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骑士城堡奇幻论坛's Archiver

yomiimoy 发表于 2007-8-31 02:29

继续贴~恒殊吸血鬼系列:十字弓 第二部 背叛者月

  十字弓 第二部 背叛者月
CROSSBOW II MOON THE BETRAYER

恒殊



罗莎做了一个梦。不,很多个梦。
她梦到了湖水,草地和蜿蜒的小路。她梦到了狼群,蝎子和灰色的水塔。她梦到了深蓝色的夜空,她梦到了银白色的月亮。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自己还不曾出生,久到拉密那家族还未曾存在,久到天上的月亮还不是现在的银白色。在罗莎的梦境里,月亮是黑色的。一轮比黑色的夜空还要漆黑的圆月高高悬挂在天际,整个大地都笼罩在月的暗影里。
然后突然有了光。在那微弱的光芒中,罗沙看到一个女孩,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虔诚地跪在白色的祭坛前祈祷。那光芒就是从祭坛的方向发出来的。
随着女孩的祈祷,光线越来越强,最后一束刺目的白光从祭坛上方升起冲破了黑暗,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光亮,罗莎失去了焦距,然后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景物再次清晰的时候,罗莎眼前出现了一个男人。一个陌生的却似乎在哪里见过的男人,同样跪在祭坛前,但是他并没有在祈祷。罗莎看到了血,看到了尸体和伤痛。广阔的夜空中再次浮上一轮暗月,罗莎看到了瘟疫,看到了杀戮,看到了战争,看到了鲜血。
罗莎开始感觉饥饿。这时候似乎有什么人打断了她的梦境,罗莎感觉有人走到自己身边,俯下身子看着她。
罗莎没有睁开眼睛。似乎她知道自己在睡梦中是安全的。事实上确实如此,那个人在她身边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罗莎继续沉睡。
在接下来的梦境中,罗莎游遍了世界各地,从所有最古老的文明:巴比伦,希腊,埃及,中国和印度;到所有偏远的岛屿和乡村:田纳西的偏僻森林,凯尔特岛,还有罗马尼亚和匈牙利的乡下;再到所有十八世纪欧洲的奢华都市:巴黎,伦敦,米兰和维也纳,罗莎看到无数面目熟悉的、或不熟悉的人,看到他们手中的十字弓被黑夜侵蚀,看到他们体内和自己相同的血脉散发着诱惑甘美的毒气,看到那些邪恶的疯狂的血管爆裂开来,看到天上的明月一次又一次被同样的血液染成漆黑。
饥饿的感觉更加强烈了。罗莎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可以睡多久,但是她不想醒来。
似乎又有什么人来看她了。一个陌生的中年人,罗莎不认识他的脸,但是和上次的人一样,来人身上不经意地散发出了一种威严高贵的气质,就好像他是掌管生杀大权的国王,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在乎。但同时,罗莎却奇怪地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温暖而亲切的光。
罗莎不想让自己醒来。她睁不开眼睛,只想一个人躺着。
来人走了。后来好像他又来过,似乎第一个人也来过,他们可能还对罗莎说了什么,但是罗莎仍然沉睡在梦境里。她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也不想听。
后来几个月过去了,然后是几年。
罗莎一直在沉睡。
在新的梦境里罗莎看到了阿尔忒弥斯的塑像。持长弓带着猎犬的月与狩猎女神,在花园喷水池的上方对罗莎露出了奇异的微笑。喷水池中透明的水变成了血。鲜艳的血雾在空气里蒸腾,罗莎饥饿难耐。她知道那是梦,她知道那不是真的,所以她放纵自己跑出了地宫,跑上了街道,她拧断了自己碰到的第一个路人的脖子。
然后是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温热甘美的液体涌入罗莎的咽喉。是玉壶琼浆,是瑶台美酒,是清泉,是瀑布,是热汤,是死亡利剑,是断肠毒药。罗莎畅饮。
鲜活的生命在罗莎体内奔流,全身的灵魂都舒展开了。所有的毛孔都在呼吸夜的空气,四肢百骸充满了力量。
罗莎梦到了颜色。鲜艳的红色覆盖了天空和大地,比以往所见一切都要红润的颜色,像石榴的籽,像鸽子的脚,像落日后天空如血的残阳,像玫瑰滚了露水在夜晚初绽的芬芳;然后是黑色,通通透透的黑色,比以往所见一切都要深沉的黑色,像盲人的眼,像乌檀的根,像划过天际的渡鸦的羽毛,像永恒的寂寞午夜的影子。
神圣的黑暗降临在罗莎的意识里,没有任何想法可以穿透。她知道自己是安全的,她知道自己所在的山窟是安全的。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沉睡。
是的,沉睡,无休止的睡眠。
又有人来看她了,出乎意料的,这一次居然是她认识的人。菲尔逊的老师吉恩•波莱曼尼,那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一直对罗莎没有任何好感。但是他现在居然出现在这里,来看望罗莎。罗莎疑惑了。
老人把手放到罗莎的额头上。在那一瞬间,罗莎几乎想睁开眼睛,但是她没有。从老人手上传来的,宽慰的力量安抚了她混乱的大脑,罗莎再次沉入了梦乡。
后来又有很多人来看过她,认识的不认识的,甚至还有一些在梦里出现过的脸孔。但是他们中间都没有那个人。那个美丽得仿佛不似真实的男孩,那个罗莎最想见到的人。但是她一次也没有梦见过他。而他竟也从未来过。
然后又过了很多年。
很多年。
一个清晰的声音突然传入了她的大脑。
“醒来吧,”那个声音说,“我们需要你。”

yomiimoy 发表于 2007-8-31 02:31

1

罗莎睁开了眼睛。
眼前首先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她感觉到自己身边有人。
本能的反应让罗莎警觉起来,她想动,试图让自己坐起来,但是做不到。四肢百骸仿佛石像,早已凝固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她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似乎连自己也变成了一尊僵硬的石像,和这洞窟一起,随着岁月的流逝而风化消亡。
慢慢的,罗莎的视觉恢复了。她看到了眼前的人,那个发须灰白的老者波莱曼尼。他仍然是一副庄严肃穆的样子,但眼睛里却浮现出一种罗莎从未见过的温暖和关切。他俯身,在黑暗里凝视着罗莎。
有那么一瞬间,罗莎差点以为面前的老者就是严厉的外公——不,就算是面对自己,外公也从未露出过如此慈祥的神态。罗莎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本以为除了那个人之外,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任何人在乎她了,她伸手去够老人的手。
“不要动,你现在非常虚弱,”波莱曼尼低语,那是一种非常柔和且恭谨的声调。他把罗莎的手轻轻放回原处。
然后这位发须灰白的老人,咬开了自己的手腕。
“喝我的血。”
罗莎惊骇地望着那些从干瘦的白手腕中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她害怕,想躲,但是当浓稠芬芳的血液滴到她嘴唇上的时候,本能的反应让她张开嘴,大口的吞咽。那是生命的源泉,是灵魂的居所,罗莎回到了童年时代,在神的花园里采摘着天国的花朵。
梦境延续。她看到了滔天的波浪和血红的海水,预言中那个黑暗神圣的古老国度从水底冉冉上升,大地被硬生生分成两截,一半是永恒的黑夜,一半是不变的白昼。她看到了战争和苦难,同时她也看到了幸福和欢笑。
仿佛有什么在指引着她一样,在无边的海水中央,在那座通体碧绿的翡翠之宫里,镶嵌着黄金绞花的大门一扇接一扇的被打开,罗莎看到了花园正中那座象牙雕成的女神像。
罗莎看到了女神手中的弓弩,似乎还听到了一声低语:月的继承者。
灿烂而温暖的光包围了罗莎。如同在梦境中一样,罗莎感觉到了生命,感觉到了血液的流动,所有的毛孔都舒张开了,所有的感官都苏醒了。
然后又是一声轻柔的呼唤,仿佛从心底传来的遥远的回声。月……
罗莎停止了啜饮。她站了起来,低头凝视自己的双手。
她从未感觉自己如现在这般充满生机。手背的皮肤白得透明,仿佛可以透过薄薄的皮肤看到下面青蓝的血管,强大的血液正在血管里奔流,一些属于她的、或者不属于她的记忆在血液里流淌着。一个鲜活的、古老的生命正在罗莎体内苏醒。仿佛破茧羽化的蝴蝶,经过了漫长的岁月,终于挣破躯壳,振翅而出。而等待她的将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宝剑侍从’吉恩•波莱曼尼,请原谅属下先前对您的不敬,”波莱曼尼单膝跪地,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他用一种温和谦卑的语气开口,“‘权杖’与‘宝剑’将于近日召开最高会议,事关我族命脉,请长老随属下前往出席。”
“……我睡了多久?”罗莎迷茫地看着眼前的老人,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对方在说什么。
“十年。这期间法国发生了巨大改变。”
罗莎疑惑地看着老人。
“路易十五病逝,路易十六即位。宫廷上下穷奢极欲,玛丽王后债台高筑。民间陷于水火,各种传染病肆虐,人口急剧下降,已经严重危及我族的日常供给。‘权杖’认为法兰西帝国急需改变。”
“改变?……怎么改?”
“换个皇帝,或者换种制度。”波莱曼尼淡淡地说。
对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说的是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罗莎心底涌起一股寒意。自己身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作为拉密那家族的“玫瑰之刃”,外公没少给她灌输关于那个世界的一切,但是现在看来,自己所知不过冰山一隅。
“请长老即刻动身。”波莱曼尼又行一礼,伸手让出通道。
洞窟之外早已停了一辆遍体通黑的贵族马车。在东方微微泛亮的深蓝色天幕下,四匹拉车的黑马不安分地踱着蹄子,仿佛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出发。
波莱曼尼为罗莎打开车门。车门上有一个明显的盾形徽记,黄底上的黑色十字,周围有一圈象征法兰西王室的白色百合花。车厢里点着一盏明亮的油灯,所有内壁全部铺满厚厚的黑色天鹅绒,把窗户和天顶遮掩得密不透风。罗莎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的泥土与青苔的霉味,她皱了皱眉。
“请长老忍耐一下,待我们抵达目的地,即可沐浴更衣。”波莱曼尼对车夫摆了下手,关上了沉重的车门,瞬间断绝了天际间的一切光亮。
“我们要去哪里?”罗莎试探着问。
“西边。不列塔尼半岛。”波莱曼尼回答。
车厢内温暖、安全而舒适,蜡烛在车壁上泛着明亮而柔和的光。车厢的颠簸,车轮碾在碎石子路面的压轧声,还有八双马蹄的迅速交替,可以感觉到马车正在以飞快的速度移动。紧接着,车厢外的温度开始升高,太阳出来了。
车厢内密不透风,也透不进一点光亮。罗莎被柔软如丝的天鹅绒包裹,就如同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一样安全舒适。烛火随着车厢的颠簸如星星一般地跳动,马车的速度越来越快。
罗莎望着对面闭目养神的老人。她想起自己和他第一次见面,是在凡尔赛歌剧院的化装舞会上。当时自己还和菲尔逊在一起。波莱曼尼是菲尔逊的老师。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有些惊慌失措。
仿佛感应到了罗莎的内心,波莱曼尼睁开了眼睛。“菲尔逊去了美洲,”他说,“帮助那里的人民反抗英国政府。”
罗莎似乎松了口气。但是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突然涌上了心头。“菲尔逊是……”
“我们的人。”波莱曼尼接口,“我从小抚养他长大,他很忠诚。”
忠诚……罗莎掂量着这个词的分量,眼前突然出现了濒死的圣杯八,鲜血像箭一样喷溅到打开的书页上,罗莎的心沉了下去。
车厢外的温度越来越高,可以偶尔听到穿过城市带来人声的喧闹,商贩的吆喝,还有路人匆忙的脚步,然后再是一片静寂。许久,传来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头顶禽类拍打翅膀的声音,还有小鸟的啾鸣。
静。罗莎闭上了眼睛。在零碎的马蹄声中,她仿佛还听到了太阳洒落在地面上的声音,种子在泥土中发芽的声音,树叶生长的声音,花开的声音;还有小虫破壳而出的声音,蝴蝶扑棱翅膀的声音,蜘蛛结网的声音,甲虫吮吸树液的声音……罗莎融化进她全新的生命中,仿佛融化进了自然,融化进了世界。在那里世间万物蓬勃,处处充满生机。
不知道过了多久,罗莎仿佛听到了海浪在一波波地拍击悬崖,还有海鸟的鸣叫。似乎他们已经来到了海边——不列塔尼,法国西北部的半岛。
门口突然传来了轻微的敲击声。
“先生,太阳已经落山了。”车夫的声音恭谨而谦顺。
波莱曼尼一层层打开覆盖窗子的厚重绒布。月还没有出,深蓝色的夜幕中寥寥点缀着几颗亮星,温柔的星光扫过罗莎的眼睛。
马车开始爬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漫无边际的葡萄园。碧绿的藤蔓爬满了葡萄架,园里有零星的工人还在夜幕下辛勤地劳作。罗莎看到遥远的房屋和工厂的影子,想是酿造葡萄酒的酒坊和农家。马车在夜幕下狭窄的山道上迅速前行,仿佛对这里的地形极其熟稔。再往高去,可以看到远处山脚下广阔的农场和耕地。遥远传来海浪拍击峭壁的声音,待到马车转过一个急弯,夜幕下波光粼粼的大海猛然跃入了眼帘。
一轮明亮黄圆的满月从海面升起,仿佛万盏明灯照亮了夜空。在那轮圆月的映照下,一座尖顶的黑色古堡显眼地挺立在山顶上。罗莎依稀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古堡的入口处,黑色的斗篷扬起在夜风里。他站在峭壁之上,站在整个山崖的最高点,仿佛他就是黑夜之主。
马车越行越近,然后突然停住。黑色马鞭划过夜空,四匹马同时直立长嘶。车夫跳下车辕打开车门,罗莎走下马车。
一个黑色的高大身影快步走了上来。未待罗莎看清面貌,来者已经单膝跪地,行了骑士大礼。他轻吻罗莎的手。
“属下宝剑国王桑格尔斯,恭迎长老莅临寒舍。”
待到来人抬起头来,罗莎才看清楚他的脸。来人大约三十五六年纪,长着深色的头发和刚毅深邃的眼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颌下修剪整齐的络腮胡须,因颜色过深而微微的发蓝。
罗莎想起来了,这个人她见过。在她沉睡的十年间,桑格尔斯曾不只一次的来看过她,似乎他还对自己说过什么,可自己当时根本没有在听。罗莎微微有些愧疚。
波莱曼尼对宝剑国王行礼,然后二人齐把罗莎引入古堡大厅。
穿过半月形的台阶,刺绣精美的暗红色地毯一直通往大殿内部,两侧是八根黑色的罗马石柱,共同撑起高高的哥特式尖塔穹顶。大殿正中墙上的华贵织锦绣着和马车门上一样的黄底黑十字章纹,周围开遍白色百合花。
不列塔尼半岛……马什古尔……看着那个徽记,罗莎心底突然涌起了那个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关于法兰西元帅的传说。
“这里……这片山崖,这座城堡,是否曾是吉尔多雷男爵的领地?”
波莱曼尼笑了一下,并没有否认。宝剑国王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请长老至这边沐浴更衣。” 波莱曼尼在前领路,在宽敞的镶嵌无数画像与艺术品的石制走廊间拐过几个弯子,来到了一个巨大房间的入口处。
推开大门,一反城堡内部阴暗古老的哥特式氛围,一片眩目的碧绿扑面而来。这是一个罗马式的豪华浴池。八根白色大理石圆柱直通房顶,石柱与石柱之间以拱顶相连,精美的雕塑上面嵌刻着彩色的大玫瑰窗。不知道是从哪里透出的光线,反射到中央巨大喷水池地的绿琉璃地板上,映得整座浴池有如一块巨大的翡翠。水池中央是四座狮子的石像,冒着热气的流水源源不断地从狮子口中喷洒到水池里,闪耀的水光倒映在四周的石壁上。
“请长老慢用。衣服已经准备好了,就在那边。”波莱曼尼指给罗莎池边摆放整齐的柔软布料,然后倒退着走出房间。
两扇大门被轻轻关上。罗莎一个人留在了这座翠绿的房间里。
在模糊的水气里,眼前的景象和梦境重合了。十年。乾坤倒转,物换星移。但十年仿佛弹指一挥间,仿佛一个不醒的梦魇,罗莎回到了灰塔庄园,回到了那个明亮的充满镜子的房间。眼前的男孩虚弱地挣扎,肋下的伤口严重地溃烂。
罗莎将脸埋在石狮洒下的水流中。温热的水流冲刷罗莎的脸,然后随着身体的细致曲线滑落。罗莎不知道那些是水,抑或是自己的泪。
十年。那个人在哪里。
碧绿的光无声地映照在女孩的身体上,如同雪花石膏,如同象牙塑像。流动的水流洗去了身上的尘土和青苔的印痕,仿佛神圣的祭典,告别过去一切所有,给予罗莎新生。
万籁俱寂。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还未等罗莎回过神来,大门已经被撞开。一个白色的影子瞬间扑了进来。走得急了,他衣服还未系好,上身只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蕾丝衬衫,露出脖颈和白皙的胸膛。他的头发也因为忙乱而根本没有梳,金色的短发散乱地拢在脑后,他站在那里,喘着气,然后穿着衣服跳进了浴池。
罗莎呆住了。那个人扑上来一把将她赤裸的身体搂入怀中。
仿佛十年前的一幕重演,在千钧一发之际,那个人扑在了她的身上。但是这一次没有致命的长剑了,没有了。他们如连体婴儿一般彼此相拥,眼泪随着头顶温热的水流一起掉落到浴池里。四片唇瓣紧紧相连,世上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使它们分开。同样是湿润的粉色嘴唇,但是这一次不再有痛楚了,不再了。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缠绵,深得割不开的思恋,将两个人紧紧地、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罗莎看着男孩的脸。十年里丝毫未改的容颜。精致得仿佛用黄金与象牙造就的艺术品,属于天国盛开的花朵。
加米尔。
她想问,你去了哪里;十年前你为什么不埋葬我;十年间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但这些疑问随着两人嘴唇互碰的一刹那全部烟消云散。这一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其它一切都不再重要。
头顶的水流不断地洒下来。两个人的嘴唇从未有一刻分开。温热的水流顺着脸颊的轮廓淌下来,沿着下颌滴下来,贴着身体的曲线滑下来。灵巧的舌在对方的口中寻找居所,舌尖与舌尖的绞缠,嘴唇与嘴唇的互碰,两人轻含对方的嘴唇吮吸对方口腔里甘美的汁液。
湿润的混合水流的吻一路往下,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胸膛,然后是腰,然后再往下……眼前只有水雾里模糊的幻影,热水将两人的身体浸透。加米尔的衣裾翻了起来,像水母在碧绿的深海中游泳。罗莎抱紧他的背。她的指甲抓入加米尔的背心。
动荡的水纹投影在四周的墙壁上。水面上全是破碎的影子。水波激荡。加米尔抱紧罗莎颤抖的身体,他用令人窒息的吻堵住罗莎的呻吟。
尖利的牙齿穿透了柔软的舌头。罗莎从对方的舌尖上吸吮着爱的血液。一股比情欲更加强大的欲望穿透了她的五脏六腑,滚烫的血液像一根火焰,一根自上而下燃烧着的快线,瞬间滚过口腔,漫过咽喉,烧入了她全部内脏。所有的血管都爆裂开了,所有的细胞都苏醒了。同时自己舌尖上传来轻微的麻刺,加米尔同样咬破了她的舌头。
两股同样强大的血流在互相的口唇之间混合,然后交换。他们从此拥有了对方的血脉,签下了永恒而不可改变的誓约。他们互相拥有彼此,他们互为对方而生。
“我爱你,”罗莎紧紧抱住加米尔,“求你,别再离开我。”
加米尔轻吻罗莎的嘴唇。“我们永远在一起,”他说。
两人完全沉浸在爱欲与重逢的喜悦中,像急转而下的漩涡,把毫无防备的两人拖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任何外界干扰而只存在彼此的世界,一个天国的乐园。他们在乐园里尽享彼此的拥抱,他们的嘴唇黏附在一起。
所以他们没有听到门口渐近的脚步,当然更没有注意门外那声低沉而短促的冷笑。
当一切最终平静下去的时候,罗莎躺在水中加米尔的怀里,她的手抚过加米尔的脸颊。“我真不敢相信……”她轻轻的呢喃,“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作为新的‘塔’来出席会议,”加米尔说。罗莎的手停住了。
“我是他现存唯一的直系,”加米尔凝视着罗莎的眼睛,“他们推举我,我没有办法拒绝。”
罗莎愣在那里。心底似乎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叫喊着,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在骗你!!但是眼前金发男孩深深地看着自己的眼睛,他温柔有力的手臂搂过自己的腰……
他的血流淌在自己的身体里。
十年。她无法忘记对方那双紫色的眼睛,她更无法忘记,关键时刻是这个人扑上来用身体替自己挡住了‘塔’的长剑。
加米尔俯身亲吻罗莎的唇。柔软、湿润、温暖,罗莎在对方的唇瓣上尝到了爱情的滋味。头脑间刹那回复一片空白,她置身于天国的乐园里回应男孩的吻。
她已经不再是猎人了。她已成为血族二十一长老之一的‘月’。她还有什么权利去质疑加米尔?此刻她与他根本没有区别。
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他们听见了。“一定是来帮你更衣的女官,”加米尔的脸微有些红,“我得走了。”他急促的吻了一下罗莎,然后从打开的大门那里一闪身消失了。
罗莎突然想起初见时的那场舞会,那时候的加米尔还是陌生的阿图瓦子爵。她回忆他那只纯金色的精致面具,他优雅的姿态与高贵的气质从那一刻起就牢牢抓住了自己的心。罗莎仰起头,任狮子口中温热的流水冲刷自己的脸。温暖的液体在身体上流淌,如同刚刚离去的恋人温柔的拥抱。
她失去了太阳的光明,但是银色的月华还是会照亮大地;她失去的是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而后她得到了整个世界。
罗莎披上柔软的月白色长袍走出浴室。月光在高高的窗棂间流泻,闪亮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夜幕中快乐地眨着眼睛。这是一个美丽而晴朗的夜晚。罗莎独自走过狭长的走廊,呼吸着温暖的夜的空气。她的恋人就在这座城堡里,就在自己身边。想到加米尔,罗莎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因兴奋而绯红的闪光,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一个人突然与她擦身而过。罗莎猛的睁开眼睛,回头。
走廊上本来没有一个人。她看到黑色披风的一角消失在转弯处,耳中仿佛听到一声冷哼,好像说什么“新来的长老也不过只是个小丫头……”
罗莎皱了下眉。但是加米尔的存在瞬间取代了方才的不快,她仍然沉浸在天国的乐园里,她没有机会思考其它。


