥。我忽然觉得好累。我想伸个懒腰。我就伸了,可是我的右臂忽然不听使唤。结果,我的懒腰伸得很奇怪,左手拿着镜子水平伸出,右手拿着纸条垂在体侧。我正为右臂的不听使唤而惊恐,就忽然眼前一黑。

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然后我隐约觉得做了什么,又觉得什么都没做。一片黑暗之中,出现了一个床头柜。我走到床头柜的后面。我感到床头柜的门正在受力,但那力量太小,不够打开他。我伸手过去,还未碰到柜子,门就自己开了。我吓得愣住了。我右手中的纸条被人抢走。我的意识随之而去。

再次睁眼,视角很奇特。我的下面是沙土,离我的眼睛很近。我猜想我是趴着。我的周围以就是漫漫黄沙,旁边有一条颜色深些的小土路。我想试着动动,但没用。我好像感觉不到我的身体。

一个背着包的年轻人,正沿着小路向我走来。我觉得他很眼熟。他试图走过来捡起我,但这时一阵沙土把我埋住。他把我挖出来,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出一个绿色的茶壶,喝了点水,却又立即吓呆了。接着他似乎考虑到了什么。然后又拿出铲子,挖了个坑,把我埋了起来。黑色的土遮挡了我的眼睛……

朦胧的黑暗中,我看到一朵巨大的郁金香。

我种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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