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贴吸血鬼小说吧~恒殊:十字弓 第一部 玫瑰之刃
十字弓 CROSSBOW恒殊
引子
故事的最开始,只是一个小女孩在墓地里迷了路。
那个时候的巴黎还没有大面积的公墓,因为市内墓地会诱发疾病的传播。不只是巴黎,那时整个欧洲都笼罩在瘟疫和死亡的阴影里,病魔在每一个城市上空尖笑,在每一条街道上流窜,与每一个市民擦肩而过,从每一个家庭收割生命。患者、家属,到掘墓人、牧师,然后再是附近的居民,瘟疫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去,当时埋葬死人甚至不清楚死者的姓氏——很多人都是一家子甚至整条街的人一起死去的。为了阻止疾病的进一步传播,于是这些知道名字的、或不知道名字的亡者,都被远远带离了都市,埋葬在郊区的墓地里。
“你的父母都是感染天花去世的,”外公这样告诉六岁的罗莎贝尔,“那一次他们出差去了巴黎,就再没有回来过。”小罗莎懵懂的眨着一对灰绿色的大眼睛,她甚至还不清楚“去世”的涵义,就被迫接受了并非她的年龄可以承受的东西。当然她更没有去过巴黎。所以后来当舅母告诉她,这就是巴黎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见到爸爸妈妈了。
从伦敦到巴黎的一路上都没有一个人为她解释,在扫墓的过程中也没有一个人哭泣。拉密那家族的战士们从来都是流血不流泪的。在巴黎东郊的公墓,一块角落里的黑色碑石上简单的刻了“爱玛•拉密那,1734-1760”。那是一个极其朴素的新碑,没有天使的塑像,没有繁复的雕刻,甚至连环绕墓碑的常春藤都没有,更没有鲜花。也许等小罗莎再长大一点,她会疑惑墓碑上为什么没有父亲的名字,她会奇怪为什么整个家族的人都来“扫墓”却没有人为自己的母亲带一支花。
但是即便她只有六岁,她也觉得那个黑色的墓碑实在太难看了。她觉得她可以找一些野花来装饰它,就像周围其它的墓碑被雏菊和百合花堆满那样。
外公和舅父舅母们还站在墓碑前,两位姨妈正在激烈的争论。她们在从多佛到加莱的船上就一直争吵不休,而且她们总是对罗莎很凶,似乎想把对自己死鬼妹妹的怨恨都发在罗莎身上。罗莎一直很讨厌她的姨妈们。现在她只想离她们远一点,再远一点。
那是复活节前的一个温暖的春日傍晚。蓝铃和风信子蓝色和紫色的花瓣点缀着草地,微微发暗的天空下,空气里弥漫着百合花香,毛茸茸的蒲公英飞的到处都是。罗莎越走越远。途中是无数缀满卷叶花纹的精致雕刻,天使与女神的塑像,那些草绿色的青苔直长到墓碑上的刻字缝隙里,洇湿了灰蓝的一片,模糊了笔迹。
罗莎只是在找玫瑰花。
她看到人家墓碑前半枯萎的红宝石色泽——那些玫瑰是其他像自己一样的人献给他们喜欢的人的,罗莎告诉自己,所以我也要把最红的玫瑰送给妈妈。
很快,当最后一丝阳光消失殆尽,气温骤然转凉。天色愈发的暗了,罗莎已经辨不清墓碑上的字母。她很饿,也很冷。周围除了冷冰冰硬邦邦的石头塑像以外没有任何东西,天使们没有瞳孔的眼睛从各个方向瞪视着她,空空的眼眶里爬满了蜘蛛网和常春藤。要不是有一只狐狸突然擦着罗莎的身子跑了过去,热乎乎的毛皮蹭到了她的脚踝,罗莎肯定会哭出来。
但是现在她的注意力被狐狸吸引了。那个红棕色的小东西正坐在一块倒塌的石碑顶上,眯起眼睛饶有兴趣的看着自己。
罗莎屏住呼吸,一步一步的走近。就在她的手将要碰到狐狸后背的时候——那些柔软的红色绒毛几乎都扫到罗莎的手指了——那小东西突然一跃而起,用不可见的速度窜到栗子树后面不见了。
罗莎跑过去,但是那后面什么都没有。几块断裂的辨不出年代的石碑,从头到脚被被青苔覆盖着。罗莎想迈过去,可是脚下一滑,她被狠狠摔在了湿漉漉的草地上。
痛。然后是天旋地转。又冷、又饿。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再见到爸爸妈妈了,这个世界上永远都不会有人再来爱她了,她以后都是自己一个人了。罗莎放声大哭。
黑夜来临了。微风轻轻地吹,从幽暗的树林深处不时传来鸟类的啾鸣,还有被罗莎的哭声惊起的、拍打翅膀的声音,然后,一切又都安静了。
罗莎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叫爸爸妈妈的名字,外公和所有舅父舅母的名字,甚至上帝和所有她能记起名字的守护天使的名字,但是没有一个人可以回应她。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她不知道这片墓地到底有多大。
很快,月亮升起来了。一轮黄圆的满月,不是特别亮,深蓝色夜空里瞬息万变的云朵薄得像纱,轻轻的拢在树林上空,筛下来树枝间破碎的朦胧的月光,把一切都映得透明。
周围还是没有一个人。整个世界似乎都睡着了。只听见罗莎哭得累了,坐在树桩上低低地抽泣,像某种不知名的小动物在暗夜里轻柔的喘息。
“你迷路了吗?我可爱的小姐?”突然出现的声音让罗莎全身一震。她记得自己周围明明没有人,不,其实整片墓地都应该没有人。
罗莎缩了缩身子,她太害怕了,以至于不敢抬头。她想起外公经常讲的那些有关“邪恶精灵”的故事,他们只会在夜晚出现,用邪恶的谎言骗取人们的鲜血和灵魂……但是,但是——来人伸过一只白皙的手,线条纤细柔美,就像妈妈的手。来人的声音也很温柔,那是修辞考究的,上流社会用的纯正法语——很多年后,当罗莎回想起那个时刻,她可以肯定,那个人一定是位身世显赫的贵族。
那双手把罗莎抱了起来。
抬起模糊的泪眼,罗莎才发现有着漂亮手指的“她”并不是像母亲一样的女人。他是个男人,更确切的说,是一个男孩。男孩长着柔软的浅金色卷发,身上是与头发同色做工考究的双排扣礼服,缀有无数金色与银色的丝绦。他袖口蕾丝的布料和他的皮肤一样雪白细腻。男孩脖子上系着深紫色的丝巾。
当罗莎抬起头的时候,月光恰巧从云层里出来,照进对方的眼睛。男孩长着一对与丝巾同色的,紫色的眼睛。
月光在对方头顶拢起光环。罗莎以为自己见到了天使。
“你叫什么名字?”天使用他柔软的声音发问,语气是温和的,抚慰的。
“罗莎,罗莎贝尔•拉密那。”罗莎怯怯的说。
“玫瑰之刃,好古老的家族。”天使笑了,“好吧,小花苞,要回到你温暖的花园里去吗?”
罗莎愣愣地看着他。
男孩弯腰把罗莎放到地上,“看到那条小路了吗?”他指着一条灌木丛里的碎石子路,说话的时候嘴唇靠着罗莎的脖子。罗莎感觉痒,缩了下身体。男孩顿了一下,似乎是笑了,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但小罗莎仍在他怀中。
“沿着那条路一直走,看到天使的塑像之后向左拐就是出口。你的外公就在那里。”男孩说。
“可是,我还没有找到玫瑰花……”
“送给妈妈。”罗莎倔强着望着疑惑的男孩,用她所有知道的生硬的法语单词拼凑着句子,“她的……什么都没有,秃秃的好难看。”
“玫瑰就在这里。”
这一次疑惑的是罗莎了,她愣愣看着男孩。
“玫瑰就是你,罗莎,你的名字,”男孩优雅的笑容再一次浮现,“爱玛命名你罗莎,因为你是她最娇艳的一朵玫瑰花。你的出现已经为她带来了最美好的礼物。快回去吧,”他轻轻拭去罗莎腮边的泪,温柔如同滑过玫瑰花瓣上的露水,“你的族人在等着你。”
罗莎和她的外公、舅父舅母和姨妈们在第二天回到了伦敦。没有人问她去了哪里,仿佛她不过是在自己家里从客厅走到了厨房,仿佛她是一个多余的孩子,从来不受重视,也从来不被需要。
后来好多年过去了。
然后又好多年过去了。
“你的父母罹患天花去世,”所有人都这么告诉罗莎,“他们被直接葬在了巴黎。”
“我可以去看他们吗?”
“你不能去,那里传染病肆虐。”
“可是在我小时候,我们不是全家一起去扫过墓吗?”有的时候,罗莎会问她的舅父和姨妈们,但是他们总是会说,“我们没有去扫过墓。哎呀,我这个做姐姐的,连妹妹葬在哪里都不知道,”罗莎的姨妈说,还经常象征性的抹掉几滴眼泪。
于是罗莎又去问外公。“在我小时候,我们全家是不是……”
“我们没有去过巴黎。别多想了,你从来没有去过巴黎。”外公斩钉截铁的回答罗莎。
于是罗莎疑惑了。她记得巴黎城东那个几乎废弃了的、大得毫无边际的公墓,她记得自己在暗夜里匍匐在草地露水上的哭泣,她也恍惚记得那个为他指路的金发贵族男孩,他紫色的眼睛就像两颗宝石一样在夜幕下闪闪发亮。但是在家人一派否定的问答里,所有那个春天在巴黎发生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月光一样的薄纱,像画中被模糊成半色调的景物,像面纱飘落回忆的脸,失却重力,在她的神经里轻柔回旋。
“拉密那的涵义是刀锋,而你就是我们的玫瑰之刃,罗莎。你是拉密那家族第二百五十三代唯一的继承人,罗莎贝尔•克里斯汀•冯•拉密那,你的使命是猎杀吸血鬼,你要为这把十字弓付出你的一生。” 十字弓 第一部 玫瑰之刃
THE BLADE OF ROSE
第一位天使吹响号角,
冰、火与鲜血倾倒于大地,
烧毁了三分之一的草木与土地;
第二位天使吹响号角,
着火的群山被扔入海洋,
三分之一的海水被血污染;
第三位天使吹响号角,
燃烧的群星坠落于三分之一的水源,
将所有饮水之人带入冥府;
第四位天使吹响号角,
毁灭了三分之一的日月星辰,
从世间夺去了三分之一的光明;
第五位天使吹响号角,
陨星在大地上撕开无底的深渊,
让三分之一的人类挣扎于生与死的边缘;
第六位天使吹响号角,
四位被封印于幼发拉低河的国王挣脱锁链,
他们分别掌管政治、经济、军事和宗教,
遵从神的旨意,
于此年、此日、此时杀灭全人类的三分之一;
当第七位天使最终展开漆黑的羽翼,吹响“审判”的号角,
统治宇宙的大权已经属于我们的主,他要掌权,世世无穷。
于“世界”座前的二十一位长老俱匍匐在地:
“昔在、今在的主啊,我等感谢汝运用大权能行使统治。
时机已经成熟,那些信奉上帝之人终将毁灭,
从今而后,天下万物尽归汝黑暗王朝。”
——摘自《黑暗圣经•启示录》八章六至十三节
1773年冬,伦敦。
银月冷冷的映在泰晤士河上。天空中没有一颗星,也没有一片云。世间没有什么可以遮掩月的光辉,月悬挂在宝石蓝的天际,像一把轻薄的弯刀,像银色的剑刃,像十字弓划出完美的圆弧。夜晚的大地被映得有如白昼般明亮,甚至连隐藏在桥洞下的秽物都一览无遗。
一具尸体面朝下趴在桥下,看不清楚年纪和面貌,但衣服已然很旧了,打了无数补丁,头发分辨不清地纠结成乌黑的一团。从他身边散发出酒精和食物霉烂的味道,有黑色的浓稠物正从他颈边源源不断地淌下来,在他身下汇聚成小小的一滩,粘在地面上。一种熟悉的衰败和堕落的气息,混合着铁锈味、发酵的酸味,和河水蒸腾散发出来的臭气,在夜晚潮湿的空气里被洇湿了弥漫开来。
桥下还有另一个人,黑色的兜帽斗篷包裹了头和整个身体,看不到脸,甚至连性别都看不出。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尸体,似乎对这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并不反感。过了一会儿,他仰起头,似乎看了看天色,然后弯下腰,拉起尸体的脚拖向河边。
乌黑的河水在伦敦桥下水流湍急,像这样一个人掉进水中,马上就会被河水带走,没有人会注意,没有人会发现城里有一个流浪汉失踪了。而几天之后,从下游河水中打捞上来的尸体则会直接埋葬在圣潘格拉老教堂的墓地里,没有一个人在乎,也不会有一个人哭。几百年来,人们已经习惯了从水闸下面打捞尸体——他们似乎已经成为了河水的一部分。
当黑衣人把尸体拉过塞莱河堤,一个女人,正迈着匆忙的步子经过伦敦桥。她的身形高挑纤细,一头褐色的长卷发被吹散在冷冷的夜风里。
夜已经很深了,路上没有行人。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紧裹大衣快步走过河边,似乎怕撞见什么东西一样始终低垂着眼帘,走到桥洞附近时更是明显加快了步子——无疑,这是一个被迫走夜路的女人,一个也许刚刚受到了惊吓的女人——或许碰到个醉汉,或许遭遇了无故盘查的警察,女人走路的样子看起来惊惶失措。
黑衣人舔了下嘴唇,放下了手中的尸体。黑影一闪,然后他不见了。
当那女人走进桥洞的时候,似乎某些不自然的味道正在河水散发出来的雾气里蒸腾。她警惕地抬头环视四周,但是什么都没看到。她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一点,快步走出桥洞。正当她略微舒了口气,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
月光下那只手臂雪白,冰冷,而且拥有某种强制的力量。女人被瞬间凝固。
血红的嘴角流出狂妄的微笑,雪白的手指从腰际弹琴一般缓慢爬升,漫过女人裸露细嫩的脖颈,冰凉的手背滚过女人的脸颊。
女人似乎被吓得僵住了身体,不知道躲,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吸血鬼在笑声中扳过她的身体。
如同刚刚滑腻肌肤的触感,怀中的女孩极其年轻,顶多只有十八岁。夜色下她精致的面孔如同银色的月一般皎洁明亮,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吸血鬼皱了皱眉。他渴望看到女孩脸上惊骇的神情,他渴望听到女孩口中绝望的呼号。但是什么都没有,女孩面无表情的冷冷看着自己,就如同面对的只是一个过路的普通人,不,甚至不是人,而是某种渺小到微不足道的物件。吸血鬼愤怒了。
他一把将女孩拉入怀中,露出尖利的獠牙扑向女孩娇嫩的粉颈。他准备像吸那个流浪汉的血一样迅速榨干女孩——她的血一定无比美味——想到这里吸血鬼又得意地微笑了。
他扑了个空。眼前一花女孩已经闪身离开了他的怀抱,一个大跳跃上半空!她背向月光,就像一只硕大无朋的黑色的鸟,原先紧裹在身上的大衣飞扬在风里,如同腾空舒展开的黑色翅膀。然后很突然地,从那翅膀的缝隙里有银色的光芒闪了一下。就一下。
弯弓如银月。
一支银色箭矢穿过层层黑色贯心入地,狂妄的笑声嘎然而止。吸血鬼在笑声里灰飞烟灭,甚至还不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那席黑色的斗篷回旋着散落地面,像一张缓缓飘落的网,像一幅曲终人散的幕,被夜风吹得偏离了位置,恰巧掩盖了桥下流浪汉的尸身。
从斗篷褶皱里散发出来的、尘土的腐朽味道夹杂着水气弥漫了一切。陡升的浓雾围聚在伦敦桥下久久不散,仿佛一场古老而庄严的仪式。
“主啊,我要向汝还我许下的愿;
我要向汝献感恩的祭。
因汝救赎我脱离黑暗,
使我族之命脉得以延续;
世世代代随侍于汝座前,
生活在那赐予生命的光明之中。”
房间里覆上了厚厚的帘幕,没有一丝光,也没有一丝风。白袍长者点燃了十八支蜡烛,他的脸在烛光中逐渐模糊。祭坛两侧垂手站立着四个人,穿着同样款式的拖地白袍,袍脚上用银色的丝线绣着一道圆弧,如同祭坛正中那把闪亮而古老的纯银盘纹十字弓。
祭坛前跪着一个女孩,也穿着同样的白色长袍,她的右手落在面前一本黑皮封面的古书上。白袍老者伸出一只遍布青筋瘦骨嶙峋的手,放在女孩稚嫩的手背上。“继续,罗莎,”他命令道。
“世间唯一的、全能的主,
我信任你、倚靠你;
我发誓一生一世效忠于你。
请赐予我光明的力量,
用我之手,以汝之名,
愿那二十一位罪人从世上消失,
愿永恒的‘黑暗’不再苏醒。”
当青色的火焰突然腾起的时候,老者割破了女孩的手指,血红的颜色滴落在祭坛正中的纯银十字弓上,滋拉一声,仿佛烧开的炉膛里溅上了水,液体骤然消失,吸收了鲜血的十字弓在突突跳动的烛光下锃亮如新。扳机上几行嵌刻的祷文,血红的颜色更加深邃。
有如弯月的银色十字弓,代表了拉密那家族几千年来的荣耀与辉煌。这是一个在剃刀边缘与恶魔定下的契约,这是一场值得为之赌上生命的盛大祭典。吸血鬼猎人,上帝的驱魔使者——奉主之命驱散黑暗,给大地带来永恒的光明。
罗莎抚摩着手中的十字弓。每一次当她完成任务,她都会想起在那一天的继任仪式上,身穿祭司长袍的外公对她说过的话:
“罗莎,自今日起,你就是拉密那家族第二百五十三代唯一的继承人‘玫瑰之刃’。你的使命是猎杀吸血鬼,你要为这把十字弓付出你的一生。”
只有十字弓的一生。
只有吸血鬼的一生。
只有黑暗的一生。
罗莎抬头,凝视着天际那轮明亮的银月。天边还是没有云,眩目的光辉从头顶洒下来,金色与银色的颗粒在空气里飞腾。
罗莎收起弓弩,从大衣领子上取下那朵半开的玫瑰,抛到地面的斗篷上。玫瑰红得像血,在黑色的天鹅绒映衬下跳动出一种妖异的美感。
罗莎走了。天地间重又回复静谧。
桥洞下那团雾气愈加的深重,在天地间肆无忌惮地蔓延着,潮湿的水气在石桥壁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然后很突然的,浓雾中出现了另一个黑色的影子。
一个过路人。
但是他停在了桥下,仿佛早已知晓那里发生了什么。他弯腰拣起了那枝半开的玫瑰。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似乎时间被骤然调快了进程,血红的玫瑰突然在他掌心怒放,所有的花瓣向各个方向舒展开,那红宝石般的鲜艳浓郁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然后就如同花开本身一般的突然,在盛放后的那一刹那,所有的花蕊瞬间老去,血红的花瓣完全蜷缩,迅速褪却了原本娇艳的颜色。
