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骑士城堡奇幻论坛's Archiver

3875 发表于 2007-11-4 19:57

  12翁比城·德佛林岛·下空界

    12翁比城·德佛林岛·下空界

  [有访客。]狱卒透过铁栏说。
 [什么?]林贝克从吊床上坐起来。
  [访客,你妹妹。跟我走吧!]
  钥匙叮当作响,门锁喀哒一声,牢房铁门打开来。林贝克十分疑惑,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还是从吊床上站了起来,跟着狱卒走到会客室。就他所知,他根本没有妹妹。无可否认地,虽然他已经离开家好几年,对养小孩的事情也不大清楚,可是他似乎隐隐约约地晓得要花上好长的一段时间,才能让小孩生出来,然后长大能走路,然后才能到监狱来探望他这个“哥哥”。
  当林贝克走进会客室的时候,他正在计算小孩长大确切所需的时间。一位年轻的女子扑到他身上,力量大得差点将他撞倒。
  [亲爱的哥哥!]他高兴地大喊,两手紧紧抱住他颈子,热烈亲吻的程度似乎超过一般兄妹间的表现。
  [你的会客时间到下次换班的汽笛声响了为止。]狱卒语气无聊地说,然后碰地一声关上门离开。
  [洁瑞?]林贝克对她眨眨眼,他把眼镜留在牢房里了。
  [当然是我!]她说,紧紧地抱着他。[不然你还以为会是谁?]
  [我……我不确定。]林贝克结结巴巴地说。他非常高兴见到洁瑞,可他还是忍不住有点小小沮丧,损失了一位妹妹。看来在这种时候,家人安慰还是特别令人怀念的。[你是怎么来的?]
  [欧德文·松螺丝有个姐夫在开闪光快车,是他载我过来的。你说这是不是让你加倍的愤怒,]她终于松开了林贝克,[从半空中亲眼看到我们族人被奴役的状况?]
  [是的,没错。]林贝克回答。洁瑞同样也坐了闪光快车穿过德佛林岛,他并不惊讶听见她有同样的感受,他们俩经常如此。 
  她转过身去,慢慢地解开包住她头部的厚围巾。林贝克不确定——没有戴上眼镜,洁瑞的表情只剩一团模糊——可是他有一种感觉,洁瑞的表情应该是烦恼的。很有可能,因为他被判了死刑,可是林贝克很怀疑,洁瑞往往能用很开怀的心情来接受这种事情。这件事不是这样,还有其它的心事在困扰她。  
  [工会现在的状况怎么样?]林贝克问。
  洁瑞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好了,林贝克心想,我们总算有些眉目了。
  [哦,林贝克,]洁瑞的语气半是恼怒,半是悲伤。[你为什么要在受审的时候说出那些荒谬的故事?]
  [故事?]林贝克浓密的眉毛一路抬到了额头顶上。[什么故事?]
  [你知道的,关于金雷神仙死掉了,和那些有关天堂图画的书——]
  [唱报机有把那些话唱出来吗?]林贝克高兴地问。
  [唱出来!]洁瑞挥舞着双手,[他们每个城区的换班时间都在播放!我们只听到了那些故事——]
  [你为什么老说那是故事!]突然间,林贝克明白了。[你不相信它们!我在法庭上说的都是真的,洁瑞,我以神之名发誓——]
  [不要借神来发誓,]洁瑞冷冷地打断他,[你忘了我们是不信神的吗?]
  [亲爱的,我以我对你的爱发誓,]林贝克说,[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些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真实事件。就是因为看到了那样的景象和知识,让我知道这些金雷人根本不是神,而是跟我们一样的凡人——才给了我开创我们工会的灵感。就是当时那景象的回忆,给了我勇气面对我现在所面对的一切。]他的话中带有一股沉稳的尊严,深深地打动了洁瑞的心。
  她泪流满面,整个人再次投入了林贝克怀中。
  林贝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温柔地问:[我是否严重打击了我们工会的理念?]
  [不是,不……]洁瑞的头埋在林贝克的衬衫上,声音有些模糊。[事实上,呃……亲爱的,你知道,我们告诉大家……嗯……是因为你被残酷的帝国主义者给刑求折磨得神智不清才会说出……]
  [可是他们并没有刑求我,亲爱的,他们对我还不错呢!]
  [哦,林贝克!]洁瑞一把推开他,[你简直无可救药!]
  [对……对不起。]林贝克说。
  [好了,听我说。]洁瑞擦干眼泪,然后迅速地说:[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你的死刑。所以不要再搞砸了!不准——]她竖起指头警告,[不准再说任何关于死掉的金雷神仙那些事情。]
  林贝克叹了口气,[我不会的。]他保证道。
  [你是我们的革命烈士,别忘了。为了我们工会的理想,请你帮忙扮演好你的角色。]她颇不认同地看着林贝克的肚子,
[我想你真的有变胖!]
  [监狱的食物的确很——]
  [想想看别人在你这种时候会怎么样,林贝克。]洁瑞责备他:[你只剩下今晚了。我想,你大概是没办法变得有多憔悴了,但还是尽力吧!你可以想办法在身上弄点血吗?]
  [可能没办法。]林贝克沮丧地说。
  [好吧,我们只好尽力而为了。]洁瑞叹气道,[不管你怎么做,至少要看起来像个烈士。]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哦,你知道的——要勇敢,要抬头挺胸,要目空一切,要宽容为怀。]
  [全部都要?]
  [宽容为怀尤其重要。你甚至可以在他们把你绑上闪电鸟的时候,试着说一些话。]
  [宽容……]林贝克默默地说,试图将它塞进脑海里。
  [而且当他们把你推下去的时候,记得要呐喊出最后一声的反抗。像是什么‘崇联会万岁……他们永远无法打败我们’。当然,还有你的归来。]
  [不屈不挠、崇联会万岁、我的归来。]林贝克用近视眼看着她:[我?归来?]
  [那当然。我说过我们会把你弄出来,我是认真的。你不会以为我们真的会让你被杀死吧?]
  [呃,我——]
  [你真是可爱,]洁瑞边说边玩弄着他的头发,[好了,你知道那个是怎么一回事——]
  汽笛声响起,回荡在整个城市。
  [时间到了!]狱卒大喊,他肥肥的脸贴在会客室窗口的铁栏杆上,开始喀啷喀啷地摇动门锁手把。 
  洁瑞脸色不悦地走到门边,望过铁窗。[再五分钟。]
  狱卒皱起眉头。
  [别忘了。]洁瑞说,脸色狰狞地握起拳头,[你还得放我出去。]
  狱卒碎碎念了几句,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开。
  [好了,]洁瑞转过身来说:[我说到哪里呢?哦,对了,那个鸟东西,根据罗夫·集电——]
  [那家伙他又知道什么?]林贝克嫉妒地说。
  [他被分到集电人工作班了,]洁瑞骄傲地说:[他们负责放飞闪电鸟为匡啷轰隆收集放电。罗夫说那是用木头和提尔鸟羽毛糊起来得了两个大翅膀,有一条缆线连接着。他们会把你绑上去,然后把你推下泰洛费恩阶梯。你会漂浮在暴风雨当中,被冰雹、雨水和飞雪打到——]
  [没有闪电?]林贝克紧张地问。
  [没有。]洁瑞十分确定。
  [可是它叫做闪电鸟。]
  [那只是个名字。]
  [可是因为有我的重量,难道它还能飞在空中,不掉下去吗?]
