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刑警之:双子
[color=firebrick]《同年同月同日生》我是谁,做对多少事?你是谁,任性可相似?凭著各自相貌,所享福份,有没有偏差。如若性别有异,际遇同样幸福吧?
同命的一个人,同时出世异地诞生。如上天分配平等,你是我知音。
同命的一对人,你我不要,妒忌众生。来吧将花瓣平分,一枝花渡两生。
我是谁,护照几多号?你是谁,运气好不好?持着各自国籍,所享福份有没有偏差?怀着各自志愿,际遇同样幸福吧?
同命的一个人,同时出世异地诞生。如上天分配平等,你是我知音。
同命的一对人,你我不要,妒忌众生。来吧将花瓣平分,一枝花渡两生。[/color]
第一幕:惊变
二零零七年的一月,比起G市以往两世纪来所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冬天,都更加地温暖。舒适但却反常的气候,促使栽种于路边的紫荆树,比往年更早就盛放了满头的灿烂与美丽。娇嫩花瓣难经风雨吹袭,不时地从枝头飘落,将单调的泊油马路,也装饰得格外地赏心悦目。
沙文添从停靠在马路边上的出租小汽车后箱处,搬下了自己的最后一件行李。这时,恰好有一朵紫荆花离开树梢,飘落到了他的脸上。当他仰首拨开那还带着露水的花瓣时,不经意地,透过头顶上并不特别茂密的枝叶,沙文添看见了她。
她是名很年轻的女孩子。洋溢青春活力的高中学生制服,显示了她正处于生命中最具备无限可能性的年纪。她就在哪里,站在公寓的阳台上,沐浴于夕阳的余辉下,活象正若有所思的天使。当沙文添看见她的同时,她也看见了这名穿着灰色风衣,眉宇间仿佛总是带了些许忧伤的男人。
然后她就笑了。淡淡的笑容,很纯,很可爱。扬起手来,招呼道:“嗨,傍晚好。”
“是的。傍晚好。”沙文添点了点头。顺便将背囊背上。
“你是新搬来的房客吗?”
“是的。G市龙津道四十七号,二零二室。”
“二零二室吗?我这里是二零一室。看来,你就是我的新邻居了。”
“那还真巧。妳好,我叫做沙文添。”
“你好,沙文添。我姓芈,芈罗绮。就在前面莲花道上的《尔雅中学》里念高中二年级。以后,请多多指教。”
“也请妳多指教,芈罗绮。”沙文添也笑了。那笑容就像拨开云雾的阳光,立刻就吸引了女高中生的全部注意力。霎时间,她的神情变得痴痴地,仿佛看入了迷。
可是沙文添已经弯腰提起行李箱,走进了小公寓的楼梯阴影下,他所归属的永恒黑暗中。
身后,夕阳已然落下。
******
虽然行李并不多,家具也都是现成的。但是,当沙文添将总共三十平方米的公寓房间全面打扫完毕,真正安顿下来之后,亦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了。看看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沙文添叹口气,斜身躺倒沙发床上,双目茫然投向了雪白的天花板,看起来,就像一尊塑造得并不太美观的雕像。
没有敌人,没有战斗,没有需要追捕的地狱逃魂,没有难解的迷团疑案,更重要的,身边也没有司马影姿。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也提不起兴趣来,去做任何事。因此,假如没有任何变故的话,他并不介意,也可以一直维持这样的出神状态。反正,他现在的这副身体,也没有什么诸如饥饿、口渴、疲倦、疼痛等人类才有的烦恼和需要。
就像一具机器人。为了单一战斗需求而制造的机器人。沙文添从来不认为这具躯体属于他自己,每位地狱刑警,都是撒旦的工具而已。听起来好象很悲哀,但实际上,当习惯了以后,也便不觉得有多么的难受了。而且,即使是人,能够完全成为自己主人,把命运掌握于自己手上的,又有几个呢?
地狱刑警、人类、逃魂、恶魔、天使、撒旦,甚至宣称自己是无所不能的耶和华,到头来,在茫然不可知的命运面前,毕竟也都是同样的可怜虫而已。
可是命运是决不肯让任何人,得到些微空闲的。它就像那只不停拨动轮子的手,喜欢驱使轮子里的小白鼠永无休止地跑下去,跑下去,一直跑到死。所以,在不久之后,沙文添就听见了,那敲在公寓房间大门上的清脆响声。
他站起来,稍微拉拉身上发皱的风衣,走过去拉开了门。门外,赫然是刚刚在阳台上和他对话过的女孩:芈罗绮。
她还是穿着学生制服,不过手上却提了个保温饭盒。向沙文添笑笑,招呼道:“你好,新邻居。”
“妳好。有什么事么?”