来人伸手握住玫瑰。攥拳。待到他手掌松开,一根干瘪的枝干在他手中,枝头所有的花瓣已全部化为灰尘的粉末,破碎,飘散。
银月的映照下,来人唇边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然后他也消失了。
黎明前的大地再次沉入黑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史书记载,公元1665年伦敦大疫。近十万人口死亡,三分之一城市被掩埋。此番疫病首发于圣伊莱斯堂区,夏,疫病蔓延猖獗开来,遍及周遭圣安德鲁堂区,圣格莱蒙堂区,圣马丁堂区,还有威斯敏斯特。全城死亡人数每周超过八千。就在几寸薄薄黄土之下,掩埋了一层又一层死尸,腐臭熏天。于是政府下令在大片空地上多挖深洞,播撒石灰,是谓“瘟疫坑”——但活人仍无力掩埋死尸,大量尸体如蜡像一般挺立伦敦街头长达数月。大约一万市民在泰晤士河边搭建了临时房屋居住,其他则逃往乡村。此番大疫直至冬季才略有好转,每周死亡人数下降至九百。圣雅各堂钟声再度敲响,查理国王于次年搬师回朝。
那年冬季气候奇冷,据记载于疫病发生之前,东方某地突然从早晨转为黑夜,光芒万丈的红日被冷月吞噬,墨日四周呈现出银色光环。同时月在逆光下变成黑圆的剪影,九颗亮星于天际排成一线。
“你的曾祖背叛了主,”白袍长者露出憎恶的表情,“那个败类把拉密那家族数千年的荣耀毁于一旦!这就是他所造成的后果!”长者盘根错节的一双大手紧紧握在一起,捏得骨节发白,“此事绝不可以再次发生,罗莎。牢记你用鲜血立下的誓言!我拉密那家族无数战士的圣血乘载于你手中这把十字弓上,你不可以违抗主。你不可以对邪恶产生半点怜悯之心。你不可以重蹈覆辙!否则,”长者严峻的眼神露出坚忍残酷的光芒,“罗莎,我会追你至天涯海角。以主之名,亲手将你抹杀,就在这里,就在你宣誓的祭坛之前,为拉密那家族数百位英勇的先烈献祭。”
狭窄的英吉利海峡使英法两国隔海相望。从英国的多佛到法国的加莱,渡船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冰冷刺骨、带着咸味的海风像刀刃一样划割着甲板,罗莎俯视着乌黑的海水。
海面上白色的泡沫汹涌奔腾铺天盖地,一波一波的海水像千斤重锤一样敲打着船身。罗莎抬头,天际悬挂着一轮清冷的银月,外公的话又浮现在她耳边。罗莎轻轻打了个寒颤。一片浮云游过来遮住了月亮。她裹紧大衣走下甲板。
雪茄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木制手杖敲击着地面,手提箱和行李架的碰撞,孩子的哭声,年轻人的笑声,叽叽喳喳麻雀般的闲谈充斥了整个船舱。但是,船舱里毕竟温暖。中央炉膛里迸出炽热的火光,爆出噼噼啪啪木柴断裂的脆响,映得船舱顶部一片明亮的辉煌。
船身颠簸得厉害。罗莎在角落里找到个空位坐了下来。
“你们这个时候去巴黎简直是找死,”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声调。罗莎转过头。临座一个带着毡帽的红鼻子法国乡农正在教训对面一伙人,他们穿着崭新的黄色灯心绒工作服,看起来像是应招从英国南部去法国干活的年轻工人。
那伙人听到了乡农的话,面面相觑。
“就在上个星期,我们那里出了场灭门血案。鲁斯凡男爵的一家子都挂了,”乡农特别强调了“我们”二字,好像在表明自己巴黎出身的优越感。他慢慢看了一圈面前每一个年轻人惊骇的眼睛,继续说,“他可是个知名的大贵族。我去年还给他老人家送过庄稼,你们知道,都是些新鲜蔬菜瓜果什么的……我记得,他家的小姐可是个大美人。”
年轻工人给他面前的杯子里倒满了葡萄酒,乡农呷了一口,砸了砸嘴,“是啦,我这把贱骨头是不敢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可当时来提亲的贵族可是把他家门槛都踏破了……”他又喝了口酒,摇了摇头,“可惜,可惜啊,那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就这么没啦。”然后他压低了声音,看着对面的年轻人,“那可是真惨啊。我听说整个庄子里都是血,从鲁斯凡男爵,男爵夫人,小姐,还有上下二三十位男女仆人,全在一个夜里死光了……”乡农四周看了看,确定除眼前几个年轻人外没人听到他的话,声音更低了,“听说是那小姐的美貌招来了魔鬼,于是把全家人都杀掉了……天啦,实在是太可怕了。你们去了巴黎,可是千万别接近那庄子,闹鬼哟。”
几个年轻人眼睛里露出了恐惧的神色。红鼻子乡农有点得意地看着他们,喝光了杯子里的酒。旁边另一个年轻人忙又帮他斟满。
“我再告诉你们个事,”乡农凑近桌子,跳动的烛火映得他的丑脸更加狰狞,他低声道,“我听人说,血案发生后,庄园正厅的墙面上让人拿血给画上了一个巨大的杯子……”
“杯子?”
“具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啦,不过听他们说,似乎像是……做礼拜的时候,喝葡萄酒用的圣杯……”
咣铛一声,一个人的酒杯脱手,撞在桌子脚上,再掉到地上摔的粉碎。
“真没用,”红鼻子乡农不屑的哼了一声,举起手中的酒杯喝光了酒。对面那掉落酒杯的年轻人表情就更加窘迫。
圣杯。
当第六位天使吹响号角,四位被封印于幼发拉低河的国王挣脱锁链……
“他们是宝剑,权杖,圣杯和钱币,”在那间被帘幕遮掩得密不透风的房间里,白袍的长者说,“他们渗透在我们的社会里,干涉着我们的军事,政治,宗教和经济。但是黑暗永远不可能与光明共存,罗莎。找出他们。杀掉他们。”
——四位血族国王,四位王后,四位骑士,四位侍从,还有四十个人类爪牙。
罗莎深深吸了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被派来巴黎。她下了马车,呼吸着夜晚清新的空气,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仿佛在什么时候,仿佛在梦里,当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也曾这样游走于塞纳河畔,游走于那些古老的常春藤和茂密的树丛中间,在暗夜里,在月光下,她听到夜莺的呼吸,看到玫瑰的暗影,微风吹过树梢带来沙沙的声音,周围有好多好多天使慈祥而温暖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是什么时候?罗莎闭上眼睛摇了摇头,那是在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就好像车窗外转瞬而逝的景物,就好像一个漆有复杂图案的陀螺开始旋转,一切都不在了,看不清了,抓不住,也回忆不起。罗莎打开大门。
没有人在看门了。警察也早就已经走了。鲁斯凡庄园只剩下一座庄严肃穆的老宅子,空空荡荡,独自立于冷月之下,哀叹着往日的繁花似锦,富贵荣华。
刚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腐朽落魄的酸臭味道。然后是浓烈的血腥气,从墙上、地上、桌子下面和床上的黑色污渍中源源不断的散发出来。有的地方甚至血迹还没有干。
都死了。如船上那个法国乡农所言,鲁斯凡男爵,男爵夫人,小姐,管家,丫头,厨子,伙夫,连带一个前来做客的倒霉英国佬,男爵家二十三口没有一个人幸存。他们全在一个夜晚,被人以完全不可见的手法杀死了。鲜血流得满院子都是。警方没有查到任何线索。甚至周围住户也没有听到任何响动。只一夜,昔日热闹非凡的贵族庄园突然变作了一座死域。
罗莎眉头紧锁。
那个乡农说得没有错,就在大厅正中的墙上,有一只巨大的杯子图案。似乎是用血画的,现在那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色,张牙舞爪地挂在惨白的墙上,看起来更加可怖。
那只杯子的形状就像一般做礼拜时候盛葡萄酒用的杯子,没什么特别,但是杯子上方有二十一道斜线,象征二十一道光——代表血族的二十一位长老。罗莎握紧手中的十字弓。
“‘圣杯’不是暗杀者,”临行之前,白袍长者对罗莎说,“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你要加倍小心,不能打草惊蛇。查出他们的主使人,查出他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罗莎打开庄园里所有封闭着的房间。但是除了更多的血,这里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警察们已经把所有的尸体带走安葬了。只有中央大厅正面白墙上这个乌黑的杯子图案,仿佛示威一般被涂抹在最显眼的位置,宽阔的杯口裂成了一张嘴,在月色下放声嘲笑着人类的无能。
罗莎走出庄园。
推开那扇巨大的雕花铁门,罗莎仰头看着头顶的狮子雕塑。鲁斯凡家的男爵章纹雕刻在门楣上。就像怀中的十字弓,那章纹代表了过去几百年几千年里家族的辉煌与荣耀,但是现在整个家都消失了,不存在了。
“小姐,你认识这家人么?”正当罗莎准备离开,一个过路的年轻人叫住了她。那是一个巴黎的普通贵族子弟,穿着式样简单的深蓝色礼服,在马路对面停了下来。
“啊,只是远房的亲戚,”罗莎撒着谎,“本想前来看望,没料到却发生了这样的惨剧。”
“哦,抱歉,”年轻人走了过来,摘下帽子恳切的说,“希望你不要太难过。”
“不,他们只是很远……的亲戚,”罗莎稍微有些过意不去,“你知道,那种没见过几次面、没什么血缘关系的远亲。只是……我很惊讶,在现在这个时候,还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那伙强盗绝对是疯子,”年轻人表示同意,“这实在太惨了。玛格丽特才刚刚订了婚。”
“玛格丽特?”罗莎睁大了眼睛。
“玛格丽特•鲁斯凡,你们不是亲戚吗?”年轻人有点疑惑的问。
“她是我的表姐,”罗莎连忙说,“我只是很惊讶……你知道,她怎么突然就订了婚。”
年轻人若有所思的点头,“是啊,我们都很惊讶。说实在的,我还跟她求过婚呢!当然被她拒绝了,”他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们都说,埃特那家伙太好命了……可是,唉,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啊……”
“埃特?”
“玛格丽特的未婚夫。他们上个星期二刚刚订的婚。”
“他在哪里?”罗莎心跳加快了。她抓住年轻人的手臂。
“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那家伙可是个昼伏夜出的花花公子。不过,”年轻人想了想,“今天晚上,附近的夏奈宫会举办每周一次的午夜沙龙,埃特很可能会去。我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你可以带我去吗?”罗莎眨了眨灰绿色的大眼睛,露出了一丝微笑,“我很好奇,想看看我未来的表姐夫到底长什么样子。”
那是一个小型的私人聚会。不像那时候巴黎夜夜笙歌穷奢极欲的贵族舞会,人们都打扮得和孔雀一样,戴着高达房顶的假发,穿着束胸和蓬蓬裙——夏奈宫的午夜沙龙相对要简单许多。都是些年龄相仿的年轻人,穿着轻便的衣服喝酒闲谈,气氛轻松愉悦。那个带罗莎来的年轻人已经到后面不知和谁家小姐调情去了,罗莎一个人站在大厅里,有点手足无措。
“我们以前见过面么?”一个带着笑的礼貌声音在身后响起,罗莎回过头去。
“阿克塞尔•冯•菲尔逊,”一个漂亮的年轻人附下身吻了罗莎的手。“我能有幸知道小姐芳名吗?”
“罗莎。”罗莎简单的回答,抽回了手。
那是个五官精致、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贵族。他端过一杯黄金色的葡萄酒递给罗莎,但是罗莎没有接。“谢谢,”她说,“我不渴。”
对方年轻、优雅、绅士,而且还很英俊。罗莎呼出口气,她觉得自己这样做很没有礼貌,但是此刻她完全没有闲心和对方周旋。
“对不起,失陪了。”罗莎转身走开,身后叫菲尔逊的年轻人面上明显露出失望的神色。
埃特今天没有来。但这里每个人都认识他,因为他是圈子里最著名的花花公子,罗莎很容易就打听到了他的地址。那两个年轻贵族明显把罗莎当作了一个被抛弃的可怜女人,要去找那个大情圣理论。他们对此幸灾乐祸。
“埃特那小子可不一定在家,”他们说,“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在一个妓女的床上找到他。”他们在罗莎身后放肆的大笑。
埃特住的地方在巴黎市中心,隔过两条街就是红灯区。那是片还算气派的老房子,但是没有看守,似乎也没什么人在管理院子和草地。罗莎穿过院子走上台阶。
突然间,仿佛什么击中了她,罗莎全身僵硬,死死盯着大门上的铭牌。
门楣上标记的名字是“埃特•卡普(EIGHT CUP)”。
圣杯八。
罗莎心跳加速,她撞开大门。
屋内一片漆黑。
她四下巡视,但是所有的房间都是空的,没有人在家。楼梯口处的管家房灰尘遍地,似乎很久没有人住过了。整座宅子空空如也,别说主人不在,就是连一个留守的仆人也没有。
罗莎找到楼梯走上二楼,推开主卧室的门。一股清凉的夜风从房间深处吹了过来,对面的窗户是敞开的。罗莎走过去拉开窗帘,明月的光辉刹那间沐浴了整个房间。
这是整座宅子里唯一略有人气的地方,无数华贵的锦缎上衣和中裤,天鹅绒外套,还有数不尽的袜子和各式各样的假发全部堆在墙的一侧,直垒到天花板那么高。虽然开着窗子,一股浓郁的古龙香水味道仍然充斥着整个房间,梳妆台上发粉和香油都敞开着盖子,梳子和其他小配饰散满了桌子上、地上、床上和屋内所有的平面。
巨大的梳妆台旁边是一张方桌,笔筒里胡乱插着一把华贵的鹅毛笔,还有旋开盖子的墨水瓶。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在下面那个半开的抽屉里露出一片白白的东西。罗莎打开抽屉。
抽屉里堆满了拆过的信笺,署名都完全不同。罗莎随手抽出一封。
“亲爱的卡普先生,感谢您让我度过了一个美丽而愉快的夜晚。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再见面?我的窗户永远为您敞开。”
另一封的内容是:
“埃特小亲亲,我想死你了!长夜寂寞难耐,你什么时候可以再来?”
第三封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你说的对,我丈夫就是一头蠢猪。你下次来的时候,我们把他毒死算了。”
罗莎没有再看下去。她把所有的信件扔回抽屉,然后砰的一声把抽屉推了进去。
夜还很长。罗莎抬头看看天色,明亮的月仍高高地悬在天际,像深蓝色天鹅绒的幕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从里面迸发出了璀璨夺目的光芒。
罗莎走出埃特家,来到大街上。
巴黎的夜与伦敦的完全不同。这里没有浓浊的雾气和漆黑的河水,没有游荡的巡警;巴黎生活在裙裾之间,孕育着人与人之间最微妙的情感。处处灯红酒绿夜夜笙歌,各种各样的街头杂耍,大小规模的舞会和沙龙,无数年轻人、老人、舞女、贵族……金钱与欢娱的交易,灵魂与肉体的互换,比戏剧舞台上更加伟大更加曲折的故事,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在这里反反复复地上演。
转过两条街就是皇家广场,街上游荡的年轻人多了起来,每个人都擦了埃特那样浓烈的香水,姿态优雅,衣着光鲜。圣诞刚过,一年一度,欧洲最大的狂欢节马上就要在巴黎开幕。处处都是欢声笑语,一派节日里热闹非凡的灿烂祥和。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辉煌耀眼、用天鹅绒、葡萄酒和红蓝宝石织就而成的奢华城市,法兰西帝国的首都,竟然会在一周前发生了恐怖的灭门血案。警方没有查出任何线索,只得归咎于一伙四处流窜的“残暴的强盗”,然后不了了之。
“残暴的强盗”?罗莎冷笑。
圣杯八已经出现,其他人还会远么?她抬头望着天上的月,祈祷:
“世间唯一的、全能的上主,请赐予我光明的力量,让我找到圣杯,结束这一切。”
皇家大道上车水马龙,酒舍娼馆店门大敞。罗莎挑了一间看上去最为气派的妓院,走了进去。
涂抹得花枝招展的老鸨前来迎客,“抱歉,小姐,我们不接女客。威尔逊夫人新开的男妓院在街道的另一端……”
“我找埃特•卡普。”
“卡普先生?”女人笑了,“小姐,如果您是他的……您不会不了解卡普先生的为人吧。”
“他在哪里?”罗莎冷着脸色。
“我们是要为客人保密的。否则生意还怎么做?小姐,”老鸨换上一种劝慰的语气,“您就放开他,也好让我们讨口饭吃。”
“他在哪里?”罗莎瞪着眼前的女人,双眼迸射出的光芒让对方后退了一步,“小姐,”未等她回答,罗莎已然上前一步,用金属般的眼睛凝视着女人,第三次重复:“他在哪里?”
“卡普先生……今天并没有来我们这里……”女人扶住身后的桌子,胆战心惊地看着对面的女孩,“但是早些时候我在街上看到他……”
“他穿的什么?”