  [当然会掉下去!你不要再打断我好不好。]
  [好……]林贝克温顺地问。
  [那东西会开始往下掉,然后扯断缆线。最后闪电鸟将会落在泰洛费恩的其中一个岛上。]
  [确定?]林贝克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
  [但是不用担心。罗夫说它的主要骨架一定可以耐得住冲击。那些木棒是匡啷轰隆制造出来的——]
  [真奇怪,为什么呢?]林贝克自言自语道:[匡啷轰隆为什么要制造木棒?]
  [我怎么会知道!]洁瑞大吼:[那又有什么关系!好了,听我说。]她两手使劲地拉扯林贝克的胡子,直到她见到他眼中的泪水。长久的相处经验告诉她,这是保证可以让林贝克不再离踢的最有效方法。[你将会落到泰洛费恩的其中一座岛上。这些浮岛是匡啷轰隆开采矿砂的场所,当挖掘爪下去挖矿的时候,你必须在其中一个爪子上做个明显的记号。我们的人将会仔细注意,所以当爪子收回来的时候,我们就会看到你的记号,知道你是在哪一个岛上。]
  [亲爱的,这个计划真是太棒了!]林贝克对她露出崇拜的笑容。
  [谢谢,]洁瑞红着脸高兴地回答:[你只需要注意,远离那些挖矿爪子,别让自己给夹住了。]
  [好,我会注意的。]
  [等下次爪子再放上去的时候,我们还会放下一支维修手。]看见林贝克困惑的表情,她耐心地解释:[你知道,就是有抓住一个泡泡舱,可以把盖格人放到岛上去松开卡住的挖矿爪呀!]
  [他们就是这么做的吗?]林贝克惊讶地问。
  [我真希望你有在匡啷轰隆工作过!]洁瑞不耐烦地拉着他的胡子,[好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靠过去亲吻他,摸摸林贝克的下巴帮他舒解痛苦。[你不会有事的。只要记住这点:当我们把你带上来的时候,我们将会对外宣称你已经被判无罪了。曼格神显然是支持你的,因此他们也会支持我们的革命理念。到时候大家将会抢着加入我们!革命之日即将来临!]洁瑞的双眼闪闪发亮。
  [没错!太完美了!]林贝克也被她的热情所感动。
  狱卒的鼻子塞过铁窗栏杆,故意咳了几声。
  [好了好了!我要走了!]洁瑞把围巾包回头上,隔着围巾给林贝克一个高难度的最后一吻,弄得他一嘴围巾留下的细毛。狱卒打开门,洁瑞临走前回头神秘地说:[别忘了,烈士。]
  [烈士。]林贝克和蔼地说。
  [而且不准再提什么神死掉的故事!]洁瑞尖着嗓子警告林贝克,然后跟着狱卒离开。
  [那不是——]林贝克开口,[故事。]
  他叹着气说完最后一个字。洁瑞已经走了。

  13翁比城·德佛林岛·下空界
  盖格人是非常温柔、善良的民族,在他们的整个历史里(在他们记忆所及的范围),从来没有发生过战争。夺走另外一个盖格人生命的行为,是他们从来没听过、没梦过、没想过的事情。只有匡啷轰隆有权力杀死盖格人,而且那通常也是意外。虽然在盖格人的法典里,对某些特别严重的罪行还是有死刑的存在,可是他们却无法亲自地实际处死另外一名同胞。所以他们就把这档事交给曼格神来处理,反正他们也从来没出现反对过。如果曼格神要罪犯活下来,他们自然会让他活下来。如果他们不想,那他也活不成。
  所谓的踏上泰洛费恩阶梯正是盖格人用来甩掉反社会分子的方式。泰洛费恩是一连串浮在德佛林岛下方的小岛,不断地以螺旋路径往下浮沉,直到最后消失入回旋的[全黑暗]云团中。据说在古代大裂变刚结束的时候,盖格人是可以真正[踏上]泰洛费恩阶梯的。这些小岛跟德佛林岛的距离近到可以让盖格人从一个岛跳到另一个岛,而古时候的盖格人似乎也曾经强迫他们的罪犯这么做过。
  然而经过了这么多个世纪,这些小岛已逐渐被拉入大旋涡深处,所以你只能在暴风雨暂停的时候,模模糊糊地瞧见下面最近的那个浮岛。如同他们某位天才般的大工头所指出,盖格人必须要长出翅膀来才能活的够久,让曼格神有足够的时间来审判。也因此,很自然地,体贴的盖格人便为罪犯提供了翅膀,后来也就发展成为洁瑞口中所说的[那个鸟东西]。
  [正义之羽]是它的正式名称,它是以匡啷轰隆所吐出的优质木头骨架所制成的大鸟风筝,用来放飞到暴风雨中进行放电和集电。
  它主体结构的木头骨架有四尺宽,两个翅膀翼宽约为十四尺。骨架上覆盖着一层织布(匡啷轰隆的另一项产品),上面再用面粉和水混成的黏糊来贴上提尔鸟的羽毛做装饰。一般来讲,上头还会附上一条电缆和集电器,好让它能放飞到暴风云层里去收集电荷。但当然,绑着一个重两百石的盖格人在上头,它应该是无法做好这项工作。
  趁着暴风雨止息的时候,犯罪的盖格人会被带到德佛林岛边缘,然后带到正义之羽中间。他的双手会被牢牢地绑在风筝背面的木头骨架上,两腿伸在后面。然后再由六位教会执事抬起这鸟东西,在大工头的号令下,快步奔向岛屿边缘将它抛出去。
  唯一能在场观看行刑的人只有大工头、首席执事,以及六位必须负责把正义之羽抛入空中的教会执事。在很久以前,所有当时不用在匡啷轰隆上班工作的盖格人都可以参观行刑,可是后来发生了恶名昭彰的德克·螺丝的悲惨[踏梯]事件。德克喝醉了酒,在上工的时候睡着了,没有注意到大滚水桶上的警笛正猛力地对他挥舞着小手。结果引起了锅炉爆炸,蒸熟了好几名盖格人,而且更糟糕的是,造成了匡啷轰隆的严重损坏,迫使它不得不停工一天半的时间来进行维修。
  德克自己虽然也受到了严重的烫伤,但还是样被逮捕,判决接受踏梯之刑的处罚。许多盖格人都跑来参观死刑,那些站在后面的人抱怨他们看不见,开始不停地往前推挤,结果却引发了一场大悲剧,意外地将许多站在边缘的盖格人推得[踏]了出去。从那次悲剧之后,大工头便禁止所有的群众到场参观。
  不过这一回,观众们并没有什么好错过的。林贝克对这活动的进行过程极度着迷,根本完全忘了要表现出烈士的模样,而且正在用一连串的问题骚扰要绑住他双手的教会执事。
  [这是用什么东西做的?]他问的是黏胶。[是什么东西把骨架固定在一起的?盖在骨架上的那块布有多大?它们
本来就这么大吗?真的吗?匡啷轰隆做出织布来要干什么?]