“没,没什么要紧的。不过,你应该还没吃饭吧?刚好我晚餐多做了点,不想丢掉浪费,可放到明天的话,味道会变坏的。你要不要吃一点?”
沙文添犹豫了几秒,点头道:“多谢妳的好意。那么,请进来吧。”说着,侧身让开了路。
芈罗绮走进沙文添的新家,把饭盒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熟练地打开。饭菜的香味随即飘出,鸡蛋煮西红柿,菜心炒牛肉,还有罗卜焖牛肚和白饭。饭菜分别放在不同的小格里,泾渭分明,颜色鲜亮,光看就让人食欲大振。虽然沙文添不会饿,但他还是坐了下来,在芈罗绮的注视下,开始进食。
芈罗绮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沙文添。半晌,忍不住问道:“沙……我可以这么叫你么?”
“可以。名字只是一种称呼,我无所谓。”
“嗯。沙,你是一个人住么?”
“是的,只有我自己。在G市……”沙文添想起司马影姿,暗自叹息,摇头道:“我没有其他亲戚了。”
“那么……和我差不多呢。”芈罗绮的语气泄露了些须寂寞。她抬头向四周环视,奇怪地问道:“沙,你的房间里怎么什么都没有?电视机呢?电脑呢?还有音响和dvd播放机呢?是搬家公司还没送来吗?”
“不关搬家公司事。我这里本来就没有那些东西。”
“可是……那样你不是什么娱乐都没有了么?”
“娱乐……是个奢侈的名词。我并不需要。”
“那么……你是个寂寞的人呢。”芈罗绮忽然执起了沙文添的手,快活地说:“不过没关系。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朋友,好吗?”
沙文添笑笑,放下筷子,拍拍女高中生的手背,欣然道:“好啊,我求之不得呢。不过,不要紧么?我们才刚刚认识了不到半天。”
“时间不是问题的。”芈罗绮一本正经,道:“你是好人,我知道。”
“妳知道?妳怎么知道?”沙文添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人心太复杂了,没有谁能有资格说,自己已经完全看清楚了一个人。”
“我真的知道。”芈罗绮仿佛有些急,分辨道:“我从小就有个能力,可以一眼就看出对方是不是好人。假如不是好人的话,心里会有个声音提醒我的。”
“超能力吗?如果是真的话,那倒很有趣。”
“其实一点也不有趣。”芈罗绮忽然幽幽叹了口气,道:“能看破对方的心也是很痛苦的事。从小到大,我根本没遇上几个好人。那些想要接近过来的家伙,个个都不怀好意,总想要从我这里得到各种各样的好处。所以,我总是交不到朋友。”
“那么,真正觉得寂寞的,应该是妳吧。”沙文添停止了咀嚼,望向女高中生的目光,也带了几分意外的同情。
“对什么都看得太清楚,确实不是什么好事。人类在有些时候,还是糊涂一点比较好。”
“不,我一点都不寂寞。”芈罗绮用力摇头否定掉,说:“对了,沙。你知道吗?传说,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有另外一个我存在。他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却无论年龄、相貌、身材、血型、性格,甚至连D•N•A都完全没有差别。她们或许终生不会见面,可是她们的每次选择,每个行动都会互相影响对方的命运。”
“是在高中学生之间流行的现代传说吧。”沙文添笑笑,道:“妳相信吗?”
“我相信。因为,我觉得那把一直在心里提醒我的声音,就是另外一个我。”芈罗绮显得很认真。顿了顿,道:“所以,我要把她找出来。这样的话,以后我就不会再缺少朋友了。”
沙文添笑笑,道:“怎么找呢?透过互联网发布通缉信息吗?”
“不,用那种办法,是没办法找到另外一个自己的。所以我想用魔法找。”
“魔法?”沙文添吃了一惊,道:“什么魔法?”
芈罗绮那小巧而挺秀的鼻子轻轻地皱了起来,暧昧地笑笑,道:“对了,沙,关于地狱和天堂,天使和恶魔,还有上帝和撒旦,你相信它们的存在吗?”
“我信不信并不要紧。重点是……”沙文添的语声里带着深深的忧虑,道:“妳相信它们是存在的,对么?”