“……很好认的,卡普先生一向是我们这里的孔雀,”女人定了定神,说:“他今天穿了那套常穿的宝石蓝绣满藤蔓花纹的外套,就是领子上坠着两颗蓝宝石的那件,小姐您一定见过那套衣服吧?……”
罗莎走了。女人在身后揉着下巴,“天啦,”她自言自语,“这是哪家的小姐,竟然追个男人追成这样,真是疯魔了。”
罗莎在皇家大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开始还试图仔细辨别路过每一个人的着装,到了后来就逐渐失去了耐心。人太多了。穿蓝色外衣的年轻贵族满街都是。在又进了三家妓院,连续认错了五个人,被更多的人当作疯子之后,罗莎绝望了。
——我怎么可能妄想在大街上找到一个以前完全没有见过的人?在一条小巷子里,罗莎扶住墙,把头埋在臂弯里。我怎么能这么天真!她深深地自责。
——这样大张旗鼓地找了一晚上,第二天他们一定会发现,不,说不定现在他们就已经发现了!他们一定会躲起来,我再也找不到他们了!想到这里,罗莎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喂,你还好吧?”耳边传来一个带点醉意的声音,一股浓烈的酒气随着这声音窜进罗莎的鼻子。她抬起头。
面前是一位年轻的贵族公子,脸孔尖削秀气,一双醉意莹然的蓝眼睛热切地注视着自己。
银色的月光毫无遮掩地洒在来人身上,他穿着一件宝石蓝颜色的外衣,最显眼的是大翻领上两颗椭圆形状的蓝宝石,在月光的照耀下迸发出绚目的光芒。
“……埃特•卡普?”
“我们以前见过吗?”年轻人疑惑地揉揉眼睛,想看得更清楚——还没等他回过神,颈上一凉,一柄闪着银光的匕首已经抵住了他,刚才还似乎在哭泣的女孩转瞬间好似换了一个人,她神色冰冷,灰绿色的眼睛里闪现出一种金属般毫无生气的光泽。
“它们在哪里?”女孩问。
埃特•卡普吓得一激灵,酒全醒了。但是他仍如坠五里雾中,“谁?”
“圣杯。”
“放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埃特激烈地挣扎,但是女孩的匕首就像一条银色的蛇,如影随形,总是盘绕在他的颈子上面。他退无可退,无处可逃。
“那帮警察已经把我叫过去无数次了,”埃特无奈地说,“对玛格丽特一家我很抱歉,但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罗莎簇起眉头。“你以为这些谎言可以骗过我,圣杯八?你的主使人是谁?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说了我不知道!”埃特叫起来,“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圣杯八,埃特•卡普是我的名字!”
“你说什么?”罗莎呆住了。
“我父亲叫查尔斯•卡普,我母亲叫简•卡普,我家原来是世袭男爵,但是现在都没落了,你也看到了。他们都死了,我一个人把钱败光了,”埃特看着面前的女孩,叹了口气,“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去讨玛格丽特欢心?那死丫头就是个母夜叉!眼看好不容易成功了,我满心欢喜等着入赘到鲁斯凡家——你知道我真地把所有家当都败光了……”埃特一把扯下领子上的蓝宝石,“别看了,这都是假的!我骗你干什么?我把家底儿都告诉你了,小姐,你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
“你说……”罗莎惊疑不定地看着对方的脸,“你不是它们的人?”
“谁啊……小姐,”埃特苦着一张脸,“我这条小命就在你手上了,我还骗你干什么?要不然,”埃特叹了口气,“你可以去我家看看,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你们难道看不出来,鲁斯凡一家子死了,世上最伤心的人是我啊!否则我现在已经是人家姑爷了,还用戴这种假宝石出来丢人现眼?”
埃特抬起手,把那块蓝宝石举到罗莎眼前。看得仔细了,确实是赝品。
罗莎深深吸了口气,“不必了,你家我去过了。”
埃特摊摊手,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一整夜的奔波,好不容易找到了埃特•卡普——可他竟然不是圣杯八。
线索又断了。罗莎双手捂住脸靠在墙上。
皓月西行,已经快到黎明了。头顶珍珠白的月色被浮云遮掩,给大地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天地间一片静寂,罗莎闭上眼靠在墙上。
突然,巷子深处埃特离去的方向,就在黎明之前的那一刹那,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撕裂了夜空。罗莎一个激灵弹起身,迅速奔到声音响起的位置。
已经晚了。埃特•卡普面朝上倒在地上,俊美的脸颊因过度恐惧而完全扭曲,脸颊下面,脖颈的位置被完全撕裂,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蓝色的外衣和地面。只有那颗假蓝宝石还牢牢的攥在他手中,仿佛一块象征世袭男爵贵族血统的徽记。
“杀人——杀人啦——!”
一声被撕裂的、充满恐惧的叫喊响起在巷子的另一端。罗莎抬头,前方不远处一个女人的背影正踉跄着跑远,罗莎几步追了上去。
“你看到了什么?”她拦住那个女人。
那是一个年老色衰的阻街妓女,一直到天亮都没有拉到客人,正喝得醉醺醺地在街上闲逛。她看到罗莎,眼睛里露出极其惊怖的神情,一个劲儿地发着抖,说不出话来。
“你看到了什么?”罗莎逼问。
“什……什么都没看到,”女人抖如筛糠,“求求你不要杀我……”
“我怎么会杀你?”罗莎皱起眉头,“告诉我,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女人不停地抖,“不要……不要杀我……”
也许是刚才两记惨叫的声音实在太大,黎明的街道上开始出现骚动。两个穿着军官制服的男人跑了过来,“出了什么事?”他们问。
女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拉住那军官,“救命啊!这女人要杀我!”她躲在军官身后,死死抓住对方的胳膊,还在发着抖,“我看到她在那条小巷子里杀了人,现在她想还杀了我灭口!”
两名军官马上一边一个架起了罗莎。罗莎愣在那里。“我……我,我没有……”
这时另外一个穿制服的巡逻兵从巷子口那边跑了过来,报告,“长官,那边确实有一个人死了。这女人说的没错。”
军官的脸马上阴沉下来,“把这女人押回去!”
罗莎整个人都傻了,她想反抗,但是在她之前毫无防备的时候,两个强壮的男人已经完全压制了她,把她的胳膊捆在了身后。罗莎够不到怀里的十字弓,够不到腰带上和靴子里的匕首,她已经完全被控制了——更何况她也根本不可能向普通人下狠手!
在警察局,罗莎见到了自己之前问讯过的老鸨,那女人一看到她立刻指认出来,“没错,就是她,”老鸨带点惧怕地远远地躲着罗莎,对警察耳语,“昨天夜里这个英国女人突然来到我那里,逼问埃特•卡普先生的下落。啊啊,你知道,我本来以为不过是个被男人抛弃还不死心的疯女人,没想到居然是个杀人犯……天啦,这太可怕了……”她叹了口气,“卡普先生的未婚妻玛格丽特小姐一家上星期才被杀害,卡普先生实在是太惨了……”她掏出手帕抹着眼睛,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盯着绑在房间另一侧的罗莎,眼中露出更加恐惧的神色,“你说那灭门血案会不会也是这英国女人干的?他们那么野蛮的民族,可是什么都干的出来。”
罗莎看到那警察居然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她在凳子上挣扎着,几乎要疯了。
“哎哟,哎哟,你们可得看好了她,”老鸨往后退了两步,“她要挣脱出来了哟。这样可怕的女人,肯定是女巫化身的!你们最好把她绑在柱子上烧死!”
警察又点了点头。罗莎疯了。她激烈地挣扎着,但是绑她的绳子太紧了,手臂被勒的地方磨出红红的印子,所有的挣扎只是徒劳。
在这里,她是个外国人。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来做什么,更没有人可以为她担保。罗莎完全的绝望了。她双手反绑,被两个士兵压解着走过警察厅的走廊。这个时候清晨的太阳刚刚升起,一片灿亮的光辉从高高的窗棂间透了进来,没有那么刺眼,只是一片柔和的、温暖的金黄色光芒。迎着阳光,长廊对面走过来一个年轻的贵族。
他和罗莎年纪相仿,个子很高,而且瘦。脸上的棱角很分明,不笑的时候,是一张庄严肃穆的面孔,仿佛湖面上覆着静止的冰层。清晨的阳光映在他脸上,迎面而来的男子有一双深色的、极其深邃而美丽的眼睛。
男子看到罗莎之后愣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一个士兵上前行礼,“伯爵大人,这女人是个杀人犯。她于昨天夜里杀害了本市一位男爵。”
“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男子皱了下眉,“这位小姐昨天夜里和我在一起。”
两个士兵面面相觑。
“罗莎小姐是瑞典大使的客人,我们昨天夜里一起出席了夏奈宫的午夜沙龙。她一整夜都和我在一起。如果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找夏奈宫那些人作证。我记得……昨天阿维叶大公和普罗旺斯伯爵也在,你们或许可以去问问他们。”
两名士兵呆在那里,他们一辈子也没机会见到阿维叶大公和普罗旺斯伯爵,只听到这两个名字就已经胆颤心惊了。
“……呃,既然她是瑞典大使的客人,一定是我们什么地方弄错了……实在抱歉,”两个人争先恐后地给罗莎解开绳子,“伯爵大人请随我们去跟上面说一声,马上就可以带这位小姐离开。”
十分钟后,罗莎重获自由。她站在明媚的阳光下,看着眼前英俊的男子。“谢谢你,阿克塞尔•冯……呃……”
“菲尔逊,”男子笑了,“罗莎小姐,现在我可以请您喝杯酒了么?”
罗莎歪过头,微笑看着对方,“一大清早就喝葡萄酒?”
“嗯……”菲尔逊耸了耸肩,“我们这是在法国。”然后他也笑了。
“为什么要救我?”
“我说过了,我只是想请您喝杯酒。”菲尔逊微笑着注视着罗莎。当他微笑的时候,就好像冰封的湖面完全化开,湖水被温暖的春风吹拂,萧杀肃穆的严寒已经过去,世间万物充满了生机。
“我说真的。”罗莎看着对方深邃的眼睛。
“我是认真的。”菲尔逊的表情极其真诚,看不出有一丝欺诈的成份。
“法国人都这样么?”罗莎转开眼睛,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我是瑞典人。”菲尔逊说。
“在法国长大?”
“刚来巴黎不到一个月。”菲尔逊大笑。“您是罗莎……?”
“罗莎贝尔•拉密那,”她叹了口气,“我刚到而已。从伦敦来。巴黎真复杂。”
菲尔逊同意的点点头,“在这里如果不认识几个人,是混不下去的,”他试探着问,“你一个人么?来巴黎做什么?”
“旅行,”罗莎回答的很干脆。
“我也喜欢旅行,”菲尔逊马上接口,眼睛里闪露出孩子般的热诚和兴奋,“我已经离开瑞典,在欧洲大陆旅行三年半了。”
“三年半?”罗莎斜睨着对方。
“当然,我有个老师和我在一起,”菲尔逊说,“从十四岁开始,我们从哥本哈根出发,然后是德国。在吕内堡我们停留了一年半。我在那里接受训练,学习德语,法语,历史,马术还有剑术,他们甚至还给我安排了钢琴课!”
“哦,”罗莎撇了撇嘴,“听来很不错。”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菲尔逊回忆着那段时光,“祈祷完毕后开始上德语和历史课。八点到十点是马术训练,然后是法语,古历史和更多的德语课。十二点半吃午饭。二点到四点练习钢琴,接着是一到两个小时的剑术训练。我快要被他们逼疯了!”
罗莎笑了,“但是你居然没有疯。”
“是啊,”菲尔逊耸了耸肩,“他们要把我培养成一个出类拔萃的军官。我的老师波莱曼尼先生对我要求极其严格,比我父亲都严,”他无奈的笑笑,“那段日子结束后我们游经瑞士去往意大利,游遍了那不勒斯,罗马,佛罗伦萨和米兰。你肯定想象不到,”菲尔逊说,“那些米兰人完全没有审美。他们穿衣服的样子很怪——其实整个意大利都是这样,人们的服饰品味糟糕透顶。除了都灵。所以我后来在都灵读完了大学。”
“很棒的经历,”罗莎笑笑,“但是你还是没有说为什么要救我。你听到他们的话了,”罗莎歪着头看他,“我是个杀人犯,在昨天夜里杀了人。”
“你昨天夜里和我在一起,”菲尔逊压低声音,上前一步捧起罗莎的脸庞,从远处看犹如一对亲密的情侣,“如果你不坚持这么说,那些士兵会再度找上你。”
“好吧,”罗莎眨眨眼,“不管怎么说你救了我。你想要我做什么?喝酒?还是?……”
菲尔逊笑了。“为庆祝狂欢节开幕,明天夜里,在凡尔赛的歌剧院会举行盛大的假面舞会,”他顿了一下,凝视着罗莎灰绿色的眼睛,“我要你作为我的舞伴出席。”
十八世纪的巴黎是欧洲的中心。自王宫以下,大小贵族穷奢极欲,处处莺歌燕舞、纸醉金迷。正值嘉年华会开幕,到处都是市场和各种各样的博览会,街头杂耍阻塞了街道,歌舞和戏剧充斥了舞台。但在热衷跳舞擅长交际的巴黎人眼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伯爵夫人们举办的大大小小的沙龙和舞会。
在舞会上,人们戴起白色或五颜六色的假发,扑着发粉。那些假发的高度直达天花板,当日的时事和家政都会被宫廷发型师巧妙地表现到贵族们的发型上,在头发里发现一只鸟笼或者一艘帆船是常有的事,甚至看到整座凡尔赛宫都编织在头发里也不足为奇。
人们还几乎灭绝了孔雀和鸵鸟。长长的闪着绿宝石光泽的孔雀尾翎被安插在假发和领子上,染成五颜六色的柔软卷曲的鸵鸟绒羽被剪成各种各样的形状装饰在帽子上。
衣着方面,人们穿起无比奢华鲜艳夺目的锦缎外衣和中裤,脖子上系着华贵柔软的丝巾,袖口和领口的蕾丝直垂到地面。男人们腿上是雪白的过膝丝袜,脚下蹬着缀满真宝石与蕾丝缎带的方根小牛皮鞋;太太小姐们则束起要命的胸衣,胸脯被高高托起到下巴,下面是用昂贵的鲸须勒得几乎折断的蜂腰。那些结构复杂的宫廷长裙覆盖了脚面,遍地都是做工精致的蕾丝,宽敞裙撑下面的空间足足可以塞下四个成年人。
临近午夜,位于凡尔赛歌剧院的宫廷假面舞会拉开了序幕。那些被放在沉香木柜里的饰银多枝雕花大烛台全部被取出,所有的蜡烛全部被点燃,整个歌剧院大厅在夜幕下亮如白昼,星月黯然失色。
空气里流淌着玫瑰花和各种香料与香水的味道;金黄色的香槟酒从高高垒起的十层高脚杯金字塔顶端像喷泉一般泼洒下来,烛光下酒滴如同钻石一般晶莹透亮;装饰着纯银镂雕外罩的蓝色玻璃盘子堆满了各式奶酪和樱桃,草莓、蓝莓、樾橘和覆盆子装饰的巧克力蛋糕则覆盖了铺着精致蕾丝刺绣桌布的华美桌面,上面挤满了香腻雪白的奶油花饰。
宫廷乐团演奏出华丽优雅的洛可可舞曲,礼服上的宝石和绸缎互相映衬,羽毛随着音乐跳动,无数穿着显贵的绅士淑女们在大厅中央翩然起舞。
通往会场二楼的宽阔楼梯上铺着深红底金线织就的地毯,雕着蔓藤卷叶花纹的扶手上点满了粗如儿臂的蜡烛。金色与银色的亮粉铺天盖地折射烛光,奇异而美丽的花纹若隐若现,各式各样的羽毛、铃铛和宝石在华贵的礼服上面装饰着每个人的脸。
所有的宾客全部戴着面具。
在面具后面,没有人知道你的姓名年纪,没有人猜得出你的官爵领地。大家全部变成了陌生人,放下了一切阶层和顾忌,在这种神秘的角色模糊的游戏里疯癫沉醉,如痴如狂。
夜越来越深,宾客们酒到酣处,舞到酣处,交谈和动作愈发放肆,舞会的气氛就更加热烈。到了最后,每个人似乎都被这浓郁奢靡的狂欢气息感染了,轻松愉悦的欢声笑语弥漫了会场每一个角落。
或许除了二楼东边的最后一个包厢。
半掩的帘幕之后安静地坐着两个人。他们似乎完全不为热烈的舞会气氛所动,一杯接一杯地从精致的金酒壶里倒着葡萄酒,间或交谈一两句,就再无其它。左边那个人戴着一只纯金色的面具,上面镂空的精致雕刻和镶嵌着的宝石一看就知价值不菲。他穿着深紫色做工考究的双排扣礼服,领子上系着一条同色系的荷叶边丝巾。右边那个人穿了件几乎相同款式的绿色礼服,却戴了个和礼服颜色完全不搭的白色鸟嘴面具,细看过去金棕色的头发在脑后乱成一团,似乎都没有好好梳过,连绑辫子的缎带也散开了。
“那位尊贵的大人希望你忘掉这一切,”左边的人说,端起酒杯做了个敬酒的姿势,右边的人也拿起酒杯,大概端的急了,里面的酒泼洒出了一半。
“你知道,”左边的人帮对方扶住酒杯,无奈地说,“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蒂利伯爵。”
右边被称为蒂利的人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可是,”他踌躇着开口,“既然那位尊贵的大人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为什么还……”
“以我等职位,怎可妄自揣测天意?”左边的人似乎微笑了一下。然后他一口饮尽了杯中酒,甩下犹自惊疑不定的蒂利伯爵,离开了包厢。
舞会仍在继续。酒精和香水的味道让嗅觉失去了敏感,缤纷夺目的装饰让眼睛迷失了焦距,耳中充满了笑声,喧闹,间或的争吵,甚至情欲来袭的粗重喘息。在会场周遭重重帘幕的遮掩下,丈夫们把别人的妻子们拖到栏杆下面,屏风后面,熄灭的蜡烛和金制酒盏的中间。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
罗莎有点醉了。
“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地玩一夜。尽情享受巴黎。”这是来之前菲尔逊对她说的话。
她也确实做到了。什么灭门血案,什么圣杯八,什么家族重任,都让它见鬼去吧!罗莎挑了一只银色做工精致的半脸面具,挽着菲尔逊的臂弯走进舞会大厅。
在镜子里,罗莎发现他们是极其合衬的一对。两个人都身材高挑,把精致的礼服恰到好处地撑到完美。而且菲尔逊还极其擅长跳舞。只要他走下舞池,他就是会场正中绝对的焦点。他并没有佩带很多宝石,一身纯白礼服剪裁的式样也极其简单——但是他站在那里,就好像聚集了会场上所有的光芒,似乎他本身就可以发光——其实不只是跳舞,他在任何方面都很优秀。他是世袭伯爵,有显赫的家世,受过严谨正统的文理与军事训练;他为人风趣幽默,见多识广,他还会讲包括英语在内的至少五种语言!跳舞的时候罗莎把头靠在对方胸口,不由自主地想。
但是菲尔逊的老师波莱曼尼先生似乎不太喜欢罗莎。他没有说,但是罗莎有感觉。那是个头发花白但是精神矍铄的老人,不言苟笑,一张脸总是严肃地绷着,看着罗莎的时候,眼睛里经常透露出一种深沉古怪的光芒。罗莎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也没兴趣知道。她只是想把一切都暂时忘掉,尽情享受舞会,尽情享受巴黎,尽情享受身边年轻的瑞典伯爵所带来的愉悦。
然后她看到了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那个金色的面具。
那个人走路的姿态极其优雅,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摄人魅力。她捅了捅菲尔逊,“那个人是谁?”