2

“权杖”与“宝剑”的最高会议于第二天午夜时分在城堡大厅的会议室内举行。罗莎第一次见到了权杖国王奥斯卡。不,其实他们以前也见过的。十年前当罗莎第一次沉入梦乡,奥斯卡就是那个最先走进洞窟看望她的人。一种蕴含在骨子里的深刻羁绊和感动像一场风暴袭击了罗莎,如果不是周围有太多人在场,她肯定会哭出来。
但是棕发垂肩的奥斯卡只是眨了眨他充满睿智的碧蓝色的眼睛,然后对罗莎深深行了一礼。他看上去要比宝剑国王桑格尔斯年长,没有桑格尔斯那种王者的霸气和威严,更像是一位儒雅高贵的智者,目光清澈而锐利。
这是一间极大的会议室。同样的八根罗马式圆柱直通天花板,搭成华丽的八肋穹顶,上面雕刻着威猛逼真的雄狮塑像,看护着下面百合花与十字盾组合的家族章纹。而大厅中央的石桌也是极大,仿佛能容下一个排的士兵同桌共餐。但是此刻桌边只有四把椅子。
权杖国王坐在上首主持会议,宝剑国王以主人名义在下首相陪。罗莎和加米尔在两侧作为长老旁听。此外还有两个人。宝剑侍从波莱曼尼垂手立于桑格尔斯右侧,左侧是一个年轻人。约摸二十五六年纪,冷冷的金棕色长发全部束在脑后,桀骜不驯的脸上透着不可一世的骄纵。他的腰带上佩着宝剑。
看到这个人,罗莎没来由的皱了一下眉头。对方并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罗莎心底一种厌恶的感觉油然而生。她把脸转开不再看他。但是对方冰冷的目光反而剑一样射了过来,肆无忌惮地死死盯在罗莎脸上。
罗莎感觉呼吸急促。苏醒以来她第一次感觉不舒服。如果不是对面的加米尔始终关切地看着自己,她几乎要夺门而去了。她受不了那个人的目光。
“这些就是民间流传的小册子,”一本简陋的小书送到罗莎的面前,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抬起头,奥斯卡正在看着她。“王室一年的花费占了政府总收入的四分之一,而近年来的北美独立战争,”他颇有深意的望向桑格尔斯,“路易十六为此支付了二十亿里弗尔的军费。”
负责军事的宝剑国王无奈地摊手,“你也看到了,北美需要独立。”
“不,有时候我只是怀疑,”负责政治的权杖国王眨了眨眼睛,“你到底还是不是法国人。”
桑格尔斯大笑。罗莎和加米尔面面相觑。
“抱歉,我们两个老家伙只顾着聊一些旧事,”奥斯卡对两个年轻人抱以歉意的微笑,“觉得无聊就看看那本小书吧。”
罗莎翻开面前的小册子。第一页上面写着:

“路易,如果你曾是我们爱戴的对象,那是因为你的恶德还没有被我们知晓。在这座王国里,人民因为你而不断减少,人民都牺牲在你们这些统治者的手里!如果这世上还有法国人存在着,那也是因为需要有人来恨你!”

罗莎抬起头,疑惑地望向奥斯卡。
“人民憎恨王室。每年都有成百像这样的小册子,歌谣和海报流传于世。波旁王朝已无力回天。”
“……那我们能做什么?”
“任何你想做的,”奥斯卡含笑看着这个刚刚蜕变成“月”的小姑娘,“我们就是神。”
罗莎愣住了。同时她听到一声明显的嗤笑,从宝剑国王的后面传了过来。
“尼古拉斯。”宝剑国王沉重地拍了下桌子,身后的年轻人垂下头去。
“请长老宽恕宝剑骑士的无礼,”桑格尔斯站起身,罗莎连忙红着脸摆了摆手。在这些人面前,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白痴。但是除了那个叫尼古拉斯的宝剑骑士,所有人都温柔慈爱地注视着她。桌子对面,加米尔也在对自己微笑。于是罗莎释然了。
“之前一直是银行家雅克•尼科尔主管财政,”奥斯卡继续,“他引退之后卡隆任财政总监,提倡奢华以取悦王后,以蒙骗的手法造成政府有力偿还债务的假象,但实际法国的负债一直在上涨。”
“你想怎么做?”桑格尔斯望向奥斯卡。
“和以前一样,”奥斯卡微笑,“法国这种陈旧的绝对领主制也该换换了。”
“领主?你是在讽刺我还是讽刺法国?”桑格尔斯笑,“我绝不会再让你进我的葡萄园。”
加米尔咳嗽了一声。桑格尔斯收回了笑容。
“即刻通知巴黎和凡尔赛的人,”奥斯卡宣布,“我们可以开始行动了。”
罗莎满腹疑惑地看着他。
“法国已经衰落了,”奥斯卡耐心地为她解释,“愤怒的人民蠢蠢欲动。但是他们很笨,只会印一些像这样无用的小册子,”他扬起手中的书,“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教会他们如何准确而快速地夺取胜利。”
“我们……要去帮助法国人民?”罗莎一头雾水,眼前所经历的一切仿佛天方夜谭,不仅和外公的教诲毫不沾边,就是和自己对血族的理解也偏差太远。
“在森林里,猛兽有时候会保护一些弱小的动物,”桑格尔斯在桌子的另一端微笑,“因为它不能让其它兽类吃掉自己的食物。”

会议结束之后,宝剑侍从与骑士先行退下,随后罗莎和加米尔也并肩走出了大厅。奥斯卡含笑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拍了拍桑格尔斯宽阔的肩膀,“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立一位宝剑王后?”
“不用你操心,我这边人手足够。”
“还是忘不了那位长老么?”奥斯卡笑了一下,“这位新来的‘月’,倒是与她年纪相近。”
“……我已经有意中人了。” 桑格尔斯故作神秘地对奥斯卡挤了下眼睛。
“你又……?”奥斯卡刚皱了下眉就被桑格尔斯打断,“这次是真的,”他说,“而且我保证,她绝对够格做一位王后。”
东方微微泛起鱼肚白。待奥斯卡也回房间休息后,桑格尔斯秘密召来下属,“备车,”他低声下令,脸上洋溢着某种兴奋莫名的快乐,“我们即刻出发去凡尔赛。”
车夫套好马缰,车门啪的一声关严,把外面的世界与车内的空气完全隔离。靠在柔软天鹅绒的包裹中,桑格尔斯陷入了回忆。
十一年前的不列塔尼半岛。不,或者十二年前?
那是一个雷电交加的仲夏之夜。海风呼啸,吹得树木几乎折断,一个接一个的闪电从天上直劈下来,炸开了海面,漆黑的海水像煮沸一样冒着泡,巨大的海浪吞没了山崖。
三个女孩,名字分别是让娜,妮可拉和玛丽,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在午夜时分敲响了山顶古堡的大门。
“看她们的穿着,似乎是某个贵族人家的小姐,”男仆上楼禀报,“大人看如何处置?让属下把她们安顿好,明早雨停之后送走,还是……”
桑格尔斯笑了。“我先下去打个招呼,”他一口饮尽杯中浓稠的深红色液体,然后舔了一下嘴唇,“不管怎样,礼数要做到周全,”他走下了楼梯。
三个女孩正在阴暗的哥特式大厅里瑟瑟发抖。她们看起来都不过是十六、七岁年纪的小姑娘,头发湿淋淋地滴着水,锦缎长裙上溅满了泥浆,样子极其狼狈。已经有仆人送来了干毛巾和热茶,她们抱着毛巾缩成一团,紧张地四下张望着,像受到惊吓的小动物。
“请原谅家仆的失职,”桑格尔斯行了骑士礼,语气优雅而温和,“欢迎诸位尊贵美丽的小姐来到我的城堡,能够为您们效劳我深感荣幸。”
身形娇小的让娜看起来是三个女孩中比较胆大的一个。她率先上前一步,行了礼,“感谢您收留我们。深夜来访,给您添麻烦了。”
她抬头凝视着桑格尔斯。看着这个高大的黑发黑须的男人。他大概也就三十出头吧,让娜想,为什么要留这么一大把浓密的胡须,把他整个人都衬得苍老了十岁,而且还摆出了一副凶猛刚毅的样子,仿佛故意不想让别人靠近。
让娜周围的男人们是不蓄须的。他们总是戴着雪白的假发,然后扑上香喷喷的发粉。他们穿着绫罗绸缎,赏玩着金丝雀和哈巴狗,他们在女人裙下周旋,但是他们总是比女人还娇贵。让娜受够了。于是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这座阴暗的城堡大厅里,面对这个粗犷高大、自称桑格尔斯的男人,小小的让娜,突然有一种触电的感觉。
以至于,当桑格尔斯离开,她们在跟随仆人走去客房的途中,让娜还和另两个女孩小声的嘀咕,“他很优秀”,“这才是真正的男人”,诸如此类的话。
即便在城堡内部,仍能清晰地听到头顶惊雷一个接一个地炸响,闪电把走廊映得忽明忽暗。仆人擎一只三头烛台在前面为女孩们引路。蜡烛的火焰在风里不安分地跳动,把女孩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射到冰冷的石壁上,像无数的鬼影在跳舞。女孩们拉着手抱成一团。
“这里就是城堡内空余的客房,”拐过一个弯子,仆人擎着蜡烛站在另一道走廊的入口处,“从波斯到印度,每间屋子的布置都是不同风格的,您们可以凭喜好随意使用这些房间,”仆人说,“只是,走廊的最后一个房间是不可以进入的。这是大人的命令,请您们无论如何要遵守。希望您们在此过得愉快,晚安。”
仆人行了礼之后就退下了。让娜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第一道房门。
这里是波斯的皇宫。
地面铺就华丽复古的手工编织丝毯,热烈的红色,深沉的蓝色,典雅的紫色,还有华贵的金黄,一层又一层半透明的轻纱帘帐仿佛营造了一个触摸不到的梦境,在那梦的尽头,是波斯风格的地台和无数色彩浓重、花纹古朴的靠垫。精致如木刻香炉的镂空方桌上点着西亚独有的水烟,缭绕的烟雾迷漫了房间,带着说不出来的甜香和如酒醉般的微醺,仿佛一个天方夜谭般的神话,又似一个古老的、持续了千年的湿润的吻。
玛丽推开了第二道房门。她来到了中国。
木制的窗棂雕刻出非人手可以完成的纹样,两只巨大的青花瓷瓶装饰在窗子两边,上面绘制着精致的人物与山水。窗子对面是床,那是真正的丝绸被褥与床帐,手工绣出繁复逼真的百花图,仿佛整个花园里的鲜花都盛开在这里,空气里甚至真的可以嗅得出花香——那是沉香雕花木桌上刚刚沏好的一壶玫瑰香片,用黛绿的紫砂壶承载,似乎主人知道有客前来,已事先备下了三只精致的茶杯。
玛丽走近,看那小小的玫瑰色花苞在黛绿的茶盏里慢慢盛开,最终化成一朵艳丽的玫瑰,沉入杯底。她惊呼出声。
饮下,热茶入肚,那清新的花香便留在了口中,久久不散。
角落里还有一架古琴。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仿佛就此化作了古琴的铮琮,弹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弹在迷路的女孩们的心上。
看似最柔弱的妮可拉轻轻推开了第三道房门。
芬芳的印度香料缭绕在房间里。在白色烟雾之后依稀可以看到三眼四手的舞王湿婆塑像,美丽的脸孔嘴角上扬,露出了诱惑与鼓励的微笑。然后是漫天遍地浓烈的颜色,分不清有多少种,也叫不出来名目,只随意而舒适地散落在房间各处,床帐和被角上吊满金色的铃铛,在窗外微微透过的夜风里叮当作响。像月下幽魂的叹息,像一个奇异而蛊惑的梦。
桌子上是五颜六色各种形状的浅木盘,上面摆放着富有异域风情的精致点心。妮可拉拿起一小块金黄色的三角放在口中,外皮是脆的,咬破,里面的馅流出来,然后立刻就融化在了舌尖上。甜。
第四道房门里是土耳其的行宫。第五道门后面是阿拉伯。第六道门后面是埃及。
玛丽把手放在了第七道门的把手上。走廊尽头的最后一个房间。
“这里是不可以进入的!”妮可拉还记得仆人的话,她拉住玛丽的手。玛丽转头望向让娜,让娜犹豫了一会儿,也摇了摇头,“人家收留了我们,我们不应该破坏规定。”
“但是你们就不好奇么?”玛丽低声说,“前面的六个房间你们也看到了,这里实在太神奇了!”
“可是,既然人家说过……”
“这里根本就没有人!有谁会知道我们进去过?”玛丽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亮光,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都会得到,什么也阻止不了她。
点心的甜味仿佛还留在嘴里,妮可拉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松开了手。
玛丽望向让娜,让娜四下看了一下,走廊上确实空无一人。于是她也点了点头。
玛丽转动了门把,第七个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面什么也没有。女孩们大失所望。
她们本希望看到另一个异域的皇宫,但是第七道门后面的小房间几乎是空的。没有烟雾,没有香料,没有雕像,没有挂毯,什么都没有,俭朴得近乎行军营帐一样的布置,低矮狭窄的木板床,单薄没有绣花的棉被,粗陋的军用水壶,简单的木制长桌。唯一的装饰是桌子上的一只粗陶花瓶,瓶中插着一支盛开的白色百合花。
“那是什么?”一道突如其来的狭闪把房间照得有如白昼,妮可拉惊呼出声。
顺着她的指尖,女孩们看到屋角摆放的一副古旧的铠甲,被擦得锃亮,在房间里明晃晃地闪着光。
“是城堡主人以前用过的?”让娜猜测。
“不可能,这副铠甲这么小……而且还这么旧……”玛丽走上前去,伸出手。
一道愤怒的惊雷轰然降落,震得整个房间突然摇晃了起来。玛丽吓了一跳,然后就在她的手指尖将要碰触到铠甲的瞬间,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在此之前没有一个人听到脚步声。
“是谁让你们进来的?!”
刚才还温文尔雅的城堡主人仿佛换了一个人,他双目赤红,提着一柄乌黑的重剑,电光照在他脸上,下颌浓密的黑色胡须闪着蓝汪汪的光,仿佛上古神话中吃人的魔神,正凶神恶煞地瞪视着女孩们。
“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们,进入此间的人格杀勿论?!”黑色的剑锋在地上划出令人心惊的深痕,桑格尔斯愤怒的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
让娜步步后退,软弱的妮可拉更是吓得哭了出来。
桑格尔斯在闪电里举起了剑。“是你们违反了规定,别怪我……”
玛丽一个跨步上前,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伸开双臂把颤抖的女孩们拦在了自己身后。
“是我一个人要进来的,和她们无关!”
“进入此间的人格杀勿论!”桑格尔斯怒吼,他挥动了手中长剑。
天空再次降下一个亮闪。在那眩目的光芒里,女孩金色的长发飘过了他的眼睛。还有女孩脸上坚毅而无畏的神情。在千钧一发之际,她张开柔弱的双臂护住了自己的女伴。
眼前的影像重叠了。似乎回到了三百年前的战场,那个表情刚毅一身铠甲的金发少女——他的战友,他的主人,他一生挚爱。
桑格尔斯的剑挥了下去。粗如儿臂的红烛从中断为两半。火焰先在地板上烧了一会儿,然后就熄灭了。黑暗的房间里一片静寂。
“你们出去吧。不要再进来了。”桑格尔斯轻叹。
女孩们迅速跑出房门。桑格尔斯蹒跚着走到角落里的铠甲面前跪下,他捧起铠甲的护手,把脸埋在了里面。

那是桑格尔斯和玛丽的第一次会面。第二天一大早,他派人把三个贵族女孩送了回去。
到女孩们被送走之前,他都没有再见过她们,他也没有逼问对方的家世。所以他不知道,当时十六岁的玛丽就是当今法兰西的太子妃,因为贪玩而与宫廷的狩猎队伍走散,阴错阳差来到他的城堡;他更没有想到,两年后路易十五驾崩,他的玛丽仍然和那个软弱的修锁小子在一起,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整个法兰西的王后。
他不能接受。
那是他的玛丽。
那个记忆中坚强、美丽而刚毅的金发少女,他的信仰,他的神祗。
尽管玛丽和她没有一丝相似,但在那个雷电交加的夏夜,在那个禁忌的房间里,在长剑落下的那个刹那,她们的脸在他心底重合了。
所以,那是他的玛丽。他心中唯一的宝剑王后。
所以,他绝对支持权杖国王奥斯卡提出的“让法兰西改朝换代”的决议。因为他要玛丽。
黑色的马车如往常一般,在日落时分停在了凡尔赛小特里亚农宫的入口处。
桑格尔斯整了整衣服,兴冲冲地走下马车。他和玛丽已经约好了今晚见面。
门口站岗的是相熟的侍卫丹尼尔。桑格尔斯照例打了招呼,便要迈入宫门。丹尼尔竟然横枪把他拦了下来。“桑格尔斯大人,今晚不能进去。”
桑格尔斯皱了眉。“我明明预约在先的,”他的脸沉了下去,“是国王在里面么?”
“国王不在,”丹尼尔面有难色,“但是您确实不能进去。”
“为什么我不能进去?到底谁在里面?”桑格尔斯急了。
“这个……”丹尼尔为难,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说,“您知道,美洲的仗打完了。”
“那又如何?”
丹尼尔叹了口气。“仗打完了。菲尔逊伯爵回来了。所以今晚您真的不能进去。”
菲,尔,逊,伯,爵。
那个他从千千万万的少年中亲自挑选脱颖而出,交付给宝剑侍从波莱曼尼着重培养的精英部下——阿克塞尔•冯•菲尔逊,他的宝剑九,此刻正与他的宝剑王后在一起。所以他“不能进去”。
宝剑国王桑格尔斯震怒。他拂袖而去。
马车门口有人在等他,一个身形娇小的红发贵族女子。
“桑格尔斯大人,”她直起身,柔软的手臂直接搂过了桑格尔斯的脖子,露出娇媚而略带醋意的微笑,“您见过王后了吗?”
桑格尔斯怒目圆睁,一把拿开女子的手臂摔在车门上。“她不见我!”他怒吼。
女子摔得疼了,美丽的大眼睛里闪出泪花,但是她的笑容仍然挂在脸上。“她不见您,但是我却一直在等您,”她轻轻的说,伸出手抚摸桑格尔斯的脸颊。
她的手指抚过对方的嘴唇。桑格尔斯闭上了眼睛。侍卫丹尼尔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盛怒在头脑中几百倍几千倍地膨胀,像一颗随时会爆裂的炸弹,桑格尔斯热血上冲。
此刻,他已不是统领千军的宝剑国王,他只是一个愤怒的男人。他需要发泄。
他咬住女子的手指。他把女子狠狠按在了车门上。他的唇,如饥饿的豺狼,愤怒的雄狮,狂风暴雨般的吻袭击了身前娇小的女子。但那些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撕啃。浓密坚硬的黑须胡乱刺在女子娇嫩的脸上,然后是雪白纤细的脖颈,然后是柔软丰满的胸脯……让娜闭上了眼睛。
桑格尔斯,她自十六岁便一眼爱上的男人。她知道他爱的是玛丽,只有玛丽。但是她已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3

