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德·威廉姆斯-阴影三部曲首部曲-《阴影之界》-更新至第一部第四章
[attach]1725[/attach]Tad Williams的最新作品,继回忆、悲伤、荆棘三部曲和异土系列之后的又一部大部头史诗奇幻作品。
国外对这个系列的评价很高,甚至高于了其成名作MST三部曲
个人翻译下来的过程中,感觉其文字功底是现代的奇幻作家中较高的,但故事开头的节奏相对缓慢。
如果看惯了冰火的人,可能会觉得太慢。
这些翻译的一些已经发在奥德赛公会,现在也发到这边来,希望大家捧捧场。
尽力按进度翻译,但是自己的学习和工作压得紧,所以只能说尽力。
还有这是我的奇幻文学BLOG,里面有更多我自己和奥德赛TIF工作组的翻译作品~~~
大家有空去捧场了~~~
[url]http://bradmonkeysun.blog.163.com/[/url] 前言,基本上是系列的背景介绍
艾恩简史,重点讲述北方界之国的崛起。
克莱蒙门下学者芬•泰奥多罗斯摘要。
应南之界治安官兰山德伯爵,埃维•波隆大人要求,
关于吾艾恩大陆及其国家的历史。
呈于圣特拉宫一三一六年,九月十三日。
*
在吾特拉宫纪元近千年前,将历史记录在案的只有世界第一个文明社会,位于南方大陆的艾克山德古王国。因吾艾恩大陆的大部分陆地在峻山密林之后,所以艾克山德人对他们北方的邻居所知甚少。南人只与少数定居在海滨的白皮肤野蛮人进行贸易,而对神秘的黄昏之民几乎一无所知。这些学者称为“夸尔”的种族分布于艾恩各地,但主要居住在大陆北部。
随着时间推移,艾克山德人与艾恩的贸易逐渐增加,而艾恩沿海新兴的贸易港口城市也不断发展。这其中海罗索是发展最快也是最主要的城市,它最终成为当时北方大陆上人口最多的城市。在神赐的特拉宫出现前两百年,海罗索已经发展到在规模和社会水平上都足以与南方大陆许多正在衰落的首都城市相提并论的程度。
早期的海罗索有许多神祗存在,它们各自信徒相互竞争,学术辩论和神圣竞争总是以诽谤、纵火和街头流血事件来解决。最后,三个最强大神祗——空神派林、水神埃里弗和土神柯尼奥斯——的信徒们达成了盟约。这个由三位神祗及其信徒们组成的特拉宫组织(注:trigon,意为三角形)迅速崛起并凌驾于其他神祗之上。组织的领袖称为特拉宫主,他和他的继任者是整个艾恩大陆上最强大的宗教领袖。
因为贸易带来的财富,海罗索的军队和海上舰队日益强大,另一方面宗教权威也在特拉宫的手中不断强化,所以海罗索不但成为艾恩大陆的统治力量,并随着南方大陆艾克山德帝国的衰落最终统治了整个已知世界。它的霸权持续了六百年之久,最后由于其帝国本身过于庞大而克拉斯半岛和南方大陆的侵略者又不停入侵,终于土崩瓦解。
在艾恩的腹地,一批更新兴的王国在海罗索王朝的灰烬中崛起。其中塞安王国更是一枝独秀,并于九世纪夺取了特拉宫,将特拉主宫(注:特拉宫主所在的主神殿)和所有的大教堂从海罗索搬到了泰西斯,这些教堂至今仍在那边。塞安王国成为当时整个艾恩大陆流行和知识的中心,至今也靠着其巨大财富维持着对大陆的领导,但如今它的邻居们都早已抛开了塞安帝国的影响和庇护。
*
从史前开始,艾恩大陆的人族就与奇异的夸尔族分享这片土地,这个种族被冠以各种各样的名称,黄昏之民、寂静之民和最广为人知的“精灵族”。虽然一般认为大量的夸尔族定居在艾恩大陆最北部一座可怕传说中的黑暗古城中,但最初夸尔族也分布于整个大陆之上,只是不像人族那样大量集中在某地,而是分散在那些鲜有人迹之处。虽然相互之间没有什么信任,但因为黄昏之民甚少的数量及他们的与世隔绝,在特拉宫纪元头千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两族之间维持着默认的休战。
在近特拉宫1000年时,大毁灭发生了,这场可怕的瘟疫最初出现在南方海港,并很快蔓延到整个大陆,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它每天都在杀戮,几乎没有什么暴露在它面前的人可以幸存下来。农民放弃了他们的土地,父母抛弃了他们的子女,医者不肯去照顾濒死之人,甚至是柯尼奥斯牧师也不愿为死者超度。许多村庄都空荡荡地只剩下一堆尸体。到第一年结束时据说艾恩南部城市的人口减少了四分之一,而当第二年它随着暖春再度降临时,又有更多的人继续死去,人们都觉得世界末日来临了。特拉宫的牧师们声称这场瘟疫是神祗对人们信仰不虔诚的惩罚,但更多人最初都认为是南方大陆的外国人在饮用井水里下了毒。再之后,更明显的祸根被提了出来——夸尔族。本来这些神秘的黄昏之民就被很多地主的人认为是邪恶之灵,所以瘟疫是夸尔族的阴谋这一说法很快就在恐慌的人群中散播开来。
精灵族人无论在哪儿被发现都会遭到屠杀,整个部落被俘虏或者毁灭。怒火在整个艾恩大陆蔓延,而充当先锋的是一群自称为“净化者”的乌合之众。他们献身于根除夸尔族,但到底他们除掉的精灵族人能比杀死自己人多多少却是个疑问。因为他们会将那些本已被大毁灭摧毁的村庄完全铲平,以此来警告那些可能会反抗他们“神圣任务”的人。
幸存下来的黄昏之民向北方逃亡,然后在一个叫做寒灰荒野的夸尔领地进行了反击,那地方离我现在坐着写东西的南之界只有一天的步程(“寒灰”虽然是战场遗址的正确名称,但却明显是对库尔•吉拉的错误解释。克莱蒙说这在精灵语中是“生长之地”的意思,至于他的信息来源我就无从得知了)。战斗相当惨烈,最后因为安哥林军队(安哥林是康诺德岛国的领主,与塞安皇族有着远亲血缘关系)的到来,夸尔族被打败了。黄昏之民被完全赶出了人类的领地,逃到了北方的深山老林之中。
如其他许多无名小卒一样,塞安国王卡拉也在寒灰荒野的战斗中被杀。他的儿子兰德三世,也就是后世所知的“贤君兰德”和“精灵毒药兰德”,将界之国赏给安哥林,使之成为其世代的封地,这样他们家族就可以担负起保护人族抵御夸尔族入侵的职责。康诺德岛的安哥林成为第一任的界之国国王。
*
寒灰荒野之战后,北方经历了一世纪相对的和平,但在大毁灭和塞安帝国崩溃之后的可怕时期里崛起的雇佣兵部队暗灰连仍然是个强大的威胁。这些目无法纪的流浪骑士为暴君们卖命,替他们去攻打邻国,或者做些绑架贵族勒索赎金、抢劫杀害农民的下流勾当。
安哥林的后代将界之国分成了四个国家——北之界、南之界、东之界和西之界,其中南之界占有主要领土——这些国家在安哥林家族和他贵族亲戚的管理下将北方大陆统治得井井有条。特拉宫1103年,一支黄昏之民的军队毫无征兆地从北方席卷而下。安哥林的后代们浴血奋战却仍被赶到他们最南的边界上。界之国的军队靠着周围小国(所谓的“九国”)的帮助一边勉强抵挡夸尔族的进攻一边等待差南方大国援军的到来——但这次等待相当漫长和痛苦。据说就是在这次可怕的战斗中北方王国自主团结的意识以及对南方大国的不信任开始出现。
靠着那一年的严冬,人族才将夸尔族挡在界之国里面。到了第二年春天从塞安、爵隆和克拉斯各城邦的军队终于到达。尽管数量远胜黄昏之民,但与夸尔族的战斗异常艰苦并持续多年。当界之国及他们的同盟最终于1107年击退入侵者并准备深入敌人领土将这一威胁一劳永逸地消灭时,撤退的精灵族在身后设置了一道魔法屏障,它虽然不能将人族挡在外面却可以使通过者意识混乱。当几支追击的部队只剩下几名发狂的幸存者回来之后,人族同盟放弃了追击并声明这道被他们称为阴影之线的神秘屏障是人族大陆的新边界。
特拉宫主亲手重新修建了南之界城堡——夸尔族在战争中以此为他们的要塞——但阴影之线横穿界之国,北之界、大部分的东之界和西之界都到了它的那一边。虽然失去了北方的领地和城堡,但安哥林的血脉却在他曾外孙卡尔克•艾冬的身上得以延续,他在与精灵族战斗中的英勇早已广为民众所流传。当其周边的九国联合起来效忠南之界的新国王时(同时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免于贪婪的暗灰连侵犯,这些不法之徒在战争后的混乱时期里又变得更加强大了),界王又一次成为了艾恩北方大陆最强大的势力。
*
如今。
含芬•泰奥多罗斯个人观点,
与安夫林已故的恶魔大师无关。
特拉宫1316年,寒灰荒野之战后三百年,也是北方界地失陷、阴影之线建立后两百年,北方没有太多的改变。阴影边界依然存在,有效地标识着已知世界的边界——就算从海上漂过北方边界的船只也很少回来。
塞安帝国几乎已经完全失去了它对整个大帝国的控制,现在只能算是艾恩腹地大国中最强大的几个之一,但还有其他威胁的出现。南方大陆艾克西斯王国的神君奥塔奇,其势力正在日益强大。在近千年里,艾克山德人正首次向北方大陆施压。艾恩最南海岸的许多国家已经向奥塔奇进贡或者被他所控制。
艾冬家族仍然统治着南之界,而我们界之国是北方唯一的真正势力——大家知道的布伦兰和塞特兰是弱小偏远还夜郎自大的国家——但界王的后代和他们忠实的仆人们已经在思考奥塔奇的手臂到底可以触及艾恩多深的地方,而得知我们敬爱的国王奥林遭遇这样的不幸对我们又意味着多大的悲哀。我们只能祈祷他平安地回到我们身边。
大人,这就是在下应您要求所准备的艾恩简史,希望能让您满意。
奥林•艾冬陛下忠实的仆人,学者芬•泰奥多罗斯 [b]序章[/b]
去吧,梦者,去吧。很快你就会目睹只有沉睡者和巫师可以看见的东西。乘上风由它载你——是的,它是匹飞快而骇人的战马,但旅程遥遥而夜晚短暂。
飞上鸟儿都无法到达的高度,你很快就越过了南方艾克山德大陆的干燥大地,越过奥塔奇造在他那伟大城市艾克西斯的石通道上不停延伸又令人吃惊的巨大神殿。你没有停下——你今天不是要侦察人族国王们,甚至不是他们中最强大的奥塔奇。你又继续飞越海洋来到了北方艾恩大陆,飞越永恒的海罗索,那儿曾经是世界的中心,如今却成了军阀和强盗们的玩物,你也没有在那里逗留。你接着赶路,飞过那些已经向奥塔奇征服军效忠的公国和其他一些也将马上屈服的公国。
飞过那些从其他方向包围着艾恩南部的云雾缭绕的山脉,飞过山脉北面人迹不至的森林,你到达绿色的自由王国时向下俯冲接近地面,急速穿过了强大塞安王国(曾经更强大)兴旺的腹地,经过广阔农田和旅行道,经过古老家族遗址的破碎石堆,然后来到人族居住的最北面,也就是阴影之线另一边灰暗王国的边界。
就在不为人知的北方蛮夷之地的门口,南之界内,一座古老巨大的城堡耸立在广阔的海湾之滨。这是座被水域独立和保护起来的要塞,尤如一位寡后般庄严而神秘。她以华丽塔尖为冠,低处房顶为裙。一条细长的通道将城堡与大陆相连,而城市剩下的部分如同新娘的后摆般展开在山谷和海滨上。这个古老要塞如今是人族的地盘,但总存在着某种气味,它在这里了解甚至是保护着人族,绝非热爱着他们。这个被许多人称为阴影之界的荒凉之地仍然有着不少的美丽之处,不论是迎风飘扬的旗帜还是洒满阳光的街道。虽然这山上的要塞是你在进入寂静烟雾之地前所能看到的最后一个明亮而好客的地方,虽然在这里缺乏经历可能会给你带来可怕的后果,但你的旅程不会停止在南之界——目前还不会。今天你是被召唤到其他地方,你在寻找这城堡的孪生子,在鬼魂出没的北陆深处,不朽夸尔族的巨大城堡。
现在,你如突然穿越要塞一般冲进了他们的黄昏之地。虽然下午的太阳依然照耀着南之界城堡,但只要越过阴影之线一小会儿,这隐形之墙另一边的所有东西就都在永恒而寂静的黑夜之中了。草原深邃而黑暗,草地因水珠而闪闪发光。乘着风,你看到下面的道路闪着鳗鲡般的苍白并形成某种精致的图案,仿佛某个神祗在这雾蒙蒙的大地上写下了他神秘的日记。你飞越风暴环绕的高耸山脉,穿过广阔如国家的森林。明亮的眼睛在底下树里的黑暗之处闪烁,轻声的低语从空荡的幽谷中传来。
终于,你看到了你的目的地,骄傲地耸立在黑暗狂野的内海之滨。如果南之界城堡有些异域的感觉,那这一座就鲜有一点人间的味道:无数的石头在黑暗隐蔽之处堆高,缟玛瑙堆在碧玉上,黑曜石堆在板岩上。虽然这里的塔群都很对称,但这是种正常人看了都会觉得反胃的对称。
你从风中降下,以便迅速穿过这些迷宫般却被完全照亮的狭窄大厅。在库尔•那•夸尔这最古老的建筑里漫不经心地晃悠可不妙,(有些人说这里的石头是N久之前采出来的,当时这年轻大地的海洋还是温暖的)而且怎么说你都没多少时间了。
在阴影地居住的夸尔族有句老话,粗略的翻译是“就是算悔恨之书也是从一个词语开始的。”其意思是说最重要的事物都有一个独特而简单的开头,虽然有时候要很久才能得以表现——一击、一粒种子、在唱歌前深吸的一口气。你现在很着急,因为正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在几天之后会撼动不光是南之界而是整个世界的根基,而你应要目睹这一切。
在库尔•那•夸尔深处有间大厅,当然库尔•那•夸尔里面有很多大厅,多到如果古老而无叶的树上的末梢——甚至是棵已经腐朽到树干里的果树——但就算是那些只在恶梦中见库尔•那•夸尔的人都知道这是哪个大厅。它就是你的目的地,来吧,时间无多了。
大厅从一头到另一头要走上一个小时,或者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它被很多火炬所点亮,还有其他不太常见的如萤火虫般的光源被嵌在周边如李树枝的木头上。椭圆形的镜子排在两边的长墙上,上面积了厚厚的灰尘。从它们昏暗的反射中可以看到火炬和其他闪烁着的显得十分诡异的光亮,而在这些灰暗的镜子中瞥到其他更黑暗的影子则更是相当诡异。有时甚至大厅空无一人时这些影子依然会出现。