菲尔逊顺着罗莎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
罗莎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她想都没想就拉过菲尔逊,“走,我们去找他说话。”
菲尔逊也醉了,没等他反应过来,罗莎已然拉着他截住了来人。戴金色面具的人停住脚步,看了看罗莎,再把眼睛转到菲尔逊。罗莎扶住栏杆,仔细观察着对方的脸。
那是舞会上最为精致的一只面具。金色为主,眼睛周围细细的金属丝片折成繁复美丽的镂空卷叶花纹,覆盖半片脸一直延伸到帽子上缘,花纹之间点缀着无数宝石和闪亮的水晶。面具后依稀可以看到雪白的肤色,尖削的下巴,还有柔软的粉色嘴唇。他的眼睛似乎是很深的蓝色,又像是褐色,在跳动的烛火中看不真切,可以看到的是里面闪亮的瞳仁,露出比蜡烛的火焰还要灿亮的光辉。
在那光辉里罗莎看到自己的脸。一种从未有过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突然间涌上心田。她愣在那里,连菲尔逊在自己身后捏了一把都不知道。
菲尔逊看她毫无反应,只得自己硬着头皮尴尬地开口,“你的面具很漂亮。”
金色面具的人笑了,笑声极其亲切,“谢谢,菲尔逊伯爵。”
“你是?”菲尔逊愣住了。“你怎么认得出我?”
“法国人很少有您这样高挑的身材,”对方礼貌地微笑,他的法语发音极其纯正,“我们前不久刚在瑞典大使馆见过面。”
“哦!”菲尔逊恍然大悟,“你就是那个跟着蒂利伯爵的……”他突然觉得与对方的风范相比,自己这样说既没礼貌又没教养,于是停下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伸出手,“很高兴再见到您,阿图瓦子爵。”
“这位是?”阿图瓦子爵与他握了手,含笑望向一边还在发呆的罗莎。
“我的……”女伴两个字还未出口,菲尔逊突然看到正前方不远处一个人的身影晃了一下。那个陌生的女子戴着一只小巧的黑色面具,穿着少见的纯黑色礼服。她一举手一投足,在当时菲尔逊心里浮现出来的唯一一个形容词就是:
风华绝代。
她回头看到了菲尔逊,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开。
“……我的朋友,”菲尔逊顿了一下,回过眼神继续介绍,“罗莎贝尔•拉密那小姐。”然后他把罗莎推到了阿图瓦子爵身前。
阿图瓦俯身亲吻罗莎的手,“很荣幸认识您。”
“我也是,阿图瓦子爵。”罗莎想回礼,对方却没有放开她的手,“请叫我加米尔。”
罗莎凝视着对方面具后面发光的眼睛。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感觉再次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对方是彻头彻尾的法国人,而自己在伦敦长大。我们本该没有任何交集,罗莎想,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一种甚至不是一面之交的记忆,而是更深的,埋藏在血里的,一种互相知晓的熟稔。就仿佛遇到失散多年的亲人,虽然面孔并不相识,却有其它的什么东西,生来就无法逃脱的羁绊,把互不相关的两人紧紧联系在一起。像一张命运的网,被神写下的预言,一旦注定,就再没有人可以从中逃开。
菲尔逊把罗莎和加米尔留在楼梯上,自己则上楼去寻找那个神秘的黑衣女子。他没有看到她面具后面的脸,但是他确定她一定美艳卓绝。这也是他的命运。他不想放弃。他不能放弃。
史书记载,公元一七七四年一月五日,十八岁的瑞典伯爵阿克塞尔•冯•菲尔逊旅行至巴黎,与其师波莱曼尼出席了位于凡尔赛的宫廷舞会。在舞会上,菲尔逊邂逅了当时法兰西的太子妃玛丽•安托瓦涅特。命运的轮盘开始旋转,法国历史上两个年轻人的命运从这一天开始紧紧相连。 那天之后,罗莎和菲尔逊同时意识到了一点,那就是无论对方看起来多么优秀,不是自己的,终究不会是自己的。他们并不是相互生命里注定的那个人。但是他们仍然是朋友,很好的朋友。间或菲尔逊会邀请罗莎出去喝茶或者吃饭,但是他们再没有参加任何舞会或者沙龙。有时候菲尔逊也会给罗莎介绍认识些新朋友,但是罗莎似乎始终对社交兴趣不大。
狂欢节的气氛已经冲淡了这些天市内接连发生的命案,巴黎城内一片歌舞升平,仿佛一片国泰民安。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鲁斯凡一家的悲剧逐渐被人们遗忘了。皇家大道上的阻街妓女们仍旧堵塞了街口,拉扯着路人的衣服,以金钱换得一夕欢愉。没有人还记得夏奈宫的花花公子埃特•卡普,就仿佛他领子上的那两颗人造蓝宝石,已经成为了一个虚假的存在。
所有相关的线索都断了。一连几天,罗莎一筹莫展。
她无聊地在巴黎街头闲逛,走过各种各样的店铺和饭馆、酒廊、咖啡店,圣诞节的装饰还没有撤,人们又挂满了数不清的狂欢节面具、铃铛和大把大把的鸵鸟毛。裁缝店忙得不可开交,整日整夜为宫廷里那些显赫的大人们缝制欧洲最新式样的服装,葡萄酒商和菜农则不辞劳苦地从乡下把一车车香醇的葡萄酒和新鲜蔬菜拉到市内的菜场和贵族们的庄园里。
沿着塞纳河走到郊区,罗莎经过了数不清的教堂、学校、修道院和墓地。那些古老的墓碑上爬满了干枯的藤条,它们密密麻麻地绕在碑石上,犹如巨大坚固的蜘蛛的网。蛛网后面是洇湿的模糊的字迹,被岁月腐蚀掉一半,剩下一半变成石头上亘古永恒的花纹,继续着它们对墓碑主人沉默的爱恋。
一只火红的狐狸擦着罗莎的脚跟跑了过去。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觉逐渐在罗莎头脑中变化成型。
然后更怪的念头出现了,罗莎突然想起了舞会上那只金色的面具。
阿图瓦子爵。加米尔。
她随即摇摇头,为自己这种疯狂的念头感到好笑。就算自己小的时候真的来过巴黎,真的在墓地里见到了这样一个人,就算所有记忆中模糊的一切真的曾经发生过——那个人此刻也已经变成了中年人。但是加米尔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一个完全成熟的男人或许会有他那双明亮而亲切的眼睛,但是绝对不可能有那两片柔软而润泽的浅粉色嘴唇。
罗莎记得对方握住自己双手的感觉,那样纤秀的手指,那样雪白的肤色。还有他那样优雅的姿态,那样礼貌而教养的语言。这样一个人到底会长一张什么样的脸孔?罗莎很好奇。第一次,她突然发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其它事情可以去关心,除了鲜血淋漓的所谓使命之外,在这个世界上,其实还有另一些事情值得去探索,值得去期待。
她迫不及待地要见到加米尔。
像是回应了罗莎的期盼,隔天早晨,菲尔逊又派人给她送去了邀请函。大意是周六傍晚在瑞典大使馆举办小型茶会,希望罗莎出席云云。结尾特别附注阿图瓦子爵会一并出席。还很故意的标明:这只是私人茶会,所以没有面具。
罗莎哼了一声,心里把菲尔逊骂了一千遍——我难道就那么明显吗?她想。但随后她又很兴奋。终于可以再见到加米尔,一种莫名的幸福感袭击了罗莎,但在这幸福之中似乎还有点担忧的成分。她迫不及待想揭开那只金色的面具——她已经在心里把那只面具揭开了一百遍,但是当她想到马上就可以看到结果,看到那张面具后面的脸,罗莎退缩了。她几乎想立刻回信给菲尔逊,谎称自己因病不能出席。
罗莎拿着那封信看了好几遍,坐立不安。从小到大,她遇到所有事情都很镇定,她以优异的成绩通过家族的考核拿到了那把属于自己的纯银盘纹十字弓——这种严格的考核她舅父舅母和两个姨妈似乎永远都无法通过——而这只是个朋友之间的私人茶会,罗莎突然变得很紧张。她以前从来都没有这样过。她拿着那封信,就如同握着一团滚烫的火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只希望时间过得能多慢就多慢,最好永远也不要到周六。
但是短短两天之后,周六的傍晚仍然准时降临了。
“这是瓦尔蒙伯爵和伯爵夫人,这位是银行家雅克•尼科尔,这是小约瑟,拉菲叶特侯爵的侄子……”菲尔逊一一为罗莎介绍。罗莎机械地与每个人打着招呼,敬酒、回礼。她期待着听着菲尔逊的介绍,想从中分辨出“阿图瓦子爵”几个字,但是很快所有的宾客都介绍完了,这几个字到底没有出现。罗莎失望极了。
“他答应我会来,”菲尔逊悄悄对罗莎耳语,“可能什么事情耽搁了吧……”罗莎抬头看着他,想发怒又忍回去,有点不好意思又很想听到任何关于加米尔的消息,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会来的。”菲尔逊安慰似地捏了下罗莎的手,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临近午夜,所有的茶点已经端下去了,只有葡萄酒还留在桌子上。有些客人已经醉了,在各自仆从的护卫下离开了大使馆。罗莎斜倚在窗边凝视着外面的夜色。天空从傍晚时分起就是阴的,过了一会儿,外面稀稀拉拉地下起了小雨。
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菲尔逊扔下酒杯,飞跑过去开门。罗莎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贵族男子站在那里,晶莹的雨滴从他柔软的金色发梢滴落,顺着美好的曲线滑过秀气的下巴和修长的脖子,然后渗入那里系着的紫色丝巾。他先和菲尔逊问了好,似乎说了声抱歉,然后一一和在座所有人打了招呼。当他看到波莱曼尼先生时候,眼神似乎在那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快转开视线。那个严肃的老人用他惯常的古怪眼神注视来人,然后坐在角落里继续静静地喝着酒,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陌生男子端过一杯酒,径直走到罗莎面前。
“我来晚了。抱歉。”他俯下身吻了罗莎的手。
罗莎愣在那里。
对方和自己说话的语气没有一丝初次见面的尴尬或者做作,就好像遇到老朋友一样亲切自然。男子非常年轻,最多只比自己大一两岁,有着清澈深邃的眼睛和挺直狭窄的鼻梁。他金发上的雨水还没有干,发梢的水滴在光照下像一颗颗闪闪发亮的珍珠,他卷翘的睫毛就像从烛光中滴落凝出长丝的琥珀。
但是罗莎完全没有办法把视线离开对方的嘴唇。那是莹润的有着美好轮廓的粉色唇瓣,说话的时候隐约可以看到雪白的贝齿。它们仿佛有魔力,在一开一合之际念诵着古老的咒语。
在窗外若有若无的雨声里,罗莎感觉自己已经完全醉了。
“加米尔?……”她的声音轻如呢喃。
男孩点头,展开了一个迷人的微笑。金色的面具已经被命运之手揭开,比面具更加精致的脸孔仿佛用黄金与象牙所造,他的唇线将改写历史。
“我从凡尔赛赶过来,那边有点事情,我脱不开身。”加米尔解释,带着歉意的微笑。
“不过是个茶会,你没有必要勉强赶过来。”罗莎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
“我答应了菲尔逊,”加米尔说。然后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酝酿着用词,最终鼓足勇气加了一句,“……我也很想见你。”
罗莎抬起头。对方的眼睛热切而诚恳,直直地凝视着自己。她的心跳地厉害,一时间手足无措。
“哇哦,你们谈的很开心么。”菲尔逊拿着杯葡萄酒走了过来,眨眨眼做了个鬼脸。
罗莎脸红了,她转开头看着窗外。
加米尔举起酒杯和菲尔逊碰了一下,“怎么不去找你的太子妃聊天?”
菲尔逊马上紧张起来。“你想死啊!”他把食指放在嘴边作了个禁声的手势,“你答应替我保密我才告诉你的!”
加米尔耸了耸肩,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罗莎笑出声来。菲尔逊郁闷地看了看两人,仰头喝光了杯中酒,然后转身到别的地方找麻烦去了。
沉沉的夜幕笼罩大地,窗外冷风如阴魂般掠起,卷起干枯的叶子,再被冰冷的雨水打入黄土。而室内温暖如春。微醺的葡萄酒香气在空气里弥漫,熊熊的炉火把人们的脸颊映得绯红,酒至酣处,昏昏欲睡的客人们占据了沙发和长凳,壁炉里的火光倒映在天花板上,火焰突突地跳,间或传来一声或两声木柴断裂的噼啪脆响。还没等各自的侍卫送客人回府,人们裹着毯子,有些已经睡得熟了。
“这么说,你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加米尔深深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孩,眼中流露出痛惜的神情,“我也是,”他说。
罗莎心中一疼。她靠在窗口,静静地看着火光映照下的加米尔,看他的忧愁,他的欣喜,他的痛苦,他的快乐。他完美无瑕。
“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么?”加米尔开口。
“外公,舅父舅母,两个姨妈,”罗莎回答,“还有西里尔。”
加米尔看着她。罗莎笑了一下,“我弟弟,”她微笑着说,“只有五岁。我两个姨妈都没有嫁人,舅父舅母老来得子,他们对西里尔宝贝得不得了。但是,”罗莎脸上暗了下来,“他身体太弱了。医生说他活不长。”
“他会没事的,”加米尔握住罗莎的手安慰道。
罗莎勉强笑了一下,低下头,握住了胸口的一个东西。
“那是什么?”加米尔凑了上来。
“我母亲留下的,”罗莎松开手,项链上穿着一只纯银打造、蚀刻玫瑰图案的戒指,就着烛火,可以看到戒指内环上镌刻着罗莎的名字。“我的护身符,”罗莎说,“我一直用它来祈祷。它会保佑我,也会保佑我爱的人们。”
加米尔点点头。“那么……”他转开话题,“你这次来巴黎只是为了旅游?”
罗莎顿了一下,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最后终于开口,“死去的鲁斯凡男爵一家是我远房的亲戚,”她看着地面,加米尔穿了一双金色作底、绑着紫色缎带的方跟鞋。外面还在下着雨,但是他雪白的丝袜上连一点污渍都看不到。罗莎翻绞着手指,“他们一直是不怎么显眼、没什么仇家的本分贵族,我想知道到底是谁杀害了他们。”
“你一个人么?”
罗莎又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对方,眼中流出戏谑的微笑,“我可不是凡尔赛那些弱不禁风的贵族小姐。”
“我去凡尔赛是办公事,”加米尔笑了,“蒂利伯爵是个藏书癖,他派我去帮他找一本古书。”
“你找到了?”
“那书商出价三百个金路易,我觉得蒂利不舍得花这么多钱。”加米尔耸了耸肩,“鲁斯凡男爵一家,你查到了什么线索么?”
“断了,”罗莎摇了摇头,“有个叫埃特•卡普的人和玛格丽特•鲁斯凡订了婚,一个星期后鲁斯凡一家就发生了灭门血案。”
“埃特•卡普?”加米尔皱起眉头,“是那个前几天被杀的男爵?”
“嗯,”罗莎点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却发现他不过是个替罪羊,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罗莎咬住嘴唇,“但凶手居然就在我眼皮底下杀了他!”
“所以你才遇到了菲尔逊,”加米尔接道。罗莎抬起头。“之后的事情菲尔逊已经告诉我了,他怕我误会你是他的女伴,”加米尔笑。
“我不想把菲尔逊牵扯进来,”罗莎低着头,“虽然他是位军官,但是……这是我自己家里的事情。”
“我明白,”加米尔理解地说,“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罗莎摇了摇头。“我已经去过埃特家了,他家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堆情书。”
“情书?”
“满抽屉都是,甚至还有男人寄来的,”罗莎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确信你每一封都看过了?”加米尔低声说,“你确定里面没有和线索有关的任何东西?”