法国宫廷巴洛克洛可可式的纸醉金迷似乎从来就没有尽头。几日之后,凡尔赛歌剧院再次举办了盛大的宫廷舞会。无数王公贵族被邀请参加。舞会的主办者是法兰西的王后玛丽•安托瓦涅特。
玛丽王后的穿着打扮一向是宫廷里的焦点。今天她穿了件黛绿色绣满玫瑰图案的奢华丝缎礼服,袖子和领口缀满奶油色的蕾丝和金绿色的大蝴蝶结。她灿亮的金发和以往一样高高耸立在头顶,插入无数金绿色的孔雀尾羽和花朵作为装饰。她的颈上戴着做工精致的祖母绿与珍珠串成的项链。灯光打在翡翠上,与珍珠散发出的柔光相配,众星拱月一般,仿佛托起了一个如梦境般奇异而高贵的光环。而玛丽就在这光环里,她矜持地微笑,但水蓝色的眼睛里明显露出了某种兴奋而快乐莫名的光。
那个穿着红色军礼服的深发男子俯身吻住了她的手。
“尊贵的王后陛下,我能有幸请您跳下一支舞吗?”
男子有着法国人难见的高挑身材,还有一双美丽而深邃的深色眼睛。合身的军礼服把他的身形衬得更加挺拔高大,十年前舞会邂逅的瑞典少年如今已经长大,他经历了北美战火的磨炼,脸上微有风霜之色,但仍和记忆中一样的英俊而优雅。
“当然,菲尔逊伯爵。”玛丽微笑,把手伸给了对方。
优雅欢快的康特拉舞曲响起,所有绅士与淑女们走下舞池。这是上个世纪从英国传入的土风舞,经过法国人的改良后进入宫廷,成为了正规的宫廷舞蹈。又称行列舞或对面舞,一对对男女舞伴面对面站成一列,待到音乐响起,在舞蹈中旋转交替位置,不断变换舞伴。
玛丽轻握菲尔逊的手。温暖,坚实,她把自己粉白细嫩的小手塞到对方的掌心里。菲尔逊反握住她的手。柔滑,细致的触感。短短一臂距离,他看到玛丽洋溢着快乐的眼睛,她带笑的灿烂容颜,她纤巧地转身,袖口飘逸的蕾丝拂过了他的鼻尖。一种强烈的可以瞬间湮灭一切的幸福感袭击了英俊的瑞典军官。对面的舞伴。那不是法兰西的玛丽王后,那是只属于他菲尔逊一个人的玛丽•安托瓦涅特。
昨夜的缠绵仿佛还留在身边。伸手过去,仿佛接触到的不是奢华刺绣的丝缎,而是怀中女子柔滑雪白肌肤的触感。菲尔逊深深吸了口气。他一直是王后居住的小特里亚农宫的常客。他看着对面玛丽微笑的眼睛。那是诱惑,是情欲,是爱;是巅峰的快乐,是幸福的花园。
金色的葡萄酒泼洒一身的流光,五颜六色的珠宝在微湿的空气里晃着他的眼睛。菲尔逊醉了。在模糊的视线中,在舞蹈行列的对面,他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举臂。拍手。旋转。然后交换舞伴。
对方的手碰到了他的。然后转身,离开。
再次回身,举臂,拍手。微凉的白色手掌拂了他的掌心。熟悉的褐色长卷发飘过了他的脸。
烛火黯了一下。音乐由慢板转疾。
第三次转身,那已经是他的舞伴。他看到了对面女孩微笑的灰绿色眼睛。
——我要你作为我的舞伴出席。
十年。
菲尔逊惊呼出声。
那是十年前他从不分青红皂白的军官手中救下的英国女孩。
那是他曾经试图追求却被拒绝的罗莎贝尔。
“天啊,”一曲舞毕,菲尔逊抓着罗莎的手来到阳台,“你看起来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借着烛火打量罗莎的脸,“你过得怎么样?……呃,看样子似乎不错,”菲尔逊笑笑,然后似乎想起来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和他在一起吗?”
罗莎笑了。
“不会吧,你竟然还和他在一起?”看着罗莎洋溢着幸福的脸,菲尔逊似乎有点绝望。
“十年都过去了,你竟然对我还有这么多不满。”一个带着笑的声音从打开的窗帘那里传了出来。菲尔逊回头。
灯光下一个金发男子走了出来。他穿着华贵的金绿色天鹅绒礼服,颈上系着雪白的丝巾。男子年轻而优雅,有着比画中人物还要精致的容颜。他看着菲尔逊,明亮的眼睛里流出一抹戏谑的微笑。
“加米尔,你这个混蛋。”菲尔逊一拳砸在对方胸口。“十年过去了,怎么你也完全没有老!”他郁闷地看看罗莎,再看看加米尔,“为什么老的只有我一个人!看来仗果然是不能打的,整天蜷缩在宫廷里,扑着香粉扇着羽毛扇,绝对是养生之道。”
罗莎和加米尔相视而笑。

与此同时,在大厅的另一端,舞蹈还在继续。
旋转。拍手。交换舞伴。
一只苍白有力的大手握住了玛丽的手。
那是一个体格强壮的高大男人,发色很深,下颌浓密的络腮胡须在灯下闪出蓝汪汪的光。他深深地凝视着玛丽。烛火在他深色的瞳孔中跳动,但在那下面,似乎某种比蜡烛更加猛烈更加深刻的火焰正在孕育着。
但是他的姿态是优雅的。他的语气是礼貌的。
转身。迎面走近。拍手。
“我三天前来拜访过您,”男人低声说,“但是门卫没有让我进去。”
玛丽歉意地微笑,“那天国王恰巧在宫内,桑格尔斯大人。”
转身。然后再度旋转。桑格尔斯握疼了玛丽的手。
“那天国王真的在么?”
玛丽把手抽了回去。离开。转身。两人的脸贴在了一起。
“国王真的在。”玛丽微笑。后退。旋转。两人擦肩而过。
一曲终了。桑格尔斯上前拉住玛丽的手。他微微躬身,“王后陛下,能借一步说话么?”
“抱歉,我很累了。”玛丽甩开他的手。她招呼在一旁担心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女伴,“妮可拉,我有些头晕。我们回去了。”
妮可拉赶紧跑过来搀住玛丽。她紧张地对桑格尔斯行了一礼,然后和玛丽迅速消失在了帘幕后面。
桑格尔斯一个人立在原地。他的眼中迸射出一种炽热而危险的光,他紧紧攥拳,指甲陷入了肉里。
一个低柔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然后一个娇小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
“桑格尔斯大人?”
男人没有动。
女子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良久,她轻轻地开口,“尼尔男爵昨天向我求婚了……”
“是么,恭喜你,以后你就是男爵夫人了,让娜。”男人淡淡地说。
“但是……我拒绝了他……”让娜的脸色变了,她咬住嘴唇。
“拒绝?你真傻。尼尔可有的是钱。”
听到对方冷得犹如冰镇过的声音,让娜的眼泪涌了出来。“桑格尔斯大人!你明明知道,我……”
“你也知道我的,让娜,”男人截断了她的话,“我找的只是情人。”
让娜的心坠入了冰窟。“我知道,”她闭上了眼睛,“你爱的只有玛丽。但是她爱的不是你。而且永远不可能是你!”
桑格尔斯愤然回身。背后,一缕红色的头发飘过人群,让娜已经不在。

在菲尔逊半邀请半强迫的再三要求下,舞会还未结束,罗莎和加米尔就先行退场,跟着菲尔逊走出了歌剧院。“我们有十年没见啦,一定要好好聚聚,”菲尔逊嘴上说着,连拉带拽把二人拖上了马车。
“你这简直是绑架,”加米尔笑。
“我不把你这花花公子绑了来,怎么对得起罗莎?”菲尔逊冲罗莎挤了下眼睛。
“喂,我什么时候花过了?”
“现在不花,以后也得花。”菲尔逊肯定地说。
加米尔哭笑不得。
菲尔逊转头望向罗莎。“你到底看上这个阴阳怪气的家伙哪一点了?”他皱着眉头发问,似乎还是无法接受二人十年后仍在一起的事实。
“大概因为……”罗莎微笑,“某人不会在舞会中途甩了我去找太子妃聊天。”
菲尔逊翻了翻白眼。他掀开车窗帘往外看,“今天晚上天气很晴嘛。”
“你别转移话题,”加米尔笑着把他拉了回来,“说真的,最近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菲尔逊突然叹了口气,“上个月我爸逼我结婚,我借口性格不合退掉了那门亲事。”他羡慕的看着两人,“我要有你们那么自由就好了,”他又叹了口气,“就算我天天去找她又能怎么样,我们注定没结果的。”
“你活该,”一直矜持优雅的加米尔突然作了个鬼脸,露出了一抹近乎邪恶的笑意。菲尔逊扑过去打他,二人在车厢里闹成一团。
“哎呀,你的香水味都沾我身上了!”菲尔逊突然夸张地大叫一声,他推开加米尔,然后神秘兮兮地对罗莎说,“你知道为什么法国人都搽香水吗?”
看着菲尔逊一脸正经的样子,罗莎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不洗澡!”菲尔逊大笑,然后迅速躲到了罗莎后面。加米尔追上来打他。
罗莎也笑,但是当加米尔扑过来的时候,她也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香水味道。罗莎记得,从十年前他们在舞会上初见的那一刻起,加米尔就是搽香水的,但是……菲尔逊不提她也没有注意,最近加米尔使用的香水剂量似乎在成倍上涨,就好像……似乎……为了掩盖什么味道一样……
菲尔逊和加米尔还在狭窄的车厢里打闹,就像两只抢夺食物的猫。罗莎大笑。
她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马车驶进巴黎市区,停在瑞典大使馆的门口。“天啊,你竟然还住在这里,”加米尔半揶揄地开口,菲尔逊捅了他一拳,“我这不是才回来。”
“对哦,你平时都住小特里亚农宫的,的确没必要搬家……”加米尔还没说完,菲尔逊作势要打,加米尔一闪身躲了开去,笑着跑进大门。
时光飞逝。
十年过去了。
走进当初开茶会的小厅,罗莎抚摸那些雕花案几和茶具。她靠在窗边凝望着外面的夜色。
那个时候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她忐忑着心情,等待一个在舞会上偶遇的陌生人。当时她连他的面貌都不知道。只是一个人坐在窗边,傻傻地等待。甚至她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来。
“我来晚了。抱歉。”加米尔从身后走过,俯下身吻了罗莎的手。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对白。
“我从凡尔赛赶来,那边有点事情,我脱不开身。”他说。
“不过是个茶会而已。”罗莎微笑着看着对方的眼睛。
“……因为我想见你。”加米尔把罗莎拥入怀中。
时间飞一样倒退。罗莎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细雨连绵的夜晚。她靠在加米尔的肩膀上,嘴唇摩擦着加米尔的脖子。
相爱的恋人就在自己身边。新鲜的生命在每一个细胞中跳跃,强大的血液在每一条血管里奔流,此刻,罗莎的心已经被鼓胀的幸福感全部充满,在这种压迫般的快乐里她几乎窒息。
罗莎在加米尔微笑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她注视着对方微微开合的浅粉色嘴唇。湿润,柔软,罗莎闭上了眼睛。
大门突然被撞开。
“哇哦——!”菲尔逊异常夸张的声线。罗莎红着脸推开了加米尔。
“啧啧,还真是浓情蜜意啊……”菲尔逊的声音里明显透着嫉妒,“太过分了,舞会上刺激刺激我也就罢了,还到我家里来示威。”
“是你绑架我们在先的,”加米尔无奈摊手。
“反正怎么都是我的错,”菲尔逊撇嘴,然后让出了大门,“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位朋友。”
一个瘦高的青年出现在门口。一张熟悉的桀骜不驯的脸,金棕色长发绑成马尾束在脑后。
罗莎变了脸色。
“这是我的好朋友尼古拉斯……”菲尔逊突然看到罗莎的表情,住了口,“你们认识?”
“认识。”尼古拉斯冷冷开口。
“不认识。”罗莎斩钉截铁地回答。
菲尔逊的话噎了回去。他看看二人的表情,知道自己踩到雷了。他求助地望向加米尔。加米尔没有在看他。他居然也是一副费解的样子,似乎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菲尔逊觉得这完全是自己的错。他应该替大家解围。肯定又是闹不清楚的男女关系,他按自己的想法推测——还是把当事人双方单独留下解决比较好。毕竟大家朋友一场,这个忙怎么也得帮。想到这里,菲尔逊觉得自己是个心地善良的大好人。
“啊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菲尔逊上前一步,一把拉过加米尔,“我给你准备了你最喜欢的查特酒,快过来尝尝!”然后他不由分说把加米尔拉出了门。
大门在他们身后紧紧关闭,罗莎和尼古拉斯单独留在了房间里。
屋内温暖暧昧的灯光瞬间变得冰冷。“你怎么会和菲尔逊在一起?”罗莎皱起眉头。
“我是他上司,”宝剑骑士嗤笑一声,“我不和他在一起还和谁在一起?”
——菲尔逊是我们的人。罗莎想起波莱曼尼的话,她的心沉了下去。
“话说回来,你和那小子还真是浓情蜜意啊……”尼古拉斯重复菲尔逊的话,但是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笑意。“你对加米尔了解多少?你知道他做过什么?你知道他当初是靠什么才爬到那么高?……先是杰拉德,然后是‘塔’,在你之前,他可一直都是跟男人厮混的!恶心的家伙!”尼古拉斯的脸上露出了明显嫌恶的表情,“可怜愚蠢的‘塔’还帮他换血,最终养了个祸患。”
“而你,”看着罗莎的眼睛,尼古拉斯的嘴角浮上了一丝恶毒的笑意,“他利用你除掉塔,然后用你的血登上了长老之位。现在你变成长老,他便回来拉拢你!你真是比塔还蠢,被卖了还帮他点钱。”
“小心点,”尼古拉斯贴近,以一种欺哄的语气把话语轻轻吹入罗莎的耳朵,“你亲爱的加米尔最擅长的就是栽赃嫁祸、杀人灭口。他为逼死圣杯八杀光了不相干的一家人,然后生怕自己诡计败露,于是借了你的手灭了塔长老全系——而你现在竟还跟他在一起!你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笑的事情么?哈哈。”
“你说完了么?”罗莎冷冷地看着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愣了一下。他本以为罗莎会表情大变,但是什么都没有。女孩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灰绿色的眼睛里迸射出一种毫无感情的、金属般的冷光。
尼古拉斯冷笑一声。罗莎绕过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的表情仍然没有变。但是她的心已经全乱了。
——你知道他当初是靠什么才爬到那么高?在你之前,他可一直都是跟男人厮混的!
罗莎捂住耳朵。
头脑中的声音不断重复,仿佛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嘶喊: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别听那个尼古拉斯的话,他是骗你的!他成心破坏你和加米尔的关系!但是头脑中的声音仿佛雷鸣电闪,轰隆隆碾过所有的沟回和神经——他利用你除掉了塔,然后用你的血登上了长老之位!现在你又变成了长老,他便回来拉拢你!
——你真是比塔还蠢,被卖了还帮他点钱。
罗莎靠在墙上。她痛苦地抱住头。
“怎么了?”熟悉的声音。抬头,是加米尔。他端着一杯碧绿色的酒,刚从另一个房间出来。他的手搭上罗莎的肩。
“没什么。”看着对方关切的眼睛,罗莎勉强笑了一下。她佯装平静,但内心世界已经快炸开了锅。炸弹的种子已经在心底埋下,等到有朝一日拉响导火索,炸弹就会爆炸。到了那个时候,心底那些好不容易聚集的温情,她的幸福,她的快乐,还有她为之欢欣赖以生存的全部世界,都会一并坍塌。

天亮之后,凡尔赛小特里亚农宫。一个比罗莎此刻更加心乱如麻的女人。
让娜。
她跟随在玛丽王后身边,看着宫廷珠宝商手上那条价值连城的项链。
一百六十万里弗尔。那是一条重达两千八百克拉,由六百四十七颗钻石组成的项链。
玛丽的手抚过黑色天鹅绒的衬底,她的眼睛里发出了光。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她十分喜欢那条项链。“太贵了,”终于,玛丽开口,“还是去告诉国王,多造几艘海军战舰吧。”她合上了精致的盒子。
珠宝商明显露出失望的神色。他接过首饰盒收了起来。
“让娜,送伯姆尔先生出门。”玛丽叹了口气,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精致小巧的广口青花瓷杯里泡着一朵半开的玫瑰,那是中国皇帝送她的礼物。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玛丽从十六岁起就爱上了中国茶。
让娜答应一声,跟着珠宝商伯姆尔身后走出大门。
“再不把它卖出去我就破产了,”伯姆尔唉声叹气。
让娜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她拉住珠宝商的手,“伯姆尔先生,您不要着急,我会劝说王后买下这条项链。”
“我都给她看过三次了!”伯姆尔依旧愁眉苦脸,“这次连国王陛下都亲自开口说买下来送她,她都不要!”
“我会劝她,”让娜握住珠宝商的手,“王后陛下一定会买下这条项链的,我保证。”


4

夜。
初夏的风撩动雪白的纱帘,带来远处喷水池中紫色睡莲模糊的香气,一弯昏黄的月儿挂在树梢,把树叶斑驳的暗影投到了墙壁上。篱笆上盛开着红色的蔷薇,树丛里隐约传来金铃子细弱而清脆的叫声。
薄如雾霭的月色洒落在床上。玛丽像孩子一样蜷缩在粉蓝色丝缎的被单里浅睡。莹白的皮肤在月下仿佛透明一样,散发着珍珠般的柔光。她在梦境中微笑,睫毛柔顺地垂落,在脸颊上形成美丽的暗影。
夜的手指轻轻撩动玛丽散落在枕头上的发丝。她睁开了眼睛。
眼前仍是雪白的纱帘,但是窗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打开。夜风吹入了王后的寝宫,床前层层的帘幕在微凉的夜风中翻滚着,仿佛蝴蝶灰色的翅膀。
玛丽坐起身来。
在窗子的对面,床的另一侧,摆着一只雕花的沉香木桌。上面一只银色的托盘,本来应该放着一只承载红酒的精致高脚杯,但是现在托盘上已经空了。
杯子在一个人的手里。一个高大的黑影,他转过身,月光映出了他的侧脸。那是一张优雅中揉和了勇猛与刚毅的完美男人侧脸。
“晚上好,我的王后陛下。”男人微微躬身,对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玛丽行了一礼。
玛丽吃惊地看着来人。桑格尔斯。在凡尔赛宫严密的守卫之下,他进王后寝宫竟如入无人之境。
“……你是怎么进来的?”玛丽惊魂未定。
桑格尔斯俯身,用食指轻轻挑起玛丽小巧的下颌,他的嘴唇几乎碰到了玛丽的。但是他滑了过去,把低柔的话语直接送进了对方的耳朵,“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办不到的事,亲爱的玛丽。”
“你半夜闯进我的房间就为了证明这一点?”玛丽仰起头,水蓝色的眼睛里流出一丝诱惑,她静静凝视着月下的男人。
“我要带你走,”桑格尔斯捧起玛丽的脸庞,他深深地看着玛丽的眼睛,“离开这里,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永远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我要你成为……”
“你疯了!”玛丽挣脱开对方的手,“我是法兰西的王后!”
“为了你,我甘愿与整个法兰西为敌。”
“……你真的疯了。”玛丽转过头去,“夜深了,请你离开这里。”
“为什么?”桑格尔斯一把拉过玛丽的手,强大的力量攥疼了玛丽的手臂,“为什么你现在对我这种态度?!”
玛丽甩开对方的手,“桑格尔斯大人,请您自重。”
“菲尔逊。”桑格尔斯从牙齿缝里狠狠挤出这个名字,“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玛丽一惊。但是她并没有否认。
桑格尔斯冷笑。“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毁掉菲尔逊。”
“那样只会使我更加恨你。”玛丽静静地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风更加大了,窗口的纱帘在空气里翻滚,像白色的浪花拍打在岸礁上。一片浮云游过来遮住了月亮。屋内黯了一下。当月亮再次露出面孔,玛丽一个人坐在床上,把枕头狠狠砸向了窗户。
被砸中的窗子发出喀拉的一响。在隔壁的王后化妆室里,那个正拉开抽屉的黑影听到这声响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黑影侧耳聆听周围的动静,待到一切都平静下来后,她的手终于伸向了抽屉深处的首饰盒。
在黑暗里,她的手十分熟练地在珠宝中拣选,最后拿起盒底那条式样古旧的蓝宝石手链。她刚要把手链放进怀中,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一个压低的惶急声音,另一个娇小的黑影突然出现在房间里。
先前的黑影一惊,手链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微弱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纤美秀气的脸孔,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慌与恐惧。看到对面的女孩,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求求你不要告诉王后……让娜!”女孩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妮可拉,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让娜同样惊慌失措地看着女孩。
“我没有办法!”妮可拉抬起模糊的泪眼,她抓住让娜的手,“……你是知道的,我家里还有六个弟妹,我这区区几百里弗尔的年金,怎么养活得了他们!”
“……所以你就来偷王后的东西?你不想活啦!”
“我发誓我不会再干了!求求你不要告诉王后!……”女孩低低地啜泣着。
让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女孩拉了起来。“我不会告诉王后,”她说,“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情。”
“你快说,我什么事情都答应你!”妮可拉抬起头,眼中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清晨的时候,一向温和的玛丽王后在寝宫里大发脾气。她先是骂走了来为她穿衣的侍女,然后连早餐也没有去吃。所以,当传令官报说罗昂红衣主教来访的时候,她还正在气头上。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得罪了王后,侍女们都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王后陛下,罗昂红衣主教就在门外。”
“打发他走!我谁都不见!”
“可是,主教大人已经等了您两个小时了,说有要事……”
“我不想见到他!”玛丽把茶杯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传令官变了脸色。他急退出门。
可怜的罗昂主教还巴巴地等在门外。他听到杯子碎裂的声音,冷汗都落了下来。他百思不得其解,到底为什么自己突然招致了王后的厌恶。他拿出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心里明白,只要玛丽讨厌他,他就永远也当不上法兰西的首相。
罗昂愁眉苦脸的走出小特里亚农宫。在门口,他与一个娇小漂亮的红发女子擦身而过。那是王后的贴身女官让娜。罗昂眼前一亮。
“我最大的心愿莫过于为王后陛下效劳,”罗昂直接截住了让娜,坦率地开口,“但是王后似乎有她的看法……我为此一直苦恼万分,”他拉起让娜的手,把一条镶着钻石的贵重手链悄悄放进让娜的手心,“我知道王后一直很信任你,不知……能否在适当的时候替我美言几句?”
让娜悄无声息地把手链褪到自己的袖筒里。“王后陛下最近只是心情不好,”她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请主教大人不必担心。您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相信王后陛下也会明白的。请您回去等我的好消息,让娜绝对不会让主教大人失望。”
罗昂欢天喜地地离开了小特里亚农宫。身后,让娜看着那条手链上镶嵌的大颗钻石,唇边露出了一丝古怪而冰冷的笑意。