现在这大厅当然不是空的,而满是各种美丽或者骇人的外形。如果你现在穿过阴影之线瞬间回到南方海港王国的最大市集里,然后看到那里来自世界各地各种形态、各种身材、各种肤色的人,你依然会在看到这些集中在他们高处黑暗的大厅里的夸尔族、黄昏之民之后感叹那些人是多么地相似。这些人之中有些美好得如同年轻的神祗,高大英俊如同人类最优雅的国王和王后;有些则小得如同一只老鼠。其他则好像梦魇中出现的一般,爪子、蛇眼、覆盖着羽毛、鳞片或者油皮毛。他们按着古老而复杂的等级关系从大厅一头排到另一头,千万种不同的外形的共通之外就只有对人族的厌恶,当然现在还有这巨大的沉默。
在这挂满镜子长大厅尽头的高石椅上坐着两位。他们都有与人族相似的外形,但因为那种异域的扭曲感,即使是烂醉如泥的瞎子也不会把他们错当成人族。两个都没动,但其中一个静止到很难相信她不是用白大理石刻成的雕像,如她坐着的椅子一般无情。她双眼睁着,但那却是对如木偶眼睛般的双眼,仿佛她的灵魂从她穿着白袍、看似年轻的身上离开了而无法回来。她的双手如同死鸟般放在腿上。她已经有数年未曾动过了,只有随着她胸膛起伏的袍子才说明她还在呼吸。
坐在她旁边的那位要比大部分人族高出两手掌的宽度,而这是他最像人族的地方。他苍白脸庞曾经相当英俊,却因为几个世纪的苍老而变得残忍而刻薄,如同在被风雨刻蚀的峭壁。他依然有种可怕的美,一种如同席卷海上的风暴一般危险的庄严。你会觉得他的双眼如夜晚般清澈而深邃,似乎只有无限而冷静的睿智,但他们却长在他头上一个腐烂的肉瘤后面,这个肉瘤大部分都被他如银色月光般的长发遮住了。
他就是盲王扬尼尔,但看不见的不光是他自己的。几乎没有人族看到过他,而还活着的看到过他的人都只是在他们的梦境之中。
黄昏之民的统治者举起他的手。大厅本就沉默,现在变得更加寂静。扬尼尔低语了一声,但大厅里每个夸尔族都听到了他的话。
“把那孩子带上来。”
四个穿着斗篷的人形从双王座后面的阴影出抬出一个轿子放在盲王的脚下。轿子上面蜷缩着一个似乎是人族的小孩,他淡黄色的湿圈发贴着他沉睡的脸庞。盲王俯下身,虽然瞎着眼却盯着他看,记着他的一切特征,仿佛他就是全世界一般。他摸进自己曾经华丽如今却和大厅镜子一般满是灰尘的灰色长袍,拿出一个黑色绳子系着的小包,就像一般人会带在身边的护身符什么的。扬尼尔修长的手指将绳索套在男孩的脖子上,把小包塞到他的粗布衬衣里。盲王一边还一直在吟诵着歌曲,声音如昏昏欲睡的低语。只有最后几句话可以听见:
以恒星和岩石之名,仪式已经完成,
无论岩石还是恒星,都无法阻碍行动。
扬尼尔再开口之前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仿佛带着人类那样的犹豫,但当他开口时,声音清楚而确定。“带走他。”四个人形抬起了轿子。“进入阳光之地时别让他人发现,祝来回一路顺风。”
带头的点头示意,然后他们就带着他们沉睡的任务离开了。盲王转身朝向身边苍白的女人,仿佛期待她打算长久的沉默,但她没有动也肯定不会开口。他转向其他人然后看着他们渴望的眼神和燥动的身形——还有你,梦者。命运创造的一切对扬尼尔来说都是可见的。
“开始了,”他说。大厅的沉静被打破,大家的交头接耳充满了镜子大厅,声音冲击着黑暗的边缘产生回音。随着这歌唱叫喊的喧闹冲出库尔•那•夸尔无尽的大厅,很难说这可怕的声音是胜利还是哀悼的圣歌。
盲王慢慢地点了点头。“现在,终于开始了。”
梦者,当你看到后面发生的事时记住这个。就如盲王所说,这是个开始。但他没有说的,而又不失为事实的是,在这里开始的正是这世界的结束。 [b]第一部 血[/b]
“就像设下陷阱的猎人不知道他会抓到什么,”
大神柯尼奥斯对贤人说,“所以,学者也会发现
他的问题带来的是危险而不可预见的答案。”
——摘自《已知之物纲要,
特拉宫之书》
[b]1.狩猎双足飞龙[/b]
狭隘之径:
岩石之下是土壤
土壤之下是群星;群星之下是阴影
阴影之下是所有已知之物。
—摘自《坠骨神谕》,出于《夸尔悔恨之书》
当他终于停下的时候,山谷中猎犬的吼声已经变得微弱。马儿很难控制,只想马上回到狩猎中去,但拜瑞克•艾冬紧拉着缰绳让它在原地打转。他总是苍白的脸因为疲倦而显得半透明,他的眼睛因为狂热兴奋而发亮。“继续啊,”他对他姐姐说。“你还跟得上它们。”
布瑞妮摇摇头。“我不要丢下你一个人。如果你需要那就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再一起继续。”
他像个只有十五岁的男孩一样皱着眉头,一副如学者对着一群傻瓜、贵族对着一帮贫民的表情。“我不需要休息,木头脑袋。我只是不想心烦。”
“你这个糟糕的傻瓜,”她温柔地对她弟弟说。双胞胎出生的他们之间有着如同情人般的亲密关系。
“不管怎样,没人可以用只矛就搞定条龙。阴影之线前哨的人怎么会让它溜进来的?”
“也许它飞过来时是半夜而他们没看到它。而且它不是条龙,只是头双足飞龙——小多了。沙索说你只要根头上绑着块好马蹄铁的棍子就能搞定一只。”
“你,或者沙索,对双足飞龙知道多少?”拜瑞克问。“他们可没有每天到山里溜达,他们又不是该死的奶牛。”
当他甚至当面摸着自己残废的那条手臂时,布瑞妮想这可不是个好征兆。他比平时更加苍白,眼袋很重,瘦弱的身躯有时看起来几乎不存在。她害怕他睡觉时又梦游了,这想法让她不寒而栗。她一直生活在南之界城堡,但依然不喜欢天黑后走在它迷宫般又充满回音的厅室里。
她挤出个笑容。“傻瓜,他们当然不是奶牛,但狩猎长在我们出发前问了查文,记得吗?而且沙索说我们在祖父乌斯汀日碰到过一头——它在兰山德的一个村庄杀死三头绵羊。”
“整整三个绵羊?天哪,多么可怕的怪物!”
猎犬的叫声突然响起,然后两匹马都开始踏起焦躁的小步。某人吹响了号角,号声几乎被中间层层树木所湮没。
“他们看到什么了,”她突然觉得很不安。“哦,卓里亚慈悲!如果那东西伤了狗狗们怎么办?”
拜瑞克反感地摇摇头,撩开眼睛边上潮湿的暗红卷发。“狗狗们?”
但布瑞妮真为它们担心——莱克和达都这两条猎犬是她从幼犬养大的,某种程度上它们比大部分人对国王的女儿来说更重要。“哦,来吧,拜瑞克,求你了!我可以慢慢骑,但不会把你扔在这儿。”
他那嘲弄的笑容消失了。“就是只用一只手握住缰绳,我也随时都可以超过你。”
“那就来吧!”她笑道了,一策马向斜坡冲了下去。她一直努力要将他带离他的愤怒,但她太了解这冰冷空洞的表情了:只有时间和追逐的兴奋可以为他注入一些生气。
布瑞妮往山上转头看到拜瑞克跟在后面而松了口气,就一瘦弱的身影骑在灰马上,穿着服丧般的衣服。但她的双胞胎弟弟每天都穿着这样的衣服。
哦,拜瑞克,亲爱的愤怒的拜瑞克,求你别爱上死神。她对自己这种过分的想法感到吃惊——理想化的情绪总让布瑞妮•艾冬觉得自己有种无法抑制的躁动——当她漫不经心地转身回来时,她差点撞到一个从旁边草丛中穿出来挡在她路上的小小身影。心脏在她胸膛里狂跳不停,她停下了白雪然后跃下马来,很确定自己差点杀了个农民的小孩。
“你伤到了吗?”
有着灰色头发的矮小男人从草地上站起来,头还没有到她马鞍的皮带那么高——是个有着粗短结实的四肢中年福德林人。他脱掉毡帽微微鞠躬道,“女士,我没事。您这么问真是太善良了。”
“我没看到你……”
“小姐,没多少人会看到。”他笑着说。“而且我也应该……”
拜瑞克从旁边冲过,几乎没去看一眼他的姐姐和几乎成其受害者的人。尽管他很努力但他得照顾自己那条手臂而且他的座位也很危险。布瑞妮翻身上了白雪,骑裙被搞得一团糟。
“原谅我,”她对那个矮人说,然后就俯身在马背上策马追赶她的弟弟。
*
那个福德林人把他妻子扶了起来。“我正准备向公主介绍你呢。”
“别傻了。”她从厚裙子上拍掉稻草说道。“要不是走运,我们就被她的马辗成肉泥了。”
“但这仍然可能是你唯一一个碰到皇家贵族成员的机会。”他嘲讽地摇摇头。“我们最后一个让自己生活得更好的机会,奥珀尔。”
她斜了他一眼,没有笑。“我们生活得更好就是你有足够的铜板去买新靴子, 我冬天可以有个漂亮的围巾,切特。然后我们就不用像乞丐小孩那样去参加聚会。”
“我们早就不再像什么小孩了,我的老爱人。”他从灰色的头发里掸掉另一根稻草。
“如果我们还不出发那我就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得到我的新围巾了。”但其实她是在拖延的那个,渴望地看着那些被踏倒的草地。“那真是个公主吗?你想他们这么急着赶去哪儿?”
“在狩猎啊,你没听到号角声吗?塔啦,嗒拉!贵族们今天都在山上追逐那些可怜的动物。以后糟糕的时候,我们可能就是猎物!”
她哼了一声又恢复常态。“我对这些都不在意,你要聪明的话,也别去留意。我父亲总说,没必要就别和人族混在一起,也别去吸引他们的注意,不会有好结果。老头子,现在我们继续自己的事情。天快黑的时候我可不想逗留在阴影之线附近。”
切特•蓝石英摇着头严肃地说。“我也不想,亲爱的。”
*
猎犬们似乎不太愿意进入森林之中,但犹豫丝毫没有让它们安静些。猎犬的喧闹相当残暴,但似乎就算最厉害的猎人也情愿在山坡上等着狗狗们把猎物赶到空旷之处再说。
对大部分人来说,狩猎的欲望与猎物没有多大的关系,即使是像这样不寻常的战利品。至少两打的领主和女士以及多他们许多倍的随从蜂涌在山边,这些名门望族谈笑风生,相互赞赏(或者假装赞赏)对方的马匹和衣服,士兵和随从们无聊地赶着车跟在他们身后,车上装着食物、饮料、餐具甚至是折叠的大帐篷,贵族们早上就是在那里面用餐的。许多侍从牵着多余的马匹,因为在一次激动人心的狩猎中坐骑断腿或者猝死屡见不鲜,猎人们可不愿意因一匹死马就错过杀戮而不得不乘坐着货车。在乡下人和高等随从中间还有带着矛戟的士兵、马夫,穿着沾了泥巴破烂衣服的养犬人,一些牧师——身份较低的得和士兵一样步行——甚至是国王瘦骨嶙峋的老小丑帕佐,他正勉强坐在驴背上弹着不怎么样的狩猎调调。实际上,这个阴影之线下面的宁静丘陵现在多少放着一整个移动的村庄。
因为城堡的塔群有时会在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挡住太阳,所以布瑞妮总喜欢离开城堡的区域,特别享受这逃离大部分人群之后带来的那份宁静。她不禁在想塞安帝国或者爵隆帝国的庞大皇室进行狩猎时会怎么样——听说有时这些活动会持续好几周,但她没时间去想这个。
当拜瑞克和布瑞妮从山上下来时,沙索•丹•海扎从人群中骑出来迎了上去。武技长是贵族中间唯一一个穿着像是来猎杀些东西的人,他穿着比他自己皮肤黑不了多少的黑色皮胸甲而不是大部分贵族所穿的华丽猎装。他的巨大战弓挂在马鞍旁边,似乎准备好随时进行攻击。对布瑞妮来说,武技长和她阴沉的弟弟拜瑞克就像一对相互靠近风暴云,她似乎都听到雷声了,马上就要发生了。
“你们去哪儿了?”沙索问道。“为什么丢下你们的卫兵?”
布瑞妮急忙扛下责任。“我们不想离开这么久的。我们只是在聊天,然后白雪踏着小步就……”
图安老战士根本没理她,严肃地盯着拜瑞克。沙索似乎很生气,好像这对双胞胎做了比离开人群一会儿严重许多的事情。难道他觉得他们在这艾冬家族世代统治国度的城堡几里之内会有危险?“我看到你谁也没说就管自己骑开了,小子,”他说。“你们在想什么?”
拜瑞克耸耸肩,但脸却有点发红。“别叫我小子,这关你什么事?”
老头颤抖了一下,握紧了拳头。一瞬间布瑞妮真怕他会真的给拜瑞克一拳。这么多年他没少敲这小子,但都是在格斗练习指导时;在公开场合殴打一位贵族可就是另一回事了。沙索并不受欢迎——很多贵族公开表示一个黑皮肤的南方人、战争中的前俘虏是不适合在南之界有这么高的阶层,王国的安全也不应该依靠一个外国人。当然没有人怀疑他的武技和勇气——就算他在海罗索之战中被俘虏。当时他和年轻的国王奥林以敌人的身份相遇,花了六七人才将才捉住这名图安战士,然后他还成功地逃脱并用锤子般的拳头把奥林从马上撂倒。双胞胎的父亲没有惩罚他,反而很敬佩他的勇气,之后沙索被带回南之界做了近十年的俘虏,他越来越得到奥林的尊敬并最后在效忠艾冬家族的条件下被释放,还授予了职位。在海罗索之战以后的二十几年里,沙索•丹•海扎用荣誉,能力和近乎烦人的严格来恪守他的职责,令其他所有贵族黯然失色——这也使他比因为肤色更为其他人所怨恨——最后他一路攀升到了武技长,界之国战争大臣的崇高地位。只有双胞胎的父亲还在皇位上,这位前囚犯就是不可侵犯的,但现在布瑞妮在想在这国王奥林不在的非常时期里,沙索的头衔甚至是他自己还能否得保。
仿佛同样的念头在沙索脑袋里闪过一样,他松开了他的手。“你是南之界的王子,”他直率而平静地对拜瑞克说。“当你无谓地危及自己生命时,受伤害的人并不是我。”
她弟弟挑衅地看着他,但老者的话多少平息了一些他的愤怒。布瑞妮知道拜瑞克不会道歉,但也不会打架了。
猎犬兴奋的吼叫从斜坡那边传来。双胞胎的长兄肯迪克把它们引到了他和盖隆•托利,年轻的盛夏之地公爵,正在谈话的地方。布瑞妮往山下骑向他们,拜瑞克就跟在后面。沙索等了几步之后也跟了上去。盛夏之地的盖隆——只比拜瑞克和布瑞妮长了六岁,为了伪装他对她家族广泛统治力的一些不满而以不太适合的礼仪摘掉他绿色天鹅绒帽子向他们欠了欠身。“布瑞妮公主,拜瑞克王子。我们在担心你们是否平安呢,表妹表弟。”
她怀疑这话的真实性。除了艾冬家族,托利家族是继承人中最近的一系,而且他们的野心是出了名的。盖隆至少从表面上表现出了做为一个可敬属下的能力,但她很怀疑能不能这么说他的弟弟们,卡拉冬和烦人的汉冬。布瑞妮只是很感激托利家的其他人更愿意向南之界的忠心贵族们炫耀他们在盛夏之地的庞大财产,而把寒喧的任务留给他们的公爵哥哥。
考虑到父亲不在期间落在肯迪克肩上的摄政压力,她哥哥现在的心情是出奇地好。不像国王奥林,肯迪克有享受狩猎和聚会来忘记麻烦的能力。他那塞西奥上等布料做的外套已经解开,金色的头发随意地纠结着。“哦,你们来啦,”他喊道。“盖隆说得对——我们在担心你们俩呢。错过这出好戏可一点也不像布瑞妮。”他看了眼拜瑞克的丧服装扮,睁大眼睛说道。“苦行僧的队伍今年早些时候来过了吗?”