罗莎心头一凛。如果埃特•卡普真的和圣杯八完全无关,为什么他会被灭口?她确实应该把那些信好好看一遍的。或许真如加米尔所说,那里面会有线索也不一定。
“你要去哪里?”加米尔拉住罗莎。
“去看信。”罗莎说,“我太天真了,我真的应该好好看一遍那些信。”
“已经快天亮了,”加米尔掀起窗帘看了看天色,“你不会想再被抓进去一次吧?那附近的人可都见过你的脸。”
罗莎静了下来,皱起眉头。
“明天晚上,”加米尔低声说,“你在旅馆等我,我陪你一起去。”
“呃……你,你不必……”罗莎呆在那里。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加米尔凝视着罗莎的眼睛,“我毕竟是个贵族。万一有事,那些军官们也不敢为难你,”他拍拍罗莎的手,“就这么定了。”
和两个星期前相比,埃特家没有任何变化。整个宅子毫无人气,黑沉沉的矗立在夜幕下,像一只巨大莫名的怪兽,张牙舞爪地喷吐着怪异的气息。
潮湿的夜风幽魂一样在院子里卷起飘落的叶子,无人修剪的杂草如同水底奇异生物喷洒着黏液的触角,在夹杂着雨水的风里跳突来去,仿佛异教巫魔会降神的弥撒。风很冷。
罗莎抓住加米尔的手,两个人的指尖都冻得完全没有温度。但是,仿佛从握住自己手的加米尔手中传来了信任与力量,罗莎第一次感觉自己对未知的未来充满信心。
上楼的时候加米尔燃起了蜡烛。就如同埃特所说的,他家里已经没有任何家具了,该卖的都卖了。只剩那些华贵亮丽的贵族礼服和虚假的珠宝,仍旧堆积在房间里,在灰尘的覆没下闪烁着黯淡的光辉。罗莎拉开那只抽屉。
信件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它们仍旧乱七八糟地被扔在抽屉里,排列完全没有顺序。
“现在我们可有事情干了,”加米尔微笑,把那一抽屉信都取了出来,摊在桌子上。
和罗莎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桌子上仍旧散落着发粉和香油,馥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似乎还在等待着粗心大意的主人什么时候回来收拾这一切。
罗莎没来由地感觉鼻子一酸。她把所有的化妆品都拧上了盖子,靠着镜子一一摆好。加米尔带点疑惑地看着她,但是没有说话。
“我们开始看信吧,”罗莎说,她剔亮了蜡烛的火焰。
大部分信件都是肉麻的情书,有女人、还有男人寄来的,还有讨债的,雪茄俱乐部的会员信,以及典当行的收据。每一封信上的语气都很客气,没有任何逼迫或者重大利益相关的问题。好像他也没有欠人家很多钱。看上去埃特•卡普似乎真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和鲁斯凡一家的血案毫无关系。
“蒂利还真是个藏书癖,”加米尔突然完全不着边际地开口,罗莎凑过头去。
加米尔展开手中一封信,封皮火漆上刻着的家族徽记竟然是伯爵亚历山卓•蒂利。信上说,得悉埃特将要入赘鲁斯凡家,询问是否知道鲁斯凡家传的一本古书,自己爱书成癖,愿以五百金路易购买云云。
“五百?”加米尔愣了一下,“开什么玩笑。”
罗莎不解地看着他。
“记得我昨晚去凡尔赛给蒂利买书吗?”加米尔盯着信纸,“我和蒂利认识很久了,他再怎么爱书成癖,也不会慷慨到第一次就出价五百个金路易。除非那本书是用等量的金子打的。”
罗莎的心怦怦直跳,她也盯着那封信,“蒂利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还真的不太了解他——虽然我们认识有一段时间了,”加米尔皱起眉头,“你也知道,宫廷里这些贵族们明争暗斗,向来都是知面不知心的。”
“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罗莎也皱了眉,“要去伯爵府盘查可没那么容易……”
“嗯……”加米尔想了想,俯身在罗莎耳边说了几句话。罗莎脸上随即露出喜色。
夜。书房里燃烧着粗大的蜡烛,火焰在玻璃罩里突突地跳,天花板上交错映出坐在房间里两个人巨大而模糊的影子。蒂利伯爵身穿红色的睡衣坐在桌首,不知道是刚刚睡醒还是故意为之,头发完全乱作一团,在明亮烛火的映照下,可以看到苍白眼眶里遍布的血丝。他的眉头深深地皱在一起,明显为了什么事耗尽了心力。他人不过中年,整个人却散发出了一种深沉迟暮的气息,仿佛一片挂在枝头摇摆的枯叶,生命即将离他而去。蒂利精力交瘁。
“不行,我做不到,”蒂利说,他把脸埋入手心,“我忘不了。这些日子我每夜都在做噩梦,只要我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人……”突然他提高声调,“他们都是因我而死的!”
“嘘……”对面的年轻男子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你想让所有人都听见么?”
“听见又怎么样?我不管了!”蒂利大喊,“让警察来抓我啊!让法庭来审判我啊!”他一把把桌子上精致的墨水瓶扔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受够了!”
黑色的墨水缓缓从瓶子里流出来,弄污了红色的地毯,像血。年轻男子微笑着看着他,“亚历山卓•蒂利伯爵大人,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我要退出,”蒂利红着一双眼睛,狠狠盯着面前的人,“我他妈的不干了!”
“退出?”男子发出一声嗤笑,“蒂利,你以为自己加入的是马术队,还是雪茄俱乐部?”
“你想怎么样?!”蒂利站起身撑住桌子,瞪视着面前的人。
男子摇摇头,“我不想怎么样,我也不能怎么样。蒂利伯爵大人。”他弯下腰,拣起那个墨水瓶,瓶口处的墨水顺着瓶身流到了他的手指上。那些黑色的液体就像毒汁,像血液,从对方纤长手指的指尖处一滴滴地滑落。男子看着那些墨水,轻轻地说,“但如果另外一位尊贵的大人知道你背叛了他,他想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蒂利瞪视着那些滴着墨水的手指,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我没有背叛他!”他低吼,“几十年里我一直对那位尊贵的大人忠心耿耿!”
对面的男子把墨水瓶放回桌子,然后笑了一下,“好吧,蒂利伯爵,”他的笑容很古怪,“你确定你保有那位大人交付给你的全部东西了吗?”
“当然,我都放在……”话音未落,宅子里突然传来骚动。一声模糊的叫喊响起在院子里,“着火啦——!!”依稀是管家的声音。蒂利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眼中全是恐惧,他一把推开微笑着的男子,狂奔出书房。
在主宅二楼尽头的一间小房间里,蒂利挪开墙边的书架,露出了一扇隐蔽的小门。他擎了一支三头烛台跨了进去。
这里是蒂利的秘密藏书室,里面全都是他多年来花重金买下的古书收藏,所有的维护和清洁工作都是蒂利独自进行的,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获准进入这里。四壁是高及天花板的藏书架,没有窗户,右边有一个巨大的雕花木桌,书桌前是一把相配的高背椅。在烛光下,椅背长长的影子一直投影到对面的墙上。
蒂利奔到墙边,从其中一层书架上抽出一本古老的大书。就着蜡烛的火焰看,居然是一本圣经。他把蜡烛放到书架上,捧着圣经翻了起来。没有风,但是蜡烛的火焰跳动得厉害,房间里所有的影子都摇晃了起来,像地狱的鬼影在跳舞。蒂利疯狂地翻书。一股陈旧腐败的味道随着发黄书页的翻动弥漫了整个房间。
那只是一本普通的圣经,里面什么都没有。蒂利额头上冒出汗来。
“晚上好,圣杯八。”在书页翻动的一片静寂里,一个清晰的声音突然从身后那把椅子后面传了出来。
蒂利骇然回身。
从椅子后面站起一个女子,她很年轻,有着一头卷曲的褐色长发,灰绿色的眼睛里迸射出毫无感情的金属光辉。女孩的指间夹着一张塔罗牌。
小阿尔克纳,圣杯八。
那是一张很古老的牌,牌面上是一个穿红衣的男子在暮色中离开之前辛苦搭建起的八只杯子。四周沼泽密布,如同一潭阻塞的死水。圣杯八不满于现状,放弃了原先的计划转身而去,象征着中止、失望与抛弃。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蒂利骇然望着女孩手中的牌,眼中全是恐惧。
“拉密那家族‘玫瑰之刃’,”罗莎冷冷地看着对方,“那本书在哪里?你的主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蒂利惊恐地瞪视着女孩手中的十字弓,脑海中突然想起那个亘古以来关于十字弓的传说,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惧猛然间浮上心头。
一个金发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里,烛光把他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手里拿着一封信。
“蒂利,那本书在哪里?”他把信扔给对方。
看到这个人,蒂利脸色全变了。他打开信纸,是自己一个月前发给死掉的埃特•卡普的那封信,那个噩梦的开始。蒂利把信揉成一团,一步步后退,“是你……”他赤红的眼睛似乎要喷出血来,狠狠地瞪视着来人,“是你,”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加米尔!”
加米尔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是你……”蒂利重复着这两个字,突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露出明显恐惧的神色,“背叛那位尊贵的大人的不是我,是你!加米尔!是你——!!”他后退扶住书架,“你知道那会有什么后果,加米尔,你知道的,你这个疯子!!”
蒂利的眼睛再没有看罗莎一眼,他的手在身后摸索着,然后就在对面两个人明白过来的刹那,蒂利伯爵已经抓起一把古老的拆信刀,毫无犹豫地狠狠扎进自己的咽喉。
鲜血像箭一样喷到旁边那本翻开的圣经上,瞬间染红了书页。罗莎完全愣住了。
门外的骚动越来越大,火势已经无法控制。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加米尔一把抓起罗莎的手,迅速逃出藏书房,从门外第一个窗口纵身跳入了黑暗。
伯爵府熊熊燃烧的大火就像地狱的烈焰,借着风势在夜幕里张狂肆虐,映红了半片巴黎城的上空。远远看去,无数模糊的人影闪现在火光里,断断续续的哭号和纷乱的喊叫被夜风撕扯成碎片,听来凄厉而可怖。身后是迅速而杂乱的脚步,无数长靴踏在碎石子路上的脆响,腰间长剑与剑鞘的摩擦,还有呼号的口令,嘈杂的人群,仿佛他们逃离的是地狱之口,火焰在身后噼里啪啦地爆裂着冲向天空;仿佛他们杀掉的人是法兰西国王,整个巴黎都在后面追赶着他们,要把他们撕碎。
冷风如刀刃划过脸颊,翻飞的衣裾如同蝙蝠张开的翅膀。时间蓦然重叠,似乎多年以前巴黎城郊的废弃公墓,同样的夜色,同样阴郁的树木和潮湿的泥土,头顶上空是天使像失去焦距的双目,脚下是干枯的常春藤间断裂得支离破碎的石碑。
罗莎猛地甩开加米尔的手。
“你到底是谁?”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加米尔焦急地说,回头看着追兵的方向,“这样下去不行,”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墨黑的天色已经渐渐转为幽蓝,东方有一线珍珠白的缝隙正在天际间慢慢地弥散。“糟了,天快亮了,”加米尔眉头紧锁,“天亮了我们谁也逃不掉,到处都是警察和巡逻兵,”他顿了一下,然后盯住罗莎,“你先走,我必须回伯爵府稳住他们。”
“蒂利的家丁也看到了你!”
“别担心我,你自己安全要紧,”加米尔很快下了决定,他拉住罗莎的手,眼神里全是关切,“我在伯爵府很久了,他们一时间还不会怀疑我。只要给自己找个安全的借口脱身就行了。”
“你到底是谁?”罗莎怀疑地盯着眼前的人,蒂利最后惊惶的面孔反复出现在她脑海里,那些恐惧的喊叫仿佛还在耳畔响起,还有那把拆信刀和那些溅落到圣经上的血!她无法说服自己。而可以听到两条街区以外人声渐近,追兵的脚步似乎已经踏上了隔壁的街道。
“相信我,我现在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加米尔深深地凝视着罗莎的眼睛,“我会告诉你一切,但不是现在。他们马上要到了,你快走。不出意外,我明天中午去你住的地方和你会合,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我保证。”他紧握了一下罗莎的手,“快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罗莎最后看了一眼加米尔,纵身跃过了街道尽头的矮墙,缩身在阴影里。她看到蒂利府的士兵赶到,加米尔整了整衣服,神泰自若地站在街口,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很快那军官敬礼,带领队伍去别的地方搜索了。加米尔朝罗莎的方向挥了挥手,做了一个“快走”的姿势,然后转身朝着队伍消失的方向离开了。
罗莎松了口气。她把头埋进双手,贴着墙滑到地面上。
过了一会儿,谁家传来公鸡的啼叫,月亮变成白圆的小点,头顶的星星都隐去了。天色逐渐变亮,幽蓝与珍珠白交汇的天空缓缓溶解在紫罗兰与玫瑰红的霞光里。
已经听不到追兵的脚步声了,远处天空的火光和烟雾也消失了,想是伯爵府昨夜的大火已经被扑灭。开始有早起的菜农和小商贩拉着车出现在街道上,贵族宅邸的仆从们也开始上街给主人采购各种时兴的小玩意——很快,温暖的太阳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辉普照众生。罗莎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这两天的遭遇仿佛一场梦,仿佛一个注定解不开的诅咒,一个神所告知的预言,一个很早以前就已经写在书里、由神所选定的未来。而她来到巴黎就是为了实现这个使命,见到早就在那里等待的人,遭遇千百年前就预言一定会发生的事,完成她祖辈父辈穷极一生未竟之事业——那是附着于她血液中的、流传了几千年,拉密那家族根深蒂固的使命。她逃不掉,也挣脱不了。
罗莎绕小道回旅店躺倒在床上,她疲惫不堪。
然而梦还未醒。
——阿图瓦子爵,加米尔。这就是罗莎对加米尔的全部了解。他是谁,他和蒂利什么关系,或者,他和那个组织有什么关系?一想到加米尔,罗莎的心全乱了。
她回忆舞会上他们的第一次相遇,不,似乎更早,这个人的气息是如此熟悉,如此亲切。那只金色面具背后的脸孔自己仿佛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到底是哪里?罗莎抱住头。记忆里,那只陀螺飞速地旋转着,把一切原本清晰的景象混淆成一片灰白,重复,再重复,在命运的指尖上日以继夜、不停不息地跳着舞。
他到底是谁?
罗莎死死盯着墙上的时钟。分针亦如陀螺,在表盘上一圈圈地飞速旋转。很快就到中午了。加米尔没有来。
红日在窗口高高地悬着。罗莎才刚掀开窗帘,就看到一队巡逻兵走了过去。她赶紧把帘子放下来。最近发生太多命案了,这才过午,蒂利伯爵遇害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巴黎城。满街都是士兵,城内的大小军官正带领着一队又一队人马盘查街道。然后就该是旅舍了吧,罗莎痛苦地闭上眼。加米尔在哪里?
原本还只是奉命调查鲁斯凡男爵一家的惨案。然后自己就莫名其妙变成杀人犯。现在更是罪加一等,蒂利伯爵出身宫廷。罗莎不敢想象自己再次出现在街道上的样子,她不敢想象再被带到警察厅的审问。她想到了皇家大道上老鸨的指认,想到了那不分青红皂白的军官若有所思地点头。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午后的街道上仍然布满士兵。加米尔在哪里?
难道他骗了自己?难道舞会上的邂逅,茶会上的交谈,甚至之后发生的一切,他贴心的关怀与帮助,难道这一切都是个骗局?罗莎咬住嘴唇。不,不可能的,她拼命摇头否认自己的猜测。如果这一切都是个圈套,他目的何在?——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些关切的眼神,温柔的话语,他清澈透明的眸子牢牢地盯住自己,仿佛两颗种子,从舞会上第一次见面,就已经深深根植于罗莎心底,随着每一次相见,随着罗莎的心意,它们发芽,生长,然后发光发热,变成两个闪耀的小火星,在寻找着机会燃烧起来,膨胀起来,占据罗莎的心。
太阳的热度逐渐褪去,天色渐渐变暗。加米尔还是没有来。
街道上的士兵开始一家家盘查旅舍。门外,打扫房间的女仆正在窃窃私语。
“……昨天伯爵府起了大火,连蒂利伯爵大人都被杀了!听说在府内看到了可疑的人影,他们正在搜查纵火和杀人的嫌疑犯!”
“天啊,巴黎真是越来越不安全了!我们还是收拾铺盖回乡下去吧……日子虽苦,总比这里住着让人安心……”
两个女仆走远了,从窗帘的缝隙看下去,所有的外乡人都在接受审问。他们很快就会进行到罗莎这里。罗莎坐立难安。她摸了下怀里的十字弓和匕首——不,他们是人类,我不能用十字弓对付人类——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很快,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加米尔始终没有来。那军官还在继续搜查旅舍。罗莎已经接近了疯狂的边缘。
突然大门被砰地一声撞开,罗莎吓得从窗口跳了起来。但来人并不是盘查的军官。
“天啊!你怎么了?”罗莎急忙上前扶住来人。
加米尔还穿着昨夜那套浅金色的衣服,但明显已被汗水和泥浆浸透。他的头发也全散了。但最触目惊心是他右肋下方一大片殷红的血渍,几乎染红了他右半边身子。他面色极其苍白,清澈的眼睛已经如同墓地里的天使像那样失去了焦距,闪现出一种迷离状态的虚无紫色,他湿润的嘴唇瓮张着,只能说出几个模糊的单字。
“加米尔?加米尔!”罗莎抱住他,感觉对方的血已经湿透了自己的衣服。加米尔的身体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她从对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生命的气息。
“别,别管我……快逃……”加米尔勉强说出几个字,又闭上了眼睛。
“是谁伤了你?蒂利府的士兵?”
加米尔摇摇头。此刻所有本属于他的优雅和从容已经全部离他而去,他睁开眼睛,那里面只剩下恐惧,蒂利伯爵自杀之前那样的恐惧,他惊骇地望着罗莎的背后。“快,快逃……”
从刚才起罗莎就感觉不对劲。太阳才落山,屋子里却多了一股阴寒诡异的味道,仿佛坟场里刚挖掘出来的潮湿腐败的墓土。这种味道让她想起伦敦,想起那间密闭房间里白袍长者对她说过的话,想起自己用鲜血立下的誓言。她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加米尔还倒在她怀中。罗莎根本没有回头。右手从靴管里抽出纯银的匕首,在身后敌人扑上来的那一刹那,匕首自下而上,在黑暗里挽出绝美的圆弧。吸血鬼在银光闪现下不可置信地尖叫,飞散的灰烬飘散在罗莎背后的空气里。罗莎屏住呼吸,用持着匕首的右手捂住了加米尔的鼻子。
“你……”加米尔似乎被吓到了,他愣在那里,恐惧地盯着罗莎手中的匕首。
“这就是我的工作,”罗莎把匕首插回靴筒,扶起加米尔,把他一只手架到自己肩上。“我说过,我不是凡尔赛那些弱不禁风的小姐,”罗莎笑了一下,她很惊奇这个时候自己居然还有闲心开玩笑,但加米尔的出现确实卸下了她心头重担,“军官已经搜过来了,我们最好赶快离开这里。”
借着逐渐围拢的夜幕,罗莎扶着加米尔在街道间缓缓前行。她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她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只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拐进最小最隐蔽的巷弄。好在加米尔的伤势似乎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至少他还可以走路。
但是周围的形势并不乐观。
目前至少有两批敌人在寻找他们。蒂利府的卫兵,还有吸血鬼。罗莎并不怕吸血鬼,但是加米尔身受重伤,如果敌人众多,她没有办法保护加米尔。官兵就更麻烦了。解释不通,更不能动手。罗莎半抱着加米尔拐到一条小巷子里,巡逻兵嘈杂的声音就在墙壁的另一端。如果是平时或许还可以蒙混过关,但现在重伤的加米尔和她在一起。加米尔的血还会把其他吸血鬼一起引过来。天黑了,夜幕已经降临。
不但自己要逃脱,还要保住加米尔的性命。
墙外就是死亡,而墙内,他们似乎已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怎么办?