  最后,首席执事跳出来保护他无辜的手下,他下令撕一块布来堵住林贝克的嘴巴。获得安静之后,正义之羽总算准备就绪,于是大工头立刻下令跳过任何仪式,直接把风筝给抛出去——因为铁冠又开始害他头痛欲裂。半点享受把讨厌鬼解决掉的快感也没有。
  六位健壮的教会执事抓住正义之羽的驱赶骨架,高高举过他们头顶。首席执事一声令下,他们开始笨重地跑起来,奔下一条坡道,冲向岛屿的悬崖边缘。突然间,一阵强风毫无预警地将大风筝整个刮了起来,挣脱了执事们的掌握,飘到空中。正义之羽又摇又晃,在半空转了三圈,然后又坠落到地上。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大工头愤怒地大吼,[他们到底在搞什么?]他转头对他姐夫又吼了一次。首席执事一脸羞愧,连忙跑到悬崖边去查看究竟怎么回事。
  教会执事们手忙脚乱地将林贝克从残破的集电风筝上解下来,拉着头晕目眩的林贝克回到起跑平台。另一架正义之羽又被拿了过来——大工头不停地抱怨时间被耽搁了——再次将林贝克绑好。六位无辜的执事被他们的长官严厉地训斥,要牢牢地抓住骨架。接着,他们又再度开始。
  这一回,风在最正确的时机将羽毛风筝抬了起来,林贝克优雅地飞入空中,缆线啪地一声崩断。教会执事们、首席执事还有大工头,全都站在浮岛崖边看着羽毛大鸟慢慢地往外滑翔,慢慢地向下沉降。
  不知怎么的,林贝克一定是设法弄掉了堵住嘴巴的布团,因为达洛敢发誓他听见了最后一声的[为什么么么么——]一路飘进了大旋涡中心。拿下压在头上的沉重铁冠,他忍住一把将它抛出岛屿外的冲动,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头返回他在大储水槽的家。
  林贝克乘着气流缓缓地在空中漂浮旋转,用力扭动颈子,一心想看看上头的德佛林岛在这角度究竟是什么样子。他颇为享受这种乘风飞翔的感觉,慵慵懒懒地在浮岛下面盘旋,抬头看着底下这角度独一无二的珊瑚岩景观。林贝克没戴上眼镜(他把它包在了手帕里,安全地塞在裤子的口袋里),可是,一阵上扬的气流突然将他抬了起来,他发现自己距离浮岛底部非常的接近,视线奇佳无比。
  岩盘表面上有数以百万计的孔洞。有些洞非常的大,要是林贝克有办法控制这对翅膀的话,他将可以轻易地飞进里面去。他非常的惊讶,见到有成千上万个气泡从这些孔洞飘出,在和外面空气接触的时候便立刻破裂。林贝克灵光乍现,他已经意外地获得了一样重大的发现。
  [珊瑚石一定会产生某种比空气还轻的气体,所以这些岛块才会浮在半空中。]他的思绪飘到在曼格眼球上所看到的图案。[可是为什么有些岛屿飘得比其他岛屿高呢?比如说,为什么金雷人所住的岛屿,就比我们的高呢?他们的岛块一定比较轻。对,一定是这样。可是为什么?啊!当然啦——]林贝克想得太过专心,没有发现他正快速地螺旋下降,不过要是他有注意到的话,他一定会被转得头晕目眩。[矿藏量的差别。那应该会造成严重的不同。我们一定是有比较多的矿藏量,像是铁矿什么的,所以我们的岛比金雷人的浮岛要重。这也就是为什么曼格人要把大匡啷轰隆盖在这下面,而不盖在上面的原因。可是这样依旧没有解释到,他们一开始为什么要盖这座大工厂。]
  林贝克想把他最新的发现写下来,结果恼怒地发现他的双手被绑起来了。也在这个时候,他才想起了自己目前有趣的、但又绝望的处境。他身边四周的天色快速变暗,他再也看不见德佛林岛的影像。风势逐渐增强,将他卷往一道螺旋涡流之中,他的飞行变得极度不平稳,开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乱飞乱转。雨水刺痛地打在他脸上,这时林贝克又有个新的发现。虽然这个发现的重要性不如前一个,但这个发现的冲击性却更大。
  黏住羽毛和风筝布料的黏胶与雨水中溶解了。林贝克心头愈来愈紧张地看着提尔鸟羽毛先是一根接一根,然后整块整块地剥落。林贝克的第一个冲动是松开自己的双手,虽然他也不明白松开双手究竟要做什么。他右手不自觉地用力一扯,有效果了——令人吃惊的效果——风筝在半控制整个翻了过来。
  林贝克发现自己两手吊在羽毛球逐渐掉落的翅膀下,盯着自己回荡的双腿。等一开始那股不习惯的恶心感消退,林贝克确定自己不会呕吐之后,他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处境竟然有了改善。大鸟风筝上的布面在羽毛掉光了之后,翻过来反倒成为了他啪啦作响的降落伞,减慢了他的下降速度。虽然他还是会左右摇来晃去,但动作已经稳定了许多。
  关于空气动力学的法则才刚开始在林贝克创造力丰富的脑袋中成形,他低头却见到有块黑点正从底下的暴风云团中浮现。林贝克眯起眼睛,确认那黑点是泰洛费恩阶梯中的某一个岛屿。当他飘在云团中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往下飘的速度好像非常的缓慢,所以他感到十分的讶异,底下的岛往上浮的速度似乎快得极不寻常。这时候林贝克又同时体验到了两个物理学法则:一是相对速率,二是重力加速度。
  很不幸的,两道法则瞬间都被撞得消失无踪。

  14某处·乌兰迪亚陆群·中空界
  就在林贝克滑翔飞下泰洛费恩的那天早上,胡夫与灭正坐在龙背上飞翔于乌兰迪亚陆群的某处夜空之中。这趟飞行冰冷、无趣,特莱恩已经对飞龙下达了指示,所以胡夫根本无事可做,只能坐在鞍背上暗自思索。他甚至无法分辨出他们目前的航线
,因为有一团魔法云一路伴随着他们。
  这头飞龙偶尔会飞降到云层底下探查方位,这时候胡夫便会试图从底下缓缓移动、散发着珊瑚石幽光的景物来辨别方位,想弄清楚他目前身在何处、刚刚又飞过了哪里。胡夫确信他已经被出卖了,他会很乐意交出钱包里一半的钱来得知史提芬的藏身之处,以免到时候他会想找个人来抱怨他所遭受到的不平待遇。但是他的查探一点用也没有,所以他很快就放弃了。
  [我饿了——]灭开口说,稚嫩的童音划破寂静的夜空。
  [别说话!]胡夫冲口厉声喝止。
  他听见一声吸气声,转过头来,看见王子张着泪汪汪的大眼睛。这孩子也许从来没有被这样喝叫过。
  [声音在夜空里传得很清楚,殿下。]魔手胡夫轻声地说:[要是有人在后面跟踪,我们可不希望被人家轻易地就盯上。]
  [有人在跟踪我们?]灭脸色发白,可是并没有被嚇坏;胡夫让这孩子觉得很有安全感。
  [我想是的,殿下。但是不用担心。]
  王子紧紧地闭上双唇,羞怯地伸出双手抱住胡夫的腰。[你一点也不害怕,对不对?]他小声说。
  小手紧紧地围住胡夫,他感觉到温暖的身体紧贴着他,孩子的头轻轻地靠在他强壮的背上。[我不害怕,]灭勇敢地说:[有你在身边感觉好多了。]
  一股异样的感觉扫过刺客的心头,胡夫突然觉得黑暗空虚与难以忍受的邪恶。他咬紧牙关,强忍住想要挣脱这孩子碰触的冲动,专心想着他们眼前所面临的危机。
  真的有人在跟踪他们。但不管那是谁,他一定是非常厉害的高手。胡夫从鞍座回头后望,在天空中搜索查看,希望跟踪他们的人会因为害怕跟丢了,而不小心跟得太近现出踪影。但是胡夫什么也没看到,他甚至无法确切说出他究竟是怎么知道有人在跟踪的。那就像是一种后颈上的刺痛感,对声音、气味,或对眼角所瞥见之物的直觉反应。他静静地接受这股警讯,心里想着一件事:是谁在跟踪他们,为什么?