“哦,对了,我该为我的穿着道歉,”拜瑞克咆哮道。“我这么穿真是太没品了,好像我们老爸在哪儿被人抓了做俘虏。不过等等——我们老爸的确在做俘虏呢,棒极了。”
肯迪克疑问地看着布瑞妮,她则做了鬼脸表现,他今天又不太舒服呢。摄政王子转身问他的弟弟,“那你愿意回去喽?”
“不!”拜瑞克激动地摇着头,然后又做出个勉强的微笑。“不。大家都太担心我了。我真的不想这么粗鲁,我的手臂只是有时有点痛而已。”
“他是个勇敢的少年,”盖隆公爵不带有一点嘲弄地说,但这仍然让布瑞妮像她养的狗狗一样发怒。去年盖隆向她求婚。他的瓜子脸挺英俊,而且他家族在盛夏之地的封地只比南之界本身小而已,但她很高兴她父亲倒没有急着替她找个丈夫。她觉得盖隆•托利对妻子可不会像国王奥林对女儿那么宽容——如果嫁给他,他绝不会让布瑞妮穿着裙裤,像个男人一样骑马去狩猎的。
猎犬们叫得更凶了,而狩猎的人群中间出现了一股骚动。布瑞妮转身看到他们下面山谷的树丛里有动静,如秋叶般红色金色的闪光在迅速前进,然后某种生物冲出树丛来到空中,有五六秒钟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只巨大蜿蜓形状的生物,然后它又消失在高大的野生草丛中。猎犬们已经狂暴地追在它身后了。
“额的神啊!(^_^)”布瑞妮惊恐地说,而她周围的几个人有胸前用三个手指做出特拉宫的记号。“那东西真是大!”她转身责难地看着沙索。“我记得你说你只要根头上绑着马蹄铁的棍子就能搞定一只。”
甚至连武技长看上去都很吃惊。“另一只……小多了。”
肯迪克摇着头。“那东西要没十尺长我就是个两栖人。”他对一个侍从喊道,“拿猎猪矛来!”,然后策马往山下去了。他身边跟着盛夏之地的盖隆还有其他想靠近年轻摄政王子的贵族们。
“但……!”布瑞妮沉默下来。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如果不是来狩猎双足飞龙,那他们来这儿干嘛?——但她突然觉得肯迪克如果靠太近的话会有危险。你什么时候成了先知还是巫婆了?她在问自己,但这担忧特别强烈,某些东西如眼角的阴影一样困扰了她一整天。今天空气中神祗的感觉有点奇怪,仿佛被某些看不到的东西所包围。也许不是拜瑞克在找死神——而是严酷的大地之神在找寻他们所有人。
她摇摇头甩开恐惧的寒意。愚蠢而邪恶的念头,布瑞妮。肯定是拜瑞克关于他们被囚父亲的那些话让她有这种念头的。十月下旬这样的日子里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依然如盛夏的太阳将大地照得明亮——神祗们怎么反对?现在整个狩猎因为肯迪克的活跃而进行着,马儿随着猎犬从山上蜂涌而下,侍从们紧跟在后面,兴奋地喊着,而她突然很想到肯迪克和其他贵族的旁边,跑在所有的阴影和担忧前面。
这次我不会像个小女孩那样落在后面,她想道。要像个举止得当的女士,我想要看看双足飞龙。
如果是我杀死它的呢?嗯,为什么不呢?
不管怎么,她两个兄弟都需要照顾。“来吧,拜瑞克,”她喊道。“没时间生闷气了,如果现在不走,我们会错过它的。”
*
“那个女孩儿,公主——她叫布瑞妮,是吧?”在他们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的时候奥珀尔问道。
切特藏起微笑。“我们是在讨论人族吗?我以为我们不应该和这些人混在一起。”
“别笑我。我不喜欢这儿,就算太阳当头,这儿似乎很黑暗。还有草地又这么湿!烦死我了。”
“对不起,亲爱的。我也不喜欢这儿,但就是在边界上才会有有趣的东西。几乎每次都会碰到新玩意儿。你记得爱德里蛋水晶,就那像拳头那么大的?我就在草丛里找到它的,好像被潮水冲到岸上一样。”
“这整个地方——太不正常了。”
“当然不正常啦,跟阴影之线有关的东西怎么会正常。所以夸尔族在从人族军队那里撤退时会留下这个,不光是两地的边界,也是种警告,我想可以这么叫,滚开。但你说你今天想来,所以你在这儿了。”他抬头看着沿着青山那一道迷雾般的屏障,山谷处更厚些,但山顶上也有鸭绒被这么厚。“我们就快到了。”
“你这么说而已,”她疲倦地嘟哝着。
切特突然觉得这么揶揄他善良的老太婆很惭愧。她也许有点尖酸,但苹果也会啊,而且这并不影响它的营养。“对了,既然你问了,那女孩儿的名字是叫布瑞妮。”
“那另一个浑身黑色的,是另一个兄弟?”
“我想是吧,但我从来没这么近看到过他。那家人不太出现在公众面前。老国王乌斯汀——这些孩子们的祖父——他是个喜欢节日和流行的大家伙,记得吗?几乎没漏过一天。”
奥珀尔似乎对回忆历史没什么兴趣。“他看起来很悲伤,那男孩。”
“嗯,他父亲被绑架被要求了王国无法支付的赎金而且那孩子自己有条残废的手臂。也许这些理由够充足了吧。”
切特摆了摆手仿佛说自己不是那种喜欢流言蜚语的人,但这当然只是形式一下。“我听说是匹马倒在他身上。但老黄铁矿(注:这种矮人的名字大家应该都熟悉吧,不会不理解的^_^)说是他父亲把他扔下了楼梯。”
“国王奥林?他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切特几乎又要嘲笑她这个号称不关心人族事情的人有这么愤怒的口气了,他妻子对这些事有自己的看法。“这是很牵强,”他承认道。“连神祗都知道老黄铁矿只要喝多了苔酒,就什么都会说……”他停了下来,皱着眉头。在边界旁边时,保持距离是明智的选择,但很难说,这儿有些东西绝对不对头。
“怎么了?”
“它……它动过了。”他们现在离边界只有几十步的距离——正好是他想要的最近距离。他先看着地面,然后又看着那片熟悉的白栎树林,已经有一半被笼罩在迷雾里面,模糊得像游荡的幽灵。他现在才想起来,这不自然的黑暗已经越过它们的边界了。切特背后的毫毛都竖了起来。“它动过了!”
“他总是在动,你自己这么说的。”
“在边界周围来来回回,就像潮汐一样,”他低声说。“就像呼吸一般进进出出,所以当阴影之线往回时我们可以在这儿找到些东西。”他可以感觉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沉重,一种很高的警觉性;这让他都不愿意开口说话了。“但从两世纪前黄昏之民用魔法立起它之后,它从来没有移得离我们这么近,奥珀尔。直到现在。”
“你什么意思?”
“它在前进。”他不愿相信,但他在这儿花的时间比谁都多。“就像洪水冲上了河岸。至少比我以前看到过的往前了十几步。”
“就这个?”
“就这个?女人,黄昏之民召了这个魔法线来抵挡人族入侵阴影之地。我没听说过谁过去了还能回来的。而今天之前,它有两百年没向城堡靠近过一英寸!”他说得气喘吁吁、头晕目眩。“我得告诉其他人。”
“你?老头子,凭什么是你去淌这混水?没有人族的哨兵看着这阴影之线吗?”
他恼火地摆了摆手。“是的,我们通过哨站时你看到他们了,但他们没看到我们,或者根本不在乎。他们还在守卫月亮呢!他们对什么都不在乎,而且做这任务的是士兵中最小最嫩的。这迷雾边界太久不变了,他们甚至不相信有什么会改变的。”他摇摇头,突然对耳边飘过一阵空气震动低沉声音感到相当困惑。是远处的雷声?“我自己都不能相信,我在这片山里走动了很多年。”微弱地隆隆越来越响,而切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雷声。“裂缝在上!(注:应该是矮人说的类似是上帝啊什么的一类的话)”他喊道。“是马匹朝着我们过来了!”
“是狩猎吗?”她问道。潮湿的山丘和干净的树木似乎可以隐匿一切。“你说狩猎今天就完了呀。”
“不是从那个方向来的——他们也绝不会朝那个方向来这么远,好近的距离……”他的心脏在胸口内静止了。“大地之神啊——是从阴影之地来的!”
他一把抓起妻子的手,拉着她跌跌撞撞地跑离迷雾边界,小短腿拼命地跑,脚在湿草地上打滑,寻找树丛的遮蔽。马蹄声现在已经响地不可思议,好像就在蹒跚的福德林人头上一样。
切特和奥珀尔一头栽进树丛里。切特拉近他的妻子然后偷偷看出去,四个骑士冲出迷雾然后停下了他们的白色坐骑。那些坐骑又高又瘦,不像任何切特看到过的马,正眨着眼仿佛不能适应阳光。他没办法看到骑士的脸,他们穿着的斗篷一开始看起来似乎是灰黑色,但现在却闪着油光,然而他们好像也被这儿的阳光照花了眼。一条迷雾跟在坐骑的旁边,仿佛他们的阴影之地不肯让他们完全离开。
其中一名骑士慢慢转身朝向两个福德林人躲着的地方,只有斗篷下闪烁着的眼睛表明里面主体的存在。那个骑士就这么一直死盯着,也许是在聆听,而虽然切特的每根神经都叫他逃起来然后拼命跑,但他尽可能地保持静止,相当用力地握着奥珀尔的手,几乎都可以感觉她无声地想要挣扎开他的手掌。
最后那个穿着斗篷的身影就是回身过去。它的一个同伴从马鞍后面扛出个东西然后扔在地上。骑士们又在那儿逗留了一会儿,越过山谷看着远处的南之界城堡,然后就无声地调转马头,骑着它们的白色幽灵马回到了迷雾之中。
切特又担惊受怕地等了十多下心跳的时间然后放开了他妻子。
“你都快捏碎我的手了,老傻瓜,”她一边抱怨一边手脚并用地站了起来。“谁在哪儿?我看不到。”
“我……我不知道。”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像是场梦。他站了起来,麻木的关节因为血液的重新循环而感觉相当疼痛。“它们就骑出来,然后转了个身骑了回……”他停了下来,看着骑士们丢下的黑麻袋。它在动。
“切特,你去哪儿?”
他当然不准备是碰它——没有福德林人会这么傻,去扯上连在阴影之线那边的人都不要的东西。当他靠近时,他发现大麻袋里发出了微小惊慌的声音。
“有东西在里面,”他叫着奥珀尔。
“很多东西里面都会有东西的,”她从他身后上来,冷冷地说。“但你两个耳朵之间好像没什么(注:就是说他没脑子啦^_^)。你过来,别碰那东西。不会有什么好事的。”
“它……它是活的。”他有了个一个想法。可能是个地精,或者是其他什么从阴影之地流放出来的魔法生物。古老的故事里地精可是许愿者。如果他放了它,它会不会实现他的一些愿望呢?一条新披肩……?奥珀尔想要的话,可以有像王后一样一整房间的衣服。又或者地精会带他到某处火金矿脉而福德林公会的长者们会到切特家里,摘掉帽子请求他的帮助。甚至是他那位十分自傲的哥哥……
麻袋在地上翻了个身,里面的东西叫喊着。
当然,他想道,它们把它带出阴影像一堆垃圾一样扔在这儿是有原因的。可能是什么非常讨厌的东西。
麻袋里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
“哦,切特。”他妻子的音调大不相同了。“里面是个小孩!听——他在哭呢!”
他还是没有动。谁都知道甚至在阴影之线的这边有些妖怪和幽灵可以模仿出善良的声音将旅者引离道路走向厄运。为什么要期望从黄昏之地来的会是什么更好的东西呢?
“你不准备做点什么吗?”
“做什么?里面可能是某种恶魔,女人。”
“那不是什么恶魔,是个小孩——蓝石英家族的切特,如果你害怕放它出来的话,我来。”
他太了解那种口气了。他喃喃地向地底深处的众神做了个祷告,然后小心翼翼地向那个麻袋靠近,仿佛那是条盘着的毒蛇,随时会缠在他手臂然后咬上一口。麻袋用一根灰色的绳子绑着口子。他小心地地碰了碰那根绳子,发现它像打磨过的皂石一样光滑。
“快点,老头子!”
他生气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始慎重地解开绳子,一边希望自己带着更锋利的东西而不是他这把挖石头用的旧小刀。尽管天气凉爽,但在他打开绳结的时候汗珠却从前额流下。麻袋有阵子就在那边一动不动。他多少带点期望地在想里面的东西是不是已经被闷死了。
“里面是什么?”他妻子喊道,但在他有时间解释说他还没打开这麻袋之前,那东西从厚麻袋里冲出来将他撞倒在地上。
切特想要喊,可以那东西用湿冷的双手卡住了他的脖子还企图透过他厚上衣咬他的胸口。他忙着为老命而战斗,都没办法辨认出攻击者的外形。这时第三个人冲进来拼命地拉开了那怪胎,然后他们摔成了一团。
“你……没事吧……?”奥珀尔气喘吁吁地问。
“那东西在哪儿?”切特翻身坐了起来。麻袋里的东西在几米开外蜷缩着,蓝色眼睛盯着他看。这是个非常瘦弱的男孩,五六岁的样子,浑身是汗而凌乱不整,他有着死白色的皮肤而差不多白的头发,好像他在麻袋里呆了很多年。
奥珀尔坐起来。“一个孩子!我就说嘛。”她看了一会儿那男孩。“是人族,可怜的家伙。”
“的确是可怜的家伙!”切特轻轻地碰着自己脖子和脸上被抓伤的地方。“这小崽子想杀了我。”
“哦,安静。你吓到他了,就这么回事。”她向男孩伸出手。
“过来——我不会伤害你的。孩子,你叫什么?”当男孩没有回答之后,她开始摸索自己衣服上的大口袋,然后从里面拿出一段黑面包。“你饿吗?”
从他眼里闪着的光看来,这男孩相当有兴趣,但他还是没有向她移动。奥珀尔探出身去将面包放在草地。他看看它,再看看她,然后一把抓起面包,闻了闻,就开始拼命地往嘴里塞,根本不嚼就直接吞了下去。吃完后,那男孩又很期待地看着奥珀尔。她担心地笑了笑,摸着口袋,最后从里面找出些水果干又放到草地上。它们比面包更快地消失了。
“你叫什么?”她问那男孩。“你从哪儿来?”
用舌头剔着可能还留在牙缝里的食物,他只是看着她。
“可能是个哑巴,”切特说。“至少他不会说我们的……”
“这是哪儿?”男孩问。
“哪儿……你什么意思?”切特吃惊地说。
“这是哪儿……?”男孩用手臂打了比方,指着这些树,山岳和雾中的城堡。“这地方。我们在哪儿?”不知何故,他的声音比他的年龄要老,但又好像年轻,仿佛他从来没说过话。
“我们在南之界的边境上——也有人叫它阴影之界,因为这条阴影之线。”切特指了指那雾茫茫的边界,又指向相对的方向。“城堡在那边。”
“阴影……之线?”男孩打量着。“城堡?”
“他需要更多食物。”奥珀尔听起来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质疑的决定。“还有休息。你总看得出他快倒下了。”
“这什么意思。”但切特已经能猜到八九分了,他可一点也不喜欢这主意。
“这意思当然就是我们带他回家,”奥珀尔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杂草。“给他东西吃。”
“但……但他肯定是别人的,是某户人家的孩子!”
