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
“热死了。都说芙蕾塔镇四季如春,可我怎么觉得这么热啊!”汤米·肖尔摘下宽沿帽子,擦了把汗,然后用帽沿使劲扇了起来。“背着那么沉的五弦琴在太阳下赶路,不热才怪。”修戈玛·奈缇斯笑嘻嘻地望着同伴,有些幸灾乐祸,“要我说,你纯粹是多此一举。在这里随便挑个精灵,把你的琴给他,绝对唱得比你好。”
“不过他们肯定会对我们的音乐感兴趣。嘿,哥们!咱的爱情小调可是够劲啊。”汤米把帽子扔到一边,抱过五弦琴试了几个音,漫不经心地唱开了:
“从街角走来一位美人儿,
她的手中提着水罐。
罐中的泉水固然甘冽清甜,
可我却更爱她甜蜜的笑脸……”
修戈玛倚在墙上听着,忽然怔在那里睁圆了眼睛:
“汤米,你可以改行去作预言家了,或者巫师。”
一名俏丽动人的精灵少女正朝他们这里走来,手中提着一个陶制水罐。她棕褐色的头发一直披泻到腰际,在阳光下反射出淡淡的金色,她的眼睛细长却有神,微微上挑的眼角相当漂亮。此时,这双美目正向这边张望着,带着一些怀疑却也带着一丝笑意。
“哎,她在看咱们哪。”汤米捅捅修戈玛,悄声说,“敢过去和她说话吗?”
“那有什么不敢的,我甚至敢去和她讨水喝。”修戈玛故意耸耸肩,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汤米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那好,我出十个铜板,赌她不理你。”
“你输定了。”
修戈玛硬着头皮朝精灵少女走去,后者仿佛看透了他的来意,正在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他,这多少给了修戈玛一些勇气:
“小姐,我们是跟随人类商队远道而来的旅者。”修戈玛使劲回忆着精灵语相关的词汇,试图让自己的发音标准一些,“我们走了很久,已经又热又渴了。您能从水罐里分一些水给我们吗?”
精灵少女微笑了。她的笑容如同鲜花一样瞬间绽放,修戈玛讶异地看到一丝狡狯从她橄榄形的瞳仁中闪过。“当然可以。”少女答道,她说的竟然是字正腔圆的通用语,“但你拿到十个铜板后,别忘了分五个给我。”
尴尬不已的修戈玛和汤米从精灵少女的水罐里喝了水,连声道谢。少女望望汤米又望望修戈玛,笑嘻嘻地伸出一只手,在他们面前摊开:“五个铜板,谢谢。”
“精灵女孩不会都和你一样吧。”汤米边哀叹将手伸进怀里掏着,“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我明天就离开芙蕾塔。”
“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人类男子都和你们一样吗?”精灵少女反唇相讥。
“小姐有所不知,这不过是我们对女性表示欣赏的一种方式罢了。”修戈玛笑着拦住汤米,右手伸到耳后一捻,再把手伸到精灵少女面前时,他手中已经多了一枝美丽的铃兰。精灵少女惊喜地拍起手来:
“你真厉害!它是给我的吗?”
“只要您愿意收下。”修戈玛将铃兰递给少女,“我敢说它也会因小姐的笑纳而荣幸的,因为它还不及小姐的一半美。”
精灵少女接过花,又看了修戈玛一眼,脸突然红了起来。她匆匆提起水罐,转身走了。留下汤米目瞪口呆地望着修戈玛。
“我原先管你叫‘变戏法的骗子’,我错了,其实我应该管你叫感情骗子才对。——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早知道魔术师是个这么有用的职业,我才不当什么见了鬼的吟游诗人咧!”他调侃道,“老兄,你打算长留芙蕾塔镇了么?”
“还说不好。”修戈玛喃喃地说着,目光追随着精灵少女的背影。
次日黄昏,正当修戈玛和汤米坐在一起,各自清点当天收入的时候,那名精灵少女气喘吁吁地向他们跑来。
“你骗我!”她委屈地把手伸到修戈玛面前,给他看手中捏着的一片羽毛,“昨天我回家后没多久,铃兰就变成这个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魔术师的工作就是骗人。”修戈玛有点抱歉地说。这女孩没看过魔术表演吗?“小姐,毕竟您昨天看到那枝铃兰时,是非常快乐的。”
“可我现在不快乐了。”精灵少女撅起小嘴。
“那……”修戈玛有些手足无措。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还欠我五个铜板。为了补偿我,你就拿它请我喝下午茶吧。”少女朝修戈玛眨眨眼,“别担心,不够的部分我会替你补上的。来嘛!”她不由分说,牵起修戈玛的袖子就走。汤米一脸受伤的表情,摇摇头,吹了一声口哨。
香喷喷的蛋糕端上来了。
“对了,还没和你说呢,我叫伊兰。伊兰·埃佐拉。”精灵少女拿起一块蛋糕,小口小口地啃着。
“名字象人一样美。”修戈玛静静欣赏着她品尝蛋糕时兴高采烈的神态。伊兰在某些时候(比如他们初次见面时)全身充溢着女性的妩媚与柔美,但现在他只觉得她象个小孩子。
不知不觉间伊兰已经解决了一块蛋糕,她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侧头望着修戈玛:
“魔术师,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修戈玛·奈缇斯,愿为伊兰小姐效劳。”
“你是到芙蕾塔来表演赚钱的吗?”