  特莱恩。当然,是有这种可能。但是胡夫很怀疑。这巫师比他们自己还清楚他们的目的地。他或许会跟踪他们,以确定胡夫不会解除飞龙的控制,逃到其他地方。但那将是极度愚蠢的作为。胡夫不是巫师,他晓得不该随便去动法术,尤其是施展在龙身上的法术。被魔法驯服的龙虽然是乖驯听令的,可是魔法一旦被解除后,它们便会恢复自己的意志与智慧,变得完全无法驾驭。它们可能会继续服侍你,也可能会把你当晚餐。
  如果不是特莱恩,那会是谁?
  王后派来的人,一定是。胡夫在心里暗自诅咒那巫师与国王,那些柮劣的笨蛋泄漏了他们的计划。而现在,毫无疑问的,胡夫得设法甩掉某个被派来解救这孩子的家伙。魔手胡夫必须先解决掉这个恼人的问题,也就是说他得布置个陷阱,割断某个喉咙,埋藏某个尸体。这小鬼也许会认得那家伙,知道他是个朋友。他或许会起疑,胡夫将得设法说服王子那个“朋友”是假的,其实是敌人;他的敌人才是真正的朋友。看来似乎会变得很麻烦,而一切都是因为特莱恩的无能和他那个被罪恶感冲昏了头的国王。
  好吧,胡夫阴沉地想,他们得付出代价。
  飞龙开始向下盘旋。胡夫没有下达任何指示,所以他猜测他们应该已经到达了指定的目的地。魔法云团已经散去,胡夫可以瞧见一片森林,在黑夜中看起来十分明显,在散发蓝色微光的珊瑚石地表上形成一块黑斑。接着又出现了一块不自然的方正空地,肯定是人为的产物。
  那是个小村庄,座落在珊瑚石谷地之中,四周围绕着茂密的森林。胡夫知道许多类似这样的城镇,藏身在山丘与树林之间躲避精灵的攻击。他们牺牲商业利益,刻意避开了主要的空中航线。可是当面临着活得好与能活者的两难时,有些人宁可选择贫穷。
  胡夫非常清楚生命的代价。与活得好的生活相比之下,他觉得这些人是笨蛋。
  飞龙盘旋在这座沉睡的村庄上。胡夫在森林中瞧见一块空地,指引飞龙顺利地降落在该处。在他从飞龙背上取下行囊的时候,他不仅猜想跟踪他的人要降落在哪里。他没有花多少时间思考这个问题,魔手胡夫已经设好陷阱。现在只需要下好饵,等猎物上钩。
  行李都取下之后,飞龙立刻升空离开他们,消失在树梢上空。胡夫不疾不徐,动作悠哉地背起行囊,示意王子跟着他走进树林。这时他的袖子被拉了几下。
  [殿下,什么事情?]
  [我们现在可以大声说话了吗?]这孩子睁大了眼睛。
  胡夫点点头。
  [我可以自己背包包。我比看起来还强壮。爸爸说我将来有一天也会长得跟他一样高、一样壮。]
  史提芬这么说过?对一个他清楚明白永远不会长大的小鬼?要是那混帐现在就在我面前,扭断这小鬼的脖子一定很有趣。
  胡夫静静地将灭的背包交给他。他们走到森林边缘,踏入哈葛斯树的幽暗荫影之中。不久后他们便会消失踪影,脚步声将会被地上厚厚的细水晶粉给彻底吸收掉。
  胡夫的袖子又被拉了几下。
  [胡夫爵士,那是谁?]灭指着他旁边问。
  胡夫吃了一惊,紧张地左右张望。[殿下,这里没有别人。]
  [有啊,有一个。]这孩子说:[你没看见吗?是个穿黑衣服的僧侣。]
  胡夫停住脚步,睁大眼睛盯着这孩子。
  [你看不见他也没关系。]灭说,一边挪动包包以便更舒服地背在他的小肩膀上。[我可以看见许多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穿黑衣服的僧侣走在其他人的旁边。他是谁?他为什么要跟着你?]
  [殿下,行李还是交给我吧!]胡夫从王子手中接过背包,紧紧地握住这孩子的手腕,将他推到前面,然后继续前进。
  该死的特莱恩!那个混帐巫师一定还说漏了什么东西,那孩子听了之后现在竟然开始胡思乱想;他甚至有可能会猜中真相。好吧,反正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这只会让杀手的工作变得更加困难——所以势必也会更加昂贵。
  
  两人在一间汲水人的小棚子中休息,准备度过下半夜。天色逐渐发亮,胡夫可以清楚地望见在黎明前散发出微光的苍天带,夜之君主们的边缘闪耀着火红的光晕。现在他终于能判断出他们行进的方向,定出目前的位置。在离开僧院之前他已经检查过行李袋的内容,所有必须的航行工具都已经准备好了。他取出一本皮质封面的小书、一个顶端镶着水晶圆球的银质小棒。这根小棒的另一端是削尖的,胡夫把它插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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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中空界的水源稀少,所以绝大多数的饮水都必须从植物上采集而来。种水农夫种植集水植物,由汲水人采取这些植物的汁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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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六分仪等相关仪器都是精灵制作的,人类没有这种机械魔法的技术。这个相当新,他猜想应该是最近战争的战利品。他伸出手指在短棒上轻轻一点,,水晶圆球缓缓地浮起来。灭睁大眼睛,兴致昂然地看着。
  [这是干什么的?]他询问。
  [你看里面。]胡夫指着悬浮的水晶球。
  王子略带迟疑地将眼睛凑过去,[我只看到一堆数字而已。]他失望地说。
  [没错,那就是你应该会看见的。]胡夫默记下第一个数字,转动短棒下方的一个圆环,读取第二个数字,最后再记下第三个数字。接着他开始翻阅那本小手册。
  [你在找什么?]灭蹲在他旁边。
  [你所看见的数字分别是夜之君主、五个光之仕女,和太阳星的相关位置。我在这本书里找出相对应的数字,查对今年的年份与时间,这样就可以找出各个浮岛在这个时刻的确切方位,算出我们现在的位置;误差应该不会超过几曼卡。]
  [好好笑的字!]灭转过头来,几乎是倒过来看。[那是什么?]
  [那是精灵文。他们的航行者想出了这套测量方法,并且发明制作了这些侦测方位的指标器。]
  小男孩皱起眉头,[我们骑在飞龙背上的时候,为什么不需要使用那种东西?]
  [因为飞龙的本能可以判断出它们目前的位置。没有人知道它们是怎么办到的,但或许他们可以利用自己的感觉,像是视觉、听觉、气味、触觉等等,而且说不定也还有我们未知的东西在指引着它们。精灵的魔法不能用在龙身上,所以他们建造了龙船,设计出这些东西来告诉他们飞行的方位。这就是为什么——]胡夫咧嘴一笑,[精灵觉得我们是野蛮人。]
  [好吧,那我们在哪里,你知道吗?]