“而他们把他绑在麻袋里扔在这儿?”奥珀尔酸笑了一下。“那么他们很可能并不渴望他回去喽。”
“但他从……他是从……”切特看了看那男孩,他正吮着手指在打量周围的地形。他低下声音说,“他是从那一边来的。”
“他现在在这边。”奥珀尔说。“看看他。你真觉得他是什么怪胎?他是个误进了黄昏之地又被扔出来的小男孩。我们应该知道并不是所有和阴影之线扯上关系的东西就是邪恶的。还是你的意思是你要把找到的宝石也都扔回去?算了吧,他很可能是从边界的其他地方过来的——可能是很多很多里之外的地方!我们应该让他饿死在这儿吗?”她拍了拍大腿然后招招手。“和我们一起走,孩子。我们带你回家然后给你弄些好吃的。”
在切特可以再反对之前奥珀尔就沿着山坡向远处城堡的方向出发了。那男孩在跟上去之前看了切特一眼——矮人一开始觉得是威胁,后来认为更多是因为害怕而做出的虚张声势。
“这不会有好结果的,”切特说,但长时间的经验让他已经学会平静地听天由命了,不管众神们是给他什么样的安排。不管怎么说,宁可是某个发怒的神祗也不要是发怒的奥珀尔。他并没有和众神分享那一小间房子,他们有自己的广大隐蔽的居所。他叹了口气,跟在他妻子和那男孩后面。
*
那双足飞龙被赶到另一个灌木丛中,里面长满了花揪和蕨类。一群猎犬围着它,狂野而兴奋,但仍然谨慎地保持着它们的距离,也许是被猎物不寻常的气味和诡异的行动所遏止。当怪物不停地从树丛一头窜到另一头时,布瑞妮可以看到它的长度,以及在树荫下依然如萤火般闪闪发光的鳞片。
“这些胆小的狗,”拜瑞克说。“五十对一还踌躇不前。”
“它们不是胆小!”布瑞妮抗议地推了他一把。他看上去更加苍白,左臂塞在斗篷里,仿佛为了避凉,但下午的天气还挺暖的。“它们对那气味很陌生!”
拜瑞克皱了皱眉头。“这段时间有太多奇怪的东西从阴影之线那边过来。就是春天的时候在兰山德一个特意被带着铁喙的怪鸟杀了。在谷者誓言的地方还有死巨人……”
怪物突然从树丛里的跃起,发出巨大的嘶嘶声。猎犬们开始呜呜着往后退,还有些随从也害怕地往树林边上退开。当那怪物从下面的花揪从里窜来窜去的时候,布瑞妮还是只能看到它的一部分。它好像有个像海马一样的窄头,嘶嘶的时候露出满嘴的尖牙。
它看起来很害怕,她想道,但这没道理。它是头怪兽,脑袋里除了邪恶什么也没有。
“够了!”肯迪克喊道,在花揪丛边稳在马上。“把我的长枪给我!”
他的侍卫跑向他,害怕得脸色苍白,看上去对除了几步之外那发出嘶嘶声之外的一切都很勇敢。那小伙子是泰恩•阿德里奇的儿子之一,他因为太过慌张地送上长枪然后逃开,差点在肯迪克去接的时候将重铁头金杆长枪掉在地上。肯迪克一把抓住长枪,然后恼怒地将那小伙踢开。
其他狩猎的随从人员也纷纷要来了长枪。那些伴随狩猎前来穿着完美的贵族们之前高雅地骑在马上,有些还坐在轿子里——令布瑞妮反感的是,就是他们的笨拙缓慢的行动拖住了大家——现在看到猎杀将近,也都趁机撤到了旁边的山丘之上,好安全地看完这场狩猎。布瑞妮看到了自己主要的侍女罗丝和摩娜在山坡上铺开张毯子并在她们之间留了个位置,现在正期待地看着她。罗丝•特莱林是治安官波隆大人的侄女,而摩娜是掌舵海一个贵族的女儿。两个都是心地善良的女孩,所以在乏味无聊的中宫廷妇女中布瑞妮最喜欢她们俩,但有时候在她们对正式礼节和传统上一点微小的变化心生反感时,她就觉得她们和她们的长辈一样愚蠢而死板。小丑老帕佐和她们坐在一起,一边调整他的琴弦一边等待女士们会有什么吃不了的食物。
逃到山坡上一边看着剩下的狩猎一边听她的侍女们八卦珠宝衣服这样的主意实在是太痛苦了。布瑞妮皱了皱眉然后向一个拿着七八根重长枪的侍卫招了招手。“给我一支。”
“你要干嘛?”拜瑞克自己一只手不太好拿长枪,所以就没有要。“你不能去那怪物旁边,肯迪克不会让你去的。”
“肯迪克有自己要对付的东西。哦,该死的。”她一皱眉。盛夏之地的盖隆看到了然后朝他们这边过来。
“我的女士!公主!”他探身似乎要把长枪从她手里拿来,然后到最后关头才意识到自己这样太越权了。“你会伤到自己的。”
她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我知道哪头朝外,盖隆公爵。”
“但女士不适合这么做……尤其是这么可怕的怪兽……!”
“那你就应该保证先搞定它,”她稍微礼貌一点地说。“因为如果它碰到我,它就完蛋了。”
拜瑞克叹了口气,然后叫回那个侍卫也要了支长枪,一只手笨拙地拿着,还要拉住缰绳。
“你又在干嘛?”她问道。
“如果你要当个傻瓜,木头脑袋,总得有人保护你。”
盖隆•托利看着他们俩,然后摇摇头向肯迪克和猎犬们那边骑过去。
“我觉得他对我们很不爽,”布瑞妮高兴地说。她听到从后面山坡处传来武技长的喊声,“还有沙索也会很不爽的,我们走。”
他们策马向前。猎犬的外围是一圈持长枪的人,猎犬们又找到了它们的勇气,其中几只扑向花揪丛中敏捷移动着的微红影子。布瑞妮看到长脖如鞭子般一闪,然后其中一条狗就被长长的颚骨咬住了,发出痛苦的叫声。“哦,快!”她说道,又痛苦又有种莫名的兴奋。然后她又一次感到些不可见的东西冬日乌云般形成旋涡。她向佐里亚说了个祷词。
猎犬开始大量地冲进花揪丛中,受惊而兴奋地吠着。更多痛苦的叫声传来,然后当狗咬到那双足飞龙脆弱的部位时,它发出一声奇怪地嘶叫声。吠声突然变得激烈,因为那怪兽试图冲出树木的限制和猎犬的包围。它带爪的脚一下踩扁了至少一只狗然后又咬住另几只,一甩,那血如下雨般溅得到处都是。然后它冲树丛和阴影,来到下午的日光之下,第一次,布瑞妮完完整整地看到了它。
它基本上是个蜿蜓的身形,大量的条状肌被泛着棕红金色的鳞片所覆盖,一双强壮的腿有身体三分之一长。一种类似于角质的皮肤在窄脑袋后面展开状,当它双脚站立之后就变得更宽,当要攻击时,头会扬起,超过了一个人的高度。肯迪克和其他两名贵族离它最近。它到面前的速度实在太快,他们连下马来用猎猪长枪的时间都没有。肯迪克等它一击失中之后,用自己的长枪戳向那怪物的脸部。双足飞龙嘶了一声然后往旁闪过了那一击,但就在它闪避的时候,旁边一个人——布瑞妮想这可能是泰恩,狩猎狂人蓝色海岸伯爵——将他的矛头从它肩膀后面刺进了它的肋骨。那双足飞龙扭过头去咬那枪杆,而肯迪克抓住机会将他自己的长枪刺进那怪物的喉咙,然后驱马向前想用马力将那双足飞龙盯在地上。长枪一路刺进去直到横杆顶到为止,那横杆本来是猎野猪时防止野猪往前冲而设计的。那东西愤怒而痛苦的嘶叫声让肯迪克的马受了惊吓,但王子站在他的马蹬上,将身体的分量全面压在长枪上,决心要将那东西钉在地上。
猎犬们又向前冲来;狩猎的其他成员也开始靠近,急于参加到猎杀中来。但那双足飞龙并没有被打倒。
那东西用一个突然而具有暴发力的动作让自己绕长枪转过半周,脖子伸出惊人的长度去咬肯迪克戴着手套的手。王子的马又一次受惊,而他几乎完全松开了握着长枪的手。怪物的尾巴一甩缠住了马腿。黑马在恐惧的嘶声中倒下。有一瞬间它们乱成一团,看上去像是城堡王座间里古代织锦中的幻想情景,一切看起来都如此诡异,布瑞妮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然后那双足飞龙用力一绞,折断了马腿,王子和他的坐骑就倒在那红金色的怪物身上。
当拜瑞克和布瑞妮从二十步外惊骇地看着时,盛夏之地公爵和蓝色海岸伯爵开始向那怪物和它的猎物猛戳。其他贵族急忙冲上来,害怕地担心着摄政王子的安危。因为大群的猎犬,受伤的双足飞龙翻腾的身体和垂死马儿的挣扎,很难看清楚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布瑞妮觉得心昏眼花和恶心了。
然后某样东西突然从长草丛里伸出,如伏特长船的般头劈开水面般朝她冲来——是那头双足飞龙,脖子上依然带着肯迪克的长枪,要做孤注一掷的逃脱。它先向一边一冲,然后又向另一边,被受惊的马儿和长枪所包围,然后从猎人包围圈的缺口处冲出,径直朝着布瑞妮和拜瑞克而来。
一瞬间它在他们面前起来,黑色眼睛闪闪发光,脑袋如蝰蛇般晃动地打量着他们。好像在梦里一样,布瑞妮兴趣她的长枪。那怪物嘶叫着将头抑得更高。她尝试跟上那晃动的脑袋,将枪尖保持在它和她之间,但它迅速的移动灵活而具有欺骗性。一会儿后拜瑞克的长枪从他笨拙的手中滑落,正好砸在布瑞妮的手臂上,也震掉了她的武器。
那双足飞龙张开滴着血沫的长颚骨,朝她冲了过来,然后如同被根绳子猛拉了一下般突然甩向了旁边。
那怪物的一击已经到了非常近的距离,当天晚上布瑞妮脱衣服时发现那东西腐蚀性的唾沫在她鹿皮外套上烧了好多个小洞,就好像有人拿着那件衣服放在一打小蜡烛上烧。
那双足飞龙躺在地上,一支箭穿过它的眼睛,断气时长脖子还产生了一阵微微的痉挛。布瑞妮看着它,然后转身看到沙索手里拿着战弓向他们骑来。他先看了看地上死去的怪物,然后抬头怒视着那对皇家双胞胎。
“愚蠢而自大的小孩,”他说。“要是我和你们一样不小心,你们都已经完蛋了。” [b]2.海之石[/b]
哭泣之塔:
三转弯,四站立
地底深处五锤击。
狐狸藏起她孩子。
——摘自《坠骨神谕》
这里是凡森最喜欢的场所之一,站在狼牙尖塔粗糙黑石下古墙的高处,也是他这任务里最让人满意的几件事之一:他有充足的理由到这儿来享受横穿布伦海湾吹来的微风,还有在秋日下在他眼下铺开的几乎整个南之界的城堡和城镇,如同在女士桌子摆开的饰品。他这么享受这个是不是有点不得体?
当法拉斯•凡森还是个住在山谷里的孩子里,他和邻村的男孩们喜欢玩山大王的游戏,各自尝试守住某个自己选择作为战场的小土丘上的高地,但就算是其他小孩都是已经倒在地上只剩下法拉斯站着主宰着他自己的山头时,旁边的山麓小丘依然高过他们所有的人,而再远处北方的山脉高耸地摄人心魂,仿佛在提醒年轻的法拉斯他在现实生活中的真正地位。当他年长一些后,他开始学习喜欢那些高山,至少是他可以达到的高山;他时不时地故意让羊群走丢,用他父亲的一顿毒打换来着跟着迷路羊群前往高处的愉悦。直到他成年之前,他不知道有比用一下午爬上山峰一览群山和山下村庄更爽的事情——他家中其他人从来没看过这如同地毯般铺开的美妙景色,虽然它们离他家不过两里路。
凡森时常在想这由众神赋予的对高地和孤独地渴望现在可能不会更强烈了,尤其是在南之界里被这么多人所包围,人们如蜜蜂飞向蜂房般蜂涌而至城堡和城镇。不论贵族还是商贩,士兵还是奴隶,他们中有人如他一般抬头看并感叹对狼牙尖塔这座高过城堡所有塔尖的黑色笏状塔峰的高度吗?亲卫队的其他卫兵会在那两个包围米德兰山巨石圆阵墙上巡逻时为那儿的峻峭惊奇吗?他是唯一一个被那里的活力,包括从日出到日落在城门进出的人和动物,国王大厅以及在房顶上多如森林中树木一样的烟囱的庄严而古老的壮观所颤动的人吗?如果不是,法拉斯•凡森很难理解人们每天是如何在四个壮丽的而形状颜色又不尽相同的季节之塔下生活而不去盯着它们看的.