自从在菲尔逊家中偶遇尼古拉斯之后,罗莎就一直没有睡好。头脑中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嘶喊,他骗了你,你这个傻瓜!但是她宁可选择不去相信。加米尔一如既往的温柔而优雅,但是罗莎感觉,似乎从那天开始,他望向自己的目光便多了一份关切与忧虑。
但是加米尔从不开口,罗莎也就不会提起过去的事情。这样又过了几天,心底的声音更加清晰而震撼,罗莎再也无法忍受。那天傍晚,正巧菲尔逊来约他们出去看戏,罗莎谎称身体不适,让二人先走。临走的时候加米尔握住了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
“你们还有完没完啦!”还未来得及道别,菲尔逊已经推推搡搡地把加米尔拖出大门。
罗莎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街角。然后她起身,从窗口翻了出去。黑沉沉的夜幕成为了她的掩护。在月色里,她回到了格雷陶尔庄园,回到了十年前事件发生的那个夜晚。
十年过去了。天霆院、地焱院和神启院已成一片狼藉。所有墙上的名画,大厅的装饰,甚至墙壁上雕刻精美花纹的砖瓦都被撬走,所有的玻璃和镜框都被打碎,有些地方还有被大火烧过的焦黑痕迹。四下里一片静寂,间或传来被惊起的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一两声深夜的虫鸣,还有堆满灰尘的地板上无数小兽留下的梅花足印。
什么都没有剩下。昔日繁华奢靡的大殿已经被盗匪和流浪汉们洗劫一空。经过雨水的冲刷,院子里的血迹都看不到了,只是大厅的角落里还有些分辨不出的深褐色斑痕,不仔细看还以为不过是泥土的污渍。
罗莎穿过神启院大殿来到花园。她推开后院高塔中的暗门。
一股腐朽衰败的味道扑面而来,内里一片漆黑。罗莎犹豫了一下。眼前仿佛见到十年前那个眼神坚定的金发男孩,他的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手。
——你准备好了么?
罗莎咬牙。她走下了幽深的地道。大门在身后紧紧关闭,砰地一声巨响,仿佛分隔了空气,也一并隔断了心底所有的回忆。男孩的面貌在眼前模糊了。罗莎在黑暗里分辨着楼梯。视觉、嗅觉、听觉还有触觉,所有的感官能力仿佛突然增长了数倍,罗莎用她重生后独有的敏锐重新审视这座幽暗的地宫。
十年间没有一个人来过这里。罗莎直接下到了地下三层。
她蓦然发现,那个当初让她哭喊、给她幻境、使她恐惧的镜子空间已经不复存在。仍然是整面墙壁的镜子,但是它们对罗莎已经不再构成任何威胁。没有千万个罗莎了,没有了。也没有了虚假的幻境,没有了恐怖的梦魇。只是几块巨大而可笑的玻璃,横七竖八的伫立在那里,罗莎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出口。
没有了影,光不再是光,镜子也就不再是镜子了。
罗莎来到了那个位于喷水池底的中央大厅。所有的一切都保持着十年前的样子。罗莎首先看到了墙角那里自己的十字弓,紧接着是那两把随意掉落在地板上的长剑。
身前是破碎的镜子,有玻璃的碎片洒落在地板上,上面覆满了灰尘。
罗莎伸手抹去镜子上的灰尘。镜子里是空的。罗莎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她触摸身前光滑冰冷的玻璃,上面斑斑点点洒落着深褐色的斑痕。
——我说过,我会做你的剑,做你的盾,但是我竟然做不到……
罗莎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抚摸那些碎掉的玻璃。锋利的边缘把她的手划出了血,鲜艳的红色滴落到地板上。然后手指上划开的伤口瞬间合拢了。
头顶上方喷水池的水已经停止了流动,池底积聚了厚厚的青苔。月光从青苔的缝隙中漏下来,形成不规则的光柱,地面上落下斑驳而模糊的光斑。
塔长老那袭深灰色的斗篷仍然散落在原处,灰尘在朦胧的光柱中旋舞。借着月光,罗莎突然发现,就在那斗篷的下面,在那捧灰烬的中间,略微露出了一截黄白的颜色。
有什么东西打在了她的心上,就像一柄千斤重锤。罗莎头晕目眩。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片东西。
那是一封信。
罗莎的头脑中嗡的一声。似乎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慢慢打开了发黄的信纸。

“近日计划进行一切顺利,预计明日傍晚可将爱玛的女儿敬献给您。
请长老原谅属下先前的过失。”

下面的署名是一个花体的C。那个自己在心底描画了无数次的C,那个过去只要一想起便会让她脸红心跳的C。
加米尔的C。
罗莎闭上了眼睛。头脑中一片空白,泪水像决堤的河流,源源不断地从眼中滑落。就好像一直辛苦搭建的一座宫殿,一座用翡翠和白玉搭就的神话一般的宫殿,自己每一天,每一刻,都把崭新的砖瓦盖上去,一直盖一直盖,眼看着美丽的宫殿就要出现在眼前——或者它已经出现在了眼前,然后突然发现,其实它是没有地基的。只要轻轻一堆,整座宫殿都会坍塌。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憧憬,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梦想,都会随着这轻轻的一推化归于无。只剩下愚蠢的自己,绝望的自己,忧伤的自己,哭泣的自己,愣愣地站在宫殿的残骸上茫然四顾,眼睁睁地注视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她已用尽了自己所有的气力,所有的心愿去搭建这座宫殿,她把自己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这座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上,她已经一无所有,她已经无药可救。
门口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在死一样的静寂中,叹息声仿佛惊雷炸响在耳畔。罗莎蓦然抬头。
“我本来以为还可以再瞒一阵子,”毫无感情的冰冷声线,罗莎不认得这样的加米尔。
加米尔盯着罗莎手中的信笺。“结果我居然犯了一个和圣杯八一样愚蠢的错误。”
没有解释,当然更没有道歉,只是冰冷而陌生的、毫无感情的声音。仿佛所有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绝对的游戏,一个持续而不断的梦魇。现在,游戏结束了,梦醒了。
所有的真实都化作了虚假,整个世界都死了。
罗莎的眼睛里迸射出了一种炽热而决然的火焰。她一把抓起身边的十字弓。
剧痛!
烙刻有古老咒文的纯银十字弓嵌在了手心里。皮肉在以惊人的速度溃烂着。鲜血从手掌和十字弓的缝隙里滴下来。
十字弓抵住了加米尔的胸口。罗莎的右手扣在扳机上。最后一次,她用泪水漫溢的双眼凝视着对方模糊的脸。
加米尔没有躲,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
一滴滴的鲜血从罗莎的手中滴落,从十字弓的缝隙里滴落。
滴答。
滴,答。
爱玛的女儿。罗莎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的时候,眼中那种决绝的愤怒已然不在,换而是一种茫然的,消逝了一切感情的空,她松开了扳机。
她与面前的男子擦身而过,就像是一个陌生人。
她带着十字弓离开了灰塔庄园,就好像自己从未来过。
明亮的月华普照大地。
罗莎看着手中鲜血淋漓的纯银盘纹十字弓。
那是荣誉,是期望,是责任。
——自今日起,你就是拉密那家族第二百五十三代唯一的继承人“玫瑰之刃”……
是时候了,巴黎已再无可留恋处。你该回家了,玫瑰之刃。
把这把十字弓带回去。
把自己的生命带回去。

yomiimoy 发表于 2007-8-31 02:31

5

这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夏夜。
在凡尔赛那座建有维纳斯雕像的小树林里,罗昂红衣主教正在焦急地等待着。几日前他秘密接到让娜送来的信,上面说在她的努力下,王后陛下已经对主教改变了看法。如果主教执意要求接见,王后可以在情况允可的时候私下安排会面。
罗昂高兴得简直不能自制。几年来他一直渴望亲近宫廷,但是玛丽王后一直对他爱搭不理。现下更是莫名其妙地招致了王后的厌恶,罗昂几乎快绝望了。幸亏后来碰到了让娜,罗昂想,一定要设法拉拢这个王后身边最亲近的女官,才可以保住自己在王宫的地位——不,我的目标是法兰西的首相!想着自己马上就可以见到王后,罗昂喜不自胜。他仿佛看到了前方的曙光,似乎他已经坐在了那个位子上发号施令,万民在他身下跪拜着,大小贵族竞相投来敬重与艳羡的目光。
朦胧的月色洒在雕像前的碎石子路面上。从树林深处的小径走来了两个影子。罗昂看出其中一个娇小的身形就是让娜,而另一个,另一个……她穿着一件华贵的白纱礼服,戴着一顶同色的宽边沿帽。女子用极其优雅的姿态向他走来。在那一瞬间,罗昂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他一躬到地。“臣罗昂见过王后陛下,为您的接见感到无比的荣幸与喜悦。”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王后轻轻地说。在这寂静的夏夜里,她的声音听来似乎有一丝不稳定的因素,她低着头,帽沿压得低低的。
但是罗昂主教听到了这句话,激动得几乎落泪。他闻到从王后身上发出的淡淡的香水味道,那股清远脱俗的冷香使他神情激荡。
“臣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够随侍王后陛下左右,为王后陛下效劳,”罗昂颤抖着说,“陛下若有什么心愿,臣愿赴汤蹈火。”
“这个……”王后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
“陛下若真有什么心愿,不妨让罗昂来为您完成。”红衣主教上前一步,诚恳地说。
让娜轻轻咳嗽了一声。“其实,”看王后一直沉默不语,她便开了口,“王后陛下看中了一条十分昂贵的钻石项链,但是国王并不知道。”
本能告诉罗昂,这是一次绝佳的可以使他重新受宠回到宫廷的机会。他转向让娜,认真地聆听。
“为了避免宫内的闲言,王后陛下需要一位能够严守秘密的中间人,以他的名义买下项链,”让娜低声说,“如果……您能帮助王后陛下实现这个小小的愿望……”
“当然,当然,”罗昂忙不迭地答应,“能够为王后陛下效力是我最大的荣幸。”
“如此就多谢主教大人了。”王后轻轻握了一下罗昂的手,随着这个动作,那股缥缈的香气又袭了过来,罗昂目眩神迷。
树林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夜深了,王后陛下要回去休息了,”让娜说,“关于那条项链的事情,我会再写书信和您联系,总之请您一定严守秘密。”
罗昂点头,躬身行了大礼,目送让娜搀扶着王后从树林的另一侧消失。
两人走在碎石子的路面上,王后的整个身体都倚靠在让娜怀里。她的身体在虚弱地颤抖着。
两人悄悄溜进了小特里亚农宫的侧门。
“……我们这样会被发现的!”大门关上的瞬间,“王后”抓住让娜的手,她的眼睛里落下了泪水。
“嘘……”让娜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偷王后的东西一样免不了牢狱之灾,妮可拉。”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
“但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妮可拉泪眼朦胧地望向让娜,“王后哪点对你不起?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让娜冷笑。“如此我倒要先问你了,王后哪点对你不起?你竟然会去偷她的东西!”她再一次强调了“偷”这个字,妮可拉的眼睛里落下泪来。
“我根本没有选择!”她紧紧咬住了嘴唇。
“我也没有。”让娜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绝望,她直直凝视着身前空洞的黑暗。

几日之后,还是同一个郁热的夏季,英吉利海峡之外,伦敦。
达米安从中夜惊醒。
他又梦见了他的女儿。他死去的女儿。一个总也做不醒的噩梦,一个仿佛被鬼魂附体的梦魇。老人全身被冷汗浸透。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枕边的长剑,走出房门。
几步之外的那个房间,似乎有亮光从门缝里透了出来。老人心里一惊。那是拉密那家族的密室,是圣灵堂,是纳骨所,那里聚集了拉密那家族几百代英勇先烈的亡魂,是尊严,是期望,是责任,那里不容许被任何人玷污。
老人深深吸了口气,他缓缓推开密室的门。
祭坛上的十八支蜡烛被重新点燃,象征着“月”的第十八张牌。白色的祭袍整齐地叠好摆在地面上,露出袍角刺绣的一弯银色丝线,是十字弓的弓弩,也是新月的圆弧。
月背向大门、面朝祭坛跪在那里,不动,也不语。没有人知道她在那里跪了多久。她身上僵硬而冰冷,没有一丝生气,仿似一座亘古的石雕。
“……罗莎?”老者达米安试探着叫女孩的名字,他的声音是嘶哑的。
女孩回过头来。仿佛消弭了一切欢乐与希望,她灰绿色的眼睛呈现出一种黯淡的色彩,里面没有一丝光芒,就像两潭静止不动的死水,生命从中消逝,整个世界都不复存在了。
十年以来罗莎第一次回到了家里。她颤抖着站起身,想扑进对面老者的怀抱。
冰冷的剑锋横在了罗莎身前。她看到老人脸上坚忍决断的表情。她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窟。
“外公……”
“不要叫我!”达米安冷冷地看着罗莎,看她在烛火中白得透明的皮肤,看她消逝生命的灰绿色的眼睛,看她身后祭坛上烛火突突地跳跃,在墙壁上投射出屋内所有景物巨大而模糊的黑影——祭坛的影子,祭坛正中白百合天使像的影子,蜡烛的影子,十字弓的影子,还有自己的影子。所有的影子随着烛火的跳跃在墙壁上晃动着,变幻着,分开,又重组。但是那些影子里没有罗莎。
仿佛她已不属于这个空间,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已不再属于神所庇佑的拉密那家族。
梦中的幻影再次浮现在达米安眼前。那个绑在柱子上挣扎而哀号的女子。他四个子女中年纪最小,最优秀,也是他最疼爱的小女儿爱玛。
——不,她已经不再是爱玛。他的爱玛早就已经死了!
蜡烛的火焰突突地跳动,眼前女孩哭泣的脸孔与爱玛重合。达米安举起了手中长剑。
一个细瘦的影子突然从打开的门那里窜了出来。他拦腰抱住了达米安。
“爷爷——不要!这是姐姐啊!!”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面色苍白的瘦削男孩,刚说出这几句话便咳嗽了起来。但是他紧紧抱住达米安的手臂不放。
“姐姐没有死,姐姐回来了!”男孩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
“滚开,西里尔!它已经不是你姐姐了,你给我仔细看清楚!”老人怒斥。
男孩仍在咳嗽,他抬起头注视着罗莎。开始目光是疑惑的,带着遮掩不住的重逢喜悦,然后就慢慢变得静止而茫然。
十年已经过去了。自己已从当初的孩子成长为少年,姐姐却仍是记忆里少女的模样,面貌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更奇怪的是——西里尔突然发现,此刻屋子里明明有三个人,但墙壁上却只有两个人的影子。爷爷的和他自己的。墙壁上没有姐姐的影子。
男孩眼中露出了一丝明显的惊惧,他缓缓放开了手。
罗莎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看着眼前瘦弱苍白的男孩。西里尔,她唯一的弟弟。但是对方望向自己的眼睛充满了惊惶。那不是来自家人的眼神。那是陌生且毫无温暖的视线,是恐惧,是逃避,是厌恶。
罗莎的心碎了。她闭上了眼睛。
达米安用结实的绳子把罗莎绑了起来。他把罗莎独自丢在惨白色的祭坛面前。
“家族审判明天开始,”达米安用他低沉冷酷的声音开口,“在此之前,去向拉密那家族的历代祖先忏悔你的罪!”
大门被砰的一声关严。罗莎一个人被锁在了这密闭的房间里面。
关门时候带起的风吹熄了祭坛上的蜡烛。房间里一片漆黑。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罗莎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菲尔逊家的茶会上,当她提起自己体弱多病的弟弟,加米尔曾安慰她说:“西里尔会没事的。”
——他确实没有事。十年过去了,西里尔已经长大。只是他已不再把自己当作姐姐。
心中最后的牵挂,那一丁点零星的希望已经被绝望耗尽,罗莎的心空了。感觉不到痛,也没有了任何知觉。外公不认她。她更没有指望本就关系不好的舅父与姨妈。只有西里尔。那个记忆里纯洁得像天使一样的孩子,那个追在自己身后,总粘着自己,喜爱自己崇拜自己的小西里尔,她唯一的弟弟,就在刚刚的那一刻,明亮的眼睛里闪现出恐惧的神色,弃她而去。
她在巴黎失去了爱,继而在伦敦失去了亲人。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会来关心她了。也没有人会来爱她。
当明天的家族审判到来,当她被绑到柱子上烧死,或者被纯银长剑插入心脏的时候,大概也没有人会在乎罢。当然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为她而哭。
——加米尔会哭吗?
空旷的眼睛里流出了冰冷的泪水。罗莎摇头。祭坛上方供奉着一尊白百合天使的塑像,从这个角度看,天使的嘴边似乎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罗莎低下头去。
密闭的房间里透不进一丝光,但是罗莎知道外面天快亮了。然后严酷的家族审判就会开始了。
那就是她的命运,或许,也是她人生的终点。她已用尽了自己所有的气力去迎接这场审判,她不想逃避,她也无处可逃。
审判开始了。
达米安身穿祭司长袍立于祭坛之前,两侧是罗莎的舅父舅母和姨妈们。他们同样身着雪白的兜帽长袍,眼睛里迸射出冷峻而毫无感情的光辉。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女孩。因为这一代的家族考核只有罗莎一个人通过。他们不喜欢这个眼神冰冷的侄女,他们不容许自己妹妹的后代爬到自己头上。那个死掉的妹妹,还有那个令人厌恶的妹夫——他们是拉密那全族的耻辱。
罗莎抬起头,她从人群中分辨着自己亲人的脸。她渴望可以在人生的最后一刻看到一点,哪怕只是一丁点温暖的眼神,或者是稍微关切的面色……但是什么都没有。她看到瘦弱的西里尔也穿着白色长袍站在墙角,她的眼睛锁住了他的。但是西里尔把头转了开去。
他连看都不愿看罗莎一眼!西里尔•拉密那,她唯一的弟弟。她心中唯一的光明。
罗莎的心沉了下去。万念俱灰。
“……如此我不允许你继续苟活于世!”达米安嘶哑而低沉的声音,决然而独断。
罗莎闭上了眼睛。这已是意料之中的结局。拉密那家族对吸血鬼是从不会手软的。何况还是血族二十一长老之一的“月”。他们一定会把她杀掉,烧成灰烬,再散落在海水里。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突然间,罗莎似乎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一股像是烧火,焦油,还有木头燃烧的味道,在下一瞬,一股浓烟从房间角落里升起来,然后迅速弥漫进了整个房间。罗莎的姨妈开始剧烈地咳嗽。然后,所有人都咳嗽了起来。黑烟迅速地弥漫,很快,房间里什么都看不到了。
罗莎的惊愕间,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别出声,跟我走!”耳边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她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已经被来人拽着奔到了门口。
大门打开的声音。然后又迅速关闭。
远远的,罗莎听到外公苍老急切的咆哮,“她逃走了!快追……”但是她完全没有机会看到追兵。救她的人熟悉拉密那府邸的全部路线,他们瞬间就跑出了很远,把追兵远远甩在了身后。
室外正是夜幕初降的傍晚。温润的晚风吹在罗莎的脸上,吹干了她的泪,她抬头,看到了那个救她的人。那个苍白瘦弱的男孩。那个曾经露出厌恶与恐惧的目光,转过头不认她,让她伤心失望的罪魁祸首,她唯一的弟弟——西里尔。罗莎愣住了。
“你要为自己活下去,”西里尔握住她的手。
罗莎不可置信地望着男孩。“可是,我已经……”
“自己活得快乐才是最重要的,姐姐,”西里尔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眼睛,“管它什么荣誉,什么责任,你没必要为这些愚蠢的条框家规而活,生命是你的,你要为自己而活。”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西里尔捏了一下罗莎的手,“快走!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离开伦敦,离开英国,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西里尔,我……”
“快走!我希望看到姐姐你快乐地活着!”
罗莎的眼睛湿润了。她最后拥抱了一下自己的弟弟。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罗莎一个闪身,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里。

法国加莱。渡口。
几日后,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从这里下了船。夜幕下看不清楚面貌,只是从她宽边帽沿的遮掩下,露出了几缕褐色的卷曲的长发,被夜风吹散。
女子似乎有些神不守舍。她从甲板走上岸的时候差点滑倒。一位穿黑衣的绅士扶了她一下。女子道了谢,然后马上就离开了。
那个黑衣的绅士也随即离开。在夜幕下,他的动作迅速而且敏捷。他拐上一条小街,来到了一座废弃的教堂里面。
神坛前背对大门立着一个男人。一个高挑瘦削的男子,金棕色长发一丝不苟地全部束在脑后。
“报告尼古拉斯大人,”那个黑衣的绅士单膝跪地,“拉密那家的人并没有杀掉她。‘月’已经回到了法国境内。”