  [我知道,]胡夫回答:[而且是时候了,殿下,你得小睡一下。]
  他们正位于琵崔恩流放地,所在位置距离温夏尔大约123曼卡逆向轨道。心里知道方位后,胡夫总算感觉轻松了些。对他而言,分不清自己是上是下是一件非常不安的事情。现在他已经清楚知道了,距离天色全亮尚有三个钟头,他还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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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轨道、顺向轨道、奇拉轨道、卡那轨道都是生活在浮岛上的人用来指示方向的术语。所谓轨道指的是[陆群平均轨道],也就是相临近的浮岛所构成的陆群在天空中各自运行的轨道。移动的方向跟陆群漂移的方向一致称之为顺向轨道,往反方向走则是逆向轨道,奇拉轨道与卡那轨道则分别是往陆群轨道的右方角度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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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揉揉眼睛,打哈欠伸个懒腰,就像个累坏了的旅行者一样;胡夫有气无力地拖着沉重的脚步,带小王子走进这不知名农家的棚舍里。他像是已经睡着了似的,漫不经心地把门一推。门并没有关紧,但是他显然已经累得不想理了。
  灭从背包里取出一条毯子,摊开铺在地上,然后躺下休息。胡夫也一样。他闭上眼睛,直到他听见这孩子呼吸节奏变得缓慢平顺的时候,他迅速翻了个身,动作像猫一样轻巧,寂静无声地爬过地板。
  王子已经陷入沉睡。胡夫仔细地观察着他,但这孩子似乎不是装的。他身体缩成球形躺在毯子上,没有盖被,他这样可是会被黎明前的寒气给冻死。
  胡夫从他的背包里拉出另一条毯子,摊开抛在这孩子身上,然后又无声地躲回小库房靠近门边的另外一侧。他脱下长靴平摆在地板上,小心地将一只靴子垒在另一只靴子上头。把行李拖过来放到靴子旁边,然后脱下斗篷卷成一团,再摆到行李上方。接着他再摊开一条毯子盖在背包和斗篷上面。任何从门缝里偷看的人都会误以为裹着毯子的人已经睡着了。
  布置妥当后,胡夫抽出藏在靴筒里的匕首,蹲在小库房的幽暗角落。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他静静等待。
  
  半小时过去了。跟踪他们的人相当有耐性,打算让胡夫有充足的时间陷入沉睡。
  魔手胡夫耐心地等候。不会再等太久了。天色已经亮了,太阳已出现在天空。那个人一定会担心他们醒过来,再度开始移动。刺客看着一线阳光照进微开的门缝,不久后,地上的光线逐渐变宽。胡夫紧紧握住手中的匕首。
  缓缓地、无声地,门打了开来。
  一个脑袋探了进来。那个人仔细盯着地上胡夫伪装熟睡的人形,接着又同样小心地观看小男孩。胡夫屏住呼吸。跟踪者显然是满意了,蹑手蹑脚地走进小屋里。
  胡夫原本以为他会全副武装,立刻跃身攻击地上的人形。但是胡夫很惊讶地发现,他手中竟然没有武器,而且是走向小男孩身边。那么,这只是个营救计划而已。
  胡夫飞身扑上,健壮的左臂勒住那人脖子,匕首抵住他喉头。
  [谁派你来的?老实说,我就让你死得痛快些。]
  胡夫怀中的躯体突然一软,他极度惊讶地发现,这个人竟然昏倒了。

  15琵崔恩流放地·佛克兰群岛·中空界
  [我可不会派这种人去执行任务,从刺客手中救出我儿子。]胡夫喃喃自语,把这个昏倒的家伙放到地上。[不过呢,也许王后最近找不到什么勇敢的骑士。也或许,这家伙是假装的。]
  这人的年纪难以从外观上判定。他脸上神情萎靡,看起来充满焦虑。他的头顶已经秃了,四周也只剩下稀疏的灰头发。但是他的脸颊皮肤十分光滑,嘴边的皱纹似乎也是来自于忧虑,而非年纪。他的身材高瘦,看起来十分不对劲,好像全身上下都是由不合身的零件或代替品拼凑起来的。他的手脚都太大了,五官虽然长得不错,可是整个头却又显得太小了。
  胡夫蹲跪在他旁边,抓住他的一根手指用力往后扳,直到快碰到掌背为止。这种痛楚难以忍受,如果是假装昏倒的人一定会有反应。但这个人动也不动。
  胡夫挥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就在他准备要挥出第二掌的时候,小男孩醒了过来。
  [那就是跟踪我们的人吗?]王子走到胡夫身边,好奇地探头观望。[啊!是艾福瑞!是阿福!]小男孩抓住这人的衣领,把他的头拉起来,开始上下摇动。[阿福!快醒醒!快醒醒!]
  砰!这个人的头撞到地上。
  王子又继续摇他,这个人的头又撞到地上。胡夫放松心情,笑笑地坐在一旁观看。
  [哦,哦,哦呜!]艾福瑞的头每撞到地上一下就发出一声哀嚎。他睁开眼睛,目光呆滞地看着王子。
  [王子殿下……拜托,我已经醒了。好了……哎呦!谢谢你,王子殿下,你不用再……]
  [阿福!]王子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差点就把他给勒死了。[我们还以为你是刺客!你要来跟我们一起旅行吗?]
  艾福瑞爬起来坐着,对胡夫——尤其是胡夫的匕首——紧张地望了几眼。[呃,跟你一起旅行恐怕是不大行得通的,王子殿——]
  [你是谁?]胡夫打断他。
  那个人摸摸额头,谦卑地说:[先生,我的名字是——]
  [他叫艾福瑞,可是我都叫他阿福。]灭插嘴道,以为这样就可以解释一切。见到胡夫阴沉的脸色,小男孩急忙又说:[他负责我所有的仆人,选择我的教师,还有察看我的洗澡水够不够热——]
  [你好,我的名字叫做艾福瑞·蒙特班。]这人说。
  [所以你是灭的仆人?]
  [先生,正确的说法是‘管家’才对。]艾福瑞红着脸说:[而且这么直接地称呼王子的名讳似乎不大恰当。]
  [哦,阿福,没有关系。]灭坐在地上说,他的手把玩着挂在脖子上的羽毛护符。[是我告诉胡夫爵士说他可以直接叫我名字。因为我们要一起旅行,叫名字比每次都要叫‘王子殿下’方便多了。]
  [你就是跟踪我们的人。]胡夫说。
  [跟在王子身边是我的职责。]
  胡夫扬起浓密的眉毛,[但显然有人不这么认为。]
  [我被不小心漏掉了,]艾福瑞降低目光,盯着小屋的地面。[国王陛下赶着快速离开,他一定是漏掉我了。]
  [于是你就跟踪他——还有这孩子。]
  [是的,胡夫爵士。我错失了时间,因为我和王子会需要一些东西,可是特莱恩他们都忘记了。我不得不自己帮飞龙上鞍,和王宫守卫吵了一架,他们根本不让我离开。等到我走出城门的时候,国王、特莱恩和王子都已经离开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我骑着的飞龙似乎知道该飞到哪里,所以——]
  [它会跟着同一个龙 的伙伴。继续。]
  [我找到了他们。不对,是我的龙找到了他们。因为我不想冒昧地打扰到他们,所以我一直保持适当的距离。最后我们便降落在那个可怕的地方——]
  [克尔僧侣的修道院。]
  [是的,我——]
  [你能够自己再回到那个地方吗?]
  胡夫漫不经心地丢出这问题,轻轻松松地,完全是出自好奇心。艾福瑞立刻接口回答,完全没想到他已经命在旦夕。
  [哦,是的,爵士,我想我应该办得到。我对王国各处的地理位置都很清楚,尤其是城堡附近的地方。]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着胡夫。[你干嘛问这个?]