凡森想,也许如果出生在这些东西里的话就会不一样。他来这边已经六年之久仍然不能适合这儿规模和活力。人们告诉他南之界和塞安的泰西斯或者有四十个城门的古城邦海罗索相比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一个从黑暗孤独,整年潮湿不堪的谷者誓言过来的小伙儿来说这已经相当堂皇了。
仿佛被寒心的记忆召唤一般,风质突然一变,从海洋上带来冰冷如针芒的空气甚至刺穿了凡森的衫甲和外套。他将厚实的亲卫队斗篷拉了拉紧,然后行动。他有工作要做。因为皇室和界之国一半的贵族都穿过水域去了北部丘陵狩猎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整个下午都花在胡思乱想上。
毕竟,这是他生来的缺点,至少他母亲曾经这么对他说过:“你妄想太多了,我们是孩子的时候,靠结实的背和紧闭的嘴闯自己的路。”奇怪,因为在火光渐灭的漫漫长夜里她给他和他的姐妹们讲的故事总是关于聪明的年轻人打败残忍的巨人或巫婆,然后羸得公主的芳心。但白天她又教导她的孩子,“如果要求太多,你们会让众神生气的。”他的伏特人父亲至少有时更理解人一些。“记住,我走了好远才找到你的,”他喜欢这么对凡森的母亲说。“从远方海中那寒冷多风的礁石上来到这好地方。有时候男人应该去争取更多东西。”
年轻的法拉斯并不完全赞同那老头,尤其是关键这地方——他们的村庄在山陵潮湿的阴侧,一年中有一半的时候树都在滴水,对他而言这地方是要离开而不是归宿——但很高兴听到他这个性格上少言寡语的前水手父亲会说些年轻的法拉斯忘记做家务之外的事情。
而现在凡森似乎已经证明他母亲是错的了,因为他身无分文地来到这里,现在却已经是南之界皇家亲卫队长,担负着北方最强大要塞和其统治家族的安全。任何人,就算是出身地位高得多的人,都会对这样的成就感到自豪。
但法拉斯•凡森心里却知道他母亲是对的。他还是妄想得太多,而且——更加错误和可耻的是——他妄想的东西是不合适的。
“他就像只鹰,那家伙,”当凡森经过时,卫兵室里一个士兵对他同伴小声地说,但没小声到凡森听不到。“你甚至不会想休息,因为他可能会突然就出现就逮到你的。”凡森在发现他们脱了盔甲在完骰子里甚至没有惩罚他们,但他自己的愤怒犀利地表现出来。
凡森转过身。两个卫兵抬头,又愧疚又怨恨。“下次可能是波隆大人而不是我,而你们就可能会去要塞监狱的路上了。想想吧,小伙儿。”这次出去的时候没有交头接耳了。
“可以让他们喜欢或者害怕你,”他的前队长都那•穆雷总这么说,而且甚至到穆雷最后几年的时候他也毫不犹豫地用拳头和巴掌将恐惧灌输到那些傲慢自大或者服从缓慢的士兵脑袋里。凡森曾经希望在他晋升到穆雷的位置后他可以用尊敬来取代害怕,但在近一年之后,他开始认为那个康诺德老头是对的。大部分卫兵年轻得除了和平一无所知。他们无法相信哪一天他们偷偷打个瞌睡或者擅自离开岗位会给自己和所保护的人带来致命的后果。
有时候凡森自己也很难相信。在这世界边缘,与北方迷雾不祥山脉以及海洋相邻接的小国家,除了风和天气,什么都不会改变。那些仅有改变也是熟悉而微小的——从潮湿变成了少许潮湿然后又变回潮湿,从微风变成大风——这样的生活让在这浅海中小国的居民相当厌倦。
南之界城堡被三座巨大光滑由南方灰白花岗石外城墙所包围,它们环绕着山峰和其有不少部分已经在布伦湾水面之下的山基,沿着海湾线堆放的石头则让这有时会成小海岛的地方成了几世纪来可以抵御任何进攻的要塞。所谓的新城墙(虽然没人记得它存在之前的时间了)围绕着皇家要塞并连接起除夏之塔之外的所有主塔,而老城墙则保护了要塞的核心地带,在它的里面座落着王座间和皇家居所。这两大建筑的走廊和房间如同蚁穴般复杂,古老、巨大而且经过几世纪断断续续地荒废,它们里面有很多房间和走廊已经有不知多少年没人进入甚至是记得了。
包围着它们的一些小建筑构成了城堡低处,它们和王座间、皇家居所一样如迷宫般复杂,里面混杂着神殿、商店、马厩和房间,从高处老城墙里贵族木制的官邸到各种相对低处的平房紧密地排列着,让狭窄的街道完全被它们的阴影所覆盖。南之界大部分的建筑在许多年间被有遮盖的人行道和地道相连接,用来防止北方多雨大风的天气,所以有时候整个城堡各异的建筑会完全混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布伦湾海岸边上陆地上一个石头、树木和贝壳都混在一起无法分别的潮水形成的水坑。
但法拉斯告诉自己这儿依然有太阳,一年里的阳光比他在山谷里小时候所看到的要多得多,更别提清新的海风了。那就可以让人接受了,而且还不止让人接受:有时候只是在这儿就很让他开心。
当暮色渐渐降临时,凡森已经走过了老城墙大部分的地区,在每个哨岗,甚至是那些一扇锁门前挣扎着不打瞌睡的单独士兵处,停一停。心醉于海风并有时沉思自己心思但不会分心任务的凡森在想要不要去更长的新城墙上走一圈,但看到海港处从海罗索新到的大帆船提醒着他没有足够的时间了。今天结束前还有上百个任务等着他;访问者必须要安全地安排住宿并守护,还有治安官大众艾维•波隆还想凡森来执行他自己的任务。那是艘大块头的四桅船,也就是说特使带着一大堆保镖。凡森低声地咒骂着,不止一天愉快的孤独要为这船和它的乘客牺牲了。他尽可能要把他的人和这些南方人分开。由于国王奥林被海罗索的鲁迪斯•德拉卡瓦俘虏,海罗索和南之界之间有很多流血冲突。
当他从守卫塔的西格林门出来时,另一个在城墙上的身影打断了他的计划,那是个穿着斗篷地瘦弱身影,很可能是女人或者小男孩。非理性的一瞬间,他在想会不会是他不敢常想的那个她。难道命运终究将她带到这里让他们除了对话别无选择?所有他想谨慎、尊敬、真诚地对她说的话一瞬间闪过他的脑海,然后他意识这不可能是她,她还和其他人在丘陵那边狩猎。
仿佛这混乱念头的漩涡如一群黄蜂可怕的嗡嗡声,穿着斗篷的身影注意到了他;它马上走进了城墙的楼梯,消失在他视野之中。当凡森到楼梯旁边时,他已经无法从城墙下面狭窄街道的人群中找出那个黑色斗篷的身影。
那我就不是唯一一个喜欢高处景色的人,他想道。他觉得砰的一声,然后花了一小会儿他才惊讶地意识到,这是寂寞。
“凡森,你太自闭了,”穆雷老头有次跟他说。“你想得比说得多,但如果别人能看穿你,那就是没用的。他们知道你自我感觉很好,对他们感觉又不太好。尤其是雷布瑞克和索斯泰那几个老头子不喜欢它。”
“我不喜欢那些……那些高等人,”凡森回答说,试图要解释内心的想法却不知如何表达。“我真不喜欢那些得到神赐却觉得理所当然的人。”
听到这个,穆雷坚韧的老脸上露出一个不多见的微笑。“那你肯定不喜欢大部分人了。”
从那以后法拉斯•凡森就在想他队长的话对不对。他喜欢穆雷队长比害怕稍多一些,至少他喜欢那男人的绝对公正,从不抱怨以及偶尔闪过的尖酸幽默。都那•穆雷至死都是这样:甚至在绝症消耗着他的生命时,他也没有抱怨对命运和神祗,只是说想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这样他可以趁还有力气时把他妻子满嘴谎言的年轻弟弟痛打一顿。“现在我只能把这个事情留给下一个他得罪的人了。我希望有人会有时间将他痛扁打半死不活。”
凡森惊叹这老头是怎么在不断咳嗽,嘴唇下巴上都是鲜血的时候还开口大笑,他发黑深陷的双眼依然如猎鹰般明亮无畏。
“凡森,你接替我成为亲卫队长,”那濒死的人说。“我对波隆说了。他虽然觉得你年轻了些,却没怎么反对。大人物的权力嘛,但我不会相信戴亚那SB,而其他老头又胖又懒。就是你,凡森,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他们会带着鲜花来墓地看我并思念我的。”又一阵溅出血沫的大笑。
“谢谢你,长官。”
“算了吧,小伙。如果你好好做,你一辈子都会干这个,酬劳不过是一小片够造个房子的土地和死后一个还不错的墓地。”他用粗糙的手抹了一把下巴。“我想起来了——让他们别忘记在亲卫队公墓给我一块地。我不想被放在西面山陵的某处,但也不想米凯尔•索斯泰在我坟上撒尿,所以在我走后你帮我看着点。”
队长死的时候他没有哭,但如今想到他有时会想哭。现在想起来,队长的举止行为和法拉斯父亲很像。他也没有为佩达•凡森哭泣,而且很多年没去他父亲在小斯戴古老神殿的坟墓了,但这并不奇怪。凡森的姐妹们也都离开村庄,现在自己的丈夫孩子住在南之界城镇里。向西骑行几天就到了谷者誓言。他的生活属于这个巨大而拥挤的城堡。
他向乌鸦之塔的本门前进。那边卫兵室里的人已经成了一堆火,他在去见波隆大人,看看他想怎么安排那些南方人之前停下来暖了暖手。他进去时闲聊如往常般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笨拙的沉默中站了起来。除了当班长官哥伦姆•戴亚这个最接近法拉斯•凡森朋友的人。他害怕某天他不得不划清穆雷经常说的界线,然后给戴亚做规矩——不管戴亚怎么觉得凡森,反正不是害怕,也不太像是尊敬——因为他确信他们脆弱的友谊总有一天会结束。
“在城墙上巡逻呢,队长?”戴亚问他。凡森很感激他至少在大家面前称他为队长。这是点小小的尊敬,不是吗?“有入侵的迹象吗?”
凡森让自己笑着说。“没有,感谢派林,今天和每一天。但港口有艘海罗索过来的船,上面有武装人员,所以我们还是别太放松了。”
他离开他们然后走下楼梯,踏上前往正大厅的斜坡路。治安官大人的办公室在王座间后面的迷宫走廊里,一般这个时候他已经在那儿了。当年轻的队长走向巨大浮雕正门时,两边的守卫都挺直的身板,他抬头看到高大厅如王冠上的宝石一般嵌中山峰的群塔中间,突然担心可能某些东西要改变了,可以一些他自己的错误或者是神祗们的无常念头会把这一切都从他身边拿走。
我是个幸运的人,他告诉自己。老天垂青于我,远超过我应得的份,而且我有了想要的每一样东西——几乎是差不多了。我必须接受这一切恩赐,不再要求更多,不能用我的贪婪激怒众神。
我是个幸运的人,就算是我这愚蠢秘密的心,也不能忘记这一点。 [b]3.得体蓝石英[/b]
迷之鸟:
银色之喙,白刃之骨
落日之翼
捕捉虚空之爪
——摘自《坠骨神谕》
从阴影之线那边过来的男孩停下来看着城堡突出的塔群。他们三个现在走到了山路较低的区域,这些山路穿过农田通往海岸线上的城市边缘。米德兰山的高地离堤道还有一段距离,狼牙尖塔如黑爪般撕裂天空。“那是什么地方?”小孩低声地问。“南之界城堡,”切特告诉他。“至少是在海湾中岩石上突出的塔群部分——靠这边的一部分是城镇。是的,南之界……有些人叫它阴影之界,我已经说过了吗?因为它十分靠近那……”他想起这男孩是从哪儿来的就闭嘴了。“或者你可以叫它‘界之地灯塔’,如果你喜欢诗歌的话。”男孩摇摇头,但是表示不喜欢诗歌还是其他什么就不清楚了。“好大。”
“你们俩,快点。”奥珀尔走在前面。“她说得对——我们还有好长段路要走。”
那男孩还是在犹豫。切特把手放在男孩的手臂上。那孩子似乎特别不愿意,好像那些远处的塔本身就是某种威胁,但最后他还是强迫自己往前了。“没什么可怕的,孩子,”切特告诉他。“只要你和我们在一起。但别一个人晃开了。”
男孩又摇了摇头。
当从山丘上的田地下来进入来到城镇后,他们发现宽敞的集市之路两边都是排满了人,几乎都是人族。切特有一阵很奇怪为什么这么多人从他们家里和商店里走出来好奇地看着两个福德林人和一个穿着破烂的白发男孩,然后想到皇室的狩猎队伍肯定刚从他们前面经过。人群已经开始散开去了,小贩们拼命地减价叫卖他们的栗子和炸面包,争取最后几个顾客。他听到关于猎人抓到猎物块头的流言,还有些描述——鳞片?——除非他们不是在猎鹿,不然没道理啊。人们看起来有点沮丧,甚至是不开心。切特希望公主和她阴沉的弟弟没什么事——他觉得她有双善良的眼睛。但如果他们发生了什么,他想人们肯定会谈论到的。
他们赶着傍晚前最美好的时间穿过城市去海岸边,但至少当他们快到达堤道另一头的时到涨潮前还有些时间,潮水一旦起来,米德兰山就又成了座小岛。
城堡和海岸之间的堤道基本上就是条石子铺成的宽路,涨潮石大部分都会被淹没在潮水之下,但在与城门外码头处相连的部分却由世世代代的渔民和小贩不断筑高,高高立于水面之上,成了米德兰山入口处一个固定的露天市场。码头两边满是倾斜易倒的房子,它们的地板就比涨潮时的水面高出几腕尺而已。当福德林人和妻子还有他们的新客人一边避让着推着货车或拎着货物急于在天黑前回到堤道另一边的小商贩一边穿过码头时,切特从两家破旧商店之间的空隙看到布伦湾入海口处的海洋。虽然夕阳斜照,但地平线处却有聚集着好多又黑又厚的乌云,然后切特突然想起那件令人震惊但被骑士到来和神秘小孩打岔忘记的事情。
阴影之线!必须把它动过的事告诉谁!他想告诉自己城堡里的皇室已经知道这个事情,并在考虑所有的因素之后得出无事的结论,一切都正常,但他没办法让自己相信这样的想法。
一定得告诉谁!自己直接去城堡的主意让他害怕,虽然几次以福德林工队的身份去过几次,甚至直接和城主尼诺大人——也许是他的代理人——一起工作过。但就他自己去,好像是个什么大人物一样……
但如果人族不知道,一定要有人去告诉他们。而且也许还会奖赏——买不了其他的话,至少可以给奥珀尔买块新围巾。或者至少在奥珀尔把那小子带回家后给他当生活费。
他打量着那个男孩,想到要是奥珀尔留下他那可太可怕了。一个没有孩子的女人就像沙岩地带的松动缝隙般不可预测,他想道。
等等,一件一件事情来。切特看着乌云飘过海洋,它们扩散的黑暗让强大的塔群突然显得如馅饼皮般脆弱不堪。要有人去跟国王的人说阴影之线的事,这是肯定的。如果我去找公会,那会吵上好几天,然后辰砂或者臃肿的小派洛特会被指派为信使而我一点奖赏也没有。
如果你错了的话也不会挨罚,他提醒自己。
不知为什么他脑海中浮现出小公主和她弟弟的样子,在以为撞倒他时布瑞妮惊恐的眼神,王子那如现在米兰德山外的天气一样冷漠而困惑的面容,如果这不是太荒唐的话,他突然觉得有种忠心耿耿的热情。
他们得知道,他下定决心,然后又突然想到是什么在那阴影之线后面迫近着,这将他对皇室的好意都给忘记了。还有其他传递这消息的办法,他会用这个办法。每个人都得知道。
*
虽然肯迪克王子的坐骑死了,但他自己除了些瘀青和怪物毒液的灼伤外并无大碍,他留下三个随从将死马埋在杀死双足飞龙的山坡上。在回城堡的路上,他似乎是整个狩猎队伍里唯一一个兴高采烈的人,绑在敞篷大马车上双足飞龙的巨大尸体引来了平民们一阵阵的惊奇之声。集市之路挤满了等着看看摄政王子和狞猎队伍的人群。小商小贩、杂技演员、乐师还有想从这自发的拥挤人群中赚几个铜钱的扒手都出现了,但布瑞妮想大部分人似乎阴着脸闷闷不乐。没有多少钱分出去,而最靠近路边的用贪婪的眼神看着这些贵族经过,没有多说什么,虽然有几个欢呼着祝福着皇室,尤其为了国王奥林。肯迪克从头到脚都点缀着血迹;甚至是在他洗梳并用抹布和树叶擦过之后,他身上大部分地方还沾着深红色的污点。虽然毒液灼伤的地方会有些疼痛,但他仍然向聚焦在集市之路两边建筑阴影之下的市民招手微笑,让他们知道这不是他自己的血迹。
布瑞妮觉得自己仿佛也被某种使人疼痛的物质所粘附。她的双胞胎弟弟拜瑞克对自己甚至没法好好地举起自己的长枪而郁闷不已,在回来的路上没和她或者其他人说过一句话。泰恩伯爵和其他人不停地交头接耳,显然对沙索这个外族人一箭夺去他们杀戮的乐趣相当不满。泰恩•阿德里奇是对箭术相当不齿的贵族派中的一员,他们认为是农民和偷猎者才会使用的技术,在战争中的主要作用就是偷取骑士们的荣誉。只是因为武技长这举可能救了年轻公主和王子的性命,所以他们才没有大声说出自己的不满。
还有一打的猎犬,包括出生头个月一直睡在布瑞妮床上的雌猎犬达都,都冰冷僵硬地躺在山坡上肯迪克的坐骑旁边,等着被埋到同一个坑里去。
我真希望我们没来。她抬头看着天空东北方向层层的乌云,它就好像某种不祥之兆般整天悬在头顶,如乌鸦之翼、夜枭之影。她会回家然后在贞节女神佐娜的祭坛上点上根蜡烛,请求她向艾冬家族送去她的康复祝福。我真希望他们只是出去然后第一时间用箭将那怪物射杀。那么达都就不会死,拜里克也不会强忍着泪水,脸部僵硬得如石头一般。
“小妹,为什么这么严肃的表情?”肯迪克问道。“今天是个好天气,夏天 没完全离开我们呢。”他笑道。“看看我搞坏的这些衣服!我最好的猎装夹克。梅罗兰娜会剥了我的皮的。”
布瑞妮挤出一个小小的笑容。这倒是真的——她已经可以听到他们的伯视线会说些什么了,当然不只是关于夹克。梅罗兰娜有张也许在城堡里除了沙索之外的人都会害怕的嘴,而且布瑞妮觉得那个图安老头只是比其他更好地隐藏了自己的害怕而已。“我……我不知道。”她回头确认了一身黑衣的弟弟还是他们几十步之后。“我担心拜瑞克,”她轻声说。“他最近很愤怒,今天就更糟了。”
肯迪克挠了挠头发,让自己又沾上些凝结的血块。“他需要练历,小妹。有些人失去了手或者脚,但他们继续着生活,还感谢众神没有让他们变得更糟。总为自己的受伤而怨天尤人对他没好处,而且他和沙索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那家伙可是界之地里脾气最倔、心肠最硬的人。”
布瑞妮摇了摇头。肯迪克从不曾理解拜瑞克,虽然这并不妨碍他爱自己的弟弟。而且他也不太了解沙索,虽然那老头是有点冥顽不灵。“不光是那个……”
她被盖伦•托利打断了。他的扈从们跟着他从前面向他们骑来,绿金衣服上盛夏之地野猪的纹章比灰暗的天空要明亮很多。“殿下!有艘南方过来的船入港了。”
布瑞妮胸口一紧。“哦,肯迪克,你觉得是和父亲有关的事情吗?”
