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们的山谷》(转自《传说英雄——巴赛特英雄传》)
是在美树本晴彦的画集《传说英雄——巴赛特英雄传》后面附的小故事。这是在赛德拿到‘艾尔华兹之剑’之前的事了。
赛德的故乡桑克村在帝国军袭击之前……赛德有父母兄弟,在艾尔教徒的面具之下,森林之中——在和平祥静的村庄中,虽谈不上富裕,但生活却过得满足而踏实。故事就从这里发生了……
[喂……赛德!]少女说道。[……我看还是算了吧;向你哥哥道歉吧!]
[你说什么嘛?!]
黑发、黑眼珠、神色刚强的少年,以咄咄逼人的语气向少女回话。
白发、蓝色眼 大而清澄明亮的少女,被少年激动的声音嚇了一跳,而缩了缩脖子。
这时,在少女纤细的身体背后,浮现了妖精的羽翼,闪闪发亮,随后又消失了。
[但是,赛德……]
少女喃喃咕哝着,少年愈发光火。
[你知道我不会说谎的,芙婕特!因为你是妖精族啊!]
[嗯,赛德!]芙婕特连忙点头。
[无论如何,我才不要道歉。我没有做错事!畜牲!混帐哥哥……现在就去见他!如果,如果我能再长高一点,力气再大一些……]
[我想……先不要冲动!至少也要等到今晚或明天,到那时还不迟呀!赛德?]
[芙婕特……你!你说这种话,难道连你也认为我说的是假话?]
[人家是为你担心而已嘛……怎样?太阳快下山了哦!如果不早点回村子里去的话……]
[要回去吗?……]
[赛德!]
[我不能回村子去了。我是离家出走的!哥哥的家怎能再回去呢?我是出来流浪的!……]
芙婕特屏息凝听。
(什么……我要照顾赛德……脑子里热血沸腾,耳朵里已听不进任何的话了。)
打架打赢得话,住下来应该没有问题。可是他先惹毛了体型比他硕大的哥哥,真是鲁莽啊……假如口才流利一点就好了。
芙婕特想到,当初碰到赛德时,他也是这副德性。赛德一直有个远古的记忆……一定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讲出巨人的记忆这件事,因而惹怒了哥哥,被哥哥处罚了一顿,才气成这样……而且,说出了要离开村子的气话,使问题更难以解决。
(说要离开村子,其实,赛德对外面的世界根本一无所知!真是的,怎么办?我能撒手不管吗?)
芙婕特一脸困惑地思索着这件事,亦步亦趋地跟在赛德后面。
天色很快暗下来了。
边缘的森林上方,天空一片火红。
太阳向地平线的彼方下沉,染着夕阳余晖的淡粉色云彩,飘浮在今天淡黄色的万里晴空中。
再不久,黑暗的森林将吞噬最后的阳光了。
[赛德啊!你真的要在森林中过夜吗?森林里很危险的,因为精灵们会加害人类呢!]
[芙婕特,你尽管说吧!讨厌我的话,就别再跟了!我们的交情就到此为止吧!回去啊?!]
[怎么说这种话呢?赛德!]
少年和少女,走向薄暮渐升的森林深处。
(赛德……真是奇怪?)
芙婕特想着。
森林中的小村庄——由于村庄非常小,走在街道上,任何人都不会看漏掉……赛德所居住的桑克街,就是这样的村落。
[哥哥!给艾尔华兹打死好了!艾尔华兹身高六千多丈?一脚就可以踢走哥哥!]
芙婕特与空气同化飞翔时,听到这叫声,不禁大感好奇。
(艾尔华兹?)
帝国高压统治日益严苛,还弹压巴赛特教徒。现在,如果有人说艾尔华兹是巴赛特神的化身,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芙婕特在枝头上化成实体之后,探头偷窥下面的动静。
正当这时候,身材矮小的黑发少年,被身材高大、看起来象是哥哥的少年,狠狠地掴了一巴掌,登时扑倒在地面。
[赛德!……你又偷听导师先生的谈话了!]