  杀手把匕首塞进靴子,然后说:[因为你闯入的是史提芬的秘密基地。守卫们会证明你跟踪他,他将会知道你找出了秘密基地的位置——而你的消失又证明了这点。如果你回到宫廷里去的话,我敢打赌你一定会被杀掉。]
  [哦,天啊!]艾福瑞的脸色嚇白了,[我根本不知道!我发誓!]他伸出手抓住胡夫的双掌,[我会忘记路的,我保证——]
  [我可不希望你忘记。天晓得,说不定哪天会派上用场。]
  [呃……是的,这位……]艾福瑞显得相当迟疑。
  [这位是胡夫爵士,]灭为他介绍:[阿福,他有个黑衣服的僧侣一直跟在他身边。]
  胡夫一言不发地瞪视这孩子。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睛稍微眯紧了一些。
  反倒是艾福瑞整张脸都红了起来,伸出手梳理灭的金头发。[王子殿下,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管家温柔地劝戒他说:[说出别人的秘密是不礼貌的。]他带着歉意望向胡夫。[胡夫爵士,请你多多见谅,王子殿下具有异于常人的通灵眼,而且他还不晓得该怎样善用他这项天赋。]
  胡夫闷哼一声,站起来开始准备收拾毯子。
  [抱歉,胡夫爵士,请让我来吧。]艾福瑞跳了起来,想从胡夫手中拿过毯子。管家的一支脚遵从了他的命令,可是另外一支脚却好像以为它收到了不同的指示,自顾往另外一个方向跨出。要不是胡夫即使抓住他的臂膀,硬是将他拉起的话,他肯定会重重地一头撞进胡夫怀里。
  [谢谢你,先生。对不起,我实在是笨手奔脚的。好了,我现在没问题了。]艾福瑞开始和毛毯展开搏斗,这条毯子好像突然获得了爱捣蛋的新生命:折好的角从他指缝滑落,这边卷好了,那边又被意外松开;皱摺和凸块出现在刚叠起的地方。在这场混乱当中,实在很难分辨究竟是谁在“折”谁。
  [先生,王子殿下的异能是真的。]艾福瑞艰苦地和这块毯子奋斗,同时继续说道:[我们的过去会紧紧依附着我们,尤其是对我们有深远影响的人。王子殿下可以看见他们。]
  胡夫走上前去,一把掐死这毯子,及时拯救了艾福瑞。他气吁吁地坐在地上,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我看他还能从酒渣算出我的命运哩!]胡夫低声暗自咒骂。接着他又问道:[他这天赋打哪来的?只有巫师才能生得出巫师。难道说这孩子的亲生父亲是——]
  胡夫只是漫无目的地放出了一支暗箭,并不期待会有什么回应。然而,他无的放矢的举动却射中了目标,而且从对方的反应看来,似乎是射得既深且重。艾福瑞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两眼圆睁,双唇无声地颤动。他愁眉深锁,哑口无言地瞪着胡夫。
  原来如此,胡夫心想,这开始有点道理了。至少,这解释了这小鬼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小男孩这时正在翻找艾福瑞的背包。
  [你有带糖果给我吗?有了!]他胜利地掏出糖果,[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
  [王子殿下,把你的东西收好。]胡夫下令。他把斗篷披上肩头,拿起他自己的背包。
  [殿下,由我来吧。]艾福瑞似乎松了一口气,很高兴有事可忙,不用直接面对胡夫灼人的目光。在走过这段距离的三步当中,他只绊倒了一步,刚刚好让他跪下来,停在王子的行李旁边。接着他又开始带着善意和王子的毛毯展开奋战。
  [艾福瑞,你来的时候有观察到这附近的地形。你知道我们在哪里吗?]
  [是的,胡夫爵士,我知道。]管家在寒风中冒着汗,不敢抬起头回话,深怕毯子会意外突袭他。[我相信我们是在一个叫做分水村的地方。]
  [分水村。]胡夫重述一遍。他发现小王子正推开门准备溜出去,于是赶紧说:[殿下,别跑远了。]
  小男孩回头说:[我只是想看看外面。我不会跑太远,而且我会小心的。]
  管家放弃了将毯子折好的努力,最后决定将它整团硬塞进包包里。当小男孩消失在门外后,艾福瑞转头面对胡夫。
  胡夫两眼直视回去。
  [你知道你已经永远回不了皇宫了吗?]
  [是的,我知道。就像俗语所说的,我已经放火烧掉了回头路的桥。]
  [你不只放火烧了回头路的桥。你还把桥墩从堤岸上砍了,扔到深谷里去了。]
  艾福瑞抬起发抖的手摸着光秃秃的前额,默默地盯着地上看。
  [我决定带你一起走,让你照顾这孩子。但是你要明白,他也同样回不了皇宫了。我的追踪技术非常好,我的责任就是在你做出任何蠢事之前阻止你,所以别想偷偷地将他带走。]
  [是的,胡夫爵士,我明白。]艾福瑞抬起头来,两眼平视着胡夫的眼睛。[其实,我知道国王为什么要雇佣你——]
  胡夫朝外瞄了一眼。灭正在兴高采烈地向一棵树扔石头。他的手臂瘦弱无力,他的准头其差无比,老是丢不准目标,但他还是一个人玩得很高兴。
  [你知道有人要取走王子性命的计划?]胡夫轻松地随口一问,但是藏在斗篷底下的手却缓缓移向腰间的配剑。
  [我知道原因,]艾福瑞回答:[那也是我为什么要跟过来的理由。但是我保证,我绝对不会碍事。]
  胡夫开始困惑。就在他以为迷网已解开的时候,它却变得更加纠缠复杂。这个人说他知道原因,听起来好像他知道真正的原因!他知道这孩子的真相,不管那是什么。他是来协助,还是来阻止?协助,那可真是好笑,这个管家连自己穿衣服都有问题。但是,胡夫不得不承认,他的跟踪能力实在是无可挑剔;尤其是在把魔飞云团遮蔽得更加黑暗的夜空之中,那更是极不容易的一件事。除此之外,在克尔修道院的时候,他不只隐瞒了自己,也让他的飞龙逃过了巫师的侦测。可是像他那么善于跟踪、隐藏的人,喉咙被刀子抵住时竟然会昏倒!