6

仲夏过去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转凉。
宫里宫外的人心似乎也因为燥热的退却而逐渐平静了下来。整个秋天什么也没有发生。仿佛夏日里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场漫长的梦魇,人们相继从噩梦中醒来,擦去冷汗,再重新投入到他们正常的生活。夏日里许下的那些承诺,有的人还记得,有的人已经忘了。
就在窗口的梧桐树刚刚开始飘起叶子的那一天,珠宝商伯姆尔突然收到了一封来自宫廷内部的信。信封是小号的,白色的信纸有棱纹,切口烫金。伯姆尔莫名其妙地打开信。
信是王后的贴身女官让娜寄来的。
伯姆尔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没错,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他那条昂贵的钻石项链终于找到了买主。
让娜在信中说,经过她的努力,王后陛下已经同意购买项链。由罗昂红衣主教出面,交易定于下个月的二十九日,请伯姆尔先生届时前往斯特拉斯堡公馆签订协议云云。
伯姆尔兴奋莫名。本来,这条贵重的项链是他为路易十五的情妇杜巴尔夫人定做的,可是就在完工之前,国王不幸感染天花去世。杜巴尔夫人被赶出宫廷之后,这条项链失去了买主。一百六十万里弗尔。除了王族,没有人花得起这么大的价钱。
待到新国王路易十六即位,伯姆尔把项链连续送到玛丽王后那里三次,但是这个热衷乡村生活的小女孩似乎对这种过分精致和张扬的贵重首饰远没有当年杜巴尔夫人那么有兴趣。伯姆尔为此一直很郁闷。他在这条项链上倾注了无数的心血,几乎倾家荡产。如果再找不到买主,他就要考虑把项链毁掉,把钻石拆下来做些新的、便宜的小珠宝再拿来卖钱了。
伯姆尔看着手中的来信。他喜不自持。他从柜子的最深处拿出了项链的盒子。
最上面的一排是从小到大再到小排列的十七颗钻石,以半透明的缎带连接系到颈后。往下是由三串钻石组成的弧状垂饰,中间点缀着水滴型的大钻,周围再镶上一圈小钻。最下面是由三排钻石组成的长项链,中间以一颗大钻做结,下面分别垂落装饰着丝缎蝴蝶结的链尾,一排水滴形小钻在灯下闪烁着高贵耀眼的光辉。
钻石项链终于有了新的主人。法兰西的王后玛丽•安托瓦涅特。伯姆尔长长舒了口气。
一百六十万里弗尔的价格两年内分四期付清。项链先由伯姆尔交给罗昂,待主教看过担保书上王后的签字之后,再由让娜转交给王后。
斯特拉斯堡公馆的买卖交易一切顺利。罗昂拿到签有王后名字的担保书后,在买卖协定上签了字。一切交易都是在公证人在场的情况下完成的,过程正式而清晰,没有任何问题。两天之后,伯姆尔把项链带给了罗昂,罗昂随即把项链珍而重之地交给了让娜。
让娜小心地把盒子收好,在转达了王后的谢意之后,她告辞罗昂主教离开。
但是让娜并没有直接回凡尔赛。她沿着塞纳河一直走,看上去似乎要去什么地方,但其实她哪里都不想去。让娜漫无目的地沿着岸边游荡,发酵的河水漂上来阵阵腐烂的臭气。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于是索性在河边坐了下来。
桥下是一对正在接吻的情侣。让娜看着他们身上粗布的衣服和廉价的饰物,只是最底层的农民罢了,但是他们很快乐。她看到那个男人捧起女人的脸,他们的嘴唇碰在了一起。男人的手一直搂着女人,他的动作是轻柔的,他的表情是温暖的。那个满脸雀斑的女子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我找的只是情人,让娜。
一阵冷风吹了过来,云把太阳遮住了。让娜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无论两人在一起多久,多么亲密,那个男人爱的不是她。他不是一直在找情人,他只是一直在找她做情人。仅此而已。那个男人爱的是玛丽。
让娜从未觉得自己比玛丽差了。从小就一直如此。虽然她是个孤儿,但是她曾经的家族,是法兰西最古老的贵族之一、瓦卢瓦家族的后裔。她的血统并不比波旁王室低。而玛丽只是一个来自奥地利的小女孩。她根本就什么都不懂!让娜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就必须听命于她,绝对服从于她,好吃的她先尝,好衣服她先挑,把她伺候得舒服了,自己才可以拿那点少得可怜的几百里弗尔的年金。
而且玛丽还有无数情人——这点令让娜更加无法忍受。尤其是最近的时候,只要国王不在,那个叫菲尔逊的瑞典军官就夜夜来小特里亚农宫留宿。她看过妮可拉望向菲尔逊的眼神。那丫头估计是喜欢他的吧?可是菲尔逊只喜欢玛丽一个人。
……还有桑格尔斯大人。
——既然你已经有了菲尔逊,为什么还要占着我的桑格尔斯大人?
让娜闭上了眼睛。她不能原谅玛丽。永远都不能。
她拿出了怀中那条价值一百六十万里弗尔的钻石项链。
一切都让它见鬼去吧!让娜走上桥,把项链从盒子里扯了出来,狠狠扔进了奔流着的塞纳河。
钻石在耀眼的阳光中最后闪烁了一下,然后扑通落水,瞬间消失在了湍急的水流里。让娜走下了桥。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当让娜走到新圣吉尔街上的时候,天已经完全的黑了。她拐过了空荡荡的街角,看到了那里站着的两个人。
让娜走过了他们身边,有一个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张极端精致的男人的脸。他看到让娜,似乎是笑了一下,然后又把头转了回去。
让娜愣住了。有那么一瞬间类似错觉的感知,那张美丽的脸似乎在哪里见过。还有对方身上那股强烈的香水味道……
——我到底在哪里见过他呢?
让娜叫了一辆马车。在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持续不断的问自己这个问题。那股香气。那股熟悉的浓烈香气……马车驶过凡尔赛歌剧院。让娜突然想了起来。
她是在宫廷舞会上遇到的这个人,当时他正和菲尔逊在一起。旁边好像还有一个褐色长发的女孩。记得他是位子爵。他的名字是……让娜蹙眉,使劲地回忆。然后她终于想了起来。
男人的名字是阿图瓦子爵。

加米尔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尼古拉斯。
虽然摆出了绝对谦恭的姿态,但是尼古拉斯的眼睛里迸射出一种光,仿佛世间一切都已经在这种光之下被烧成灰烬。他瘦削的脸上写着一片傲然。
加米尔轻轻地笑了一下。他根本没兴趣和尼古拉斯周旋。何况宝剑骑士并非直接隶属于他,他们根本就毫不相干。
但是尼古拉斯居然约了他见面。
“你找我什么事?”
“关于拉密那家族。”尼古拉斯抬起了眼睛,他希望看到加米尔脸上的变化,但是加米尔脸上什么都没有,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茫然。
“已经不存在持十字弓之人了,”加米尔说,“拉密那对我们毫无威胁。”
“并非如此,”尼古拉斯说,“属下刚刚得到密报,拉密那家族已经派了新的杀手来到巴黎。”
加米尔愣了一下。
尼古拉斯看着他的眼睛,“而且,杀手亦持一柄纯银十字弓。应该就是月长老之前的那一柄。”
加米尔没有说话。
——这不可能,拉密那家族这一代只有一位通过考验的继承人。而她十年前已经被自己亲手变成了“月”。那个家族应该已经完全断绝了后代。那个新派来的杀手是谁?
细看过去,加米尔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眼睛里已经多了一丝疑惑,对方的话明显已经对他产生了影响。
“还有一件事,”尼古拉斯凑近一步,低声说,“月长老已经回到了巴黎。”
加米尔盯着他的眼睛。
“请长老一切小心在意,”尼古拉斯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属下告退。”

在天亮之前,罗莎回到了自己暂住的旅舍。这是位于巴黎郊区的一家小旅馆,没有什么客人,店主也不怎么爱说话,更关键的是,房间里绝对安全。唯一的一顶小窗被厚厚的绒布遮掩,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罗莎躺倒在狭窄的小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污渍。
仿佛突然翻开了一张夹在世间长卷里的书签,罗莎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也是独自一人,也是旅馆里破败的小房间。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一个人。
那个时候她的手中还拿着十字弓。她想起下水道中的那些伤口,想起了伤口附近奇异的溃烂。罗莎看着自己的手。上面的伤痕早就已经痊愈了。她想起了那个男孩身上的伤口。一个月。她每天都要给伤口换药和纱布,而那道伤口竟过了一个月的时间才逐渐平复。
突然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罗莎捂住嘴。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男孩,在她离去之际,掀开自己的衣服,解开所有包好的纱布,用纯银匕首在他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上再次划开。每一天。
奇怪的,当罗莎想起这一切的时候,她的眼前并没有那封信。她满眼都是男孩痛苦的表情,他咬紧牙齿,在最后一刻扑上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塔”的长剑。
——不,那是他为了骗你的血!那个卑鄙的家伙!一个声音在头脑中嘶喊。但是在罗莎的心底,一种更强烈的痛楚挣扎着,挣扎着,最后终于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她的眼前只有男孩痛苦的表情,男孩流着血对她说,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罗莎闭上了眼睛。良久,眼角有两行清亮的泪水滑了出来。
她极度思念那个人。
天快亮了。劳累和困倦不容她考虑更多。过了一会儿,罗莎睡着了。
一阵轻柔的敲门声突然把她从沉睡中唤醒。
罗莎疑惑地从床上坐起身。她走过去开门。
一个苍白瘦弱的男孩子站在那里。仿佛刚刚经历了漫长的旅行,男孩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姐姐,爷爷派我来杀你。我没有选择。”西里尔举起了手中的十字弓。
罗莎呆住了。
阴暗的走廊里,十字弓闪出耀眼的亮光,纯银的箭头几乎擦到了罗莎的衣襟。
西里尔的手仍然扣在扳机上。他眯起眼睛,做了一个拉弓的姿势,十字弓的前端由于后坐力而微微上扬。
“砰!”男孩说,然后他放下了手臂。
他露出了孩子般顽皮的笑脸。“现在我任务完成了,姐姐。”
罗莎愣愣地看着他。
“但是我还要在巴黎住一阵,姐姐你会收留我吧?”西里尔眨眨眼,然后扑进了罗莎的怀抱。
罗莎想笑,但是笑不出来。“西里尔,你知道我已经……”
“可是你还是我的姐姐啊。”西里尔截断了罗莎的话,他抬起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罗莎盯着他的脸。“你……不恨我?”
“我恨你,”西里尔突然收起了笑容,他看着罗莎,“如果不是你这样,他们不会逼我拿起这柄十字弓。你知道的,我这样的身体根本不可能通过家族考核。”
罗莎惊讶地望着他。“你没有通过?那他们居然派你来巴黎,……杀我。”
西里尔摇了摇头。“家里没有人了。我听他们说,你和爱玛姑姑是这些年来拉密那家族最优秀的猎人。”西里尔提到了罗莎的母亲。罗莎的心颤了一下,仿佛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正从心底流过。
“我不喜欢当猎人,”西里尔皱起眉头,“我讨厌打打杀杀。我只喜欢写诗画画。”
“你画画?”罗莎勉强笑了笑。她已经有十多年没见过自己的弟弟了。
男孩兴奋地点头。“我最近在画姐姐,”西里尔孩子般的笑颜再一次绽放,“画你手持十字弓站在月下的样子。你穿着纯黑色的披风,周围全是深红色的玫瑰藤。但是我还没有画完,”西里尔的脸色黯了下来,“爷爷就把那张画烧掉了。”
罗莎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些什么,所以就一句话也没有说。她抱住了西里尔。
“当爷爷最终命令我来巴黎杀你的时候,其实我很高兴,”西里尔说,“因为我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家,终于可以见到姐姐——等一个月之后,或者两个月,我会回家告诉他们姐姐已经不在了,爷爷就会死心了。”
罗莎闭上了眼睛。她抱紧了怀中瘦弱的男孩。
就算她被整个世界抛弃,这里仍然还有人惦记她,关心她,爱她。她并不是孤独的一个人。西里尔,她生命中唯一的闪光。那是她一脉相承的血亲,是她的守护天使,她灵魂的救赎。

天气冷了,然后又热了起来。
王后居住的小特里亚农宫突然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珠宝商伯姆尔气急败坏地拿着一份单据,一大清早就撞响了小特里亚农宫的大门。
玛丽正在用早餐。通报获得允可之后,伯姆尔走进大厅,对王后深深一礼。“陛下,我有机会接受您的建议,感到无比的幸福。最近向我提出的付款条件,我以万分的热忱和恭敬的心情表示服从,这也证明我是忠实陛下的,坚决服从陛下命令的。我非常高兴地想,世上最华丽的钻石项链现在可以归属世上最伟大最杰出的王后了。”
玛丽愣了一下,没有听懂对方的意思,她逗弄着怀中不久前刚刚出生的路易•查尔斯。法兰西的第二位小王子。小路易长着一双和自己同色的、透明的水蓝色眼睛。
“你看他多么可爱,”玛丽把婴儿抱到伯姆尔面前。
但是在伯姆尔看来,此刻王后所有的举动不过是在转移话题。他心中的郁结更加深了。再行一礼,伯姆尔呈上了手中的单据。“尊敬的陛下,”他说,“这是我们半年前在斯特拉斯堡公馆签订的买卖协议。您拿到了那条钻石项链,而且接受了付款条件。半月前您又派人和我说,希望可以将首期付款从四十万里弗尔降低至二十万里弗尔,我们也接受了,但是昨天已经过了付头款的日期……”
“我什么时候买过你的钻石项链?”玛丽截断了他的话,她接过单据。“协议上的签名是假的,”她不耐烦地把单据扔回桌子,“你被人骗了,伯姆尔。”
一百六十万里弗尔。珠宝商的冷汗落了下来。
“随便你去找谁,此事和我无关。”玛丽满不在乎的随意挥了挥手,打发了伯姆尔。她继续逗弄怀中的小王子,根本没想到此事会对她造成什么样的损害。
一个星期后。
“项链事件”已经在凡尔赛宫廷上下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侍女和门卫都在窃窃私语,王公大臣竞相来拜访王后询问真相。小特里亚农宫的平静被永远的摧毁了。
一个月后。
罗昂红衣主教被告上法庭。贵族和高级修士认为这对他们是极大的侮辱,他们控告直到罗马。没有人怀疑平日里慷慨豪爽的罗昂主教是个骗子,于是所有法兰西民众的愤怒与矛头都指向了同一个人——来自奥地利、以挥霍闻名的玛丽•安托瓦涅特。
巴黎和凡尔赛的大街小巷贴满了布告和海报。平日与宫内丑闻完全隔绝的平民百姓对整个事件兴奋不已。诽谤小册子、漫画和报纸纷纷上市,仅仅一周之内两万份小册子销售一空。所有人都知道王后骗了珠宝商的项链。玛丽被描画成了一个阴险放荡的女人。“把那个奥地利的魔女赶回去!”人们在露天广场上示威呐喊,“是她的挥霍浪费才让我们吃不上饭!”“她会葬送掉整个法兰西!”“把她永远赶出法国!……”
面对这一切毫无边际的指责,玛丽手足无措。她原本对宫里宫外的闲言碎语不屑一顾,但这一次,她的自尊受到了严重的创伤。她是无辜的,但是法国民众并不相信。她甚至觉得那些侍女和门卫们也对自己丧失了以往的尊敬。王公大臣们也不再来拜访她了。
“立刻把此事提交最高法院,”最终玛丽下令,“把所有内幕公开,我要让主持公正的法官们还我清白。”
审讯开始了。罗昂红衣主教被带上法庭,然后是王后的贴身女官。在繁琐而谨密的调查之后,案情逐渐清晰。到了最终审判的那一天,自凌晨五时起,法院广场上人山人海。六十四位法官顺次进入法庭,在审议大厅中,十九位代表法兰西古老贵族血统的代表身着丧服,向他们鞠躬致意。这种无声的恳求对法官们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很快罗昂红衣主教被释放了,然后,所有的罪名都堆在了那个娇小美丽的红发女子头上。
让娜。王后的贴身女官。
鞭打、在肩膀烙上烙印、无期徒刑。
成千上万的人们在红衣主教行进的路上撒满鲜花,欢声雷动。人们拥抱和亲吻法官。既然主教是无辜的,那么犯罪者仍是小特里亚农宫——因为让娜是王后的亲密女友。这个奥地利女人的罪责永远都无法洗清。
玛丽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哭成泪人。她期待着国王可以帮自己洗清罪责,但是路易十六看到广场上愤怒的民众,他退缩了。最终他勉强下令把罗昂主教遣往流放地,而对自己妻子受到损害的名誉,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国王的举动得罪了最高法院,也一并激怒了原本就亢奋某名的法兰西民众。民间诽谤和谩骂王室的声音四起,巴黎和凡尔赛从此失去了安宁。
在最终判决下达的第二天傍晚,让娜被遣送到沙尔帕特里埃监狱。
狭窄而阴暗的牢房。身上是粗布的囚服。所有的绫罗绸缎都不在了,所有的珠宝饰物也不在了。温暖舒适的小特里亚农宫已经永远的离她而去,她已经一手摧毁了自己的全部世界。
——她后悔么?不,让娜咬住嘴唇。在她追出珠宝商伯姆尔的那一刻,在她收下罗昂主教的手链的那一刻起,不,甚至就在那场宫廷舞会上,当她最后一次看到桑格尔斯大人,最后一次投入对方的怀抱,当她听到对方口中毫无感情的话语,当她眼中最后一次落下冰冷的泪水——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决定了自己的结局。
她毁了自己,也一并成功地毁掉了玛丽的生活。因为宫里宫外的闲言碎语,那个瑞典军官已经不能像以往那样在小特里亚农宫任意来去;更重要的是,玛丽王后已经在法国民众那里永远丧失了信任。法国人民不再拥护她了。
牢狱之外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这是何苦。”一个熟悉的、不断在睡梦中反复出现的声音。让娜蓦然回头。
本来锁死的狱门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打开,门口站着男人高大的身影。一个她认为永远不会再见到的人,一个她极度思念却又憎恨的人,一个绝对不会在这里出现的人。
让娜呆在那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眼角不断滑落,她一头扑进了那个人的怀抱。如记忆中一般温暖、且寒冷的怀抱。
“桑格尔斯大人……”让娜哽咽。
桑格尔斯轻抚她的头发。他的动作是轻柔的,但是他的声音是冰冷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恨她,”让娜抬起了朦胧的泪眼,那里面有一种怨毒的光透了出来,“她从我这里抢走了您!如果没有她……”
“……我也不会爱你。”桑格尔斯的手仍然轻轻放在让娜的头发上,但是他的语气决然而冷酷。
让娜停止了抽泣,她挣脱开对方的怀抱。
走廊里幽暗的烛火打在桑格尔斯的脸上。那张睡梦里一再浮现的脸,那个勇猛刚毅的完美男人,那个她从十六岁起就倾尽所有青春与情怀的毕生挚爱,她的桑格尔斯大人——原来他是这样冷酷,这样残忍,原来他从来就没有爱过她,原来一切所谓的伟大爱情都不过是自己一个人天真的幻想,原来玛丽并不是自己的情敌,原来自己从未被放在相等的位置上……
原来,他的心底根本从来就没有过我。
那么,所有这一切的罪,所有这一切无法弥补的过失,是不是也变得毫无意义了呢?
让娜惨然一笑。
她伸手拔出了桑格尔斯腰边的佩剑。下一个瞬间,她举剑毫不犹豫地狠狠划过自己的咽喉。
大量鲜艳的红色喷涌而出。鲜血溅满了牢房的墙壁,然后再顺着墙壁滴落到地面上。
远处走廊里蜡烛的火焰还在突突地跳动。鲜艳的流动的红色在火焰里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就像一幅舞台上巨大厚重的深红色幕布,在精彩的演出之后,缓缓地垂落。
桑格尔斯没有动。他凝视着地面上女子的尸体。那道深刻的刀口还在汩汩地冒出鲜血,像一道决堤的红色河流。
浪费了这么多血。
桑格尔斯轻轻舔了下嘴唇,然后又舔了一下。
一阵风吹过,走廊里的蜡烛熄了。牢狱里一片漆黑。
微弱的月光从高高的窗棂间透落下来,牢房里已经没有人。只有地板上女孩冰冷的尸体,她无声地倒在血泊里,像一只被捏碎的深红色的蝴蝶。