[没……没有啊!]
[说谎!你的劣根性永远也改不了!那件事是你干的吧!自以为有点体力,就可以去偷听了是吧?]
说谎——少年正待回嘴,被人家这样一骂,反而默然怔住了。
炯炯有神的黑色眼睛里,闪过一抹怅然的悔憾。
(……?)
芙婕特觉得纳闷。
怎么回事呢?
(那个小孩……他并没有说谎啊!)
芙婕特心里明白。
因为,她是属于精灵的妖精族女孩。
妖精族与生俱来即具有分辨真伪的能力。
这里大概就是巴赛特教徒藏身的村庄了吧。在这个村庄里,村人们都乔装成耶尔教徒,暗中则将巴赛特教的教义视为一族的秘密,对小孩子也大多绝口不提此事。因为,孩子们还是无法分辩善恶,一旦走漏消息,就会危及全村村民的生命安全。
因此,被称为‘导师’的巴赛特教徒僧侣,只对大人们传授这件事。
从外表看起来,被骂说谎的少年仍然是个孩子……他似乎还不到跟导师学习巴赛特教义的年纪,但……
像是哥哥的大个子少年厉声责骂之后,还命令他把劈柴火的工作全部做完。他噘起嘴,把一肚子气都发泄在身旁的薪木上。然后,深深吁了一口气,拿起斧头……开始了惩罚的工作。
这时,芙婕特下定决心,从枝头上飞到地面上来。
在少年赛德的前面停了下来。
赛德不胜惊奇地望向芙婕特,眼前赫然是白色肌肤、白色头发、眼 犹如蓝宝石般的精灵少女!
[你……你是谁啊?]
赛德结结巴巴地问着。
[我叫琪拉·法利婕特·艾丝梅利亚。]芙婕特答道。
赛德呆若木鸡。
[对了,]芙婕特接着说道:[你一定觉得我们的名字很难叫吧!叫我芙婕特就可以了,我是妖精族的芙婕特。你好,嗯……赛德?]
[咦?啊……哦!]
这就是两人结识的经过。
大家都知道,身为精灵的妖精族,是巴赛特神的忠实使者,不过,她们对村人而言,仍是一大忌讳……一方面是因为她们是帝国兵的眼中钉,一方面则是因为一旦精灵与空气和大地同化之后,其所形成的力量将对人类形成威胁。
所以,对芙婕特而言,这是第一次和人类如此亲近地说话。而对赛德而言,这也是生平头一遭和精灵说话。一开始时,他对芙婕特还真是提心吊胆,但当具有分辨真假能力的芙婕特,成为被村人骂成是‘骗子’的赛德的唯一的支持者时,才使他的警戒心稍稍缓和。
睡梦中,赛德对芙婕特说了很多他记忆中的事情。这些事情与妖精族的芙婕特所熟知的巴赛特教及耶尔教过去的历史,尤其是有关于‘艾尔华兹’的传说等的事实不谋而合。而且,他还说,赛德决不会把知道的事告诉别人的。
(人家说他撒谎还真不无道理呢!]
芙婕特想道。
因为,这不是像赛德这样的少年所该有的记忆。
而且,赛德只不过是普通的少年罢了。
真的……是相当普通的少年。
他的世界就是这座小森林中的村落,个性刚强好胜、具有旺盛的冒险心,正值任性的少年时期。
有时侯,当少年的黑色的眼 凝视着自己细瘦的双脚和胸膛时,芙婕特就很想狠狠地捏他的手臂一把……他真的是一个很普通的少年啊。过去的记忆对少年的人格,似乎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虽然,他知道慈悲的善神巴赛特和黑暗的白神耶尔之间争战的事情,但却不能更进一步领会这件事的意义。相反地,他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心里反而有种孩子气的优越感,在这同时,却被骂成说谎的孩子,他觉得自尊心大大受挫……赛德因而感到胸中块垒难平。不过,这件事对倍受双亲及兄妹关爱而长大的赛德来说,并不是那么深痛的创痕。
赛德自己也明白。
起初,芙婕特也是好奇而已。
(……好奇怪的小孩哦!)