盛夏之地公爵宽容地看着她,仿佛她是自己年轻娇小的妹妹。“是艘大帆船——海罗索过来的珀登西斯号,”他对摄政王子说,“还听说船上有鲁迪斯派出的特使,带来了国王奥林的消息。”
布瑞妮不由自主地伸手抓住肯迪克血迹斑斑的手臂。她的马儿贴到了她哥哥的坐骑上。“天哪,他没受伤,是吧?”她问盖伦,根本没办法保持镇定。她一整天都感觉到的寒冷阴影似乎更近了。“国王好吗?”
盛夏之地公爵点点头。“我听说那人说你父亲没有受到伤害,而且在他带来的东西中有一封国王的亲笔信。”
“哦,众神仁慈,”布瑞妮喃喃道。
肯迪克皱起眉头。“但鲁迪斯为什么派来这个特使?那个自称为海罗索保护者的强盗不会认为我们已经筹集了足够的赎金。十万枚金海豚!至少要花今年剩下的时间才能凑齐-我们已经抽干了每座神庙、每家商店,而且农民对新的税率已经有所抱怨。”
“农民们总是在抱怨,殿下,”盖伦说。“他们像老驴一样懒——一定要打了才会工作。”
“也许海罗索的特使看到这些穿着华丽的贵族出来狩猎,”拜瑞克尖酸地指出。没人注意他骑了过来。“也许他认为既然我们能花费这么昂贵的娱乐,我们肯定是筹到钱了。”
盛夏之地公爵不解地看着拜瑞克,而肯迪克转了转眼珠,还是忽略弟弟的嘲笑,说道,“他肯定带来重要的消息。没人会只为了个囚犯的一封信大老远从海罗索乘船过来,就算是个皇室囚犯。”
公爵耸了耸肩。“特使要求明天会晤。”他转头看到沙索骑在后面,但仍然压低声音说。“还有,他像乌鸦一样黑。”
“沙索的肤色和这事有什么关系?”肯迪克生气地问。
“不是,是那个特使,殿下。海罗索的特使。”
肯迪克皱着眉头。“这太奇怪了。”
“整件事都很奇怪,”盛夏之地的盖伦说。“至少从我听说的来看。”
*
如果无名男孩在刚看到城堡时显得很困惑,那么现在他肯定是被城堡巨大外墙上的蛇怪之门吓到了。已经进出过这城门无数次的切特则只把它看成是陌生人的一双眼睛。四人高的花岗石砌面——当然是切特更多倍的高度——被雕刻成一种蛇形怪物的狰狞形象,它的身体沿着拱顶往两边的立柱缠绕而下。怪物的头部在巨大的橡木铁皮门之上伸出,瞪视的双眼由雕琢过的宝石组成而突出的尖牙则由象牙做成,它的鳞片还镶着金边。福德林公会咸认为这扇大门早在人族定居前就已经存在于这里了。
“那怪物不是活的,”他温柔地对那孩子说。“甚至不是真的。它只是个石头雕像。”
男孩看着他,然后切特觉得他的表情里不光是害怕,还有其他更深刻奇怪的内容。
“我……我不喜欢看到它,”他说。
“那在我们走过去的时候你就闭上眼睛,不然我们就没办法到家了。那儿可是食物之所在哦。”
那男孩斜眼看了那俯身向下的爬虫,然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快点,你们俩!”奥珀尔喊道。“很快就天黑了。”
切特把男孩领到了门下。戴着纹章头盔和穿着黑色大衣的门卫很好奇地看着,一个人族小孩被福德林人领着可不常见。但如果这些带有艾冬家族银色狼星纹章的高大男人被这奇怪的事所吸引的话,他们还没到被吸引到拿起长戟离开落日最后一点温暖的程度。
公主和她的队伍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当福德林人和他们的新朋友到达位于特拉宫神殿之前被街道包围的集市广场时,切特可以从新墙一路看到中央山底部内城的路上满是火光,多得如盛夏时的萤火虫一般。内城的乌鸦之门开着,一打打带着火把的仆人从居所出来迎接归来的狩猎队伍,他们牵着马,接下装备并将贵族们带向热腾腾的晚餐和温暖的被窝。
“谁统治着这里?”那男孩问。
这似乎是个奇怪的问题,现在轮到切特犹豫不决了。“这个国家?你是说名义上?还是实质上?”
男孩皱起眉头——这意思对他来说太细了。“谁统治那个大房子?”
由孩子来问这样的问题很奇怪,但切特今天的经历可要奇怪得多。“国王奥林,不过他不在这儿。他在南方成了名囚犯。”差不多半年前奥林开始了催促艾恩中心地带的小王国和公园加入反艾克西斯联盟的旅程。他希望联合他们对抗奥塔奇日益增大的威胁,那个神君已经将他在南方艾克山德大陆上帝国的势力延伸到艾恩下方的海岸。但奥林被他的对手,爵隆国王汉斯普所背叛,交到了海罗索保护者的手里,统治那座古城的人叫鲁迪斯•德拉卡瓦,曾经是名冒险家。但切特自己也不了解所有的细节。要试着跟一个弱小饥饿的男孩解释这个太困难了。“国王的长子肯迪克现在是摄政王子,也就是说他父亲不在期间他是统治者。国王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男孩眼中闪过一丝光,如同窗帘之后的光亮。“梅罗兰娜?”
“梅罗兰娜?”切特好像挨了那小孩一巴掌似地看着他。“你听说过那个公爵夫人?你肯定是从这附近来的。你从哪儿来,孩子?你现在能记起来吗?”
但白发小男孩只是沉默地回望着他。
“是的,是有个梅罗兰娜,但她是国王的阿姨。肯迪克的弟弟和妹妹分别叫拜瑞克和布瑞妮。哦,还有国王的妻子现在还怀着另一个孩子。”切特本能地划了个石床的标记,这是福德林人祝福分娩顺利好运的符咒。
男孩眼中奇异的光芒退了下去。
“他听说过梅罗兰娜公爵夫人,”切特对奥珀尔说。“他肯定是从这附近来的。”
她转了转眼珠。“在他吃上一顿并好好休息之后会记起更多的。或者你打算整晚站在这街上告诉他一些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切特嗤之以鼻但挥手示意男孩往前。
从城堡里出来的人比进去的更多,大部分是白天去山上城堡里工作,现在准备回家的居民。切特和奥珀尔很困难地挤在这些比他们大得多的人中间往前走。奥珀尔带着他们走出集市广场,穿过充满回音的廊道,进入南边水路后面安静阴暗的后街。那水路名叫两栖人礁湖,它有一两大码头是在外墙里面。两栖人把码头的木桩凿成诡异的形状,扭曲的动物或者人形,几乎无法分辨。本来多彩颜色因为暮色而灰暗,但切特觉得这些雕刻木桩还是相当诡异,好像被困的异教之神在水中盯着外面,想要瞥到一眼迷失的故乡。当满船满船半裸的两栖人渔民往几个小码头上卸下一天的收获时,那些诡异的形状似乎像在大声地哀悼,礁湖的空气中满是他们呻吟的歌曲(在切特听来,根本就没调子了)。
“那些人不冷吗?”那男孩问。太阳已经到了山背后,凉风刮了起来,带起水面上阵阵涟漪。
“他们是两栖人,”切特告诉他。“他们不怕冷。”
“为什么呢?”
切特耸耸肩。“就好像为什么福德林人能比一般人族更快地从地里挖出些东西一样,因为我们更小更灵活。两栖人有很厚的皮肤。只是众神想这样而已。”
“他们看起来很奇怪。”
“我想他们是很奇怪。他们很封闭。听说他们中的一些人从不踏上码头尽头之外的任何干土地。他们有像鸭蹼一样的脚掌——嗯,脚趾之间有一点。但有些人说,这周围还有更奇怪的种族,只是你不一定能看出来。”他笑道。“你来的地方没有这样的东西吗?”
男孩只是看着他,表情冷漠而迷茫。
他们很快走出了两栖人礁湖的狭长地带,进入一些工作在水域边上的人族居住区。天色暗得很快,虽然在交叉路口有火把,还有些大人物由提灯人领着路,但大部分泥泞的街道只剩下即将关上窗户处漏出的一点烛光或者火光。人族很喜欢将他们摇摇欲坠的建筑叠起来,还摆上脆弱的梯子和脚手架,狭窄的街道几乎就快被堵住,还发出阵阵恶臭。
但整个地方有着很好的架构,切特不禁想道,结实的石头,米德兰山上充满生机的岩石。如果除去这些丑陋的木头那就太棒了。我们福德林人会让这地方像模像样,就像它以前那样。
他甩开这奇怪的念头——比如说这些人族要去哪里呢?
切特和奥珀尔带着男孩通过儿狭窄倾斜的石匠之径,穿过新墙下的一扇拱门,离开了夜空进入了地底深处的福德林之镇。
这一次当男孩停下来敬畏地盯着看时切特一点也不觉得吃惊:就算是那些不特别信任或者喜欢这些矮人的人族也同意福德林之镇的巨顶实在是个奇迹。巨顶是一个由米德兰山基部黑岩床雕刻而成的精致到每一个细节的原始森林浮雕,它伸开百尺覆盖矮人城镇的广场,并继续延伸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方。在福德林之镇边缘靠近地表的地方,巨顶还镂空了树枝之间的石头,让真正的天空从中照过,或者让日落一样出现(比如现在就正可以看到),夜空第一颗闪耀的星星也一样可以从石缝中间看到。每段末梢每片树叶都精雕细琢,花了几世纪的辛勤劳动,终于造就了北方世界的主要奇迹之一。鸟儿的羽毛是用珍珠母和水晶雕成,看起来随时它们随时会唱起歌来。绿孔雀石做成的藤蔓爬满了支柱,而有些较低的树枝上甚至有宝石水果从纤细的石头枝上挂下来。
那男孩说了些切特没能听清楚的东西。“是的,它太神奇了,”小矮人说道。“不过你可以明天好好再看。让我们赶上奥珀尔,不然她会让你知道怎么样让一张嘴比凿子更锋利。”
他们跟着他妻子走下窄而优雅的街道,两边的房子都是从后面的石头上刻出来的,而朴素的门面让人很难想像门后面精致的内部,那是几代人细心而热情的杰作。在每个转角和岔口处油灯在墙内的石制球壳内发光,就好像过度工作手上的水泡。这些灯光不亮,但因为数目众多,所以福德林之镇整晚看起来都如破晓一般。
虽然切特自己算是个有一定影响力的人,他们在楔之路末端的房子却很朴素,四个房间,墙壁做了些简单的装潢。切特想到蓝石英家族的领地和它那被雕着福德林人历史天花板覆盖的巨大房间,一时间觉得有些惭愧。除了偶尔的尖酸刻薄,奥珀尔从没让他因为他们俩住在这朴素的房间而她大嫂在座大房子里感到难过的。他希望自己可以给她应得的,但切特受不了呆在那个地方,屈从于他哥哥诺都尔——或者是他现在自称的“蓝石英老师”——那还不如让他跳到月亮上去呢。而且既然他哥哥有了三个强壮的儿子,切特想在他哥哥死后第一位继承这些已经是没有可能了。
“我在这儿很开心,傻老头,”他们踏进房门时奥珀尔安静地说。她看他看着房子就猜到了他的心思。“至少我会很开心,如果你能从桌子上清理掉你的工具,让我们像体面人一样吃饭。”
“来吧,孩子,帮我一起搞定这事情,”他对这小小的陌生人说,用响亮、高兴的声音掩盖他对他妻子强烈突然的爱意。“奥珀尔就像是岩崩——如果你无视她静静地咕隆声,后面你就会后悔的。”
他看着男孩用湿抹布擦掉满是刻痕的桌子上的灰尘。“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他问道。
那男孩摇摇头。
“嗯,那我们总得叫你什么吧——派柏?”他冲着奥珀尔喊道,她正在火堆旁边忙着弄一罐肥皂,“我们叫他派柏可以吧?”这是给四子或者五子常用的一个名字,意思就是不太重要,父母不太关心。
“别傻了。他应该有个得体的蓝石英家族的名字,”她回喊道。“我们叫他佛林特(注:让我想起了龙枪里的佛林特•火炉)。那才是个能成为你哥眼中钉的名字。”
切特忍不住想笑,虽然他对把这个孩子当作他们继承人来收养的主意不特别高兴。但想到他自负的哥哥在知道切特和奥珀尔收养了一个人族小孩,并以吝啬的佛林特叔叔为他起名时的感受时,他觉得这可太令人愉快了。
“那就叫佛林特,”他说道,摸了摸男孩白色的头发。“只要你和我们在一起时,就叫佛林特。”
*
波浪拍打着木桩。一些海角在疲倦地斗嘴。一个悲哀、扭曲的旋律从一船驳船处传来,尖锐的合唱声在水面上吟着一首关于月光的古老歌曲,除此之外,两栖人礁湖很安静。
远处,哨兵喊出午夜换班的口令,他们的声音稀疏地回荡在水面之上。
甚至当声音退去之后,码头末端闪烁着一丝光亮。它亮一会儿,然后变暗,然后又亮起来。这是个百叶油灯,它的光线穿过整个黑暗的礁湖。城堡里或者城墙上没人注意到它。
但这光亮并非完全无人察觉。一艘小黑船寂静地在雾茫茫的礁湖中滑行并停在了码头末端。穿着斗篷的提灯者蹲下身子低声说着几乎不在南之界使用的语言,或者不在北方的任何地方。船夫也用一样的语言轻声回答,然后将个东西交给了那个在冰冷的码头等了快一个小时的人——一个小物件迅速消失在黑色斗篷的口袋里。
没多说一句,船夫调转了他的小船然后消失在礁湖的迷雾之中。
码头上的人影灭掉油灯然后转身走向城堡,小心地在阴影之间移动,仿佛他带着某些异常珍贵或者异常危险的东西。 [b]4.惊人提案[/b]
油灯:
火焰是她的手指
跳动是她的眼睛而雨水是蟋蟀之歌
所有均可预言
—摘自《坠骨神谕》
帕佐伤心地看着那只刚从他袖口里变出来的鸽子。它的头弯成一个奇异的角度,事实上它看起来快死了。
“对不起,殿下。”皱眉让这小丑憔悴地脸变得像块弄皱的手帕一样。在王座间靠后的位置有些人不怀好意地笑着。其中一名女贵族还发出一声小小的但多少有些夸张的噪音,表示了对那只不幸鸽子的哀悼。“我前面练习这个把戏时,大多数情况都很成功。也许我要找头更强壮的鸽子。”
拜瑞克转着眼珠嗤之以鼻,但他哥哥是个更加圆滑的人。帕佐是他们父亲以前的最爱。“小小意外而已,好帕佐。毫无疑问你再多练习一下就可以解决的。”
“又多了几打死鸟,”拜瑞克小声说。他姐姐皱起了眉头。
“但我今天仍没能为殿下您表演,以供娱乐。”老头儿把死鸽子塞进他的百宝箱里。
“好吧,我们知道他晚饭吃什么了,”拜瑞克对布瑞妮说,她连忙让他闭嘴。
“我会找些其他把戏让您开心的,”帕佐用受伤的表情稍微看了下交头接耳的双胞胎,继续说道。“要么来个我著名的滑稽把戏?我有些时间没为您表演火焰烙印了——自从那幅塞安织绵出了不幸的意外之后。我已经减少了火把的数目,这次会安全很多……”
“不用了,”肯迪克温柔地说。“不用了。你已经足够让我们开心了——现在还有政务等着处理呢。”
帕佐伤心地点点头,鞠躬然后走着倒猫步从王座往大厅后方退,好像是在做一些比变鸽子把戏更加仔细练习过的事情。拜瑞克不禁觉得这老头看起来很像只五彩的蚱蜢,而朝臣们都交头接耳地掩嘴嘲笑他。
在这儿我们都是傻瓜。他因为看着帕佐踉跄行为而被减轻的糟糕情绪又回来了。我们大部分比他更傻。就算是状况最好的时候,他觉得也很难舒服地坐在硬椅子上。虽然高处的窗户开着,但王座间里薰香、尘土和其他人的味道很浓——这里有太多不相关的人了。他转过头看着他的哥哥,他正在和城主大人斯蒂芬斯•尼诺交流着某些意见,然后又开了个玩笑让老尼诺红着脸犯起了巴结,也让盛夏之地公爵和其他贵族大笑不已。看看肯迪克,假装他自己就是父亲一样。但就算是父亲自己也在伪装——他讨厌这一切。事实上,国王奥林从来就不喜欢自负的盖伦,也不喜欢肥胖喧闹的前任公爵。
也许父亲想被俘虏,就为了摆脱这一切……
布瑞妮肘了肘他的肋部,让这奇怪的想法都没时间成形。“停下!”他抱怨道。他姐姐总是试着让他微笑,逼他让自己开心。为什么她看不到他们——不只是整个家族,甚至是整个南之界——都正面临着巨大的麻烦吗?难道他真的是整个王国中唯一了解情况严重性的人?