7

西里尔在巴黎一住就是半年。他重新拿起了画笔,先后拜访了皇家美术学院的维恩教授和他的学生雅克路易•大卫。在当时,布歇式的洛可可华丽装饰画已经过时,一种被称为新古典主义的简朴庄重的画风占据了巴黎沙龙。
在巴黎的日子里,西里尔白天画画,傍晚的时候和罗莎一起游荡在画廊、或者艺术家出没的餐厅和酒馆中;到了午夜时分,西里尔独自回到旅店,而罗莎则会在天明之前回家。
巴黎越来越不平静,不时传来民众聚集游行的声音,报纸上的消息也越来越惊心动魄。但在姐弟二人组成的小小世界里,一切外面的声音都被隔绝了。他们悄无声息地住在巴黎郊区,对所有的事物保持低调。没有人来打扰他们,仿佛这小小的旅店已经躲开嘈杂的人世,避开纷乱的战火,成为了巴黎城外一个平静无忧的桃花源。
但是短短半年之后,一切都被再次打碎了。
这天傍晚,姐弟二人和往常一样在附近的街道上闲逛,走进几家熟悉的餐厅和酒吧。但不知为何,罗莎感觉今天的气氛异常奇怪。很快西里尔也察觉到了。
他们被人跟踪了。而且不只一个。
路边卖报纸的摊贩后面,餐馆的玻璃窗里面,隔一条街的马路对面,还有身后街道拐角的路灯下——至少有四个人在同时注视着他们。而他们的跟踪技巧又极其拙劣。罗莎皱了眉头。从本能她嗅出血的味道。那明显是几个血族的喽罗。
自从成为长老之后,从未有血族敢找她的麻烦——其实就算是蜕变之前,罗莎也从未怕过。她冷笑。对现在的她来说,杀掉这几个小喽罗不费吹灰之力。但是西里尔攥住了她的手。
“我们可以分头引开他们,”他看着罗莎的眼睛,“不要再杀人了。”
“可他们是……”罗莎惊异地望着西里尔和他手中的十字弓。
“他们是姐姐的同族,”西里尔笑了,“他们也曾经是人类。”
罗莎呆住了。仿佛有什么湿润的东西突然要从眼中溢出,她转过头去。
那只是几个微不足道的小喽罗。罗莎认为西里尔一定能对付得了。所以她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开去,去引开另外的几个人。临走的时候,她对自己的弟弟甚至连“小心”二字都没有叮嘱。
罗莎很快就把身后的人甩开。整个过程轻而易举。她不禁起了疑心。当她再回去找的时候,街道上已经一个人都看不到了。刚才还鬼鬼祟祟的吸血鬼们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一起蒸发在了空气里。
甚至连西里尔也一起消失了。
临近午夜,路上完全没有了行人,临街住户家的灯也相继一盏盏的熄灭了。在昏黄街灯忽明忽暗的闪烁里,一种不祥的预感猛然降临了罗莎的心头。
然后她听到了几条街道之外,男孩一声被截断的惊骇惨叫。罗莎变了脸色。她迅速奔至声音发出的位置。
一个熟悉的影子从相反的方向一跃而起,然后迅速融入了黑沉沉的夜幕。在幽深的巷子里,罗莎嗅到一股浓烈而熟悉的香水味道。加米尔?她的头脑中只来得及出现这三个字,然后就瞬间沉入了一片黑暗,一片无底的深渊。
这是一条深远的窄巷,内里一片漆黑,只有一盏路灯投下了一小簇明亮的光晕。仿佛聚光灯打在了舞台上,就在这光晕的正中央,西里尔无声无息地倒在血泊中,他的头被残忍地切断,完全离开了身体。他的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把象征家族荣耀的十字弓,但是他的手指并没有扣在扳机上。
——“不要再杀人了……他们是姐姐的同族,他们曾经也是人类。”
罗莎疯了。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哽咽几乎让她窒息。万物一片死寂。西里尔死了。死了。善良的西里尔,还不到十七岁的西里尔被杀死了,被自己的同族杀死了,被吸血鬼杀死了。她唯一的弟弟不在了。世上唯一的亲人离开了她。
罗莎抓起西里尔的头抱在怀里。她坐下来,把西里尔抱在腿上,哭泣。
这颗被切断的头看上去似乎还活着,天蓝色的大眼睛眨动着,湿润的嘴唇无助地嗡张,试图说出些什么——上帝啊,有谁可以忍受如此惨剧?罗莎哽咽。她诅咒世界,诅咒神祗,她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在愤怒和痛苦中绝望地哭喊着西里尔的名字。
她把西里尔的头颅放在腿上,抚摸他柔软的金发和脸颊,低声安慰着他,上帝就在附近,上帝和我们在一起,上帝会永远照顾我们,我们在天堂里,和爸爸妈妈还有所有的家人在一起。哦,求求您,上帝啊,或者撒旦,无论什么人都可以,罗莎用自己的灵魂祈祷,请您帮帮我,不要让西里尔像现在这样保有感觉和意识。不,不,不要这样!我受不了,受不了!求求您让他赶快安息吧——!!
罗莎紧紧抱着西里尔的头颅,在巷子里坐了一整夜。快到黎明的时候,东方露出了鱼肚白,金色的阳光马上就要喷薄而出,罗莎感觉到强烈的烧灼感,身上裸露的地方已经开始冒出疼痛的水泡,但是她仍然紧紧抱着西里尔的头颅,一动都没有动。
街灯熄灭了,当天色慢慢变亮,当鸟儿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歌唱,西里尔的头颅终于失去了生命,静止了,明显地死亡,他永恒的灵魂,如果没有在身首分开的时候飞走,此时也已离开了他的躯体。
天色已经大亮,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罗莎还是一动都没有动。
巷口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一辆四匹黑马拉就的黑色马车迅速驶入了巷子,经过罗莎身边的时候,车门打开,一只苍老的手臂猛地抓过罗莎把她拽上马车。在车门合拢的那个刹那,东方天际一线狂妄的阳光突破了地平线喷薄而出,黑夜已经消逝,清晨的大地染上了一片神圣的金黄。
就在第一线阳光照进巷口的那个刹那,血泊中那柄纯银打造的十字弓开始变化。仿佛它是冰雪雕成一般,在这金色的阳光里,在白昼散发的热量中突然开始变软,然后像蜡一样融化,最终变成了一汪清亮的水。当这清亮的液体沾到鲜血的时候,仿佛滚水浇落在热油上,发出滋啦的一响,液体喷溅开来,然后化作水蒸气冉冉上升。
与此同时,几百里之外的伦敦,在那间密闭的纯白色的房间里,没有一丝外力,祭坛中央供奉的白百合天使的塑像突然啪的一声粉碎。
拉密那家族的最后一位继承人死了。
十字弓被上帝收回,神圣的预言破灭了。
加百列遗弃了他们。
神离开了他们。
马车内,罗莎依然紧紧地抱着西里尔的头颅。她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
座椅对面,宝剑侍从波莱曼尼担忧地看着她。
良久,女孩口中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加米尔。”罗莎轻轻抚摸西里尔的头发,她的眼睛再一次失去了色彩,变成了两汪黛绿色的深潭,里面没有一丝光亮。“我一定会杀掉你。”
西里尔的血染红了她的衣服,她的裙子,还有她的手指。罗莎抚摸着西里尔被切断的脖子。那是一道从左至右的伤口,一剑毙命。罗莎的眼睛里是空荡荡的颜色,她咬紧嘴唇注视着面前无形的空气,好像那空气便是加米尔,好像那空气便是她的仇人。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为了迷惑我,你竟然用左手使剑……但是苍天有眼,还是让我看到了你!”她想起了飘在巷子里那股浓烈而熟悉的香水味道——那就是加米尔,绝对不会错,这个卑劣无耻的凶手就在她的眼前残忍地杀掉了她唯一的弟弟。
罗莎看不到面前的波莱曼尼,看不到对方担忧的神色,更看不到当对方听到自己的话之后,脸上浮现出的那抹不自然的表情。此刻,罗莎头脑中只有一件事。
血海深仇。她要杀掉加米尔。她要去找加米尔然后杀掉他。她要把加米尔碎尸万段。
一想到自己之前对他的怜悯,那点自己心中无法磨灭的感情,罗莎就要发狂。她不能原谅自己,她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她要抓住加米尔,她要杀死加米尔,她要亲手替自己的弟弟复仇!
大革命爆发了。
国民议会召开,巴士底狱被摧毁。路易十六被迫承认了这场革命,外调军队撤出了凡尔赛和巴黎。三个月之后,几千国民卫队士兵和市民们冲入凡尔赛宫,要求国王搬入巴黎居住。市民与守卫发生冲突,几名守卫被打死。当晚路易十六一家被押进巴黎城,关进早已被废弃的杜伊勒利宫,从此一举一动都受到革命党人的监视。
在国民自卫军司令拉菲叶特侯爵的劝说下,路易十六对所有发生的一切都采取了妥协的态度,他公开宣誓支持宪法,并顺从地签署了绝大部分会议法令。但是作为一位国王,他不甘心自己的权利被剥夺。他写信密告西班牙国王自己在逼迫之下的言行全部无效。他积极地同欧洲其他王室取得联系,以便得到外国部队的支援,尽早结束这场革命。
但是这一切才刚刚开始。会议一个接一个地召开,人们爱国热情高涨,亢奋的民众包围了杜伊勒利宫。王室的处境一天比一天危急。停驻在法兰西的外国使节们唯恐避之不及,已经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国度;昔日的保王党人也竞相对执政者表明立场和态度,树倒猢狲散,在战火纷飞的巴黎,支持王室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信件在巴黎和斯德哥尔摩之间不断传递着。“不必为我担心,我现在绝对安全,”菲尔逊在家书上写道,“在这里我是个外国人,法兰西的革命不会波及到我。我会一直待在巴黎。因为王室需要我……因为她需要我。”
这位瑞典军官为手头拮据的法国王室提供了大量金钱。同时,他和掌管法国东北部军队的布耶侯爵取得联系,布耶侯爵负责在边境接应,而他则安排国王一家秘密离开巴黎。经过漫长的交涉,玛丽王后的哥哥,奥地利皇帝同意在国王潜逃成功后提供部队与资金支援,菲尔逊随后制定了详细的出逃计划——深夜乘坐马车从巴黎出发,目的地是位于卢森堡西南的法国边境城市蒙梅迪。
计划的日子一天天临近。玛丽已经把自己值钱的首饰秘密送到了布鲁塞尔。所有计划的参与者都在紧张而兴奋地准备着。但是路易十六看着眼前这位英俊而忠诚的瑞典军官,心里却另有一番念头。
菲尔逊一直和王室关系紧密。无数他与王后的传闻已经传进了他的耳朵。起初路易不在乎。自己毕竟是法兰西的国王,而玛丽也毕竟是他的王后。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路易看着眼前英俊的瑞典军官。他的样子根本就没有三十六岁。仍然是二十末尾的样子,英姿勃发,气宇轩昂。而自己体型肥胖身材矮小,不过比菲尔逊年长一岁,脸上已经因近几年的动荡出现了深深的皱纹,甚至头发都开始花白了。
离开巴黎是他的愿望。但是借用自己妻子情人的力量?路易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没有了王位和权利,他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不再是法兰西的国王,玛丽也就不再是他的王后。菲尔逊没有必要再对自己俯首称臣。去了蒙梅迪之后的生活会怎样?
路易才不要和菲尔逊去什么蒙梅迪!虽然他接受了对方的金钱,接受了对方的计谋,也接受了对方为自己制定的全盘计划,但是在准备期间,他拼命地推迟出逃的日子。到了最终决定下来是六月二十日这一天,负责接应的布耶侯爵直到十五日才得到消息,国王将于五日后抵达。布耶侯爵一下子乱了阵脚。
面对菲尔逊和他所策划的周密的出逃计划,路易绝望了。但是他必须离开巴黎。他留下一纸诏书,声明谴责制宪会议从王室手中剥夺了外交、军事和地方行政权力,并宣布他在大革命发生以后批准的法令全部无效。
六月二十日午夜。一辆老旧的小型古董马车停在离王宫不远的棋盘街上。菲尔逊亲自驾车,路易国王,玛丽王后,男扮女装的六岁的路易小王子,十三岁的玛丽特蕾莎公主,国王的妹妹伊丽莎白夫人,还有几位女仆和家庭教师,一行十一人乔装打扮成俄国贵族,在夜色的掩护下匆匆离开了巴黎。
马车驶过圣马丁大门的时候碰到了一场婚宴。耽误了一点时间,但是随后他们顺利通过了检查站。凌晨一点半,菲尔逊把他们送上一辆早已准备好的华丽柏林式马车,并陪伴他们一路驶到位于巴黎城郊的邦迪驿站。
在这里,遵照路易十六的命令,菲尔逊离开他们独自出发去往蒙斯,会合其他同样秘密乘坐邮车潜逃过境的法国王室成员。菲尔逊临走之时,玛丽的眼睛里现出了一种复杂的神色。一种被压抑的感情,一种不舍。路易十六看在心里。他上前一步握住菲尔逊的手。“不管此次计划是否成功,我会永远记得你为王室所做过的一切。”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感激涕零的语气,但是从握住自己的国王的手中,仿佛隐隐传来了一种奇异的不安,现下正是仲夏,但是他却没来由的突然感到了一阵寒意。
但是忠诚的菲尔逊没有多想。他单膝跪地,最后告辞国王和王后,随即转身离去。
此刻他头脑中唯一的一件事就是那辆马车。
——不会出什么问题罢?
因为一再的延误,现在已经比预计时间晚了两个小时。他真想陪伴那辆马车一直安全到达蒙梅迪,但是他不可以。只要路易仍然是法兰西的国王,自己就必须听从他的命令。
菲尔逊纵马一路疾驰。
到达边境小城蒙斯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发白。菲尔逊敲开目的地的大门。
屋里没有一个人。计划中与他接应的人一个都看不到。他们似乎根本就不在这座宅子里。
——是对方还没有到?还是路上出了什么事?菲尔逊疑惑了。
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四下里一片静寂。然后突然的,一柄闪着寒光的窄剑从身后悄无声息地伸了出来。而此刻菲尔逊正埋头在桌子上的文件资料里翻找着东西,他根本就没有发现自己身后有人!
剑光一闪。然后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黎明。
菲尔逊大惊回头。身后站着一个瘦削高傲的青年,他手中的宝剑上滴着血。地上一具尸体倒在血泊里,一张从未见过的陌生的脸,他的手中拿着一柄锋利的窄剑。
“尼古拉斯?你怎么会在这里?”菲尔逊大惊失色。
“我是来奉劝你,”宝剑骑士收剑回鞘,“别再瞎掺合法国的事情,否则要杀你的,可不只是一位国王。”
菲尔逊睁大眼睛看着地上的尸体。他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是说,路易国王要杀我?”
“更糟。还有另外一位国王想杀你。要活命的话,你最好现在就给我滚回瑞典。”

与此同时,巴黎,杜伊勒利宫。
清晨,拉菲叶特侯爵发现了国王留在桌子上的声明,国王出逃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巴黎。他立即派人追赶。面对危机,制宪会议达到了空前的团结,通过法令开始行使行政权,同时下令法国各地开始紧急备战。
当晚,圣默努尔德驿站,眼尖的站长认出了出逃的路易十六。距目的地蒙梅迪三四十英里处的瓦雷纳敲响了警钟,愤怒的市民拦住了国王的马车。
来自巴黎的使者随即到达了瓦雷纳。当地市议会毫不犹豫地服从了制宪会议的命令。尽管布耶手下的骑兵在仅仅二十分钟之后就赶到了瓦雷纳,但仍然无法救出国王。
菲尔逊精心策划的出逃计划失败了。国王一家在数千名国民卫队的伴随下启程返回巴黎。
一路上民众从四面八方赶来,随着马车缓缓向巴黎进发。
越是靠近巴黎,群众的愤怒情绪越是高涨,整个巴黎都被从法国各地赶来的民众包围了,大伙像潮水一样拥往杜伊勒利宫,所有人都只朝着一个方向移动,把出逃的国王押回去!
除了站在层层人群之外的两个人。
在所有人全部冲向巴黎的时候,这两个人反而离开了人群,以极快的速度向郊区奔去。夜风里传来一阵浓得仿似凝固的香气。
罗莎的眼睛红了,这股香气让她想起那个午夜时分那条黑暗的窄巷,那盏昏黄的街灯,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仿佛西里尔的头颅还在她的怀中,仿佛他睁大了失去生命的天蓝色的大眼睛看着自己,仿佛他湿润的嘴唇微微地瓮张着想说出什么。冰冷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罗莎咬破了嘴唇。麻木的甜腥涌进了她的口腔。罗莎追上前面的人,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剑!
一声刺耳的金属相碰的声音,共鸣响彻了夜空。加米尔反手拦下了她的剑。
他眼中的神色复杂、无奈而带着一丝绝望——不,罗莎已经看不到他的眼睛了。眼中只有模糊的泪,头脑间一片空白,鼻端一直是对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道——罗莎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凭借本能拼命地挥剑。她根本没有做任何自我防卫,只一昧向前不断发起攻击。
有好几次,加米尔想逃,但是罗莎穷追不舍。她已经杀红了眼睛,她根本不再具备任何思考能力。她此刻唯一的使命就是杀掉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她爱过,恨过,思念过,痛苦过,而现在却想将之碎尸万段的人——这种感觉比以往所有都要强烈,比思念还要强烈,比爱还要强烈。
她的生命,她活着唯一的愿望,她全部的世界——杀掉眼前的这个人,杀掉加米尔。
罗莎怒吼。她一剑劈向加米尔的脖子,那里仍然系着淡紫色的丝巾。墓地里的天使像流出了眼泪,所有星星和月亮都掩住了眼睛。稠云遮盖了夜空。
眼看剑锋就要碰到对方的脖子,罗莎心头一喜,但是加米尔竟然比她快了一步。上腹一凉,加米尔的剑尖已经率先一步穿过了她的身体。罗莎僵住了。
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照在加米尔的脸上。他用一双清澈的紫色眼睛凝视着罗莎。
“你给我冷静!说过多少次了,西里尔不是我杀的!”
那双眼睛里是诚恳,是真实,还有一丝无奈。罗莎犹豫了一下。但是随即那股浓得要命的香水味道冲进了她的鼻子。她的眼睛失去了焦距。她再也看不到对方的眼睛了。眼中只有西里尔被切断的头颅,可怜的大眼睛眨动着,他的嘴唇瓮张着。
罗莎用左手握住身前的剑刃,把它猛地送入自己的身体,更深!剑尖从身后噗的一声穿了出来。在加米尔的错愕之中,罗莎右手挥剑!她把自己完全送入对方的怀抱,同时手中长剑穿入了对方的身体。直没至柄。
加米尔的口中喷出血来。他低笑。“你一定要我们两个死在一起才开心?”他的声音里没有半点笑意。
没有怜悯,手下也再不容情。在下一刻,两人同时把长剑挥出对方的身体。鲜血大量地喷溅,罗莎的左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是她对疼痛已经麻木。她早已不再是弱小的人类,强大的血脉在身体里奔流,只消片刻,左侧身体完全切开的刀口已经愈合。她再次挥剑砍向加米尔。
加米尔的眼睛里同样迸射出一种死亡的冷光。他挥剑。
远处塞纳河在月色下奔流。巴黎随地都有起义爆发,人们聚众游行。无数房屋被烧毁,无数建筑被铲平。各种新鲜的思潮逐渐在人们的头脑中变化成型,革命的人们同样杀红了眼睛。
路易出逃前留下的声明被公开了,人们的幻想被打破,没有人再支持王室了。国王不再是凝结法国的核心。
人民被自己的国王遗弃了。软弱的路易背叛了人民,背叛了自己的国家。
制宪会议通过了宪法。法国军队节节败退。第二年,巴黎人民发动了最大规模的起义,波旁王朝被推翻。
来年初,路易十六以叛国罪被送上了断头台。
那么多的血。塞纳河在流血。
菲尔逊仍然留在法国。他祈求奥地利接回他们的公主。但是奥地利拒绝了。玛丽王后被关押在巴黎裁判所的附属监狱里。路易已经死了,但他仍然无法带走玛丽。他在和整个巴黎,整个法国争夺他心爱的女人,他在和死神争夺他心爱的玛丽。
短短两年时间,菲尔逊已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军官,他的额头上现出了皱纹,两鬓都斑白了。他形容枯槁,绝望地凝视着身下奔流的河水。
残阳如血。塞纳河被染成了血一样的红色。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生命在流逝。
两步之外,一个女人默默地看着他的影子,眼角流出了泪水。
自从革命爆发以来,妮可拉一直跟随着菲尔逊。她以女仆的身份不断为宫内宫外传递着信息,她前后奔忙,菲尔逊为王室做的一切,他对玛丽做的一切,妮可拉全部看在心里。项链事件之后,她深深地自责,她对不起信任自己的玛丽,更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在王室最困难的日子里,她一直在默默地帮助他们。
但所有这一切,妮可拉不止是为了玛丽。她看着眼前绝望的瑞典伯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妮可拉的眼睛就一直锁在了对方的身上。自从玛丽被关押之后,妮可拉一直和菲尔逊在一起。她知道,对方对自己所谓的感情不过是对自己所做一切表示感激。他知道她爱他,但是他的心早已经给了玛丽。
那个奥地利女人是菲尔逊生命的开始,他对玛丽的爱从未停止过,也永远不会停止。
妮可拉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她轻轻抚上菲尔逊的肩膀。
“伯爵,”她仰起头看他,眼中充满了柔情,“您不觉得我和王后长得很像吗?”
菲尔逊闭上了眼睛。“这都什么时候了……妮可拉,你知道我……”
“您误会了我的意思,”妮可拉轻轻的笑了一下,“我是说……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代替王后去死。”
菲尔逊呆住了。他盯着眼前柔弱的女子。妮可拉的个头和身形确实与玛丽极其相似。如果是在夜里,如果化上一点妆,如果戴着兜帽斗篷的话……菲尔逊的眼睛亮了。但是,但是……
“您和王后都是好人,”妮可拉轻声说,“我希望您们能得到幸福。”
菲尔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抱紧妮可拉颤抖的身子。
“事不宜迟,王后在牢里多待一天便有一天的危险,”妮可拉抬起了头,柔弱的面孔上第一次露出了坚定的神色,“我们今晚就去换人。”