  艾福瑞这家伙应该是个仆人没错——小王子显然认识他,而且也把他当仆人对待。可是他真正服侍的人是谁?这点魔手胡夫并不清楚,但他决心要查个明白。在这段时间里,不管艾福瑞是真正像外表一样的笨蛋,还是了不起的骗子,这家伙还是有他的用处;至少,他可以帮忙打理好王子殿下。
  [好吧,我们准备出发了。我们要绕过这个村子,大约五里外的地方有条路。虽然这村子的人应该不认得小王子的长相,但是这样可以避免一些问题。这孩子有没有罩头的兜帽可戴?拿给他,叫他戴起来。]他不悦地斜眼看着艾福瑞一身的绸缎上衣、半截的泡泡裤、膝盖下的缎带与丝质长袜。[一里外就闻得出你的贵族味道。但……算了,这也没办法。反正他们八成会把你当作是个骗子。但只要一有机会,我就会去弄些平民的衣服来给你换上。]
  [是的,胡夫爵士。]艾福瑞低声嗫嚅。
  胡夫走出门外,[殿下,我们得出发了。]
  灭一跳一跳地跑过来,握住胡夫的手。[我准备好了。我们要去找家旅馆吃早餐吗?我妈妈说我们也许可以。我以前从来没有在外面的店家吃过——]
  他被砰的一声巨响和闷哼声打断,原来是艾福瑞和门有了一场[愉快]的遭遇。胡夫甩开小男孩的手,这孩子温暖的触感简直就像难以忍受的刺痛。
  [那恐怕不行,王子殿下。我想要在村民们起床工作之前,趁早离开这里。]
  灭失望地嘟起嘴巴。
  [王子殿下,那样并不安全。]艾福瑞从门口出现,额头上肿了红红的一块。[尤其是如果有人计划对你……呃……不利。]他不经意地朝胡夫瞄了一眼,胡夫对艾福瑞的怀疑不禁又加深了一层。
  [我想你说得对。]王子叹了口气,好像已经习惯了身为名人的困扰。
  [但是我们可以在树下野餐。]艾福瑞补充道。
  [可以坐在地上吃东西吗?]灭兴奋起来,但旋即又变得沮丧。[哦,我忘记了。妈妈从来不准我坐在草地上。我可能会感冒和弄脏衣服。]
  [我想这一次她应该不会介意。]艾福瑞故作严肃地说。
  [真的吗……]小王子侧着头,满心期待地看着艾福瑞。
  [真的。]
  [万岁!]灭往前冲,高兴地朝路上奔去。艾福瑞提着王子的背包,紧张地跟了过去。他应该追得上,胡夫心想,只要他的脚能乖乖听话,跟他的身体往同一个方向移动。
  杀手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仔细地监视着他们两个人。只要艾福瑞敢靠到小鬼的耳边去说什么话,那就会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走过了一里路。艾福瑞似乎彻底专心地在管着他的两条腿,胡夫轻松地走在后方,让他的自然本能接管守卫的工作。空出脑海中的思绪后,胡夫似乎在小王子身上看到了另一道影子,另外一位走在路上的小男孩,只是脚步没有丝毫欢乐的意味。这位小男孩傲气凌人,满身都是因为如此所获得的伤口。黑袍的僧侣走在他旁边……

  ……[走吧,小鬼。院长大人要见你。]
  克尔僧院里非常冷。在围墙之外,整个世界都在盛暑下发热冒汗;在围墙之内,死亡的冰寒气息弥漫着阴森的长廊,将一切笼罩在阴影之中。
  小男孩已不再是小男孩,他已站在迈入成年的门槛上。他放下手边的工作,跟着这位僧侣穿过寂静的走道。精灵突袭了附近的一座村庄,留下了许多死者,大多数的弟兄们都已去协助火化尸体,礼敬那些已逃脱肉体囚笼的往生者。
  胡夫原本也应该跟着一起过去。他和其他孩子们过去的工作都是寻找碳晶,筑起火堆。僧侣弟兄们将尸体从残破的废墟里拉出来,绝对多数都是死不瞑目、肢体不全,然后把它们抬上浸了油的柴堆。这些僧侣不和生者交谈,他们的话语只保留给死者。颂唱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街道中,他们所唱的祷词已经成了乌兰迪亚和佛克兰群岛上人人皆害怕听到的音乐。
  有些僧侣唱着这首歌:

  ……每个孩子的新生,
  在我们的心中死亡,
  黑暗的真相,我们明白,
  死亡永远回归……

  其他的僧侣则是重复地念着“在”这个字,把“在”接于“回归”的后面,一遍又一遍地唱着这首黑暗的死亡之歌。
  胡夫打从六岁起便开始陪伴成年僧侣除外工作,但这回他被下令待在僧院里完成他的早课。他遵照指示,没有任何质问;不遵守命令只会招来一顿痛打,不具任何恶意也没有任何宽恕,纯粹只是为了洁净他的灵魂。他经常祈祷能够留下来不要出去做那些恐怖的任务,但是现在他却祈祷能被允许出外工作。
  门轰地一声关上,有如厄兆的雷声;空洞的感觉像一块裹尸布,缠住了他的心口。胡夫计划逃走已经一个礼拜了。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他在此地所认识的唯一的朋友已经死了,而且胡夫小心翼翼地不再结交任何朋友。但是他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好像他的秘密计划已经写在额头上了,因为每个走过的人都会看着他,而且比以往更加兴致昂然地继续看着他。
  现在其他人都走了,他却被留下来。现在他正被传唤去见院长大人——他只有偶然地在远处见过修道院院长几面,他从来没跟院长说过话,而院长也从来没跟他说过话。
  胡夫站在石室里头,这里没有善变的风吹,没有偏移的日照,胡夫只是静静地等候,使用他自孩提时代就被鞭策出来的耐心。坐在他对面桌后的人所检视的不只是他的躯体,更包括了他的存在本质。就在胡夫静静等候的同时,这个礼拜以来的恐惧与紧张逐渐冻住、干涸,然后消散无踪。好像四周冰冷的气氛已经让他无法再感觉到任何人类的情绪或感觉。站在这房间里,他突然领悟到,他永远无法去爱、去可怜、去感受同情。从现在开始,他再也不知恐惧为何物。
  院长抬起头,深黑的眼眸直直钻入胡夫的灵魂。‘
  [你是六岁的时候被收养进来的。从这记录上看来,你已在此待了十轮的时间。]院长没有提起胡夫的名字,他肯定是不晓得的。[你已经十六岁了,该是做好准备,宣示加入我们弟兄们的时候了。]
  胡夫感到意外,但是骄傲得不愿意说谎。于是他的沉默代替了实话。
  [你的反抗性一直都很强。但是你工作很认真,而且从来没有抱怨。你接受处罚的时候从不哭叫,而且你也采信了我们的教条——我在你身上看得非常清楚。那么,你为什么还要离开我们?]