芙婕特心想。
后来,芙婕特由于好奇心的驱使,时常出现在赛德的身边;赛德则认为她是唯一了解自己的人,因此,心中也开始期待她不经意地造访……两人同气相求,自然而然地,芙婕特也对这位村庄少年产生好感,并进而在村子周围住了下来。
除了古老的记忆,赛德还告诉芙婕特好多好多故事。家人、村民、人们的生活……几乎无所不谈。
有时侯赛德也会和妹妹蕾娜在一起,蕾娜很怕芙婕特,从来都不敢走到她身旁,而芙婕特则觉得她很可爱。
就这样……一个个季节递 而过了。
——在漆黑的森林中,与赛德并肩而行的芙婕特,突然噗哧而笑。
她想起和赛德初次相见时的情景。
[……笑什么啊?]
赛德有点不高兴地问道。
被他一问,芙婕特反而故意逗他似的轻声笑了起来。
[没什么啦,只是想到第一次和你见面时的情景,和当时一样,被各个骂‘说谎’时,你也是气得暴跳如雷……]
芙婕特一面走,一面紧紧抓住赛德的手,这时,她突然感到他的手颤动着,芙婕特微微一惊。
[——赛德?]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两人彼此的身影隐约若现。在编整的街道上走路不那么费力了,但夜色渐浓,四周沉浸在黑暗之中。
对精灵族的妖精芙婕特而言,在夜的森林中散步,并不稀奇。但对赛德而言,夜的黑暗却是充满了惊异。虽然他个性好强,但也不免渐渐感到不安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他是怕黑,芙婕特忍不住笑了笑。
(真是的……好倔强啊!)
芙婕特的身体散发出淡淡的光。
蓝白色的微光从芙婕特白皙的肌肤上散发出来,使她看起来宛若飘浮在黑暗之中。一片漆黑,妖精的羽翼也在微弱的光芒中若隐若现。
黑暗中映照出赛德的脸,显得有点惶惑不安。
微光中,少年的脸色渐渐恢复平静。
[对不起!在这样的夜里,把你带到森林中来……我实在不应该让你卷进这件事的!]
[咦?……啊!]
芙婕特连忙摇头。
[嗯!]
赛德紧紧握住芙婕特的手。
这样一来,芙婕特便不好说出自己对黑夜中的森林习以为常的话来。
从少年的手心,她可以感受到他那温热的关怀。
他的手掌……好温暖哦!
[琪拉·法利婕特·艾丝梅丽亚……美丽的月光姑娘。我们钟爱的妹妹啊!]
芙婕特想起当时姐姐们对她说的话。
[人类的寿命短,又野蛮……在我们精灵族的眼中,他们是不可信赖的粗暴种族。但是,人类有我们所没有的温热的心。属于妖精族的我们一定要学习人类的温情。
因为这是我们种族所欠缺的。]
为什么姐姐们要对幼小的芙婕特说出这些话?
……芙婕特奇怪地问着。
于是,她得到这样的回答:
[其中道理,你要自己去学习啊,小妹!和人们的心灵接触过后,你自然就会明白了啊!]
姐姐们当时所说的话没来由地在心头涌现,历历言犹在耳。
(……好奇怪!)
芙婕特感到身体被赛德手心传来的阵阵暖意所包围,她大惑不解似地歪着头,想得发呆了。
黑暗之中,不知何时走进了一条看起来像是野兽所走出的窄路。
在偌大的森林里,赛德终于停下了脚步,开口说道:
[休息一下,好吗?]
芙婕特点点头。
其实,芙婕特一点也不觉得累,但她知道赛德走了这么久的路,一定很累了。
她听他的话,在木头上坐下,笑着看他。少年则由于置身黑暗的森林中而有点紧张,又加上疲倦,因此,根本挤不出笑容来。
他脸上毫无表情,只闷声不响地在芙婕特的身旁坐了下来。
(离村子……好远好远了。)
本来,芙婕特并不引以为意,只要与风同化,就可以马上飞回赛德的村庄……他的家人一定在到处找他了吧?