“肯迪克要我们过去,”她说。
拜瑞克让自己被拉向他哥哥的椅子旁边——那张奥林离开后就盖着天鹅绒布的狼椅。虽然不是真正的王座,但这张曾经是主餐桌上座的椅子也是第二好的。双胞胎慢慢地从一些急着想抓紧时间讨好摄政王子的朝臣中间挤过去,拜瑞克的手臂在隐隐作痛。他希望自己还在外面的山丘上独自骑行,远离这些小人。他讨厌他们所有的人,憎恨这城堡里的每个人……当然,他必须承认,除了他的姐姐和哥哥……也许还有查文……
“尼诺大人诉我,海罗索的特使明天中午之前不会和我们在一起,”他们靠近时肯迪克说道。
“他说航行之后他感到不适。”老迈的城主看起来总是忧心重重;山羊胡留得又尖又短——拜瑞克觉得这个习惯可真恶心。“但有个侍从告诉我他看到特使清个大早在和沙索交谈。如果这个懒鬼的话可信的话,是在争吵。当然我并不怎么相信这懒鬼。”
“这情况可不太妙,殿下,”盛夏之地公爵说道。
肯迪克叹了口气。“不管怎么,从外表看起来他们像是南方大陆一个地方的人,”他耐心地说。“沙索在这寒冷的北方碰不到什么老乡。他们大概也就是聊聊家常。”
“还为家常而争吵,殿下?”盛夏之地问道。
“那家伙是劫持我们父亲的人的手,”肯迪克点出道。“这样的理由足够沙索和他争吵了吧?”他转向那对双胞胎。“我知道你们俩无所谓站不站在旁边,你们可以先走。当那海罗索的家伙终于赏脸出现的时候,我会叫人来找你们的。”他轻松地说,但拜瑞克可以感到到他对特使这么摆架子不太爽。拜瑞克在想,他哥哥已经开始有些专制君主的急躁了。
“啊,殿下,我差点忘了。”尼诺搓了个响指然后他的一名侍从急急忙忙地带上来个皮制小包。“他把从你父亲和所谓的护国领主那儿带来的信给我了。”
“父亲的信?”布瑞妮一拍手掌。“念给我们听!”
肯迪克已经打开蜡封——深红色蜡油上印有艾冬狼和月牙排列的星星——然后斜眼看着里面的内容。他摇了摇头。“迟点儿,布瑞妮。”
“可是肯迪克……!”她的声音真的很痛苦。
“够了。”她哥哥看起来很烦,但他的语调表明已经没有争辩的必要。拜瑞克可以感觉到布瑞妮生硬沉默中的压抑。
“那边在吵什么?”过了会儿盖伦•托利探头探脑地问道。王座间那头朝臣们中间的有点骚动。
“看,”布瑞妮低声对双胞胎弟弟说。“是艾妮莎的侍女。”
的确没错,而且拜瑞克的姐姐不是唯一在低语的人。双胞胎的继母因为临产而很少离开她在春之塔的房间。她的女仆赛丽娅成了她在其他几座塔的代理人和耳目。而就算拜瑞克也得承认这耳目的确让人印象深刻。
“瞧她的裙边。”布瑞妮没有隐藏自己的厌恶。“她走起路来好像背上得了皮疹而且想找个地方磨蹭。”
“布瑞妮,别这样,”摄政王子说,虽然盛夏之地公爵看起来对她粗鲁的评论很沮丧,肯迪克还是几乎被逗乐了,他将注意力离开信件,和其他人一样看着那侍女走过来。
塞莉娅虽然年轻却已经长得很丰满。她像丹佛尼斯的妇女一样把黑色头发盘得高高的,那里是她和她女主人的出生地。但她还是将她那长着长长睫毛的双眼保持在地面上,没有一点乡下姑娘害羞的样子。拜瑞克用一种痛苦的贪婪看着她前进,但当侍女抬头时,似乎只看到了他的摄政王子哥哥。
当然了,拜瑞克想。她凭什么会和其他人不一样呢……?
“殿下您好。”她来界之地只有一季度的时间,口音里还带着很重的丹佛尼斯腔。“我的女主人,您的继母,向您问好并请求离开宫殿去和御医交谈。”
“她又有不适?”虽然他们都不怎么喜欢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可肯迪克的确是个好人,连拜瑞克都相信他哥哥的关心是出自内心的。
“是有些不舒服,殿下。”
“当然,我们马上派御医去继母那里。你可以亲自去找他吗?”
塞莉娅脸红得相当漂亮。“我还不太熟悉这地方。”
布瑞妮不满地哼了一声,但拜瑞克开口了。“我带她去,肯迪克。”
“哦,那样太麻烦这可怜的女孩了,”布瑞妮大声地说,“一路走到查文的房间。让她回去照看我们正在受苦的继母吧。拜瑞克和我去找查文。”
他恼怒地看着他的双胞胎姐姐,而且有一刻他后悔将她放在自己不鄙视的名单里。“我自己就行了。”
“行了,你们两个都去,到其他地方吵去。”肯迪克挥了挥他的手。“让我看看这些信。告诉查文马上去照顾我们的继母。你们俩中午之前不用出现了。”
听听他的口气,拜瑞克想。他真觉得自己是个国王了。
甚至陪在可爱的塞莉娅旁边也没让拜瑞克的情绪有所恢复,但当他们离开王座间走进秋天的灰色清晨时他还是很注意让自己包的斗篷里那条坏了的手臂保持在离她较远的那一边。当他们走下楼梯进入神殿广场的阴影深处之时,四个刚吃完早饭的宫殿护卫急急忙忙地跟在了后面,嘴里还嚼着剩下的食物。有一瞬间拜瑞克和少女的眼神相会然后她害羞着冲他笑了。这让他几乎要转过头去确认她不是越过他的肩膀在对其他人微笑。
“谢谢你,拜瑞克王子。您人真好。”
“是啊,”他的双胞胎姐姐回答好。“他真的很好。”
“当然您也是,布瑞妮公主。”少女笑得更加小心一些,如果布瑞妮语气中的厌恶让她感到吃惊的话,她并没有表现出来。“您们两位都是,太好人了。”
当他们经过乌鸦之门并对卫兵的敬礼点头示意时,塞莉娅停了下来。“我往这儿去王后那边了。您们确定不用我一起去吗?”
“是的,”拜瑞克的姐姐说。“我们很确定。”
少女向他们行了个礼然后朝着要塞外墙春之塔的方向去了。
拜瑞克看着她离开。
“喔哦!”他说道。“别推我。”
“你的眼珠都快从脑袋里掉出来了。”布瑞妮加快步子沿着城墙的长街前进。看到这对双胞胎的人都恭敬地为他们让路,不过这是条满是货车和喧闹的繁忙通道,有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或者是尽量表现成那样。国王奥林的宫廷不像他父亲的那么正式,人们很习惯他的孩子们只带几个护卫,没有行头地穿梭在他们中间。
“你太粗鲁了,”拜瑞克告诉他姐姐。“你举止像个俗人。”
“说到粗俗,”布瑞妮回答说,“你们男人都一个样。所有抛着媚眼,扭着屁股的女孩子走进房间时,就会把你们都变成了流着口水的狗熊。”
“有些女孩希望有男人看她们。”拜瑞克的怒气凝结成冰冷的不悦。那又如何?反正也不会有女人会爱上他,他有这么多问题,一条残废的手臂还有许多……奇特之处。他当然会有妻子,甚至是个假装敬仰着他的妻子——他毕竟是个王子——但这也只是出于形式而已。
我永远不会知道,他想道。只要我是这家族中的一员,我就永远不会知道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我这废臂王子。毕竟谁敢当面嘲笑国王的儿子啊?
“你说有些女孩喜欢有男人们看?你怎么知道?”布瑞妮把头扭开了,这意味着她真的生气了。“有些男人盯着别人看的样子,太令人讨厌了。”
“你觉得所有的男人都这样。”拜瑞克知道他应该就此打住,可他觉得冷漠而痛苦。“你讨厌所有的男人。父亲说他无法想像可以找到一个既是你同意嫁的又是能容忍你顽固和男人般恶作剧性格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就如死一般地沉默。现在她也不和他说话了。
拜瑞克心中一阵悲痛,但告诉自己是布瑞妮先开始的。这也是事实,大家都在谈论。他姐姐和宫廷中所有女人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而离男人就更远了。但在走过五十几步路她还没有出声时,他开始担心了。他们太亲密了,这对双胞胎,而且虽然他们天性都很倔强,但伤害对方就好像伤害自己一样。他们的口角几乎总会演变成一场血战,但甚至在伤口依然渗血时就相互拥抱和解了。
“对不起,”他说,虽然听不起不怎么像是道歉。“说到底,为什么你要去在乎盛夏之地、蓝色海岸和其他那些傻瓜的想法?他们都是废物、骗子,只会欺凌弱小。我希望和奥塔奇的战争真的可以打到这儿,那么这些家伙会像野草一样被战火烧绝。”
“这说法太可怕了!”布瑞妮怒道,但她脸上重新有了血色,而不像一小会儿前那样只有可怕而震惊的苍白。
“可怕吗?我才不在乎他们呢,”他说。“也许我不应该告诉你这些父亲说过的话,他其实只是在说笑。”
“我可不当它是玩笑。”布瑞妮还在生气,但他知道最糟糕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哦,拜瑞克,”她突然说道,“你会遇到一整群想要吸引你注意的女人,你是位王子——甚至为你生个私生子都很光荣。你不了解有些女孩子、她们的想法和行为……”
他很吃惊地听到她语气中受惊的真挚。她是试图要在那些贪婪的女人中保护他!他很痛苦但又觉得有些好笑。她似乎没注意到到目前为止漂亮的女性要抵挡我的诱惑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们到达了查文的星象台所在小山的山脚,它正好紧挨着新墙内壁。除了四座主塔以及中心的狼牙尖塔,它的顶峰高过城堡内其他所有的建筑。走在螺旋型阶梯上时,他们刻意拉开了与穿着厚重盔甲的护卫之间的距离。
“嗬!”拜瑞克朝着那些拼命追赶的护卫喊道。“你们这些懒鬼!如果有刺客在山顶等着我们怎么办?”
“别这么残忍,”布瑞妮说,但她正强忍着笑意。
查文——他可能还有第二个名字,由尤罗西语中的艾斯和奥斯组成,但双胞胎从来不知道而且也不去问——正站在星象台巨大屋顶下的光芒之池中,屋顶开着,天空黑云密布,一些雨滴飘进来溅落在石头地板上。他的助手,一个高大而阴沉的年轻人,等在一堆由绳子和木柄组成的复杂设备旁边。医师正蹲在一口木头大箱子旁边,天鹅绒铺垫的箱子里面装着一排不同大小的盘子。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之后,查文抬起头来。
他长得又小又圆,但有双大而灵巧的手。双胞胎总是开玩笑说众神们造人时真是太无法预言了,因为高而削瘦的帕佐总是一副阴沉专注的样子,他才更像个皇室占星师和医师,而乐观灵巧又能言善辩的查文似乎会成为个完美的宫廷小丑。
但当然,查文也相当相当地聪明——如果他想那样的话。
“怎么了?”他朝着他们那方向很不耐烦地说。医师已经在界之地生活了很久,几乎听不出什么口音。“你们要找谁?”