  胡夫在多个黑暗难眠的夜晚里已经反复思量过这个问题,他早已准备好答案。
  [我不受任何人主宰。]
  院长脸上的表情严峻坚毅,有如冰冷的石墙,既不愤怒也不惊讶。[你是我们的一分子,不论你喜不喜欢,不论你去到哪里,就算你不加入我们,你也同样会服事我们的教条。死亡将永远是你的主宰。]
  胡夫被遣离院长室。接下来他所受的鞭打痛苦,轻巧巧地在他的灵魂的冰冷甲胄上滑开、消失。当晚胡夫便实施了他的逃脱计划。他潜入僧侣们保存文件记录的档案室,在一本书上找到了克尔教团所收养孤儿的资料。在偷来的蜡烛火光映照下,胡夫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胡夫·黑刺。生母:露西,姓氏不详。生父:根据母亲死前所说的话,这孩子的父亲是德加恩——赫瑞瓦岛上,黑刺城的派西佛·黑刺爵士。]后来补上的一条记录,时间是一个礼拜后,写着:[派西佛爵士拒绝承认这孩子,叫我们‘随便处置这个狗杂种’。]
  胡夫从厚皮封套的书上割下这一页,折好收在口袋里,然后吹熄蜡烛,趁着黑夜溜出了克尔教团的修道院。回头看着长久以来阻隔了所有温暖与欢情的阴森黑影,胡夫默默地在心里反驳院长的话。
  [我将会成为死亡的主宰。]

  16泰洛费恩阶梯·下空界
  林贝克恢复意识,发现他的状况似乎有所改善,从绝望提升到了危险之中。当然,在如此混乱的状况下,他费了好一番时间才回想起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经过认真的思考后,他确信此刻他的双手并不是被倒吊绑在床柱上。他的头痛得让他不停地哀号扭动。在暴风雨的昏暗光线之中,他尽力地左右张望,最后终于发现自己是跌入了一个大坑洞中,而且这坑洞显然是匡啷轰隆的采矿爪所挖出来的。
  进一步的查验后,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掉入坑洞之中,而是悬挂在坑洞上——鸟形风筝的巨大双翼正好卡在洞口,他整个人悬空吊着。从疼痛的感觉判断,这对翅膀一定是在降落时撞到了他的头。
  林贝克正在思考该如何松开双手,离开这个不舒服的窘境,但这时上方却给了他一个不愉快的答案,响起一阵啪啦的折裂声。他悬空吊着的重量正逐渐扯裂木头骨架,林贝克往下滑了一尺,双翼才又卡住坑洞的壁面。他的胃也往下沉了好一段距离,但因为四周的黑暗再加上他没戴眼镜,所以林贝克根本不知道这个坑洞有多深。他疯狂地想找出有什么方法可以逃离这困境。上头有个暴风雨正在开着热热闹闹地音乐会,雨水不断地从坑口
上流下来,使得旁边的土壁变得非常滑溜。这时候林贝克头上又传来啪的一声,整个人又往下掉了一尺。
  林贝克惊呼一声,紧紧地闭上眼睛,全身不停地发抖。再一次,风筝的骨架又卡住了,只是这回卡得并不牢,他可以感觉到自己正慢慢地下滑。他有个机会,如果能够再挣脱一只手,他或许可以抓住坑洞珊瑚石壁上像蜂窝似的小洞。于是他用力扯动他的右手……
  ……然后翅膀就折断了。
  林贝克刚好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体验压倒性的恐惧,然后痛苦地重重摔到坑底,翅膀噼哩啪啦地砸到他身上。一开始他先用力摇动,然后,却发现这样摇动好像没什么作用。于是他决定先挣脱这团乱糟糟的骨架和布片,然后抬起头仔细观察。这个坑打大概只有七、八尺深,而且他发现,他应该可以轻松地爬上去。因为这是个珊瑚石岩坑,流进来的水很快地渗入坑底的小洞然后流了出去。林贝克感到很欣慰,这个坑洞恰好成为他躲避暴风雨的庇护所。他不会有危险。
  不会有危险,直到采矿的挖掘爪下来为止。
  林贝克才刚在一大块翅膀的布片底下躲雨,脑袋里却突然想起了可怕的挖掘爪。他急急忙忙站起来往坑口上方张望,可是除了一片黑压压的东西(或许是暴风云团)和几下模糊的闪动(可能是闪电打雷)之外,他什么也看不见。林贝克从来没有在匡啷轰隆里工作过,完全不晓得挖掘爪究竟会不会在暴风雨当中继续运作。他想不出它们为什么不会,但是相反的,他也想不出它们为什么回。不过,这一切都派不上用场。
  林贝克坐了下来,开始在剧烈的头痛中仔细思考眼前的处境,他小心翼翼地先移掉了尖锐的木刺。至少这个挖矿留下的坑洞让他躲过了暴风雨。而且,很有可能的是,挖掘爪是种巨大、沉重无比的东西,移动的速度应该会很慢,他应该有充足的时间跑出去。
  事实也的确如此。
  林贝克在坑底下蹲了大约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暴风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而且他正懊悔没有事先塞几个小面包在裤子里。突然间轰的一声巨响,他所坐的这个坑洞剧烈震动起来。
  是挖掘爪,林贝克心想,然后开始爬上坑口。要爬上去并不难,珊瑚石壁上有许多孔洞可以踩和抓,林贝克一会儿便爬上了地面。戴上眼镜一点用也没有,滂沱的雨水只会让他什么也看不见。而且他也不需要它们,挖掘爪的金属表面反射着雷电闪光,距离他只有几尺远而已。
  林贝克抬头往上望,他看见还有其它的大爪子出现在天空里,由匡啷轰隆的钢缆往下吊。那是个非常壮观的景象。这位盖格人站在原地张大了嘴巴,全忘了头痛这回事。
  挖掘爪是由闪闪亮的金属所打造的,外形就像个猛禽的大脚爪一样。它用锐利的尖爪挖进珊瑚岩地表,然后握住碎裂的石块,就像老鹰抓住猎物一样往天空飞去。一旦返回德佛林岛之后,挖掘爪便会把从泰洛费恩采到的石块倒进一个大容器当中,再由那边上班的盖格人把珊瑚石岩块分好,加工取出匡啷轰隆所需要的宝贵灰色金属。根据传说,如果没有这些灰色金属,匡啷轰隆就没办法活下去。
  林贝克万分兴奋,看着挖掘爪落在他的四周,咬入珊瑚岩地表,掘出一个个坑洞,然后把石块挖上来。这盖格人因为从来没见过这景象,一时看得太过专心,差一点就忘记他应该要做的事情。挖掘爪开始摇动松开,往上升起,这时林贝克才猛然想起他得在一个爪子上打记号,让洁瑞和工会伙伴知道他的位置。
  一块块小珊瑚石碎片不断地从往上升的爪子缝隙间落下,正好可以用来划写记号。林贝克连忙捡起一块,冒着雨在崎岖不平的地上狂奔,冲向一具刚刚落下来的挖掘爪。跑到金属爪旁边,林贝克不自觉地停下来。挖掘爪巨大无比,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如此巨大、有力的东西;它的握爪之间大概可以轻松地塞进五十个林贝克。它剧烈地晃动,抓插进珊瑚岩地表,尖利的小石屑四处飞散,根本没办法靠近。
  但是林贝克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必须靠过去。一手紧紧抓着珊瑚石块,一手紧紧握着勇气,他才刚准备要冲过去,没想到突然一道闪电劈了下来击中挖掘爪。金属表面霎时迸射出耀眼的蓝本白色火光,轰的一声雷爆将林贝克震得飞了出去。林贝克既晕眩又害怕,绝望地正打算放弃,跑回他刚刚跌落的那个坑洞里度过他短暂的余生,结果却意外地发现那爪子发出几声叽叽叽的怪声后,竟然就此停了下来。林贝克四周所有的金属爪全都停止了动作——有些在地面上,有些正要返回,有些爪子还张开着正要落下。
  也许闪电打坏了它,也许是换班时间到了,也许上头有什么差错,林贝克无从得知。要是他相信神的话,他或许会感谢他们。于是他恢复动作,脚步蹒跚地跑过去,手中握着石块,小心翼翼地来到最靠近的爪子。
  林贝克发现爪上已经有许多刮痕,所以他必须把记号划在金属爪上方,才不会沉入岩石地表的部位。也就是说,他必须要选择一个已经埋进地表的爪子;而那也就是说,爪子随时都有可能再度发动,扯离地面,把好几吨重的石块砸在林贝克头上。
  林贝克握着石块轻轻地触碰金属爪,他的手不断地颤动,发出喀啷喀啷的声音,像是在敲铃一样。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林贝克咬紧牙关,拼命地使出所有的力气,用力压紧石块。石块叽叽嘎嘎地划过金属表面,刺耳的声音让林贝克的头都快裂了。但最后他总算满意地在金属爪光滑的表面上,划出一条长长的刮痕。
  只不过,大家有可能会把它当成是意外的刮痕。于是林贝克又补划了一条,这条和上一条垂直。挖掘爪晃动了几下,林贝克惊慌地丢下石块,没鸣似地往后逃窜。爪子又恢复了运转。林贝克停下脚步,骄傲地看着他的杰作。
  金属爪纷纷升上暴风雨肆虐的天空,其中一个爪子上大大地写着一个L字母。
  林贝克冒着大雨跑回他的坑洞。至少这回应该没有爪子会砸到他头上。他沿着坑壁爬下去,躲在坑底下,尽可能地窝出舒服的姿势。抓一块布盖住头上遮雨,他努力不去想到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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