“这个嘛,”修戈玛故意作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如果我说我是特地为了和你相遇才到这里来的,聪明如你,大概也不会信吧。”
伊兰被逗笑了。“那,你会在芙蕾塔停留多久?”
“收入多就留,收入少就走。问这个做什么?”
“这个嘛。”伊兰巧妙地学着修戈玛的口气,“如果我说我爱上你了,聪明如你,大概也不会信吧。”说完她还眨了眨眼。修戈玛望着伊兰娇俏的样子,竟然有些出神。
“怎么了,你?”伊兰碰了碰修戈玛的手,他才回过神来:
“哦!没事。说不定……”他耸耸肩,“说不定我倒爱上你了呢。”
伊兰听了这话,大笑起来:
“说不定我也爱上你了。我们是多么有默契呀!”
“‘默契’是种很好的东西,但是‘说不定’不能当饭吃,而我现在只感到受宠若惊。”修戈玛微笑道,“不过只听你这么说说,我已经很开心了。所以我愿意为了这个‘说不定’留在这里。”
“何不带我走呢?”伊兰把双肘撑在桌面上,探过身子望着修戈玛。
“嗳?”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的修戈玛差点把茶喷了出来,“你开玩笑吧?我从没听说过愿意离开家乡的精灵。”
“我本来就和别的精灵不一样。”伊兰撇撇嘴,“你不觉得我的通用语说得这么流利是件奇怪的事吗?”
“是有点。”经她一提,修戈玛也觉得有些奇怪。
“这是因为从小我就羡慕人类。”伊兰呷了一口茶,“我羡慕他们年纪轻轻就能四处闯荡,羡慕他们的血液中奔腾着热情和活力,羡慕他们能用短暂的生命创造出壮丽的诗篇永世流传,羡慕他们的多变、善于适应,以及他们接受失败的勇气。所以我从懂事后不久,就缠着那些人类商队学通用语,也学他们的生活方式。我的父母和两个哥哥都觉得我是个怪胎。他们曾经试图阻止我和人类交往,但是后来一名老祭司告诉他们,我注定要离开精灵国度,追随一名人类男子去过人类的生活,所以他们最终还是由我去了……”
“说了这么半天,你渴不渴?再喝一口茶吧。”修戈玛打断了伊兰的话。
“你!”伊兰对这种打断极为不满,她瞪圆眼睛正要发作,修戈玛再次制止了她:
“听你说了这么多,我已经决定带你走了。所以,你的故事可以在一路上慢慢讲给我听,不急在这一时。——我也有很好听的故事呢,你要听吗?”
三年过去了。
当年,当修戈玛带着伊兰离开芙蕾塔时,汤米对朋友恋恋不舍。他发誓说等他在这边游历够了,一定要回故乡去看他们。“到那时,也许我就能教小修戈玛或者小伊兰弹五弦琴了。”
无论修戈玛还是伊兰,都对汤米的建议表示欢迎。如今,在修戈玛的花园里,挺着肚子走来走去的伊兰真的开始频繁提起汤米。“他是你的同乡、你最好的朋友。而且如果没有他,说不定我根本不会认识你!”她感叹着,用手扶着腰,小心地在长椅上坐下,“如果他能赶在我们的孩子出世前回来就好了。”
“真想让他教孩子弹五弦琴?”修戈玛好笑地在妻子身边坐下,将她的小手阖在自己手心里,“可是我还想让咱们的孩子当个魔法师呢。当我还是个孩子时,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把自己的愿望转移到孩子身上,岂不自私?”伊兰笑着轻握丈夫的手,“说到愿望,我一直想变成人类,可惜这个愿望也只能在孩子身上实现一半。”
“亲爱的,没有关系。听说人类和精灵生的孩子多数还是更象人类。因为人类是一个坚韧的种族,他们的种性会压制住精灵的血统。”修戈玛温柔地安慰她,“何况你的愿望也许真能实现呢!说不定咱们的子孙在若干代后,根本会忘了家里有个精灵先人这回事。”
“那就太好了。”伊兰满足地叹息着,倚在修戈玛的肩上。
“而我们的小修戈玛或者小伊兰……”修戈玛拥抱着爱妻,右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肚子,“他的身上会有人类的坚韧,也会有精灵的优雅。或许从相貌上看他是一个纯粹的人类,但他的眼睛会和你一样是美丽的褐色,瞳仁也会象你一样呈橄榄形……”说到这里,他俯身在伊兰低垂的眼帘上轻印一吻:
“你知道吗,我最爱你的眼睛。”
页: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