双胞胎以前就受过这些待遇。“是我们,查文,”布瑞妮说道。
他脸上燃起一个微笑。“殿下们!对不起——我正全神贯注于一些刚到手的东西,是些可以帮助我们很方便地检查一颗星星或灰尘的工具。”他小心翼翼地举起其中一个盘子,它是用玻璃做成的,如清水般透明。“你们尽管表达对海罗索统治者的不满吧,但艾恩大陆上没有其他地方的工匠可以做出这样的透镜。”他善变的脸暗了下来。“我很抱歉——我太没脑子了,你们父亲在那儿做人质。”
布瑞妮蹲到箱子边,试探性朝一个折射出灰暗阳光的玻璃碟子伸手过去。“这艘船还给我们带了些东西,一封父亲的信,但肯迪克还没让我们看过。”
“别,我的小姐!”查文迅速而大声地说。“别碰这些!就算是最小的裂纹也会影响它们的性能……”
布瑞妮急忙缩回手然后不小心擦到了木箱子的钩扣上。她嘟嚷了一声抬起她的手指。一滴血冒了出来,朝着她手掌滴下。
“糟糕!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吓到你了。”查文慌张地在他宽大袍子的口袋里摸着,拿出一把黑色小方块,然后是根弯曲的玻璃管,一撮羽毛,最后总算是块看起来像是擦过古老黄铜的手帕。
布瑞妮谢了他一下,然后客气地将那块脏方布装进口袋,并用嘴吮掉了手指上的血。
“所以你们现在什么消息也没有?”医师问道。
“特使中午之前不会和肯迪克见面。”拜瑞克又觉得一股无名火。他姐姐手指上的血让他不爽。“同时我们在做跑腿的活。我们的继母想见你。”
“啊。”查文东张西望,似乎在想他的手帕跑哪儿去了,然后合上了装成透镜的箱子。“当然,我现在就过去。你们要和我一起来吗?我想听听关于狞猎双足飞龙的事。你们哥哥答应把尸体给我解剖检查的,但我还没拿到它,而且我听到坏消息说最好的部分已经当成战利品分了。”他已经朝门小跑过去,然后回头喊道,“关上屋顶,托比。我改变主意了——不管怎么说,今晚会有太多云,不适合观星。”
带着一副完全疲惫的绝望表情,那年轻人开始转动巨大的曲柄。带着如神话中上古野兽濒死嘶声一样的噪音,巨大屋顶一英寸一英寸地慢慢合拢了。
外面,双胞胎那四个全副武装的护卫才刚爬到达星象台准备喘口气,这三人组就现身并穿过他们冲下楼梯,前往春之塔。
* * *
在塔中艾妮莎的居所处,一个至多六岁的小女孩开门行了个礼然后就让到了一边。房间特别亮堂。成打的蜡烛在布满鲜花的祭坛前点着,这是生育女神曼迪•苏拉甑的神坛,房间的每个角落的立罐里都放着一束新鲜的小麦,以此祈求丰收艾里罗的祝福。有六七个沉默的侍女在大床周围潜伏着,就好像艾克西斯护城河里漂浮着的鸡头钻。有位带着尖酸老练表情接生婆样的年长妇女看了眼拜瑞克,然后说,“他不能进来。这儿是女人的地方。”
在王子要做出不止发怒的事情之前,他的继母拉开床帘向外张望。她的头发披在肩上,穿着件宽大的白色睡袍。“是谁啊?是医师吗?他当然可以进来。”
“但还有二王子,女士,”老女人解释道。
“拜瑞克?”她的发音是拜海里克。“你这女人怎么这么笨?我穿得很体面。我又不是今天分娩。”她叹了口气又躺回床上了。
当查文和双胞胎通过房间到床边时,床帘被塞莉娅又拉开然后绑了起来。她给了拜瑞克一个活泼的微笑,但在看见布瑞妮之后又变为尊敬地向他们俩点头示意。艾妮莎斜靠在一堆枕头上。两只小狗崽在她脚边扯着一块布。她没像平时那样化着粉底妆,所以看起来健康红润。拜瑞克甚至不像布瑞妮那样至少去尝试着喜欢他的继母,他很确定他们过来是毫无意义的,她只是把他们叫过来解闷的。
“孩子们,”她朝他们伸出手说道。“你们过来太好了。我感觉糟透了,这些天谁也见不着。”拜瑞克可以感觉到布瑞妮在被这个女人称作孩子时微微的抽动。事实上,看到她现在披下头发,也没有上妆的样子,他很惊讶地发现他们的继母是如此年轻。她毕竟只比肯迪克大上五、六岁。就算用挑剔的眼光来看她也挺漂亮,不过拜瑞克觉得她的鼻子有点长,还算不上真正的美丽。
她还比不上她的侍女,他想道,偷偷地看了眼塞莉娅,不过她正热心地看着自己的女主人。
“您感觉很差,我的王后?”查文问道。
“胃痛。哦,我说不上来。”虽然她骨架很小,甚至是快分娩时仍然很苗条,但艾妮莎有自己的诀窍来支配一整个房间。布瑞妮有时候会称她为喧闹的老鼠。
“那您有按要求吃我为您配的药吗?”
她摆了摆手。“那个?它在我胃里折腾得要命。我能这么说吗,还是不太礼貌?我的肠胃好几天没动了。”
拜瑞克今天已经听够了病人的抱怨。他向继母鞠了下躬,然后退到门边等在那儿。艾妮莎又拖住他姐姐一小会儿,不耐烦地询问关于海罗索特使的消息,还抱怨她应该在肯迪克之前拿到奥林的亲笔信,然后布瑞妮终于也礼貌地退到他旁边。他们一起看着查文亲切而迅速地检查王后,用十分平常的声音语气问着问题,拜瑞克差点都忽略掉这又小又圆的医生正翻起她的眼睑,闻她的口气进行检查。房间里的其他女人都回去做自己的缝纫或者窃窃私语,除了那接生老太婆在旁边妒忌地看着医师的动作,而侍女塞莉娅握着艾妮莎的手倾听着女主人的每句话,仿佛她说的都是至理名言。
“布瑞妮、拜瑞克殿下。”虽然查文一只手按在王后背后的睡袍里,但他仍然从自己长袍口袋里拿出块带链子的小时钟。他举起来让他们看看。“时间还早。这提醒我了——我告诉过你们我计划在特拉宫神殿前方放置个大时钟的事吗?这样所有的人都可以知道正确的时间,但出于某些原因,教主反对这主意……”
双胞胎礼貌性地听了一会儿查文这个宏伟但实则不可理解的计划,然后借故向他们继母告辞,离开了春之塔:他们穿过要塞回去还有一长段路要走。他们的护卫,正在和王后的卫兵窃窃私语,疲倦地起身,疾步跟在他们后面。
*
人群在界王大厅聚集起来——只有艾冬家族称其为“王座间”,也许是因为这城堡不光是统治之所也是他们的家——看起来比早上乱糟糟的样子要严肃多了,但这让布瑞妮更加担心。整个城堡看起来像在战争状态:半战舰的卫兵肃立在大厅里面,并不像双胞胎的那几个护卫一样小声地交头接耳,而兰山德伯爵,沉默的艾维•波隆则是出席这些会面的众多贵族之一。波隆是南之界城堡的治安官大人,也是界之王国中最有实力的人物之一。几十年前,当奥林的兄长,王子劳瑞克猝死,而他们的父亲国王乌斯汀又已经重病在床,大限将至之时,他选择毫无保留地支持年幼的继承人奥林•艾冬,而之后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选择乃明智之举。一时间,由于几大家庭纷纷自诩为年幼继承人的保护者,内战眼看一触即发,但波隆和盛夏之地的托利家族以及其他几个要求的南之界治理中扮演更重要角色的家族达成一些协议,然后在斯蒂芬斯•尼诺和其他几个人的帮助下,波隆成功地为年幼的奥林保住的王位,直到他成年可以自己治理王国为止。双胞胎的父亲从未忘记过那患难之时的忠诚,于是头衔、领地和更大的责任纷纷落在波隆的肩上。至于兰山德伯爵到底是纯粹出于忠诚,还是出于对一旦托利家族摄政,他将完全失势这一形势的考虑已经不重要了:大家都知道他很精明,总是高瞻远瞩。甚至是现在,在一群贵族男女中闲聊,他的眼睛也不时扫向卫兵队伍,查看着是否有松垮的肩膀、弯曲的膝盖或者多话的嘴巴。
盛夏之地公爵盖伦•托利也在大厅里,和国王议会大部分的成员在一起——城主大人尼诺、波隆原盟友中的最后一位,双胞胎的表兄、谷者誓言伯爵罗瑞克,蓝色海岸伯爵泰恩•阿德里奇,以及其他十来个穿着上好礼服的贵族。
看着他们,布瑞妮胸口一阵无名火。这特使是绑架我父亲的人派来的。我们在干嘛,都为他盛装打扮,好像他是高贵来宾一样?但当她把这念头告诉拜瑞克时,他只是耸耸肩。
“你应该知道,这只是个秀。看看,这就是我们的实力!”他尖酸地说道。“就像斗鸡前公鸡都会秀一下它的鸡冠。”
她看着弟弟全黑的衣服收回了自己的评论。他们还说我们女人是被自己的外表所毁灭。难以想像一名宫廷女子穿着像罗瑞克伯爵和其他男贵族那样粗野的折皱运动裤——上面大量而突出地装饰着宝石和复杂的铜钉。想像一下女人们开怀大笑会对自己的名声造成多大的威胁,但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感觉。恐惧整个早上都侵蚀着她,仿佛众神握紧了抓着她和她家庭的手,让她觉得这样的大笑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她可能最后会被又笑又哭着抬出大厅。
她环顾这即使在中午时分也被蜡烛点亮的巨大大厅。每面墙壁上都挂着黑色织锦,上面绣着古老时代和古老艾冬家族祖先的事迹,这些织锦如厚重的毛毯般包裹着她,让她觉得闭塞而闷热。而透过高处的窗户,她只能看见冬之塔的灰色石灰石塔尖以及两边一小片冰凉的天空。她不禁想到,为什么在一座被水包围的城堡大厅里却没办法看到海?布瑞妮突然觉得一阵窒息。天哪,为什么还不快点开始?
上天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想法一样,大厅门口附近的人群骚动起来,一队全副武装的人员在入口两侧列开,从布瑞妮的位置看去,他们大衣上装饰着海罗索的金色蜗牛壳。
当一个黑皮肤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布瑞妮不禁一阵奇怪,大家干嘛对沙索大惊小怪的?然后她就想起了盛夏之地说过的话。当特使靠近肯迪克为自己在父亲的王座前设的临时座位时,她发现这人远比南之界的武技长年轻得多。这陌生人长得也很英俊,或者布瑞妮是这么觉得,但她突然很不确定应该如何评价差异这么大的人。他的肤色比沙索更黑,长长的卷发扎在脑后,而且他又高又瘦,武技长则是矮壮结实。他的行动带着简洁而自信的优雅,他的黑色长袜和灰色紧身衣则和任何塞安宫廷最流行的款式一样漂亮。跟在他身后的海罗索骑士相比之下就像哐当作响的苍白木偶。
就在整个房间的人都觉得特使想要过分地走上摄政王子端坐之处的最后一刻,这苗条的男人停了下来。蜗牛壳骑士中的一名上前一步,清了清他的喉咙。
“尊敬的殿下,容我为您介绍达怀特•丹•法尔大人,海罗索和所有克拉斯地区的护国鲁迪斯•德拉卡瓦领主的特使。”
“鲁迪斯也许是海罗索的护国,”肯迪克慢慢地说,“但他也是用武力来表示盛情好客的高手——这点我父亲深有体会。”
达怀特微笑地点了下头。他的声音就像只还不需要吼叫时低声咕噜的大猫。“是的,护国领主是位出名的主人。几乎没客人在离开海罗索时丝毫未变的。”
这句话显然点燃了贵族们的怨恨。达怀特特使又说了些什么,然后停了下来,注意力全部集中到站在大门那头,身穿皮甲、面无表情的沙索身上。“啊,”达怀特说,“我是希望至少能再多见一次我的老师。您好,沙索叔。”
人群又开始交头接耳。布瑞妮望向拜瑞克,但他也和她一样困惑。那黑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你有任务在身,”肯迪克不耐烦地对他说。“完成任务之后,我们有时间来闲聊,和老朋友叙旧,如果的确是朋友的话。鉴于我还没提起过,现在大家都听着,达怀特大人在执行和平任务期间受到界之王的保护,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或者威胁到他。”他面部僵硬。这声明只是外交惯例的要求而已。“现在请讲吧,大人。”
虽然肯迪克没有微笑,但达怀特笑了,以一种从容的满足检视着周围怒目而视的面容,仿佛他所有的愿望都集中在这间大厅之中。他的眼神掠过布瑞妮时停了下来,又回到她身上。然后他的微笑放大了,而她却感到一阵抽搐。要不是她知道他是什么人,她也许会觉得这微笑迷人而愉快,但现在它就像是昨天她想像到的黑暗之翼的碰触,像是一个笼罩着所有人的阴影。
特使冗长的沉默、无耻的打量让她觉得自己是光着身子站在大厅正中间。“我们父亲怎么样?”她大声地说,本希望表现得冷静自信的声音相当粗野。“他好吗?为你的主人考虑,我希望他一切安好。”
“布瑞妮!”拜瑞克很尴尬——也许是难为情,她居然会这么说话。但她不应该像匹待卖的马一样被打量,她是名国王的女儿。
达怀特轻轻一鞠躬。“我的小姐。是的,您父亲很好,而且我还带来了一封他写给他全家的信。也许摄政王子还没有给您看……?”
“说正事。”肯迪克自卫性的语气非常奇怪。布瑞妮知道肯定有什么事不对劲,但她不知道是什么事。
“如果他已经读过信了,肯迪克王子也许对我来这儿的任务多少有些数了。这自然是关于赎金的事。”
“说好是一年期限的。”盖伦•托利生气地抗议道。肯迪克并没有去看他,虽然公爵也越权发言了。
“是的,但我的主人鲁迪斯决定给你们另一个提案,一个对你们有好处的提案。不管你们怎么看他,海罗索的护国领主是个精明而有远见的人。他明白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因此应该想方设法将两个国家联合起来,对付艾克西斯贪婪君主的威胁,而不是为赔款的问题争论不休。”
“赔款!”肯迪克尽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大人,随你怎么叫吧。勒索。勒索一个无辜的人——一位国王!——他就是在努力尝试组织起一个对抗奥塔奇的联盟,也就是你声称要做的那些事时被你们绑架的。”
达怀特狡猾地耸了耸肩道。“言语可以分裂我们也可以联合我们,所以我不会与您争辩。还有更重要的问题要讨论,我来这儿是给您呈上护国领主慷慨的新提案的。”
肯迪克点点头。“继续。”王子的表情和沙索一样一片空白,而他仍在王座间的另一头远远地看着。
“护国领主会将赎金减少到两万金海豚——之前你们同意的金额的五分之一。作为回报,他只要求一些几乎不花费你们什么的事情,而且这会让你我两家都受益。”
朝臣们现在又开始交头接耳,想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部分贵族,尤其是那些因为国王赎金税而无法控制领地农民的贵族脸上燃起了希望。但与之相反,肯迪克却面如土灰。
“该死的,说出你的条件吧,”最后他嘶声说道。
达怀特大人露出一副仔细修饰过的惊讶表情。他看起来像个战士,布瑞妮想道,但他表演得像个伶人。他很享受这一切。她的哥哥却不是,看到他如此苍白而难过让她心跳加速。肯迪克看起来像个被困在恶梦之中的人一样。“很好,”达怀特说道。“作为减少国王奥林赎金的回报,海罗索的护国领主鲁迪斯•德拉卡瓦将接受与南之界的布瑞妮•特•梅瑞尔•特•克里珊丝•姆•康诺德•艾冬(注:梅瑞尔是布瑞妮的母亲,克里珊丝是布瑞妮的外祖母,康诺德岛是艾冬家族的祖籍)的联姻。”特使伸开他大而优雅的双手。“简单地说,也就是你们的布瑞妮公主。”
突然之间,她就成了受困于恶梦之中的人。所有的脸如同田野里的灌木丛朝向太阳那样全部转向了她,苍白的脸,吃惊的脸,算计的脸。她听到拜瑞克在她旁边大口地吸气,感觉到他正常的那只手抓住她的手臂,但她已经把它甩开了。她的耳朵隆隆作响,宫廷里的低语现在已经如雷鸣一般。
“不!”她喊道。“绝不!”她转向肯迪克,突然间明白了他冷硬而痛苦的面具。“我绝不要!”
“这儿轮不到你说话,布瑞妮,”他怒道。双眼后面藏着什么——绝望?愤怒?屈服?“这儿也不是讨论事情的地方。”
“她不能!”拜瑞克喊道。朝臣们现在都在大声地交谈,有吃惊的,有愉快的。有些人回应着布瑞妮的拒绝,但为数不多。“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你不是摄政王子,”肯迪克说道。“父亲不在,在他回来之前,我就是你的父亲,你们俩的。”
他决定这么做了。布瑞妮很肯定。他要把她卖给那个强盗王子,那个残忍而势利的鲁迪斯,来减少赎金并让贵族们开心。巨大王座间的天花板和铺着的众神画像似乎在不停旋转成炫目七彩云并落到她身上。她转身挤过吵闹的人群,忽略掉拜瑞克担心的呼唤和肯迪克生气的喊叫,然后一把拍开沙索伸来的手冲出大门。她已经泪眼婆娑,看到的天空和城堡的石墙模糊地混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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