夜。巴黎裁判所附属监狱。
监狱的看守是昔日小特里亚农宫的门卫丹尼尔。“伯爵大人,您……”同时,他看到了菲尔逊身后穿着斗篷的妮可拉。一种奇妙的预感突然降临在这位看守头上。他犹豫了一下。菲尔逊把一袋钱塞入他的手中。
“丹尼尔,让我们进去看看王后。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你知道。”他的眼睛红了,他的声音哽咽着。
丹尼尔原本就对这位瑞典军官充满好感。而菲尔逊以往又待他极好。他马上打开了牢门。“您愿意在里面待多久就多久……”丹尼尔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忍的神色,“您和王后……好好道个别罢。”他没有拿那袋钱。
菲尔逊紧紧握了一下对方的手,他和妮可拉走入了玛丽的牢房。丹尼尔离开了。
连续的审讯与折磨,玛丽一头灿亮的金发已经全部变成灰白,她穿着粗布的囚衣,昔日的美艳荡然无存,但是举手投足间,玛丽仍然充满了王后的尊严。她的牢房简陋但是整洁,桌子上摆放着鲜花。
玛丽的表情平静而安详。就如同平日在宫中,在自己的房间里看到来访的客人,她站起身迎接菲尔逊和妮可拉。
“谢谢你们来看我。”因为妮可拉在身边,玛丽没有对菲尔逊表示出过分的亲热,只是拥抱了一下就松开了。
“陛下,”妮可拉解开身上的斗篷,“请您迅速换上这套衣服,然后和伯爵离开这里。”
玛丽怔住了。“你们要做什么?”
“救你出去,”菲尔逊一把抱住玛丽,“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法国!玛丽,跟我一起回瑞典吧。”
玛丽看看一边的妮可拉,再看看菲尔逊,她挣脱开对方的怀抱,“你怎么能这样做!”
妮可拉急忙上前拉住玛丽的手,“陛下,请不要怪罪伯爵,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请您赶快换上衣服离开这里!”
玛丽愣住了。“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为什么不能!”菲尔逊压低了声音,他扶住玛丽的肩膀,“法国背叛了你,你的家乡奥地利也背叛了你!你不再是王后了!你没有必要对法国负责!你别傻了!”
玛丽打开他的手。“只要有法国存在的一天,我就是法兰西的王后!我不能丢下自己的人民和国家一走了之!我不能这么做!”
“路易十六已经上了断头台,法国人民已经不再当你是王后了!那帮疯狂的革命党人,他们下一步就要杀掉你!跟我走吧!玛丽!”
“我走了妮可拉怎么办?我走了丹尼尔怎么办?我走了我的孩子们怎么办?有多少人要因我而死!我怎么可能这么自私!”
“你不走,那你让我怎么办?!”菲尔逊突然提高了声音。他的眼睛里有晶亮的东西在打转,然后被压抑的泪水就如同决堤的河流,一下子全部涌了出来。
妮可拉惊呆了。她从未见过这个坚强的男人流下眼泪。哪怕在最困难的时候,菲尔逊也从未哭过。但是现在,在这一刻,她看到这个男人扑入玛丽的怀抱,哭得像个孩子,哭得像一片风中颤抖的落叶。
“……你不走,那你让我怎么办……怎么办……”
玛丽紧紧地抱住了菲尔逊。她吻上了他的嘴唇。“我爱你,”她最后一次说,然后她大声喊了守卫丹尼尔的名字。“伯爵大人要回去了,送客。”
菲尔逊死死抓住玛丽的衣服,玛丽转过身去。然后是大门关上的沉重闷响,然后是愈远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了王后的脸上。玛丽泪流满面。
但是没有一个人看到她的泪水。

yomiimoy 发表于 2007-8-31 02:32

8

入秋了,街上的梧桐树落起了叶子,在风里飘摇,然后打个旋儿跌在了地上。
这是一个寂静的雨夜。狭窄的陋巷里,一个人低着头快速地走着。黑色的斗篷完全包住了他的身体,他的脸色苍白若死。连日的奔波和疲惫折磨着他,男子的脸上已消逝了当初飞扬的神采,明亮的眼睛黯淡下来,脖子上也不再小心地系着淡紫色的丝巾了。
男子用右手把身上的斗篷系紧。他好像很累,刚想在路边歇息一会儿,突然间变了脸色。然后,就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他停下了步子。
“你到底要跟我到什么时候?”男子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到你死在我面前为止!”一个清冽的女声突然响起在雨声里。随着这声音,从黑暗里蓦然探出一柄长剑,就好像它一直在那里一样,对准他的背心狠狠地刺了过去。
男子瞬间变换了位置,他转过身来。他的样子还是很疲惫,而且表情极度无奈。“好吧,那让我们今天做个了断。我不想再逃了。”
“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否则,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条巷子!”罗莎咬住了嘴唇。
“你真要如此?”加米尔静静地看着她。他拔出了挂在腰间的长剑。
一大滴雨水从天空滴落,啪的一声坠在了两人身前的地面上。水花四溅。
罗莎扑了上去。
银色的剑光在半空中炸开,就像一出怒放的焰火。雨点像晶亮的钻石,在剑光中折射出七彩,然后再在焰火的缝隙中撒落满天。
梧桐树的叶子绞杀在了风里。天地间一片死样的静寂,只有沙沙的雨声,覆盖了天,覆盖了地,覆盖了一切所有。加米尔的头发上滴下水来。
他手中的剑停在罗莎心脏前三分处。
头顶的雨水源源不断地落下来,落下来,落下来。罗莎死死盯着面前的加米尔。她咬紧牙关,眼中依然闪烁着仇恨的光辉。
——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锵啷一声,加米尔收剑回鞘。“我跟你没有仇,”他疲惫地叹了口气,“你以后不要再跟着我了。”
他转过了身子。刚要迈步,一种熟悉的麻木快感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低头,闪着寒光的银色剑尖已经从胸口穿了出来。
“……但是我跟你有仇!” 罗莎带着哭腔的声音。
鲜艳的红色从剑尖抖落。剑身距心脏只有两寸。加米尔闭上了眼睛。
罗莎紧紧抓着手中的长剑,滚烫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明白,加米尔的力量比自己要强,除了偷袭,除了利用对方对自己的怜悯,利用对方心中那隐约存在的一丁点懊悔之外,她根本没有办法杀死对方。她别无选择。
“你没有刺中我的心脏,”半晌,身前传来一声低笑,“这样是杀不死我的。”
没有悔恨,没有乞怜,甚至连愤恨都没有,他们之间永远只是这样,永远只是不疼不痒、不清不楚的对白。永远都只是这样!对方不爱自己,甚至连一丝恨意都没有。自己在对方心中根本就不重要么?杀害西里尔对他来说根本就无所谓么?!
罗莎流着泪,看对方的血染红了斗篷,然后顺着雨水一直流到了地面上。她手中的剑在颤抖。然后,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她咬牙,手中长剑在对方的体内狠狠旋转了九十度。
加米尔往前冲了一下,一口鲜血喷在了空中。但是他没有叫。耳边只是他粗重的喘息,同样的低笑夹杂在咳嗽里传了过来。“这样我还是死不了,罗莎。”
加米尔的咳嗽声让罗莎想起了西里尔,那个身体瘦弱的少年,他身首异处地倒在了血泊里,倒在了昏黄的路灯下,倒在了黑暗的窄巷里,一条像现在这样黑暗深邃的窄巷。
罗莎抽出了剑。鲜血喷了出来,然后在细碎的雨水里化开,然后慢慢变浅。
眼前的景象因为雨水而模糊,四下里白茫茫的一片。那道从左至右的断口!西里尔无助的大眼睛凝视着自己,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似乎要说出什么。
漫天遍地都是西里尔身首异处的影子,罗莎泪流满面。“我要砍下你这只杀人的左手!”她咬牙挥剑。
斗篷被劈成了两截,加米尔的左臂离开了他的身体。他跌倒在地,胳膊滚到了一边。雨里充满了血的味道。那股熟悉的香气从断掉的手臂上缓缓弥散。
那股停留在西里尔死后现场的香气,那股呛得要命的香气,加米尔的香气,逐渐在雨水的冲刷下消失殆尽,然后,一股更加浓烈的奇异味道在香气后面悄悄地浮了上来。
一股腐朽的味道,一股死亡的味道,一股难闻的尸体霉烂的味道。
罗莎皱起了眉头。她死死盯着那只断掉的手臂。
衣服已经被锋利的剑刃划开,袖子里面的手臂包裹着层层的纱布,已经几乎没了形状。在那纱布的末端,在原本大约应该是无名指的位置,烂掉的骨头上面用绷带紧紧系着一枚小小的圆环。
那是一只小巧精致的纯银指环。上面蚀刻着玫瑰的图案。
——这是我的护身符。它会保佑我、和我所爱的人们……
十多年前的往事蓦然间全部涌上心头。舞会上的初识,菲尔逊家的茶会,伯爵府中的埋伏还有下水道里的包扎。在灰塔庄园的决战前夜,她亲手把这只指环套上了对方的手指上。
——你伤势刚好,戴着它,它会保佑你的……
然后她沉睡了十年。然后她与他短暂的会面之后决裂。她只注意了对方身上那股浓烈的香气,她根本就从来没有注意过对方的手!因为自己这枚小小的指环,加米尔的整条左臂都烂掉了。他之所以会喷那么呛的香水,完全是为了掩盖自己手臂上那股腐烂的味道。
罗莎整个人都呆住了。“难道……你……一直都戴着它?”
加米尔苦笑。“十年前我本以为自己可以抑制得住,但最后还是失败了。最近溃烂加速了进程,我完全控制不了……”
“为什么你不把它摘下来扔掉!”罗莎嘶喊,她的眼泪涌了出来。
加米尔没有回答。
罗莎盯着那条断掉的手臂。那条她一直以为残忍地杀害了西里尔的手臂——不!那条手臂已经溃烂见骨,连手指都几乎失去了形状。这样的手怎么可能握剑!怎么可能杀人!
“西里尔不是你杀的……”罗莎面色煞白,她死死地盯着加米尔,“你为什么不跟我解释!”
“我解释你会听么。”
雨声更大了,清澈冰凉的水流漫过了她的心底。罗莎把脸扭了过去。“……告诉我,为什么你那天会在那里?”她的声音很低。
“菲尔逊拉我出去喝茶。我跟他刚巧在那个时候分开,然后我就听到了惨叫声。我赶过去的时候你弟弟已经死了。”
菲尔逊?罗莎抬起模糊的泪眼。她看着加米尔。“那你现在跟我去找菲尔逊。我要问个清楚。”“难道我的嫌疑还没有洗清么?”加米尔苦笑。他捡起自己那条早就溃烂得不成样子的手臂,然后把它接在肩膀的断口处,转动,调整到合适的位置。罗莎惊异地看着自己所造成的断口完全愈合了,白皙的皮肤上除了戒指所造成的溃烂,已经没有一点伤痕。
“烂掉总比没有的好,”加米尔叹了一声,然后转向罗莎,“我们去哪里找菲尔逊?”
罗莎还没有回答,一股疾风猛地从脑后袭来!她急忙俯低身子,同时一把推开了加米尔。“小心!”
他们原先站着的位置,一簇短箭狠狠插入了地面,极快的速度仿佛分割了空气,箭尾滴雨未沾,在夜幕下闪烁着灿亮的银光。紧接着,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带着决然的恨意响起在雨声里。“罗莎贝尔,你这个孽子!”
——以主之名,我会追踪你至天涯海角,我会亲手杀掉你!
这是二十年前,在宣誓的祭坛前面,外公对罗莎说过的话。当时她以为外公不过是吓吓她而已。她没有想到,短短两年之后,自己竟真的背弃了拉密那家族,背弃了一直侍奉的光之主;自己竟真的埋葬了那把代表家族荣耀的十字弓!
她没有想到,她唯一的弟弟,她心爱的弟弟会被牵扯进来,然后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巴黎。她甚至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她更没有想到,为了杀掉自己,年迈的外公居然重新拿起了十字弓,真的跨越了海峡来找她。他一定要杀掉罗莎。他是认真的。罗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黑沉沉的夜幕中,达米安手中的十字弓闪烁着耀眼的银光——那并不是罗莎先前的那一把。很多年以前,当罗莎的母亲爱玛继任猎人之后,达米安把家传的十字弓给了爱玛,然后为自己重新打造了这把体积更大、重量更沉的纯银十字弓。
他站在陋巷里,高大的白色身影像一面墙,一面厚重强硬、永远也冲不破的围墙,把罗莎和疲累至死、重伤未愈的加米尔死死堵在了巷子里。他散乱的白发在风中飞舞着,全身散发出一种肃穆庄严的味道,集中了他的威严、他的愤怒,仿佛发出了一种光,笼罩了他的全身,连周围冰凉缥缈的雨丝都躲开了。
“外公……西里尔死了……”罗莎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想走过去却又不敢,她不敢接近这样的外公。但这个老人毕竟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亲,那个养育她长大的人。罗莎想从外公口中得到一丝安慰,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同情。
但是达米安的脸上没有一丝哀伤。“那个没用的家伙!整天只知道画画的废物!”他冲着罗莎怒吼,“不要和我提起那个丢了十字弓的罪人!他不是我拉密那的子孙!”
“那您为什么还要派他来巴黎!!”罗莎痛哭失声。记忆里,五岁的西里尔天蓝色的大眼睛眨动着,他扑进了自己的怀里,叫自己姐姐。他一直在身后跟着自己,崇拜着自己。每次完成任务回家,那便是西里尔最快乐的时光。他会赖在姐姐怀里撒娇,会缠着罗莎一直一直给他讲歼灭吸血鬼的故事……然后他会抓着罗莎的手满意地进入梦乡,在梦境中成为和姐姐一样伟大的吸血鬼猎人——因为西里尔天生身体羸弱,他绝对不可能通过家族的严酷考核,他绝对不可能拿起那柄纯银盘纹十字弓。
所以西里尔选择了诗歌,选择了绘画。但是,他仍然一遍一遍地画着他所崇拜的姐姐。画她手持十字弓站在月下的样子。他唯一的姐姐,他最爱的姐姐。他以为只要待在姐姐身边便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情,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庇护所——但是罗莎毕竟没有能力保护他一生。
雨一直下。打湿了罗莎的头发,她的脸,她的衣襟。雨水顺着领子一直流下去,顺着袖口一直灌进去,从单薄的衣服表面渗进去。冷冷的夜风吹过,全身上下彻骨冰凉。罗莎呆呆地望着面前的达米安,就好像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但是达米安并没有在看她。似乎完全当她是个已死的人,老人灼人的目光穿过罗莎,停在了加米尔的身上。他盯着对方的脸。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老人的目光闪烁着。“卑劣无耻的吸血鬼!我今天一定要让你消失!”老人举起了手中的十字弓。
加米尔重伤未愈。在极近的距离之内,他根本没有办法逃离。他重新看到了十字弓,眼中露出了一丝惊恐的神色。那个老人,那个十字弓后面的老人——三十年,不,那应该是三十三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他只是个刚刚蜕变的无名小卒,费尽千辛万苦爬到了灰塔庄园侍卫副长的位置。但他不过是‘塔’的玩具,是侍卫总长杰拉德的玩具。整座灰塔庄园没人当他是侍卫副长。远近所有的血族成员都在嘲笑他。
‘塔’并不信任他,他从未给他委任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任务。所有的事情都是杰拉德去完成的,而他只不过是他们茶余饭后用来消遣的玩偶,一个永远不会老、也不会死的漂亮娃娃。他们可以折磨他,可以鞭笞他,可以侮辱他,甚至可以杀死他。因为只要不伤及心脏,只要不砍掉他的头颅,他就不会死。杰拉德在这种游戏中得到无限的快感,他没完没了的变着法子去折磨加米尔。
“漂亮的孩子都是用来看和玩的,”他曾经笑着对加米尔说,然后一一砍下对方的手指。他愉悦地看着那些白皙修长的手指从断口的地方慢慢长出来——杰拉德饶有兴趣地端详对方脸上痛苦的神色,然后再狠狠砍掉对方的手臂。
加米尔发誓要杀掉杰拉德。但是他的力量太弱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谄媚地微笑,然后双手奉上自己的全部去迎合杰拉德的趣味。迎合‘塔’的趣味。去骗取他们的好感,去骗取他们对自己的信任。
他拼命地学习,拼命地努力,在‘塔’的身边,在杰拉德的身边,把一切琐碎的小事做到完美,做到万无一失。他绝对不会忤逆上司的半点要求,绝对不会在任务中出半点差错。他机灵,他谨慎,他忠诚果断,他心狠手辣。
加米尔成功了。很快,长老对他言听计从,所有的大事都会与他分享,所有的任务都会有他一份——所以后来他听到了关于“持十字弓之人”的传说。
他花了很大力气找到了拉密那家族,他跟踪爱玛夫妇一直到回到了巴黎。那个男人的名字是——德雷克?还是达伦?大概是达伦罢。加米尔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时候爱玛夫妇已经有了一个甜美的小女儿,娇艳得像一朵玫瑰花苞的小女儿。所以他们给她取名罗莎贝尔。
爱玛和达伦来到了巴黎。加米尔立即向长老报告。“持十字弓之人”拥有足以毁灭黑暗力量的强大血脉,塔兴奋莫名。他立即委派加米尔和杰拉德去擒获爱玛。
但是杰拉德并没有去抓爱玛。好男色的他一眼就看上了罗莎的父亲。他派加米尔去稳住爱玛,自己则迅速把达伦转变成吸血鬼。因为他的加米尔已经从“玩具”莫名其妙地上升到了“同事”的地位,杰拉德急需新的玩具。
当夜达伦逃回了旅店,他见到了自己的妻子。他没有办法跟她解释,但是他希望对方和自己一起走。他们彼此相爱,离开对方他们无法生活。当达伦扑入爱玛床头的时候,负责监视爱玛的加米尔正从窗外偷看。他没有想到此刻达伦已经变成了吸血鬼,他没有来得及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达伦咬上了爱玛的脖子。爱玛流着眼泪,开始还有微弱的挣扎,后来就停止了。她紧紧抱住了自己的丈夫。她爱他,甚至甘愿为对方而死,但是她毕竟是拉密那家族的吸血鬼猎人,她决不能和他一起走。
达伦在吸了爱玛的血之后就疯了。无论爱玛怎么叫,怎么哭喊,达伦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他对爱玛发起了攻击。然后,非常突然的,他死了。加米尔在窗外捂住了嘴巴。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达伦会死,他在喝下“持十字弓之人”的血之后立刻就死了。然后,在爱玛悲痛欲绝的哭声中,他明白了一切的始末。
——“持十字弓之人”的血脉拥有强大的力量,如果真心奉献,力量便会从血中传输,但若有一丝的犹豫,饮血之人反而会中毒身亡。
加米尔的冷汗冒了出来。看着哭泣的失去一切防备的爱玛,他不知道如何是好。然后,完全没有任何预兆,一簇闪着寒光的短箭突然插入了窗棂。加米尔骇然回身。
身后,快步行来一个白衣的中年男子。爱玛的父亲,拉密那家族的当家达米安。看到对方手中的十字弓,加米尔吓得魂飞魄散。明明是一起执行的任务,但是狡猾的杰拉德早已逃走。只剩下刚刚蜕变成吸血鬼的加米尔,弱小的加米尔,一个人,面对吸血鬼猎人拉密那家族的现任当家。他在夜幕下疯狂逃窜,最终在黎明之前遍体鳞伤地逃回了灰塔庄园。
后来他听说,在那一夜,就在那家小旅店里,被达伦变成吸血鬼的爱玛,在亲眼目睹丈夫的惨死之后,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一剑贯心。没有解释,也没有任何辩白。爱玛在极度的痛苦中灰飞烟灭。
后来,整个拉密那家族来巴黎扫墓。加米尔再次见到了那个娇艳如玫瑰花苞一般的小女孩。爱玛的女儿罗莎。她眨动着一双大大的绿眼睛,好奇地观看着四周的景物,看着巴黎,看着自己亲生父母的葬身之地。后来她被外公达米安抚养长大,这个老人是杀害她亲生母亲的凶手。但是小罗莎天真无邪,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巴黎东郊的墓地里,重伤初愈的加米尔嘴角浮上了一丝难以觉察的笑意。他跟着他们回到了伦敦。他跟踪了女孩十三年。他对罗莎的一切了如指掌。
十三年后加米尔回到了巴黎,探听到鲁斯凡男爵家中藏有血族多年前遗失的一本黑暗圣经,他随即把鲁斯凡一家灭门,再嫁祸给忠心耿耿的圣杯八。他再次成功了。
伦敦的玫瑰来到了巴黎。那是他跟踪、研究、培养了十三年未谙世事的娇艳花蕾,如预料中一般,在他的手中绽放,在他的手中枯萎。
加米尔利用罗莎毁掉了灰塔庄园。他终于杀掉了杰拉德,杀掉了塔。当罗莎死在他脚下的时候,他的心中未尝没有遗憾,但是这点遗憾很快就烟消云散了。他已经成为了长老,他得到了一切。
直到,他听说罗莎并没有死。直到,他的手指第一次因为戒指而疼痛。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想再见到那个女孩。但是见到之后要怎样,他不知道。他知道她就睡在布隆尼森林之后的那个石窟里,但是他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
手指上的疼痛愈发地严重了,他试着把戒指取下来,但是那只纯银的戒指仿佛长在了他的手上,他取不下来。后来,他也就逐渐习惯了这种疼痛。
后来,手指开始发生了溃烂。戒指掉了下来。他就用绷带把戒指又缠了回去。
后来,他整只手掌都烂掉了。再后来,溃烂已经蔓延到了手臂。
他还是没有把戒指拿下来。
他爱上了那个女孩?开玩笑。加米尔怎么可能会爱别人,加米尔怎么可能会对自己利用过的人念念不忘。加米尔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无聊的人类感情。
但是他就是没有把那只戒指拿下来。那是她为他亲手戴上的戒指,上面刻有罗莎的名字。
达米安扣动了扳机。数只银色的箭分开了雨水,像夜空里灿亮的流星直取加米尔的心脏!太快了,加米尔躲不开。仿佛又回到了三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杰拉德逃走了,他一个人面对这个白色的高大身影。在对方的压制中他完全失去了力量。
锵啷啷一阵金属交击的连响,一柄突如其来的长剑打开了大部分的箭矢。还有两支插在了来人的身上。罗莎忍痛拉住箭尾拔出了箭。血花四溅。
“你这个孽子!跟你妈一个种!”看到自己的外孙女居然护住了吸血鬼,达米安震怒。他用手中的十字弓再次发动了攻击。
漫天都是银色的箭雨,比风声还紧,比雨丝还密。罗莎全身都笼罩在了这致命的箭尖里。对方是自己一直敬畏景仰的外公,养育她的外公,她在世上的唯一亲人,罗莎不敢反抗。她用尽自己全部的力量去拨开箭尖。很快她已遍体鳞伤,但对方的十字弓根本没有停止的趋势。
银箭铺天盖地。罗莎已经成为了靶子。她虽然拥有强大的力量,不死的身体,但是她完全不能反击。她明明知道,只要自己上前一步,只要把这柄长剑轻轻送入对方的胸膛,一切都结束了。但是她不能这么做。她不能反击!她怎么可能杀掉自己的亲生外公,养育自己十几年的外公,自己在世上留下的唯一亲人?她不能,即便是杀了她也不能!
银箭闪烁着耀眼的光辉。只消片刻,罗莎就已经支撑不住了。
突然老者大叫一声,停下了攻击。他用不可置信的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罗莎,他扔掉了十字弓,用手指指着罗莎,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来。在他胸口的白袍上,有什么东西突然一闪,然后就消失了。
罗莎呆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手。自己根本完全没有出剑。在下一刻,达米安倒了下去,像一座大山轰然倒塌。他死了。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瘦削的青年。达米安高大的身形完全挡住了他的身子,所以之前罗莎没有发现那里有人。
雨丝飘在对方的金棕色长发上。尼古拉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残忍的狡黠。他收剑回鞘。
“属下救驾来迟,两位长老受惊了。”他单膝跪地,伸出右手拉住罗莎,然后在对方的手背上轻轻一吻。标准的骑士吻手礼。
看着倒在地上的外公,罗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杀了尼古拉斯给外公报仇,但是作为下属,尼古拉斯是无辜的,他以为是自己陷入了险境——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如果没有他的一剑,现在倒在地上的就是自己了。可是,可是……
尼古拉斯的右手仍然拉着自己的手。突然,似乎有什么不对,罗莎打了一个冷颤。
宝剑骑士行吻手礼的右手不是他拔剑的那只手!
他的剑挎在右边!他是用左手拔剑的!他是个左撇子!!
——那天菲尔逊找我出去喝茶。
——菲尔逊是我们的人。
——我是菲尔逊的上司,我不跟他在一起还跟谁在一起?
西里尔颈上那道从左至右的断口。凶手使的是左手剑。罗莎本来以为那是加米尔故意为之。但现在她什么都明白了。她突然想起马车上波莱曼尼的复杂表情。
因为是宝剑骑士下的手,宝剑侍从不可能阻止他的上司。何况被杀之人还是“持十字弓之人”的后裔。但是波莱曼尼完全可以救助罗莎,因为她是长老。尼古拉斯不敢对此提出异议。所以那天波莱曼尼才会知道罗莎在那里,所以他才可能赶在天明之前驾车过去救她。
罗莎的眼中第一次迸出了决绝的恨意。她抽出了长剑。
“是你叫菲尔逊去拖住的加米尔!尼古拉斯,是你杀了我弟弟!”
尼古拉斯眼中露出了惊慌的神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退了一步,“那天我在布列塔尼半岛,根本不在巴黎……”
“我还没有说,你怎么知道我问的是哪一天!”罗莎怒极,没有错,就是眼前这个阴险毒辣的伪君子杀害了西里尔,杀害了自己唯一的弟弟!
尼古拉斯大惊。他只是个宝剑骑士,而对方是愤怒的血族长老。他自忖不是罗莎的对手。他想逃。
罗莎拾起了外公掉落在地上的十字弓。银质的触感烧灼着她的手。但是她紧紧扣住了扳机。在那一刻,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仿佛回到了伦敦,她仍是拉密那家族的玫瑰之刃,她有严厉的外公,她有可爱的弟弟。全家人都围绕在她的身边,那时候她还不是孤单无依的一个人。
罗莎扣动了扳机。
数十支银箭如流星一般插入了奔跑中的宝剑骑士的后心。尼古拉斯在尖叫声中灰飞烟灭。
罗莎放下了十字弓。鲜血从手指上滴下来,滴下来,然后被雨水冲刷干净。罗莎泪流满面。
西里尔死了。外公死了。杀害他们的仇人也死了。拉密那家族从此没有了后裔。“持十字弓之人”消失了。
罗莎松开了手。十字弓砰的一声跌落在泥泞里,发出沉闷的响声。雨水把十字弓埋葬了。滂沱的大雨。淹没了世间一切的大雨。
罗莎回过身来。在模糊的雨声里,四下白茫茫的一片。她渴望看到加米尔的眼睛,看到他向自己走来,看到他擦去自己的眼泪,看到他把自己抱在怀里。
但是什么都没有。当罗莎回过头去,当她望向加米尔,她看到对方把头在密密的雨帘里转了过去。他避开了自己的眼睛。
在未来的岁月里,他是“塔”而她是“月”。在血族的世界里,他们将用新的身份在长老会中各尽其责。但是他们不会在一起。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也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加米尔的心中没有恨。但是他也没有爱。他早已经迷失了自己的感情。他不知道那只指环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一种习惯,也许什么都不是。
大雨掩盖了罗莎的哭声。他听着她逐渐走远的脚步,然后,一切都消失了。雨点打在他的身上,像无情的鞭子,像锋利的箭矢,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湮灭世间一切,也埋葬了所有关于过去的回忆。