[赛德!不回家不好吧?你的母亲、父亲、哥哥、蕾娜,一定都很为你担心啊!]
她试着劝他。
[没关系啦!]
赛德应道,疲惫的声音中有点不悦。
[我只是有点担心罢了……]
黑暗中,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过了不久,赛德先说话了。
[芙婕特……你呢?你的家人不会担心你吗?]
[我是精灵啊!]
[难道精灵就没有家人吗?]
[嗯,有哇!不过……我们跟人类不一样,姐姐们不会为我担心的!]
[哦?是这样的吗?]
赛德漫声应和着,在充满了疲倦的声音中,又添加了一层睡意。
月光从高耸繁茂的树间穿下来,细得像针一般。芙婕特伸出双手,轻轻地掬起蓝中透白的月光。月光映照在芙婕特的身上,赛德看呆了。
这时……
他带着睡意说道:
[哇!你身体上的光,和月光好像哦!]
[是啊……]芙婕特抬头回答。[我是从月光诞生的啊。]
[月光……?]
在淡淡的蓝光中,芙婕特笑着点点头。
[怎么说呢?]
赛德问道,身体不禁打了个寒颤。有点冷了……森林中的黑夜,寒气骤升。
[就像字面上的意思嘛……]
月光中,芙婕特微笑着答道。赛德困倦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在睡魔的催眠下阖眼睡着了。
他依偎在芙婕特的身旁。
(赛德……)
靠在赛德身旁的芙婕特,可以感觉到少年的身体已完全沉浸在浓浓的睡意里了。
芙婕特也感染了少年的沉沉睡意……她轻轻地打了个呵欠……
2
芙婕特做了个梦。
她梦见了自己在妖精们的山谷中诞生时的情景。
滴答……水滴落在岩石上,扬起了轻轻的声响。
淡淡的光芒浮现了。
这时,有谁在唤着她的名字。
(——谁啊?)
她的背上有一对闪闪发光的美丽翅膀,那是妖精的羽翼。
月光映照着她。
(——是谁在叫我呢?)
忽然间,她听到一种声音——
[醒醒啊!‘美丽的月光女孩’!]
琪拉·法利婕特·艾丝梅利亚。
我们的小姑娘!
张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啊!]
芙婕特睁开眼睛。
芙婕特才刚诞生,小小的身体纤尘不染,对任何事情都还一无所知。
蓝白色的微光散落四周,小少女眨着宝石般的蓝色眼睛。
芙婕特的双亲,以及芙婕特的姐姐们,争相抱着这个刚刚诞生不久的女孩。
月光在山谷中的银色树梢上熠熠生辉,风轻轻地吹送过来,在月光中摇曳的树枝,发出奇异的声音。
——铃、啷……
仿佛是悠扬的歌声,甜美的芳香扑鼻而来;风儿轻轻地吹动清澄的空气。这里,平静无事,没有干扰,在这个人类看不到的静地上,美丽生命的到来,为妖精们带来无限的满足……
有着白色头发、白色肌肤的同族妖精,每个的外表都很年轻,但是,每个都比芙婕特至少年长一百岁。
所以,大家都对幼小的芙婕特宠爱有加。
在这里好幸福啊!不管在什么时候,我都不要离开这里……
(咦……可不是吗?那是什么呢?好奇怪哦!)
梦中,芙婕特猛然想起。
(这里的确是‘妖精们的山谷’啊,可是,‘山谷’并不是这个样子的。为什么会不一样呢……)
方才那个舒适明净的空间,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这里是哪里?我到底在哪里呢?这里?……
突然,芙婕特的脑际闪过一个强烈的念头:(睡吧!再梦一次……再深沉的梦一次!)