罗莎真希望自己可以长出翅膀,飞出巴黎城,飞出法国,飞过英吉利海峡,离开这里复杂的、无休无止的纠纷。但是加米尔还在她怀中。他似乎已经撑不下去了,扶住罗莎的手越来越沉。而巷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想是巡逻兵已经提了灯在附近盘查。
前面是死路。两侧是墙。身后是追兵。
似乎感应到了罗莎的无助,加米尔勉强抬起头,脚尖点了点地面。那里恰巧有一只井盖,不知被谁推开了一半,下面一片漆黑。巷子口的灯光愈发地近了,没有时间犹豫,罗莎抱紧加米尔,用脚把井盖移得再开一点,然后纵身跳了下去。
下面是潮湿的土地。罗莎和半昏迷的加米尔进入到了一种地下长廊里。
借着头顶上空模糊的星光,可以隐约听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窃窃私语一样,士兵们列队走了过去,又一无所获地离开了。
这里漆黑一片,极端寂静,他们确认自己安全了。
在巴黎地下另有一个巴黎,一个阴沟的巴黎,它有它的道路、它的广场、它的死胡同、它的动脉以及污泥的循环,只是缺少人形而已。如果视线能透过路面,巴黎的地下会呈现出一种巨大的石珊瑚形状,在河两岸形成无数四通八达的蛛网,通过自上而下的斜坡,这地下迷宫的出口就是塞纳河。
阴渠分叉伸向四面八方,壕沟纵横交错,枝枝节节,像星盘,像蛛网,像盲肠和死胡同。到处一片漆黑,拱顶往下滴水,凸凸凹凹的墙壁散发出霉味的潮湿——这是含毒的污水坑,是巴比伦的消化道,是道路四通八达的深渊,是巨大的鼹鼠洞。此刻罗莎和加米尔就像是两只瞎眼的鼹鼠,互相扶持,在这绝对的黑暗里徘徊。
待到眼睛习惯了地下的黑暗,可以勉强分辨出从通气孔透进来一星昏暗的光亮,不知道是星光还是灯光,模模糊糊地在浓雾中浮动着,让罗莎的眼睛恢复了一点微弱的视觉。她把加米尔的胳膊又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一点,可以感觉到有一股湿滑的液体从两人中间淌下来,浸透了自己的衣服。加米尔仍然在流血,他的身体冰冷得没有一点温度。但是他明显还活着,并且奇迹般地在罗莎的搀扶下艰难地迈着步子。
罗莎停了下来。“这样不行,”她说,“我必须去给你买药和纱布,我们还需要蜡烛。”
加米尔没有吭声,这几步路似乎耗尽了他的全部体力,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借着远处通气孔透进来的微光,从刚才井盖的位置,罗莎辨了下方向。此刻他们应该是在圣查尔斯大道下面,靠近会议街。罗莎记得那附近有一大片店面,应该可以买到他们需要的东西。
沿着坑洼潮湿的地道,他们又往上坡的方向走了几步,来到了一个相对明亮的拐角处。那里有一个略微宽敞的空间,看不到拱顶,管道的结构和他们跳下来的那个井盖几乎相同。罗莎抬头看了看,从腰带上抽出那支纯银匕首放到加米尔手里,他的手发抖,几乎要昏过去了。“拿着它以防万一,”罗莎说,“我马上回来。”
罗莎轻轻把加米尔靠着墙放下来。她扯下裙子,紧紧捆在加米尔的腰间,“我马上回来,”她重复,然后借着墙壁上的坑洼几步攀爬至顶,侧耳听了片刻,挪开那里的井盖钻了出去。
一片明亮的星光洒进下水道,然后又随着井盖挪动的声音消失了。
黑暗里,墙角的加米尔坐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一点受伤的痛楚,他解开罗莎缠在那里的布。借着微弱的星光,可以看到那里殷红一片。衣裾被割得翻了起来,几层衣服都被染红了。一个极其深邃的伤口。下手的人必定狠而准,几乎一刀致命。但加米尔还在呼吸。
他小心翼翼地把衣服一层层掀开,找到那个伤口。伤口已经不再淌血了,除了皮肤上的一片血肉模糊看起来极其骇人以外,那道伤口并没有想象中深。只是一道狭窄而浅薄的小口子,在白色的皮肉上张开鲜艳血红的口,在黑暗里露出一个近乎猥亵的微笑。
加米尔用袖口一层层的厚蕾丝垫住手心,像捡起一只烧红的烙铁那样捡起罗莎留下的那支银匕首——这支匕首自罗莎走后就被他扔在了地上——然后他做了一件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加米尔对准自己肋下那道还未痊愈的伤口,用匕首在上面狠很划了一道。鲜血大量奔涌而出,把雪白皮肤上的那道血红色微笑打开得更加灿烂而辉煌。加米尔咬紧嘴唇,把衣服一层层重新系好,再按原样系好罗莎裙子上的布料。
当完全做好这一切,加米尔重新躺了下去,深深吸了口气,眯着眼凝视着头顶通风口透下来的模糊光亮。肋下,鲜血重新染红了内衣,中衣和外套,加米尔躺在那里,感受自己血液的流动,似乎在享受着这伤痕所带来的、不可言喻的美妙痛楚。
大约过了半点钟,罗莎回来了。她提着一只篮子,里面除了纱布和药膏之外,还有面包和几瓶葡萄酒。“我们大概要在这里待上几天了,”她说,“你的伤怎么样?”
加米尔斜倚着墙,眼睛里露出微笑。“我没事,”他说。
罗莎凑过去,把手放到对方身上自己先前系着的裙子那里,入手一片潮湿,是血。新鲜的血已经又把那条裙子浸透了,罗莎皱起眉头。
她燃起一根蜡烛,轻轻解开加米尔的衣服。她的手在抖。她看着加米尔在火光里跳动的、完美无瑕的脸孔,她想加米尔会疼,会忍受不了这种痛苦,疼痛会折损他那张美丽的脸,但是从始至终加米尔只是微笑地看着自己,不发一言。
罗莎低下头。她不敢注视加米尔的眼睛。那样灿亮,仿佛可以动透一切的眼神。他似乎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到这里,罗莎的手更抖了。
“罗莎贝尔……”罗莎一惊抬头,加米尔正用那双闪亮的眸子盯着自己,那里面无尽深邃,仿佛一个溶化了时空的海市蜃楼,在里面有憧憬、有迷茫、有灵动、有喟叹、有情深款款、有爱意绵绵,还有罗莎手足无措的脸。罗莎一时间愣住了。
“谢谢你救了我,”加米尔说,“没有你,我早就被他们干掉了。”
“他们……是谁?”罗莎试探着问。她的心跳得很快,似乎已经知道答案了。
“那些……在夜里活动的邪恶生灵,”加米尔嗫嚅着,“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我曾经为他们卖命。”
——四位血族国王,四位王后,四位骑士,四位侍从,还有四十个人类爪牙。
罗莎心里一凛。似乎有些自己最怕相信的事情正在一点一滴地揭晓,她不想知道结果。但是她仍然无法逃脱命运。于是她颤抖着问,“难道你和圣杯……”她一直低着头给加米尔处理伤口,似乎根本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睛。
“不,我只是个小角色,”加米尔勉强笑了笑,“怎么可能混到蒂利那种职位。”
罗莎松了口气。她把止血药膏涂到对方的伤口上,那伤口应该是整齐的刀伤,却在边缘有些奇怪的溃烂痕迹。罗莎就着烛火仔细观察伤口,并没有化脓,但是裂口边缘的溃烂痕迹极其明显。罗莎很担心,但是加米尔看起来并没有事,他也没有因伤口感染而发热,也没有其他的任何不良症状。罗莎只得把伤口敷上药膏,再缠上厚厚的一层纱布。那止血药膏似乎极具功效,没过一会儿,已经没有从纱布上继续渗出的红色了。罗莎这才放心。
“那么……既然蒂利是圣杯八,他在为谁卖命?”罗莎帮对方一层层扣好衣服,她仍然没有抬头。
加米尔没有说话。
罗莎不解地抬起头,看到跳动的烛火中对方脸上凝重的神色。
“圣杯国王?王后?”罗莎试探着问。加米尔摇了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加米尔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真相,但是凭你我二人之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罗莎盯着他。
加米尔又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最终鼓足了勇气开口,“在巴黎城西郊有一座格雷陶尔庄园,蒂利的主人就住在那里。”
“格雷陶尔?你是说……”罗莎直直地看着加米尔,眼中流出紧张、兴奋与不可置信的闪光,“格雷陶尔……”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灰塔庄园?”
加米尔点点头。
——塔,大阿尔克纳第十六张牌,THE TOWER。
血族最高统帅,长老会成员,位列二十一长老之一的“塔”。拉密那家族毕生使命,找出并除掉这些潜藏在人类社会中的黑暗势力——罗莎的祖辈穷极一生也未必碰到一位圣杯或者钱币,而现在,二十一长老中的“塔”居然就在这里,就在巴黎!罗莎心中的使命感在胸腔里猛烈地燃烧。
“不要去,”加米尔拉住罗莎的手。昏暗的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闪现出一种混合了担忧、恐惧、关切甚至还有爱恋的复杂情绪。“不要去,”他重复,手上加大了力道,强迫罗莎抬起头凝视着自己的眼睛。“你完全没有概念,他们到底有多可怕……”加米尔哆嗦起来,他的手指完全没有温度。罗莎反握住他的手。如白瓷一般细腻的触感,但是冰冷,因失血过多而虚弱地颤抖着。
罗莎捧起加米尔的手。她不知道如何可以让这些纤细苍白的手指温暖起来,她把它们放到自己脸畔。她的脸仍因兴奋而某种未知的力量发热而滚烫,在烛火里闪现着红彤彤的光。
“不要去……”加米尔的声音很轻,仿佛从幽深的地道深处传来的回音一样,“不要去,罗莎,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是他们知道我们的存在,”罗莎凝视着加米尔绝望的眼睛,她的手仍握着加米尔的手,“他们会来找我,他们会来找你。”
加米尔眼中露出了恐惧,他看着罗莎,良久,目光慢慢回复温柔。“但是我们可以逃走,不是么?”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梦幻。
“你还不清楚他们的实力,”罗莎苦笑摇头,“他们会追踪我们至天涯海角。何况,这亦是我家族使命。我的祖辈父辈已经为之奋斗了一生,我们整个拉密那家族,已经为之战斗了几千年。这是我们生存的唯一目的,也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
“只为了战斗?”加米尔凝视着罗莎的眼睛,他眉头微皱,脸上流露出痛惜和不解,烛光在他温柔的眼瞳里跳动,他的手仍然拉着罗莎的手。
罗莎避开对方的眼神。她点头。“我在十六岁那一年就发了誓,毕生为消除黑暗势力而战斗,哪怕赌上我的生命。”
“可是人的一生不只有战斗,不只有仇恨与憎恶,”加米尔轻轻的说,“还有情感,还有爱。”
罗莎抬起头,对方闪亮的眼睛正深深地注视着自己,仿佛月长石上镶嵌的绝色珠宝。他的皮肤是如此洁白,他嘴唇的弧线是如此完美。他一直在看着自己,用一种复杂的,自己从未体会过,也从未见过的眼神。就好像是塞纳河桥下亲昵的情侣,像是泰晤士河上交颈缠绵的天鹅,像相濡以沫的鱼,像比翼齐飞的鸟,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罗莎的心头滋长,就好像早先种下的小火星,突然得到了能量,于是肆无忌惮地膨胀起来,成长起来。
“如果你的决定是战斗,我也会赌上我的生命。”加米尔握紧罗莎的手,“我会做你的盾,做你的剑,我会在你身边。”
罗莎愣住了。她望向加米尔,对方的眼睛里已经消除了原先的恐惧,换而是一种绝对的坚定与信任,他身受重伤,面色苍白,但他却如此信任而勇敢地凝视着自己。罗莎深受感动。
“可是,你的伤……”罗莎犹豫地望着加米尔被鲜血浸透的衣服,其实她想说“你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是看到对方坚定的眼神,她说不出口,只是担忧地看着他肋上的绷带,眉心紧紧锁在了一起。
“你以为只有菲尔逊那种人才会使剑?”像是看穿了罗莎的心意,加米尔笑,“我同样受过正统的剑术训练,我不会碍手碍脚。”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罗莎赶紧解释,“我是说……你的伤……”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软弱,”加米尔拍了拍自己肋下的绷带,疼痛让他呲牙咧嘴,但是随后他笑了,“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在我养伤期间我们可以准备东西,而且你也需要时间记住格雷陶尔庄园的地图。”
“你有地图?”