9

秋天是离别的季节。是伤痛,是悲哀,是死亡。对玛丽王后的审讯已经进行了三天。
已经没有人可以获准去看望她了,随着审讯的升级,玛丽被关入了一间更小、更狭窄的牢房,门口也被装上了两道厚重的铁门。除了刽子手,没有人可以接近她。
叛国,乱伦,一切莫须有的罪名被安插在她身上,玛丽没有屈服,她在法庭上义正辞严地驳倒了全部指控。但是完全没有用,怎么都没有用。为她辩护的律师在离开法庭后即被处决。自由和民主的口号响彻了法国,人民相信自己就是证据,自己的意志就是法律。只要大多数人都这样认为,哪怕没有丝毫的证据,也可以认为就是事实。法兰西陷入了完全的恐怖之中,到处是狂热的人民在高喊革命口号,法庭已经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无论审判过程如何,结果都是一样,都是死。
三日之后,玛丽王后被正式判处了死刑。
这是她在巴黎裁判所监狱的最后一夜。玛丽仰头,透过高高的窗棂凝望窗外的月色。她怕死么?伟大的奥地利女王的女儿会怕死么?玛丽•特蕾莎。玛丽用自己去世的母亲的名字给女儿命名,她希望小玛丽可以像她的祖母那样勇敢,像她的母亲那样勇敢。
小玛丽已经快十六岁了。十六岁,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王后的脸上。她清楚得记得,自己十六岁的那一夜没有月光。
那是一个雷电交加的雨夜。她和那个红头发的漂亮骄横的小女孩让娜,还有温柔可爱的妮可拉,因为贪玩与王室的狩猎队伍走散,来到了一座海边的城堡里面。那里有六间美得犹如梦幻的房间,有好喝的中国茶,还有甜蜜的印度点心。但是后来,玛丽擅自打开了第七道房门,走廊尽头那间不允许进入的房间。于是城堡主人突然出现了,他扬言要杀掉这些打破禁忌的女孩们。
玛丽轻轻的微笑了。桑格尔斯。那个黑发黑须的男人。他刚毅而优雅,勇猛而高贵。在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一夜,在那间小小的陋室里,他如同战场上统领千军的元帅,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慑人而危险的光。玛丽曾不止一次的想,其实他比路易更像是一位国王。
玛丽伸开手臂挡在了女孩们的身前。当时她以为自己真的会死。但是城堡主人放过了她们。后来,当那个男人突然来到凡尔赛拜访她的时候,她吓了一跳。但很快,她就为对方优雅的气质和渊博的学识所折服,她无怨无悔地成为了他的情人。直到,遇到了那个年轻的瑞典军官。直到,菲尔逊开始疯狂地追求她。
孰轻?孰重?玛丽并不清楚。但是桑格尔斯明显需要更多的膜拜与服从,他不会迁就玛丽,他也不会低声下气地去哄玛丽开心。作为奥地利的公主,法兰西的王后,玛丽绝对无法忍受这一点。他有什么权力凌驾于我之上!
她开始与那个瑞典军官在一起。自从他从美洲回来之后,她再也没有私下与桑格尔斯见面。她知道自己伤了那个男人的心。后来大革命爆发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桑格尔斯……”在暗夜里,玛丽轻轻地呢喃,“你还好吗?”
“谢谢你的关心,我很好。”朦胧中,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在了牢房里。是幻觉吗?玛丽蓦然回身。
她看到那两扇铁门已被打开,从走廊里透过一点模糊的烛火,在墙壁上突突地跳动着。就在门口,就在自己身前,那个刚刚还在头脑里出现的男人静静地注视着她。
是梦吗?玛丽呆在那里。她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明天就要行刑了,这个时候绝不可能有人来看望她。刽子手是不会把任何人放进来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办不到的事,亲爱的玛丽。”男人走进了牢房。
同样的声调,同样的语气。玛丽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法兰西尊贵的王后,住在奢华的小特里亚农宫里。当时她躺在暖衾华裘的包裹中,盖着刺绣的锦缎。中夜,那个男人从窗口旁若无人地跳入她的寝宫,用食指挑起了她尖尖的下颌。
——我要带你走,离开这里,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永远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
——为了你,我甘愿与整个法兰西为敌。
于是玛丽第一次惊慌失措了。这个来自不列塔尼的男人,这个拥有整座山崖、葡萄园和农场的城堡主人,这个勇猛刚毅、优雅深沉的男人,桑格尔斯,他到底是什么人?或者——他到底是什么?二十多年过去了,自己已经长大,而今满头金发都因折磨而变成灰白,对方却没有一点衰老的痕迹。此时的桑格尔斯,与记忆里她在不列塔尼那间陋室中初次相遇的男人没有一点区别。
玛丽的眼中露出了恐惧。在对方的压迫下,她王后的威严已经荡然无存,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雷电交加的暴风雨的夜晚,她仍是那个任性的小女孩,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无意中闯入对方的城堡寻求保护。
“我的邀约仍然有效,”桑格尔斯凝视着她,“现在你可以跟我走了么?”
玛丽吃惊地看着对方发光的眼睛。“去哪里?”
“我的国度。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地方,一个更神圣,更高贵,更强盛的所在。”
炽热的感情在对方深色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直燃烧进玛丽的心底。那种强制的力量,那种帝王般的压迫感。但是那火焰却是真诚的,是深刻的。在那一瞬间,玛丽几乎想立刻扑入对方的怀抱。远离这狭窄阴暗的牢房,远离革命的恐怖,远离死亡的恐怖。
突然,母亲的脸飘过了她的眼睛。
——你是法兰西的王后,玛丽。这点永远都不会更改。
玛丽转过了头。她避开了桑格尔斯的视线。“我不能走,”她低声说,“无论如何,我是法兰西的王后。我不能离开我的人民。”
“你的人民?”桑格尔斯冷笑,“再过几个小时,你就要在你的人民的唾骂声中被押上刑场!你会在你的人民面前,在他们的欢呼声中被送上断头台!”
玛丽闭上了眼睛。“人民是无辜的。祈求我的鲜血将造福于法兰西,并祈祷我的鲜血可以平息上帝的愤怒。”
“上帝?”桑格尔斯突然失去了他的沉静优雅,一双大手狠狠抓住了玛丽的肩膀,“睁开眼睛,醒醒吧!看看这个所谓的光明,看看你所笃信的上帝都对你做了些什么!你竟然还要信仰他!你这个傻瓜!”
玛丽挣脱开他的手。“我是法兰西的王后,”她重复,“我的位置在国王身边。”
“路易那个软弱的小子?整个法国被他毁掉了还不够,你要给他陪葬么?”
“他已经死了!不允许你侮辱他!”玛丽瞪视着眼前这个高大强横的男人,她是奥地利的公主,法兰西的王后,她绝不允许对方嚣张的气焰压过她!
桑格尔斯冷笑。然后,慢慢的,看着对方坚强决然的面孔,就如同二十多年前暴风雨夜的那一幕,那个穿着铠甲的金发少女再次浮现在了他的眼前。桑格尔斯的目光回复了温柔。他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孩。她是她的影子。那个永远高高在上、触不可及的发光的神圣少女,他的毕生挚爱。他唯一的神祗。但现在,这个影子化成了玛丽。坚强的玛丽,勇敢的玛丽。他心中早已认定的宝剑王后,他要带她走。
桑格尔斯轻轻把发怒的玛丽揽到自己怀里。他抚摸着她灰白的头发。他的玛丽已经长大,大到几乎超过了自己的年纪,但在他的心中,玛丽仍然是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小女孩。那个一头金发,水蓝色眼睛,任性而美丽的小女孩。他把那个小女孩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求求你,玛丽,跟我走吧,”他的声音温柔而恳切,玛丽惊呆了。她从未听过眼前的男人使用任何请求的字眼,印象中的桑格尔斯,他永远都只会命令而要求。她以为他绝对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你不仅仅是法兰西的王后,你会成为整个世界的王后。玛丽,跟我走吧,”桑格尔斯凝视着怀中的女孩,他重复,“……只要你爱我,我就会给你整个世界。”
玛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是路易不可能给她的,这是菲尔逊也不可能给她的。眼前的男人,他就是统领天下的国王,他可以做到一切。他可以给她一个家,给她永远的安定,给她永远的幸福。不会再有恐惧了,不会再有折磨了,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
在男人的怀抱里,玛丽流出了眼泪。那是路易没有见过的,那是菲尔逊没有见过的,那是法官和律师们无缘得见的,那是狱卒与刽子手闻所未闻的。她伏在桑格尔斯的怀抱中哭泣。
——玛丽,从此以后,你就是法兰西的王后。
玛丽擦干了眼泪,她抬起头凝视着桑格尔斯的眼睛。久久。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不能离开这里。”
桑格尔斯变了脸色。
“想想你的孩子们!你死之后谁来照顾他们?他们会被狱卒折磨,他们会被杀死!你是一个母亲!你忍心吗?!”
母亲。伟大的奥地利女王玛丽•特雷莎。玛丽闭上了眼睛。
“如果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如果这就是作为王室成员所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我的孩子也不能逃脱他们的责任。”
她不相信从自己的口中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当桑格尔斯最终松开双手,玛丽几乎已经站不住了。她头晕目眩。
十五岁的小玛丽•特雷莎。八岁的路易•查尔斯!她的孩子,她的亲生骨血,她唯一的希望。
在浓浓的黑暗中,她听到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响,桑格尔斯愤而离去。她拒绝了所有可能的最后的救助,她拒绝了他。她已经亲手把自己送入了死神的怀抱。万劫不复。
没有人会来救她了,也没有人会照料她的孩子们。玛丽咬住了嘴唇,她跪在潮湿阴冷的地板上,仰望天上一轮明亮黄白的月。
——母亲,我做错了么?难道我选择错了么?我是法兰西的王后。我的孩子们是法兰西的王族。我们对法兰西负有责任,难道不是这样么?不是么?!
透明的泪水顺着眼角淌了下来,玛丽闭上了眼睛。

清晨。狱卒走进来为她换上一件白色的薄袍。
玛丽苍白的脸十分镇定,她的嘴骄傲的紧闭着,表情极其冷漠。在去往刑场的路上,她挑战似的笔直坐在囚车里的长凳上,就好像是坐在王座上一样。
在宽阔的协和广场,成千上万民众等在那里,他们要目睹这百年不遇的处死王后的场面。那可怖的断头台就耸立在广场高处,旁边是一尊新塑的自由女神像。囚车停在断头台前,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讲话,更没有人胆敢发出一声辱骂。王后从容地踏上断头台的台阶,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遥远的天空。
一位牧师走上前来。他对玛丽王后默默地行了一礼,“您可以祈祷了,”他说。他递给玛丽一本圣经。
一片小小的白色在圣经的夹页中闪了一下。牧师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玛丽看到了那张字条。读到了上面写的字,她全身明显地震了一下。紧接着她开始了祈祷。
玛丽的声音很小。在她祈祷的时候,等候在一边的刽子手有点恍惚,因为他似乎听到,王后口中念诵的并不是上帝的圣名。
那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桑格尔斯。
临刑前的最后一刻,这个坚强的女人终于流出了眼泪。但那并不是悲伤绝望的泪水。那是欣慰,是释怀,是离别前的无所牵挂。看到圣经里夹着的这张字条,玛丽的唇边露出了微笑。
在她生命里的最后一刻,那个男人得到了她的心。

死刑之后,玛丽的尸体被车推走了。人群逐渐地散去。一个士兵突然慌张地跑到执行军官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军官的脸色变了。
王子和公主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走的,但是两边监牢的大门都被无声无息地打开,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惊醒任何守卫。他们就似乎从空气里蒸发了一样。负责守卫的军官贿赂了医生,说姐弟二人突染恶疾而亡。没有人知道他们后来去了哪里。波旁王朝最后的血脉,玛丽王后的两个孩子成为了一个永远的谜。
大革命之后,法兰西第一共和国成立,之后,拿破仑建立了法兰西第一帝国,然后路易十六的弟弟,流亡到布鲁塞尔的普罗旺斯伯爵在欧洲各国的支持下复辟了波旁王朝,然后又是革命,再然后是法兰西第二共和国,法兰西第二帝国,法兰西第三共和国……
1789年之后,法国总共经历了四次大规模的革命,两个帝国,两个王朝,三个共和国。法兰西的土地已经变成了一个政治哲学的大实验场。无数人被送上了断头台,新的政权取代了旧的政权。不断地杀戮,不断地流血。昔日的繁华早已消逝,法国人民渐渐习惯了这种水深火热的生活。
但是这世上毕竟有桃源。有不被愚蠢的战争和鲜血所污染的仙境。
西边,不列塔尼半岛。此时距大革命已经过了十年,桑格尔斯的王座前迎来了两位重要的客人。
左边是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年,金色长发垂肩,长着一对迷人的水蓝色眼睛。他的腰上挎着宝剑。他恭敬地对桑格尔斯行了一礼。
“属下宝剑骑士见过国王。”
波莱曼尼垂手站在他身后,他看着年轻的宝剑骑士,苍老的脸孔上闪现着骄傲的光辉。这是他辛苦培养了十年的宝剑骑士,比死去的尼古拉斯优秀,甚至比他一手培养出来的菲尔逊还要优秀。少年一点都不像他那热衷修锁的软弱父亲,他有着母亲的美丽,有着母亲的坚强。
——从今以后,你的名字不再是路易。你的名字是奈特•索德,我神圣黑暗王朝的宝剑骑士。
桑格尔斯微笑着拍了拍少年的头。他的目光转向右边的女孩。
女孩二十五六岁年纪,金发,有一张与玛丽极其相似的脸。
她看着对面黑须黑发的男人,那个眼神灼热的勇猛刚毅的男人。在十年前他把她从阴暗的牢狱里抱出来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经是他的了。
她侧过头望着眼前的宝剑国王。对方有着深色的头发和胡须,看起来如上古的魔神一般威风凛凛,完全一副不可侵犯的样子。但是她不怕。她的名字是玛丽•特蕾莎,她是坚强的玛丽王后的女儿,是伟大的奥地利女王的孙女。没有人可以凌驾于她之上。她微笑着,看着对面王座上的男人。
“你的邀约还有效吗?”
桑格尔斯一怔。
——你会成为法兰西的王后,整个世界的王后,只要你愿意,你就是这座城堡的女主人。
宝剑国王笑了。他对女孩伸出了手。
玛丽上前一步,毫不犹豫把自己小小的手掌放进对方宽厚的掌心。那是安全,是温暖,是永恒的归属,是她一生的幸福——不,她已经不会死去了。她会和这个男人一起,和自己的弟弟一起,在法国最西边的半岛,在这座海边的城堡中,在他们的世界里快乐地度过永恒。
玛丽无怨无悔。
不列塔尼终于迎来了他们的宝剑王后。
自那以后,走廊尽头那间不允许进入的房间被一把金钥匙永远地锁上了。

尾 声


那是很多年之后的一个晴朗的夜晚。朦胧的月色撒在瑞典荣城教堂后面的墓地上。
那里竖立着一块新碑。
阿克塞尔•冯•菲尔逊,1755-1810。
罗莎把手中的白玫瑰轻轻放在碑前。
菲尔逊终身未娶。大革命之后,他一个人回到了瑞典,从此效忠瑞典皇帝,十年。但由于皇帝的突然驾崩,菲尔逊以莫须有的弑主罪名被告上法庭。随后他被一伙不明就里的愤怒的暴民杀害。第二年,他的案子被重新审理,菲尔逊回复清白之身。他的家人把他重新安葬在荣城教堂后面的墓地里。
在拣殓他的尸骨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一张古老的纸牌。人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就随手扔在了一边。后来有好事者拣到这张牌,有人认出这是一张古老的、用来占卜的塔罗。
小阿尔克纳,宝剑九。画面上是一个白发的老人从中夜惊醒,掩面痛哭。宝剑九表示人世间最深的恐惧与绝望。正位含义是失去所爱的人,逆位含义则是中伤的流言。人们觉得这是张不吉利的纸牌,于是很快就把它扔掉了。
罗莎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崭新的碑石。
——罗莎小姐,现在我可以请您喝杯酒了么?
男子带笑的声音仿佛还响在自己耳边,他深邃美丽的深色眸子狡黠地看着自己。罗莎闭上了眼睛。
很多年已经过去了,夏奈宫的午夜沙龙已经不存在了,凡尔赛的歌剧院也不存在了。连繁荣的法兰西都几乎葬送在了战火与硝烟里,更何况那个人。
罗莎睁开眼睛。仿佛多年前的那一幕重现,她一个人在不知名的墓地中奔跑着,寻找着玫瑰花,然后终于迷失了方向。当她抬起头来,在明亮的月色下,她看到了对面那个突然出现的金发男孩,他穿着淡金色的礼服,脖子上系着紫色的丝巾。
对方身上早已消逝了那种呛人的香水味道。当年墓地里的那个金发天使在罗莎眼前重现。男孩的手指白皙而修长,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你恢复了?”没有任何惊诧,罗莎淡淡地开口。
“因为我把它摘了下来,”男孩掏出怀中一个紫色天鹅绒的小盒,打开,里面一枚精致小巧的银色指环,因为年代日久,表面已经蚀暗发黑。“我终于解开了自己的束缚,”男孩说。
罗莎原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个人。但是当她再一次看到他,看到那只戒指,看到对面那双摄人心魄的紫色的眼睛,她的心乱了。
“所以你自由了。”她强作镇定,把脸扭了过去。
但是男孩把她的脸轻轻扳了回来。他看着罗莎的眼睛。他说出了那个罗莎认为绝对不可能从他那里听到的字眼。
“……自由,然后才能拥有爱。不是么?”
他轻触她的唇。持续了一百年的不死之吻。
起风了,墓碑前的白玫瑰在风声里拼命摇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就好像菲尔逊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