有个声音这样响着。
现在又是什么了?如果,芙婕特是人类的话,也许她就会接受这个暗示了。但是,芙婕特是精灵——所以,她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变化。她觉得自己几乎要被那份思绪攫走了一般。
芙婕特登时从睡梦中醒来。
她和赛德正依偎而眠。看到这般情景,芙婕特抬头仰望天空。
沙沙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像是数百只蜈蚣似的虫的脚附着蠢蠢欲动的声音,脚像柔软的羽毛一般……这些虫顺着两人的脚爬到腰部……
(是食梦虫啊!)
虫的脚分泌出液体,液体的香味使睡眠中的两人睡得更深更沉了。两人动也不动,昏昏沉沉地睡个不停。
食梦虫……
据说,这种蜈蚣似的大虫,专门以森林中迷路的旅客为目标,狩猎他们的梦。
如果被狩猎的梦很浅——那么,梦被狩猎的旅人一经白天阳光的照射,便会自昏昏沉沉的梦中醒来。不过,如果被狩猎的梦对当事人而言,是一个意义深重的梦时……那他便再也记不得这个梦中的事了。一旦梦被夺走,甚至可能会置人于死地呢!
食梦虫就将夺来的梦做成窝巢,以养育它们的孩子。
不消多久,食梦虫离开两人的身体,爬回森林中去了,因为它们已经结束梦的狩猎了。
赛德和芙婕特的梦一定被它们带回巢穴去了。
(伤脑筋哪……)
妖精山谷的梦对芙婕特而言,是一个很重要的梦,因此,不要回来是不行的。而赛德,虽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梦,但是,如果那个梦对赛德而言是一个很重要的梦,那么,赛德的生命就有危险了。
要取回食梦虫所夺走的梦,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跟在食梦虫的后面,破坏关闭梦境的气泡。
芙婕特曾听人这样说过。
芙婕特的灵魂离开了身体,跟在食梦虫的后面,轻飘飘地浮游在那幽暗的森林之中。
暗夜中的森林深处,有着小泉流水,寂静地藏在森林那茂盛的枝叶掩盖之下。
在那黑暗的水面上,隐约地泛起了一片银色的微波。
食梦虫们在此进到那微波之中。芙婕特也跟着潜入了水中。泉中的水非常清澈,月亮的柔光直通泉底,使视线非常的清楚。因而可以看到虫子们潜在水中的姿态。
(究竟会游到什么地方呢……)
幸运的是没过多久,在月光还可以照到的较浅地方,看到了虫子们的巢。
食梦虫们拼命地由口中吐出丝一般的东西筑成巢,并将藏着梦的气泡缠绕在丝与丝之间加以固定。
这其中的数量有多少呢?至少有上百个吧!
就在那许许多多的缝隙之间,可以看到虫子们所产的有着薄薄的外壳的粉红色的卵。
(我和赛德的梦在哪儿呢?找不找得到呢?)芙婕特开始担心了。
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梦,并将梦解开释放出来。但是要小心不要弄坏了虫子们的巢。因为即使是食梦虫,为了要养育孩子们也有狩猎的权利啊!
在把封闭梦的气泡固定在巢上之后,食梦虫们又轻飘飘地摆动那上百支的脚,顺水浮向水面……因为这些虫卵的父母不是栖息在水中的生物。
等虫父母的身影消失之后,芙婕特向那些卵的巢靠近。由那些透明的气泡表面,可以看到关在里面的梦。在芙婕特还没有开始担心之前,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梦。
在那和卵相似的气泡当中,映着芙婕特小时候的影像。那是妖精们的山谷,一个幸福的梦。
芙婕特用指尖稍稍碰触那封闭着梦的气泡,轻脆的一声之后,气泡裂开了。瞬间,其中的情景环绕在芙婕特的四周。那是银色树木摇摆着,妖精族故乡的山谷。啊,那许多背上有着晶莹闪烁的翅膀的同伴们——
呤……啷……响起了几片摩擦的声音(妈妈、爸爸、姐姐们——)我那最爱的故乡,和平的山谷呀……只要在那山谷之中,便有着无限的安宁。在那里没有任何会威胁族人的东西,无论人世间如何骚动,不管人与人之间如何的争斗,这些灾难都不会波及到这山谷之中……一定的……
但是……芙婕特摇了摇头。(这是梦啊!)绝对不能沉醉在这令自己向往的梦当中……
那由气泡当中逸出的梦,溶在水中消失了……像海市蜃楼一般……
芙婕特接着寻找赛德的梦。赛德的梦会是个怎样的梦呢?(战争的梦吗?)赛德自己曾说过有传说中巨人艾尔华兹的记忆,或许还梦到那相关的景象了吧!想着想着,芙婕特的手伸向眼前那个关闭梦的气泡……气泡同样在轻脆的一声响之后裂开了。在那一瞬间……
红莲般的火焰如墙一般由四面突然升起,那火焰的颜色如闪光一般,映入了芙婕特蓝色的眼眸里……
3
满身负伤的战士们在那火焰之中奔跑。
像巨木般的大石柱,在凶猛火势的燃烧之下,接二连三地倒了下来。
这里是……?