“是的,我相信。”芈罗绮向沙文添神秘地眨了眨眼睛,忽然将自己的衣领稍微往下扯,从贴身衣服内掏出了一根细细银链。那银链末端悬吊着枚精致的金属吊坠,形状却让沙文添立时吃了一惊,竟使他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左手放到身后掩住,不让芈罗绮有机会看见自手心处那极淡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相同图案。
代表地狱魔鬼的图案:逆五芒星。
“妳……这是什么?你从哪里得来的?”沙文添表现得漫不经心,伸手道:“这个吊坠很精致,能给我欣赏一下么?”
“可以啊。”芈罗绮爽快地点着头,摘下项链交给沙文添,快活地说:“是学校的师姐送给我的。我们所有人都有。不过,你可别以为它只是那种骗人的东西。它是真正的魔法宝物呢。只要有了它,我们就能举行仪式,然后招呼天使出来。学校的师姐说,天使会帮助我们达成所有愿望的。导师后,我就请天使帮忙,找到另外一个我。”
“举行……召唤仪式么……”沙文添把玩着那吊坠,哑然失笑。本来高高悬挂起来的心也放下了大半。虽然形状逼真,但实际拿到手上之后就能察觉得到,这逆五芒星的金属吊坠根本没有丝毫力量蕴藏,完全就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装饰而已。要想依靠它来举行召唤仪式,并且成功召唤出天使,机会率绝对是零。
他摇摇头,把吊坠还给了沉浸于自己梦想中的女高中生,淡淡道:“既然这么珍贵,那就好好保管它吧。不过,要是罗绮——我这么称呼妳没关系吧?——罗绮妳不嫌我罗嗦的话,那么我得提醒一句,神秘学这些东西,假如是为了兴趣而涉猎倒没关系,但千万别沉迷。否则……会很危险的。”
“不会有危险的。师姐说过,她以前就参加过类似的仪式,而且还成功了。”芈罗绮白皙的脸庞上,忽然就出现了几丝向往的红晕,低头道:“听说,那时候的另外一位师姐还真的实现了愿望,得到爱慕的男生告白了呢。我亲眼看到的,他们现在很幸福呢。”
感慨地叹了口气,沙文添心中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何滋味。这种属于青春的梦想,属于生命活跃的冲动,对时间早已凝固的地狱刑警而言,都实在是太遥远了。不过,既然知道了不会有危险,他也无心多干涉和打破这少女的梦想。
他出神片刻,将饭盒盖上,道:“多谢妳的饭菜。假如真能够找到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那就真的太好了。”
“是……沙,到时候,我一定要把她也介绍给你认识。虽然……虽然我没见过她,可是我总觉得,另外的一个我,一定是位很温柔,很可爱,也很开朗的女孩子。她就像我的姐姐,我就是她的妹妹。我们互相关心,互相照顾……那不是很好么?”
“是的,实在太好了。那么……你们的召唤仪式,什么时候举行呢?”
“还有几天。”芈罗绮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说:“师姐说,要在月亮最圆的时候,魔法的力量才能够达到最强。那时侯再举行召唤的仪式,成功机会可以……”
“嘟嘟嘟~~嘟嘟嘟~~”轻快的手机铃声忽然从芈罗绮腰间响起。她连忙抱歉地向沙笑笑,站起来走到窗边,掏出电话按下通话键。她声音很细,沙文添也无意偷听她说什么,只看到芈罗绮说了几句就断了通话,回头急急道:“对、对不起,沙。我忽然有急事,要先回家一趟。我们下次再聊吧。”
“要回家了吗?”沙文添以为芈罗绮说的是对面二零一室,也站起来,道:“那我送妳回去吧?”
“不用了,我家很远的。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不合适。”芈罗绮顿了顿,解释道:“我家在东区的巫山道。因为距离学校太远,所以我才搬到公寓来自己住。再见再见。啊,对了,你明天记得要买报纸啊。说不准,会在报纸上看见我呢!”