“我毕竟在那里工作过,”加米尔苦笑,“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偏差,应该会帮上你的忙。”
“格雷陶尔庄园位于巴黎城西郊的布隆尼森林内,包括花园、长廊、喷水池和绿地,占地面积约48平方公顷。进入庄园镶嵌着金色藤蔓卷叶花纹的铁门后,呈现面前的是一个广阔的方形庭院,铺着四块绿毯般的草坪,三面被灰墙灰瓦的建筑物所包围。
此刻罗莎就站在草坪中央大道的中间,她眯起眼睛巡视四周。那是几日之后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头顶洒落初升太阳炽热金黄的光辉。罗莎沐浴在阳光里,独自沿着草坪中央的大道走向庄园深处。
“庄园建筑主要分成三个庭院,中央大道尽头‘神启院’坐北朝南,长152米,宽112米,门前有双排巨大马蹄形台阶。院子东面是带顶楼的拉托尔一世配殿,西端为弗朗索瓦丝配殿。东面‘天霆院’与西侧‘地焱院’怀抱主殿遥相呼应,‘天霆院’南有鲤鱼池,北有拉托尔一世长廊;‘地焱院’东面是多分门,与之相对的是赫梅斯廊。
然而所有的庭院与配殿门窗紧闭。虽是冬天,庄园里常绿树木郁郁葱葱,草坪碧绿,金色的阳光打在青灰色的墙壁上,闪现出一种奇异的惨青色。园内没有一般贵族庄园里圈养的梅花鹿或者孔雀,甚至连只飞翔的鸽子或者麻雀都看不见,整座庄园一片萧杀肃穆,沉浸在一片死样的静寂中。
“穿过主要建筑,映入眼帘的是庞大的格雷陶尔花园,位于格雷陶尔宫正北方向,并与其相连。园内大片草地,当中一座喷水池,池中几条石雕狗蹲伏,护卫着上面持着弓弩的的月与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
罗莎仰头凝视着雕像。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晃着她的眼睛。女神像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不言也不语。虽是白天,但四下里安静得可怕,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似乎整座庄园里唯一活动的就是这些金色的流水,唯一的声音就是水池喷水的声音。
“在白天,格雷陶尔庄园就是一座死域,你可以自由进出,最多会碰到一两个园丁——但是他们只是被‘塔’手下雇用的人类,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太阳落山之后,所有的灯火会在一瞬间被同时点燃,‘塔’和他的手下们就会出来活动。但是我们必须先确定‘塔’是否在庄园里,否则只是打草惊蛇。
罗莎已经在格雷陶尔庄园埋伏一个星期了。每天上午她安顿好加米尔就会来到这里,在布隆尼森林周围闲逛,希望能发现一点“塔”的线索,但每一次都失望而归。有几天罗莎甚至蹲伏了整夜,但是格雷陶尔庄园仍然是一片漆黑,没有任何来人进出的迹象,庄园内部也没有任何声音。
“‘塔’肯定出门了,”加米尔告诉罗莎,“我们必须等他回来。”
终于,在一个月后的一天傍晚,当罗莎结束了另一天失望的等待之后,太阳像往常那样落了下去,紧接着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格雷陶尔庄园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罗莎叹了口气,正准备起身回去,突然间,就好像一簇狂欢节的焰火突然在头顶爆开,在黑暗密林的网孔后面闪现了一片光亮。
起先罗莎就以为那是火焰,亮度那么强,然后她眯起眼睛集中精神,发现它毫无疑问就是火光。
天是阴的,没有星也没有月。在看不见的云团之上没有一丝光亮,天地间所有的光芒全部散发自下面的东西,就好像是无数燃烧着的蜡烛突然被聚到了一起。那火焰的光芒闪耀而辉煌。
罗莎因激动而全身发抖。那就是格雷陶尔庄园,她守望了近一个月的地方,血族二十一长老之一“塔”的栖息地!一个明亮的城堡,天霆院、地焱院和神启院成U字形显眼地挺立在那里,在黑暗的森林中央遗世独立。似乎庄园内部正在举办庆典,每一支火把都被点燃了,每一扇窗子、大门和房顶上都挂满了灯笼。
“千万不要贸然闯入,”加米尔的声音似乎就响起在耳畔,罗莎犹豫了一下。但是自己苦守了一个月的成果就在眼前,血族长老“塔”近在咫尺。不知为何,罗莎突然想到加米尔伤口边缘奇异的溃烂,她咬了咬牙,抄小道欺近格雷陶尔庄园,和往常一样用十字弓射出牢固的铁钩钉在墙头,一个翻身跳出夜幕的掩护,置身于格雷陶尔庄园明亮的围墙之下。
院子里实在太亮了。没等她走近地焱院的窗口,守卫已经发现了她。一个相对低等的吸血鬼,没两下就在罗莎的银匕首下化为灰烬。但是她不能再靠近主殿了。格雷陶尔庄园一反白日里的沉默静寂,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在狂欢,大厅之内鬼影憧憧,喧嚣和欢笑洒满了庄园每一个角落。夜幕就像是一张惯于欺骗的网,在它的遮掩下,罗莎甚至分辨不清那些影子是人是鬼。在格雷陶尔庄园,仿佛吸血鬼们有他们自己的社会与规则,罗莎在对方的世界里眩晕而迷茫,以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受蓦然浮上心头。仿佛那就是罗莎自己的世界,仿佛那就是她原本应该属于的地方,罗莎头晕目眩。她要离开,她必须离开。
很快,又有两个人发现了罗莎,在他们的呼喊还未出口的刹那,罗莎的匕首已经让他们化为飞灰。但是这样太危险了。她完全不能保证自己在靠近主殿前不被发现。罗莎躲在长廊下的阴影里凝视着狂欢的人群。
“塔”已经回归,最后的决战马上就要展开。在此之前,罗莎确定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迅速离开了格雷陶尔庄园。
回去之后,罗莎为自己和加米尔各配备了一把纯银打造的长剑。经过一个月的调养,加米尔的伤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他们养精蓄锐,决定隔天傍晚出发,一举攻克灰塔庄园,除掉塔。
他们必须一击成功,不成功,只有死。或者他们根本就是去送死,罗莎知道加米尔一定会这么想,但是当她望向对方的眼睛,那里面传来的只有对自己的信任,还有无比坚定的信念。罗莎紧紧攥住加米尔的手,似乎他的信念可以感染自己,似乎这样才可以令自己安心。
在计划出征的那天傍晚,他们收拾停当准备出发。罗莎发现加米尔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副厚皮手套挂在鞍下,对此加米尔没有解释,她也没有多问。
“这个给你,”罗莎摘下那只自己一直悬挂在项链上的戒指,放到加米尔手里。那是一只纯银打造、蚀刻有玫瑰图案的戒指,加米尔记得它属于罗莎死去的母亲。他不解地看着罗莎。
“我以前和你说过,这是我的护身符,”罗莎说,“它会保佑我和我……关心的人。你的伤势刚好,戴着它吧。”
加米尔伸出左手。他的手指长而瘦,几乎看不到骨节。
“你的手很像我母亲的手,这枚戒指你一定戴得上的,”罗莎笑,她把戒指戴到加米尔的食指上,套不进去,于是又换中指,还是太小了,最终她犹豫了一下,把戒指套在了加米尔左手的无名指上。戒指的尺寸刚刚好。
“呃……这个,只是护身符……”罗莎嗫嚅着,她盯着那只仿佛量身定做一样套在加米尔无名指上的戒指,上面刻有罗莎的名字。过了许久,她才敢抬头正视加米尔的眼睛。
加米尔的眼睛里藏着一抹恶作剧一般的笑意,“我知道,”他说。
黑夜来临了。
密林深处的格雷陶尔庄园一如昨夜般灯火通明,仿佛一场盛大的庆典,所有的蜡烛都被点燃了,炽热而灿亮的火光使天际普升的一轮圆月黯然失色。人们穿着节日的华服在院子中央纵歌载舞,庄园内部,无数燃烧着的红烛被承载在水晶玻璃制成的多枝大烛台上,悬挂在大门两侧、楼梯的拐角、和贴着奢华巴洛克风格壁纸的墙壁上;宽敞的大厅中央,雕刻有精美图案的狭长沉香木桌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水晶碟子和金质酒盏互相辉映,在烛火中闪闪发光,湿润而温暖的夜的空气里弥漫着香槟与葡萄酒甜蜜的醇香。
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普通贵族庄园里举办的豪华夜宴。处处都是欢声笑语,人们的脸被烛火映得红彤彤的,男人,女人还有小孩,人们像过年一样围坐在一起,沉浸在某种神秘、未知而与世隔绝的空间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毫无防备的笑容和天真的愉悦。没有一个人对今晚将要发生的事情有任何准备。因为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们相信这里是绝对安全的庇护所。
明月浮上中天。在人们微醺的沉醉里,一声凄厉的马嘶仿佛惊雷,刹那间打破了庄园里欢庆祥和的喜筵。歌声沉下去了。伴舞的鼓槌也停止了节拍。人们不再嬉笑,在墨一样深沉的夜里抬起朦胧的醉眼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首先是院子里的人。人们看到从东边天霆院和西边地焱院入口处同时奔来两匹通体雪白的马,就好像他们一直在那里一样,庆典的喧闹完全消弭了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脆响,待到他们发现的时候,两匹骏马已经闪电般跨过了天霆院和地焱院,分别消失在了神启院东西配殿的入口处。
两匹骏马奔行的速度太快了,以致于人们并没有看到马上是否有人骑乘,有的人甚至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所见不过是场逼真的错觉。
“那是什么?”一个看到马匹的人忍不住问他的同伴,但是他没有听到对方的回答。他疑惑地回过头去,看到他的同伴正奇怪地看着他,然后突然间睁大了惊恐的眼睛。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低下头去。他看到自己胸口的衣服裂开了,有红色的东西正慢慢地沿着那道横开的裂口滑下去。他惊叫,抬头望向他的同伴,对方的表情比方才更加惊骇而不可置信,他亲眼看到对方华贵的礼服突然一层层地横向断裂,然后同样的红色就顺着那断口淌了下来。然后,就好像被切断的奶酪一样,对方的上身突然可笑地沿着那道断口错了位。他惊骇地大叫,大量温热的红色喷泉从对面、从身后、从左边、从右边,从四面八方喷了出来,随后,他自己的身体也开始迸射出鲜血。意识消失之前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回头四望,方才喧闹嘈杂的广场上已经没有一个人。只有无数从中折断的身体,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挣扎着杵在那里,然后化成一缕灰烬飘散。当他自己的身体同样折断成两半的时候,他甚至连疼痛都没有感觉到,只是惊恐地直视看到自己颤抖的腿和脚,那是他最近新做的一双方跟小牛皮鞋,缎带上镶衬着美丽的祖母绿珠宝,在火光里闪闪发亮。
拉托尔一世配殿内部,欢乐祥和的宴会大厅已经变成了鲜血淋漓的修罗场。罗莎丢掉手中银弦,纵马奔入大厅,挥剑砍杀。狂欢的人群惊愕地看着罗莎,还未来得及反抗,已经在纯银宝剑下化为飞灰。污秽的颗粒弥散在空气里,犹如伦敦桥下厚重的浓雾,缭绕在宽敞的大厅上空。冥冥中传来白袍老者的声音,仿佛念诵的经文,麻木了罗莎的大脑,也麻木了她的全部神经。罗莎挥剑。鲜血与尘土满天飞扬,她什么都看不见,仿佛自己已经化为一部纯粹的杀人机器,不分善恶,不问对错,要除尽身边所有活动着的一切。
白马奔入拉托尔一世长廊。更多的敌人,更多的屠杀,更多的鲜血。一声凄厉的长嘶,马前腿中剑,跪了下来,罗莎坠马,在地上一个滚身爬起,本能反应身后有敌人逼近。她反手一剑。
那是一个孩子。一个似乎只有五岁的男孩,长着和西里尔一样柔软的金发和天蓝色的大眼睛。孩子的嘴角流出血来。
“强盗!你为什么杀他!他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斜刺里一个女孩冲上来,和罗莎一样年纪的女孩子,眼睛里闪现着仇恨的火光。她扑上来,罗莎本能地抽出匕首,女孩在尖叫声里化为灰烬。然后剑尖上的孩子最后扭动了几下,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除了满地的鲜血,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是空气里仿佛女孩怨毒的眼神和男孩痛苦的表情,就像一柄利剑,瞬间刺破了冥冥天际间老者的念诵,仿佛无数仇恨的眼和嘴,死死盯着罗莎,它们不停的叫嚷着:“强盗!”“凶手!”“杀人犯——!”
“他什么坏事也没做过,你为什么杀他!为什么!为什么——!”
罗莎捂住脸。她的手上布满鲜血。
然而战场上是容不得半点疏忽的。罗莎背后一疼,一柄长枪已经刺破了她的背心。罗莎往前滚身,瞬间离开原先的位置。她抬头,周围不知何时突然布满守卫。她已经没有马,她无法脱身。更糟糕的是,她此刻蹲伏在地上,而敌人居高临下。
怎么办?
没有时间犹豫了,右侧的守卫发动了攻击,罗莎滚倒在地上,躲开这一击,但左边守卫的长枪已经刺破了她的小腿。罗莎一疼,把长剑交到左手,挥剑,同时右手自腰间掏出纯银十字弓,食指扣动扳机银矢齐发!烛火中无数闪亮的银线仿佛一场自下而上的疾雨,如喷泉,如璀璨的银色烟花,雨落后,空气里腾起一片烟雾,敌人已化为飞灰!然而更多的守卫和愤怒的民众欺上身前,他们杀红了眼睛,要把入侵者撕成碎片。
清晰的马蹄声在拉托尔一世长廊尽头响起,瞬间白马已冲破人群,马上骑士俯身用腿勾住马腹,伸手抓住罗莎,“上来!”罗莎抓住对方的手,一个借力跃上马背。
加米尔驾马,奔到长廊尽头一个转身勒缰,白马直立长嘶,掉头冲了回来。罗莎倒坐在加米尔身前,双腿夹紧马腹,左手伏身挥剑,右手十字弓连发。她身后的空门由加米尔照看,而加米尔的背后由自己负责。白马一路冲杀,瞬间奔过拉托尔一世长廊,然后直接冲入庄园主殿神启院。
塔不在这里。
整座格雷陶尔庄园已经没有一个活人——或者说,它原本就不曾有,一片浓重的雾气笼罩在庄园上空,狂欢的火焰熄灭了,一片如白日般死样静寂的庄园,偶尔传来半灭的火堆里木柴塌落的闷响,空气里弥漫着污浊的灰尘颗粒。
塔在哪里?
“跟我来,”加米尔拉住罗莎的手,穿过空旷的神启院大殿来到后院。那里挺立着一尊高塔,像是一般贵族庄园里供奉祖先的那种,加米尔打开高塔的门。
墙壁上挂满了蜡烛,把眼前的通道映照得有如白昼。那是一条逐渐深入的楼梯,借着明亮的烛火,可以看到地下复杂的走廊。
“这是什么?”看着那条深邃得看不见尽头的地道,罗莎犹豫了一下。
“灰塔庄园的地宫,我过去曾经住在这里,”加米尔握紧手中的长剑,他抬头凝视着罗莎,“你准备好了么?”
罗莎望着对方的眼睛,那是如往常一般坚决而无畏的视线。罗莎握住加米尔戴着手套的手。她点了点头。
现在他们来到了灰塔庄园秘密地宫的第一层。无数粗大的蜡烛在石墙上的孔洞里燃烧,大量白色的蜡油顺着墙壁的缝隙淌下来,在中途汇聚成诡异的形状,贴合在墙壁上。蜡烛的火焰被从通风口透进来的风吹离了方向,在烛台上突突地跳动着,肆虐的火舌舔噬着墙壁上的烛泪,熔化了,滴流下去,在其它地方再汇聚成惨白的一堆。
地宫被石墙分隔成无数小室,里面摆放着空旷的祭坛,敞开的棺木,还有无数的空酒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腐败堕落的铁锈酸味,和潮湿墙壁蔓延出的霉味混合在一起。
罗莎皱紧了眉头。地下一层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这一层住的只是一般喽啰,”加米尔说,“他们刚才已经被我们在上面干掉了。但是在此之下还有两层。”加米尔的神色凝重起来,他看着罗莎。
“‘塔’在最下面一层。但是第二层有一个守卫——灰塔庄园的侍卫总长,他和上面那些人完全不一样,”他盯着罗莎,斩钉截铁地说,“把他交给我。你直接去找塔。我会送你到地下三层的入口处。”
“那你呢?”
“你不要管我。如果我们足够走运,我会在第三层和你回合。”像是看破了罗莎的疑惑,加米尔紧接着说,“我们没有时间了,如果在进入第三层之前让塔得了风声,他也许会逃走,”今夜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如果这一次失败,我们两个都完了。”
罗莎点点头。
身前就是通往地下二层的旋转楼梯,潮湿的空气里腐败的味道更浓烈了,罗莎飞奔下楼。加米尔紧跟在她身后,待到进入第二层,加米尔拉紧罗莎的手,在幽深的地下长廊里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了一间走廊尽头的小室。罗莎辨别着方向,这里应该是格雷陶尔庄园正北,位于格雷陶尔花园的正下方。
加米尔推开小室的门,“快走!”
面前是一架更加狭窄的旋转楼梯,一直通往地底深处。加米尔握紧罗莎的手,眼睛里闪现出一种炽热、急迫却又犹豫再三的复杂情绪,仿佛有什么想说,却终于没有开口。
“……为我活下来,”最后他低声说。罗莎看着他的眼睛。随后她听到走廊深处传来的脚步声。加米尔脸色变了。
没有时间了,罗莎点了下头,最后紧攥了一下加米尔的手,“我在下面等你。
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不管楼梯之下是刀山火海,罗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在她身后,加米尔关上了门。
在他的手刚刚离开门闩的刹那,脚步声消失了。随后,一只手如阴魂掠影,轻轻从身后爬过他的肩,挽过了他的脸。那只手骨节粗大,但肤色白皙宛如透明一般,手指僵硬而冰冷。那只手攀过加米尔的脸颊,捏起了他尖尖的下巴。
那只手扳过了他的脸。
“想不到我灰塔庄园的堂堂侍卫副长,竟然会对那种黄毛丫头产生兴趣,”跳动的烛火投影在来人的脸上,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青年男子的脸,肤色苍白得过分,他看着加米尔,深刻的眉宇间露出了一点戏谑的味道,仿佛他对上面刚刚发生的事完全不知情,仿佛那些已经化成飞灰的人群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看着加米尔,鲜艳的嘴角带着一抹危险的笑意。
“好久不见了,杰拉德。”加米尔淡淡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我说这么久你去哪里了,原来在和人类的小丫头厮混,”杰拉德凑上来,用鼻子在加米尔身上嗅来嗅去,他的手仍然捏着加米尔的下巴。“全身上下都沾满了人类的臭味,”他厌恶的皱了皱眉头,“你可真令人倒尽胃口。”
加米尔打开他的手。
杰拉德反手抓住加米尔的胳膊欺身上前,用身体把加米尔顶在了墙上,他的手如铁钳一样扣紧加米尔的手腕。
“我刚才还想着,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原来是你,”杰拉德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加米尔,他们的鼻子几乎碰到了一起。他放低了话音,“我要是你我就乖乖的。你知不知道,自从上次爱玛那件事情失败之后,长老已经快忍受不了你这些调皮的小玩意儿了?”
“她是爱玛的女儿。”
“谁?”杰拉德一怔,他略微后退了一点,放松了对加米尔的钳制。
“我刚刚放下去的那个小丫头,”加米尔淡淡地说,“爱玛死后,我跟踪了她十三年,好不容易才把她骗到这里献给长老,你现在是想和我抢功么?”
“她也是那个家族的人?”杰拉德犹豫着,终于放开了手。
“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加米尔揉揉手腕,盯着杰拉德,“她死后那个家族就完了。这一次我不会再失败了。”
楼梯越来越暗。罗莎摸索着走在楼梯间,脑子里一片混乱。四下里一片静寂。她侧耳倾听,头顶上方没有一点声音,没有打斗,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听不到。她不知道加米尔那边是否安全,也不知道自己将要走向何方。
脚下只是看不到边际的楼梯,一圈圈如螺旋一样钻入地心深处。那里一片黑暗。
再转过一个弯,罗莎赫然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昏暗的人影。她一惊,放慢脚步,却见那个人也站住了。光线昏暗,待到走到近前看得清楚,罗莎发现那不过是自己的影子。她哑然失笑,却在那一瞬间张大了嘴巴,再也无法合拢。
那里就是楼梯的尽头。罗莎看到自己的影子,一个、两个、四个、八个,不,成百上千个罗莎,浑身浴血,在那里死死地盯着自己。罗莎来到了一片镜子的世界,一片没有真实,只有虚幻,只有复制,只有无数繁衍着空虚生灵的密闭空间,一座镜子的迷宫。
所有的墙壁都是镜子,所有的光线都反射到罗莎身上。罗莎看到无数的自己、怅然若失的自己、失魂落魄的自己、空虚迷茫的自己、犹豫不前的自己、软弱的自己、胆怯的自己、恐惧的自己、悔恨的自己,所有的罗莎都瞪着失去光泽的灰绿色瞳孔,无神地凝视着镜子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影像。
罗莎在镜子与镜子之间狂奔。到处都没有人,到处都是罗莎自己。罗莎困在了一座自己的迷宫里,她挣扎,叫喊,不停地奔跑,镜子里出现了更多影像,楼梯已经看不到了,眼前是如蜂巢一般的玻璃通道,成百上千个罗莎在身后追赶着自己,她们身上滴落红色的血,罗莎筋疲力尽。
朦胧中,她看到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她看到自己置身于那件帘幕紧闭的纯白色房间,眼前就是祭坛。她看到自己被绑在房间中央,她的外公,舅父舅母,还有两个姨妈全在那里,他们脸上露出憎恶愤恨的表情。
——我做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罗莎嘶喊。她看到外公举起那把银色的剑,眼中露出痛惜但坚忍的光,他举起长剑狠狠插入罗莎胸口,一剑贯心。
被绑着的女人露出痛苦的表情,她抬起了头。罗莎惊叫起来。那不是她自己的脸,那副温柔的容颜她曾在梦境里无数次的呼喊,无数次的思念,无数次梦醒之后流下眼泪的脸——那不是罗莎,那是她的母亲爱玛。她看到母亲胸前的伤口在纯银长剑下溃烂,终于不成形状,爱玛的眼睛流下热泪,“罗莎,”她轻轻的叫,然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伤口飞速的溃烂。然后突然的,爱玛整个人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一般,像风一样消失了。柱子上的绳子脱落开来。一片灰尘的颗粒散落在空气里,像午后阳光中透落的金色尘埃一样,缭绕在空气里,终于化归于无。
罗莎泪流满面。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罗莎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嘶喊,回声响彻四壁。
地下二层。房间里的两人听到了从地下传来的、女孩微弱的呼喊。
“好像是你的小情人,”杰拉德微笑了,“不去最后道个别么?”他贴近加米尔,以一种欺哄暧昧的语气,把嘴里的气息喷进加米尔的脖子。
“你再过来我就杀了你,”加米尔推开他。但说话的时候,他的嘴角勾起了明显的弧度。加米尔在微笑。
杰拉德顺势拽过加米尔的手,把他完全拉进自己怀里,“真的么?我倒要看……”突然杰拉德表情剧变,他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他一直是一幅悠然自得的样子,似乎对世间发生一切都漠不关心,但是现在,他眼中露出了完全不属于他的某种不可置信的惊骇,他紧紧抓住加米尔。
“我说过了,我会杀了你。”加米尔仍然保持着和刚才一样的微笑,他静静地看着杰拉德惊骇莫名的眼睛,反手抽出了插入杰拉德胸口的那支纯银匕首。
灰塔庄园的侍卫总长杰拉德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就倒了下去。他的身体在瞬间化为飞灰。
加米尔把匕首收回袖筒,然后打开身后的门跳了下去。
在地下三层的镜子迷宫里,罗莎已经濒临崩溃。在恍惚中她看到更多的幻影。她越怕看到,母亲被杀的影像就越不断地重复,她还看到了面目模糊的父亲。她看到变为吸血鬼的父亲在咬了母亲之后灰飞烟灭,她看到母亲的哭泣,看到父亲惊骇莫名的脸,看到外公及舅父姨妈们的憎恨,她甚至还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加米尔。
加米尔,加米尔在哪里?