看起来像是某地的都城——王宫般的地方。在那里似乎发生了战争……眼看着所有的城池都即将被攻陷了。
梦到这幅景象的人,似乎正由那熊熊的烈焰当中撤出,同时在寻找着什么。
那人的焦虑急躁,是那样的深刻,令看梦的芙婕特也受到了他的感染。
王宫快要陷落了,但在这之前……
[由利亚德殿下!]他急切地大声喊着。
那时,在前方崩倒了的巨柱旁,宫女们哀伤地趴着,还有数名身着盔甲的战士。他们似乎正在努力着要将倒下的巨柱移开,救出被压在下面的人。
在那些战士当中,有一名身材显得格外高大,像贵人一般的年轻武士。这位年轻的武士正在指导着现场,并率先出力移动着石柱。
[由利亚德殿下——]
梦到这幅景象的人,正向这边冲了过来,惊慌地呆立在一旁。
被压在那石柱下的,是几名年轻的女性。其中一名像是侍女的女性已经断气了。另外一名由身上的衣着看来,像是一位具有高贵身份的女性。
在这里的战士们都正在拼命地要将她们救出。然而……她自腰下已几乎全被石柱压碎了。恐怕……性命也已经失去了。
[由利亚德殿下……东门已经不能再支撑了。请带着王子由城边立即撤出吧!]
梦的主人如此上奏。因为他正负着传令的任务。然而事实上在他心中,却是哀伤寸断。因为梦到如此景象的这位战士对被压在石柱下即将死去的高贵女性有着无限的敬意。这种敬意类梦里充分地表现出来。[我知道,但是你难道不明白我们现在正在做什么吗?你看不出来吗?]身着紫色战袍的年轻武士怒吼着。
在这个时候,被压在石柱下的贵妇人发出了微弱的气息,幽幽地说道:[由利亚德皇兄……不要管我了,请带着裘恩——带着王子殿下离开吧!][亚丝德莉亚——千万不要放弃!我一定要带着你和王子撤离王宫,这是我和诸位皇兄们的承诺!]
[不……皇兄。已经没有时间了。即使您将我由这石柱下救出,也只能成为您撤离的负担。请您不要管我……离开吧!拜托您……让我再看裘恩——殿下一眼……]
在石柱下的贵妇人吐出一口微弱的气息。任何人都能看出这名女子的气息已经将绝,只是还剩下多少时间……
年轻战士将额上的汗挥去,转头向站在旁边、手上抱着用布巾裹住的男婴的宫女示意,那宫女随即将男婴抱了过来。
男婴身上也受了伤,一片血渍。身上所穿的华美刺绣服装也被弄脏、烧焦了,可能是在柱子倒下的时候被压到。显得精疲力竭的男婴有一只脚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
贵妇人的眼,因泪水而显得迷濛。
[我可怜的孩子……这双脚是否能痊愈?国家已经亡了……今后复兴索罗摩王家的希望,全都仰赖这可怜小孩来完成了。皇兄,就拜托您了。请照顾这孩子吧!拜托您好吗?]
[亚丝德莉亚……!]
[拜托了……如今只有皇兄您可以让我托付了。请离开吧……皇兄。亚丝德莉亚向您告别。这索罗摩王宫将成为我的葬身之地……我会长眠于此。我会梦见有一天,索罗摩在裘恩的手中复兴……]
抱着王子的宫女忍不住悲哀地叫了起来:[王后陛下……!]
惨痛的情景……令人感到哀伤的故事中的一幕——索罗摩王后的临终。
这一定是索罗摩王国灭亡时的情景。早年关于巴塞特七王国中的最后一个王国索罗摩如何遭遇辽安帝国歼灭的故事,芙婕特也曾听过,这梦是索罗摩的落难武士的回忆……
潜在水中的芙婕特不禁眉宇深锁——好沉重、悲伤的梦啊!在梦中回忆起这悲痛往事的人,现在怎么样了呢?
被释放了的梦,跟那熊熊的火焰一并在水中消失了。啊!对了,赛德的梦是哪一个?糟了——不知道……芙婕特歪着头,闭起眼睛沉思。如此可由那许多被食梦虫用来筑巢、关着梦的气泡当中,感受到不同的气息。各种来自不同心境的气息……
(我了解赛德。该可以分辨出赛德的气息……)赛德,一个有着黑头发与黑眼睛的顽固少年。有了!找到了。
芙婕特睁开眼睛,轻轻触摸着眼前的气泡。清脆的一声响后,气泡裂开了……属于那少年的气息弥漫了四周。芙婕特微笑了。赛德心地的本质是很温柔的,虽然有时讲话粗鲁,而且固执己见,但妖精族的少女明白了……赛德的内心其实非常寂寞,而且敏感纤细。
眼前如海市蜃楼般浮现,赛德的梦中出现了……(赛德?)……一名少女。亚麻色的头发如烟雾一般的柔细,淡褐色的眼眸清澈明净。但是眼神却显得畏怯而悲伤。(是谁呢?)大约是和芙婕特外表相似的孩子,为何看起来是那样的虚幻渺茫、无依无靠……(是谁?是什么人?)这少女……从未在赛德的村中看过。而且,那样眉清目秀的长相,与那森林内朴实的村庄也显得不协调。那连哀伤也无法遮掩的高贵气质,由其眼神、姿势自然地流露出来。好像……好像刚才那梦中见到的索罗摩国王后。这少女应该是某国的公主吧!
[你是谁?]芙婕特不禁对那有着亚麻色头发的少女问了出来。那出现在赛德梦中的少女。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眼神羞怯地微笑了,像光一样……但是,在这样的微笑当中,仍然带着几许寂寥的神情。
(这就是赛德的梦?)
少女的身影也渐渐溶于水中消失了。
4
将梦释放之后,芙婕特返回了那正在森林中沉睡的赛德身边。但在途中,却意外地被人叫住了。
[咦?……果然是妖精族的女孩。是我先前见过的……你是芙婕特吧?]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神色温馨的老者。身上穿的黑法衣标示着他的巴赛特教高僧的身份。
[拉欧斯先生?]芙婕特兴奋地叫着,轻飘飘地飞向老者的身边。
拉欧斯——是侍奉巴赛特教的贤者,也是少数可以出入妖精族山谷的人类之一。先前到山谷中拜访妖精族长老时,曾经见过芙婕特一次。
[怎么了?在这里做什么呢?你的身体在什么地方……遇到困难了吗?]拉欧斯微笑地问着。
跟在这位老僧身边的随从均露出讶异常奇怪的神情。这也不能怪他们……因为,除了拉欧斯可以看到不具实体的芙婕特之外,其余的随从都以为老僧独自一人在对着虚无的空间说话。
芙婕特回答:[……把我们的梦猎走了。所以我去将梦取回。这才要回到身体所在的地方。拉欧斯先生,桑克村的赛德也是……]
[桑克村吗?我正要到桑克村去。嗯,如果这样,那我也一起去吧。没关系吗,芙婕特?]