朦胧中,一个黑影向她走近,罗莎仿佛在深不见底的潭水中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她朝来人扑了过去。周围的镜子墙壁里映出自己惊惶恐惧的脸,几百个罗莎哭喊着,哀号着,扑到那个黑影的怀里。
千百个罗莎,但是黑影只有一个。
他穿着深灰色带兜帽的长披风,披风里的身体似乎很瘦弱,但是他力大无穷。他把罗莎打横抱了起来。
深灰色披风下面是完全的黑暗。罗莎看不到他的脸,看不到他的眼睛。只是一片纯粹的夜幕一样的黑色,仿佛一个巨大无比的黑洞,把身周一切都吸收进去,消化进去,仿佛他就是黑暗本身,他就是夜的主宰。
罗莎想挣扎,但是她突然发现自己完全动弹不得。仿佛行动力和全部的勇气还有信念,都一股脑地被灰衣人吸去,罗莎躺在来人的怀里,如同一片飘摇的叶子浮在海平面上。她不敢动,她不能动。她会被打湿,她会沉入无尽的海水里,她再也飞不起来了,等待她的只有被腐蚀,被消化,被吸收。她成为了地基,成为了肥料,成为了黑暗的食粮。
周围突然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里是镜子迷宫的中心。无数犹如蜂巢的正六边形小隔间组成了宽敞的大厅,头顶极高,天花板完全透明,是花园正中喷水池的池底。像教堂,像一口井,满月的光辉透过流水毫无保留地透射到六边形的镜墙上,把一片银色的水的波纹投影在墙壁上。于是这个水下的房间便奇异地摇摆了起来。
房间中央摆放着祭坛,正上方的玻璃架子上摊开了一本古书。
那本蒂利求而不可得的书,那本令鲁斯凡一家死于非命的书。
黑暗圣经。
灰衣人把罗莎放到祭坛上。
“拉密那家族最后的血脉,罗莎贝尔•克里斯汀•冯•拉密那,”灰衣人低低地念诵,他的声音很怪,仿佛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一般低沉而嘶哑,完全不似人声。“我在此将其鲜血作为献祭,供奉我们至高无上而万能的,今在、昔在的主。愿汝之黑暗王朝繁荣昌盛,永生不息。持十字弓之人已死,我等从此了无威胁。”
念毕,灰衣人持小刀割破了罗莎的手腕。
罗莎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透明的天花板,凝视着池底的水流。水池上方矗立着月与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的塑像。满月的光辉洒在罗莎脸上,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感觉手腕的疼痛,感觉刀锋的冰冷,最后,比刀锋更加坚硬而冰冷的东西切入了她的脉搏。
那是披风之后灰衣人锋利的牙齿。那是血族二十一长老之一“塔”的吸血獠牙。
在那口唇之后,仿佛一个无底的深渊,罗莎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对方吸去了,她张开嘴,但是发不出声音,她想挣扎,但是四肢完全失去了力量。她躺在祭坛上,一如同砧板上待宰的羔羊。
突然塔大叫一声,挥手把罗莎打下祭坛。罗莎滚倒在镜墙下,眼前只见灰衣人用那对干枯的白手指狠狠掐住自己的脖子,兜帽后面的眼睛里迸射出如同燃烧般炫目通红的光。
塔的体内正在发生异变。仿佛他刚刚吞咽下的不是鲜血,而是一座活动着的火山,在肠道中迅速喷发形成滚烫的岩浆,泥石流吞噬着他的五脏六腑,如同洪水猛兽。那是一股无比古老的、比自己强大得多的神秘的力量,它从天而降,正迅速而毁灭性地蚕食着他的血液细胞。
塔长老体内的所有生理机能迅速枯竭着。他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逐渐流逝,似乎几百年不朽的岁月在这股神秘的力量面前完全失却了控制。塔无力回天。
罗莎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
以前从未有过任何吸血鬼,强大到有机会吸食罗莎的血液,虽然外公曾不止一次地告诉过她,不要恐惧那些獠牙。因为拉密那家族的血脉曾受到上主庇佑,会在吸血鬼体内产生一种无可救药的毒素。这也是为什么只有他们才可以成为最强大的吸血鬼猎人家族,为什么只有他们被称为预言中可以彻底毁灭黑暗力量的“持十字弓之人”。
灰色的披风已经脱落,眼前是一个干枯瘦小的老人,他的口唇已经全部溃烂,仿佛他是白蜡雕成一般,正在高温下迅速融化。罗莎虚弱地扶住墙壁,她睁大了惊恐的眼睛。她看到那个融化中的小老头突然挣扎着站起身,用怨毒愤恨的眼睛扫过自己的脸,随后他捡起了罗莎掉落在地上的长剑,朝罗莎的方向猛的刺了过来!
罗莎已经用尽了全部气力站立,她再也挪不动一步。头顶明亮的月光全部聚集在刺过来的剑尖上,如同一颗灿亮的流星划破了月夜,那就是她的宿命,她的结局,罗莎躲不开,也逃不掉。她闭目待死。
一个黑影扑到了她的身上。破衣裂帛的声音,长剑刺入肉体的声音,然后再是衣料撕裂的声音,然后罗莎感觉到冰凉的刺痛。似乎有什么东西穿过了她的身体,一种冰冷而麻木的快感,还有身前莫名的压迫。
罗莎睁开眼睛。她看到剑柄,还有身前的加米尔。塔手中的长剑穿过了加米尔的身体,也一并穿过了自己的身体,把他们两人穿在一起钉在墙上。背后,镜子片片碎裂,映出千万个宇宙,千万个月亮,千万个罗莎,但是镜子里没有加米尔。
塔愣在那里。罗莎用尽自己所剩最后一丝气力,十字弓就在她手边。她扣动扳机。
数十支银矢如同怒放的焰火,丝毫无差地插入了塔的身体。塔尖叫着,化成一捧混浊的飞灰,缭绕在波光粼粼的祭坛上空,最终化归于无。
银矢一根根地掉在地板上,在空旷的大厅里发出清脆的回响。
“对不起……我来晚了……”加米尔的嘴角流出鲜血。他的眼中有泪。
罗莎想哭,但是抽动触痛了左肋的伤口,她张大了嘴,但每一次呼吸都是疼痛,都有更多的血从长剑穿入的地方流下来。
嘀嗒。这是秒针走过表盘的声音。
嘀嗒。这是鲜血滴落到地板上的声音。
嘀嗒。这是生命流逝的声音。
明月悬挂中天。月光从高高的天花板上透下来,无声地把残忍的光明撒遍大地。四下里一片静寂。只有鲜血不停地掉落到地板上的声音,开始是一滴滴的,像颗颗散落的红宝石珠子,然后就汇聚成红色的项链,汇聚成成涓涓不断的细流,从两人贴合的地方细碎地淌下来,从剑柄的位置涌出来,从插入墙壁的剑锋上滴下来。
罗莎扔下手中的十字弓,她抱紧加米尔。
四周是波光粼粼的镜墙。仿佛无限延伸出去的空间,上面映出了自己的影子,肋下插着长剑,被孤单而悲惨地钉在了墙壁上。但是镜子里没有加米尔,哪里都没有加米尔。
罗莎松开了手。
加米尔抬起头。他也看到了镜墙,看到了罗莎一个人的影子。他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罗莎轻轻地笑了一下。“我早就知道了,”她说,“从我们进入下水道,从我给你包扎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
加米尔呆在那里。
罗莎叹了口气,“我毕竟是个猎人,我看过那样的伤口……从小外公就一直对我说,不要相信任何人,十几年来我也一直这样做,”她挣扎着抬起手,触摸加米尔苍白冰冷的脸颊,“你知道么?其实直到今夜之前,直到这一刻之前,我都没有完全信任过你。”
“罗莎,我……”
罗莎摇了摇头,用同样苍白冰冷的手指捂住加米尔的嘴唇,“可是我现在知道我错了,我外公也错了。你和它们不一样……你……从我们见面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帮助我,保护我……你根本从来就没有伤害过我,而我竟然不相信你……”罗莎的眼泪落了下来。
加米尔惨然一笑。“不,你不相信我是对的。我说过我会做你的剑,做你的盾,但是我竟然食言。”他低头看着那柄穿过自己与罗莎的长剑,他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剑是纯银的。
“但是现在我们在一起,”罗莎轻轻捧起加米尔的脸。冰冷、细腻、恍如白瓷一般的触感。在明亮月光的照耀下,濒死的加米尔仍然完美无瑕。
“在我接过那把十字弓的时候,外公告诉我唯一的一件事,就是不要对你们心存半点怜悯……但是我毁了自己立下的誓言……我背叛了拉密那家族的祖先。”
“不,你没有!”加米尔看着罗莎的眼睛,“我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塔一样,”他自嘲地轻轻笑了,“而你会活下去。拉密那家族拥有上天庇佑的血脉,你一定会没事的。你会回家,会忘掉所有在巴黎发生的一切。”
罗莎摇头。大量的失血让她睁不开眼睛,她伏在加米尔的肩膀上,嘴唇摩擦着加米尔的耳朵。“不要死,”她说,“活下去,永远活下去。”
加米尔苦笑。右肋伤口的溃烂越来越严重,他明白,过不了多一会儿,自己就会像塔那样烟消云散。
但是罗莎说,“咬我。”
加米尔愣住了。
“我们的祖先确实蒙受上天庇佑,饮我鲜血之人会中毒而死……但是,”罗莎的声音细不可辨,“当我们真心愿意救助他人,愿意以自己的生命换得饮血之人的生命,饮血之人便可以获得永生。”
加米尔似乎完全呆住了。
“快,在我还有呼吸的时候,”罗莎焦急地说,“咬我,求你。”
“……不。”
“你想我们两个人都死在这里?”罗莎直直地盯着加米尔,“我知道自己受了多重的伤!我活不下去了,但是你可以活下去!”眼前突然出现那个恍如西里尔一般的小吸血鬼,他稚气的小脸上悲惨的表情,还有那个女吸血鬼撕心裂肺的质问。罗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错了,也许我们错了,都错了……”
右肋的溃烂随着鲜血的流失愈发严重,加米尔咬住嘴唇,他挣扎着伸手撑住墙壁。
“我不想再这样毫无意义地活着,我不想再做错事……”罗莎看着加米尔,泪流满面,“求求你,加米尔……活下去,为我活下去!”她扶住加米尔颤抖的手臂,“……喝我的血,让我融化进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你的世界……求你给我解脱,让我为自己做一次决定,让我在最后这一刻为自己活一次……”
罗莎吻上加米尔的唇,带着咸味的血腥瞬间涌入了口腔。奇怪的是她并未感到恶心,反而一种熟悉的味道弥漫进她的大脑,四肢百骸都舒展了开来。在头脑的最深处,她看到天上一轮银白的满月。
加米尔紧紧抱住了她。刺入身体的长剑在两人的动作中抖落更多的鲜血,头顶的水纹晃动着,摇摆着,仿佛一个脱离了常轨的异度空间,在此发生的一切都是合理的,都是可以原谅的。
加米尔轻吻罗莎的嘴唇。
那是一个悠长、缠绵而湿润的吻。嘴唇一路滑落,漫过罗莎的下颌一直到颈,然后停在了那里。
“求你。”罗莎的声音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回声,她感受那两片柔软湿润的粉色嘴唇,想起了初见的舞会上那只金色的面具,想起了菲尔逊家的茶会,想起了缠绵的夜雨,想起了埃特•卡普家里的香粉瓶,想起了蒂利家狭窄的藏书室,想起了夜晚街道上的飞奔,想起了下水道中的等待,她想起了加米尔的笑,他的泪,还有他清澈而深邃的眼神。
起风了,窗外的流水声大了起来,一波又一波,从高高的透明穹顶外泼洒而下,墙壁上映出动荡斑澜的水纹。像一场遥远滂沱的大雨,像山谷深处听不到声音的瀑布,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恋人的眼泪。世间一切,所感动的、所怀念的、所爱的、所恨的,所有童年时代的甜蜜模糊的记忆幻化成长大之后的月晕华彩,带起了无法释怀的忧伤,摇落千年孤独的悲苦;所有悠悠情思的爱怜,所有切切心伤的等待……穿越千年的迷雾,透过绯红花瓣的流连,在明亮月光的映照下,所有的一切都化作四壁镜墙上闪耀斑驳的水纹,流失了时间,流失了记忆,只任凭这高高在上远不可及的流水,挽尽世间怅恨,在不属于他们的天地间尽情地挥洒。
加米尔沉下了牙齿。
在那一瞬间罗莎听到自己的心跳,像一面小鼓在血管里撞击。在鼓声里她看到海上的游轮,巴黎的街景,奢华的舞会还有热闹的市集。然后视线一直往东,她似乎来到了城郊一座废弃的公墓。那里有断裂发霉的石碑和眼神空洞的天使像,碧绿的常春藤像巨大的蛛网围拢了一切,空气里传来雏菊的味道和百合花香。她看到母亲的墓碑,看到外公和舅父舅母们毫无表情的脸,然后她看到六岁的自己,六岁的小罗莎,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远,然后在逐渐黑下来的夜幕中迷失了方向。罗莎看到她就站在墓地里,看着六岁的自己哭泣。她想走过去安慰她,告诉她出去的路,但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后来她看到那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一个金发的男孩,他抱住了罗莎,温柔的拂去了她腮边的泪水,为她指明了出去的方向。
男孩抬起头来。罗莎惊叫出声。
命运的陀螺在此停止了旋转,灰白的幻影逐渐清晰,最后终于静止不动。梦中的男孩长着柔软的金发,眼睛在雾霭的映照下闪现出一种奇异的紫色,他仿佛用黄金和象牙所造,他的唇线将改写历史。那是她从生至死,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一张脸孔。
加米尔。
罗莎想叫,她想再看加米尔一眼,她想问他是否还记得小时候发生的事,但是她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了。月光毫无保留地透过流动的池水射向镜屋,加米尔汲尽了罗莎体内最后一滴鲜血。他怀抱罗莎的尸体,单手推墙把长剑从罗莎的身体中滑出。
然后他松开了手。
罗莎的身体软倒在地板上。
加米尔把长剑从自己的身体里退出来。他皮肤上的溃烂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仿佛血族独有的愈合能力被骤然加速,当银色长剑最终滑出背脊的刹那,他全身的伤口奇迹般的愈合,光滑的皮肤上再也看不出一点受伤的痕迹。
加米尔笑了。他的笑容很奇怪,很陌生。他低头凝视着罗莎。
月光映照在罗莎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属般的银色光辉。罗莎的尸体如大理石一般了无生气,却圣洁而美丽,犹如水池上方月与狩猎女神的雕像。
“十三年……”加米尔轻轻地叹了口气。好像是期待已久的结果、满足之后的喟叹,带着一抹得意,似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遗憾。他附身摘下罗莎那枝别在领子上的玫瑰。
玫瑰染了血,红的更加娇艳。他伸手攥住了花头。
柔嫩的花瓣突然在他掌心枯萎,在轻微的折裂声中变成细碎的粉末。加米尔张开了手掌。红色的粉末沸沸扬扬地飘散在空气里,在月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如同钻石的眼泪。
花殒。
月光透过池水映照在镜墙上。屋内已经没有人。
女孩的尸身,如同方才一般孤单而悲惨地被遗弃在墙角。屋子里一片空旷。
不知从那里来了一阵风,房间中央,祭坛正上方的古书开始翻页。
页面是空白的。
但是当明亮的满月光辉恰巧被水流反射到书页上的时候,仿佛空气里一只无形的笔,几行闪烁着银光的字清晰地显现在了书页上。
那是粗心的塔不曾看过的。那是智者千虑的加米尔也未曾发现的。
“持十字弓之人拥有‘月’的血脉。太古之时,月背叛二十一长老下界,获光明力量抑制血渴,得以如人类般繁衍生息。然月长老终将回归。当‘月’背弃光明之时,便是黑暗之血再次苏醒之日。”
——月,大阿尔克纳第十八张牌,THE MOON。
满月的光辉撒在角落里女孩的尸身上。她的皮肤如大理石般洁白,她的表情如女神像般圣洁。
水波潋滟。
罗莎睁开了眼睛。
十字弓 第一部 玫瑰之刃
完
By 恒殊
2007-2-26
预告:十字弓 第二部 背叛者月
MOON THE BETRAYER 哎呀是YOMI^^
支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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