[好……拉欧斯先生!]芙婕特回答。事实上,芙婕特正一直在担心如何说服离家的赛德回到村子里去。赛德是尊敬拉欧斯先生的。如果让拉欧斯先生带他回去,赛德应该不会再固执己见了。
芙婕特与赛德的身体仍然在森林中昏昏地沉睡着。月亮柔和轻淡的光,正照在这两个相依而眠的孩子身上。
(……赛德……)芙婕特心中不知为什么希望如此一直地睡下去……或许,就让梦被猎走,永远也不要张开眼睛吧!芙婕特惊讶地否定了这样的想法。(……不!不能有这种事!对不起!)
芙婕特的灵魂回到身体之后,立即站了起来。
[赛德——赛德!起来喽!醒醒吧!]
正当芙婕特想将赛德摇醒的时候,赛德嘴里咕哝着发出几个声音,眼睛依然没有张开。
不久,跟在芙婕特后面的拉欧斯一行人也赶到了。拉欧斯走近来,摸了摸赛德的额头。[食梦虫的昏睡之毒尚未由体内消失……]一般在梦被释放之后,会一直昏睡到隔天早上才回醒来。就这样把他抱回去吧,但他究竟是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
[迷路了吗?]
[这……]芙婕特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想说是在离家出走的路上一起作伴。拉欧斯正要抱起赛德的时候,赛德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赛德?]芙婕特注视着赛德。赛德睁开模模糊糊的眼睛,盯着芙婕特。
[你……你?]赛德对着芙婕特询问着。那双仍未凝神的眼睛一直盯着芙婕特。赛德以一份难以形容的温柔表情微笑着说道:[不要紧的……我一定会去……我会到你们那儿去。这是约定,我会把你救出来。所以……]赛德的话语又咕哝着模糊起来。
[睡得迷迷糊糊还没有醒过来呢!]拉欧斯微笑着说。
(……赛德?)但是,芙婕特却感觉到了。难道——是在那梦中的少女吗?赛德是在对那位少女说话吗?那么……那位少女究竟是赛德的什么人呢?
赛德已经又闭上了眼睛。于是有一位跟随着贤者的年轻人走向前,将少年轻轻的抱起。
[你也一起到村子里来吗?]
对于拉欧斯贤者这个问题,芙婕特笑着微微摇了摇头。因为芙婕特晓得人们对于像她这样的精灵是多么地畏惧……
[拉欧斯先生,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
[不好,]拉欧斯有些痛苦地说道:[愈来愈严重了。人心尽在自甘堕落。在这信奉耶尔教的辽安帝国的统治之下,愈来愈糟糕了。这一带还算不错,但是……恐怕也不长久了……]
芙婕特想起了在落难武者的梦中见到的索罗摩王宫陷落的那一幕……那样的悲惨情景,难道会再接二连三地发生吗?背上有着闪亮翅膀的少女不由得全身颤抖。
[你最好还是回到族人的山谷里去吧,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波及到那里的。]
[嗯,我明白了。拉欧斯先生。但是……]芙婕特看着赛德。这位冒然离家的小英雄赛德已经再度在那青年随从的手臂中睡着了。
(啊,过去了!)芙婕特轻轻说着,肩膀一缩,轻盈地飞上了高耸的枝头。
[那么,拉欧斯先生,赛德就拜托您了。如果明天您还在村子里的话,我也会去的!请转告赛德!]
[知道了。谢谢你救了村子里的人,精灵的少女啊!]
月光非常的明亮,夜晚还长着呢。晶莹剔透的月亮,将它明亮的光洒在暗夜的森林里,将整个森林染成了一片银白。妖精族的少女一面甩着银白色的头发,在月光中跳起舞来……山谷,不,还不回去。因为才刚刚认识到了人们热切的心与温暖的肌肤。芙婕特凝视着与自己相伴的月光,陷入沉思当中。
(但是,赛德……)在少年梦中出现的那位少女?那位有着淡褐色眼眸的少女。那个少女……究竟是什么人呢?
这是一个夜晚所发生的事情。在巨人艾尔华兹再度出现在地上,赛德的村庄尚未自这地面消失之前,一个夜晚里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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