“好的,再见了芈罗绮。”沙文添淡淡地点点头。目送女高中生匆匆推开房间的门扉,“蹬蹬蹬”地跑下了楼梯。半分钟后,楼下传来自行车的铃声,迅速远去。
这就是属于年轻的特有活力吧,无论做什么,都是那样地迫不及待。沙文添嘴角间又泛起了一丝笑容,可随即,笑容便已被浓浓的惆怅所代替。
******
这天晚上,沙文添始终没有听到芈罗绮的自行车铃声再度响起。在木然地瞪视着天花板,度过了又一个不眠之夜之后,地狱刑警终于忍不住,凌晨六点便早早起了床。在简单的洗刷之后,他重新套上那件仿佛万年不变的灰色大风衣,沿着楼梯走出了公寓。
他默默行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感受着迎面而来,虽不凛冽却依旧寒冷的微风,呼吸着冰冷的新鲜空气,看着不时从身边经过的晨运人士,忽然非常奇怪地发现,自己此刻正在想的居然不是司马影姿,而是刚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芈罗绮。
这并不是说,芈罗绮在沙文添心目中的地位,已经超过了司马影姿。不,永远不可能出现那种状况的。但是,这名年轻女高中生,确实非常特别,特别到即使自嘲为战斗机器的沙文添,也不自禁地对她产生了微妙的心绪。好奇是一部分,关心也是其中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则是同病相怜。
尽管相处时间不长,可沙文添看得出来,芈罗绮是个忧郁的女孩,但她却总是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比较开朗。她那双漆黑而明亮的眸子内,大部分时间里都恰如其分地表现得充满了她这个年纪女孩子,所独有的活泼与憧憬。可是偶尔,那几抹淡淡的,远比同龄人显得成熟的迷惘、失落、孤独、还有畏缩,却会把她真正的内心泄露。
她的内心和沙文添一样,既渴望投入,又害怕被背叛;虽然希冀友情,可是又始终顾忌着,不敢付出真正的自己。
急速蜂鸣,还有不断转动的红光共同将清晨上街道的宁静打破,同时被打断的,还有地狱刑警的思绪。他诧异抬头,目送迎面冲来的消防车,呼啸着火速远去,带动了几缕忽然就显得锐利起来的晨风。
这情景并不罕见,而且,更与沙文添无关。他本来大可漠然视之,继续自己走自己的路。可是紧跟在消防车后面,那十几名拼命踩着自行车追赶的年轻学生,却陡然让沙文添心中隐约地出现了不详之兆。当看清楚学生们身上穿着的校服,竟是与芈罗绮穿着的属于同样款式时,他立刻下意识地转身,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沿着那蜂鸣飞速跑去。
这场追踪结束的时间比想象中要短暂得多。只是转过两个路口,蜂鸣声便消失了。展现眼前的,是一座看起来已经颇为老旧的学校。大群学生们脸上同时汇聚了兴奋与害怕,牢牢站在校门外仰首上望。没有喧哗声,更没有人胆敢逾越雷池半步。
沙文添骤然停下了。蓦然间,昨天晚上芈罗绮说过的话,如闪电般掠过脑际,仿佛在提醒他些什么。恐惧,不可抑制的恐惧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飞快生长起来,将他的心脏攥得死紧。地狱刑警犹豫着,终于猛地咬咬牙,随着学生们的目光,抬起了头。
冰冷的颤栗立刻就包围了他的全身,因为那对比鹰隼更锐利的眼睛,已经清晰无比地看见了。在教学大楼最高处的钟楼外壁上,此刻竟多出了一条细微如豆的人型黑影。
她是芈罗绮。
她双眸茫然,在那仅有半米宽的狭窄平台上来回徘徊着。脸颊上的肌肉僵漠如死,仿佛完全不属于自己所有。楼下的消防员们心急火燎地忙着展开救护垫,还有人拿了电子喇叭,向芈罗绮高声叫喊着什么,她却充耳不闻。忽然,她却仿佛是感到了沙文添的目光似地,浑身一颤,猛然停下脚步回头,往楼下沙文添所在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沙文添立刻震惊得僵住了。因为他竟发现芈罗绮原本美丽的漆黑双瞳,此刻正变得和自己一模一样,和地狱刑警,来自幽冥世界的亡魂,一模一样。
立刻,芈罗绮脸庞上的肌肉,无可控制地开始了颤抖。精致讨喜的五官,因为极度的惊恐与欣喜而扭曲,变成毛骨悚然的狰狞可怖。幽蓝色火焰,在她的灵魂之窗内猛烈燃烧起来了。一个熟悉的纤巧身影出现,她正在那火焰中痛苦地呻吟,哀号。可只是瞬间,又便已被滔天魔火埋葬到了灵魂深处,再也看不见踪影。
那颤抖也随即消失了,慢慢地,慢慢地,女高中生嘴角微往上弯,显露出两排雪白贝齿。投射向沙文添的眼眸内,不其然地,流露出了几丝残酷的嘲弄。
然后她就突然纵身,从四十多米高的钟楼处,跃下虚空。
“不~~~~~”
沙文添陡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再也顾不上掩饰什么。第一次,复活并且降临到这个世界上之后第一次,沙文添不是为了战斗,更不是为了破坏与杀戮,努力压榨出了自己的全部能量。
意志即力量。此刻,沙文添只有一个愿望:救人。这意念是如此强大和坚定,以至于竟促使他在不知不觉中超越了自己的极限。恍若超音速战机从校园上方低空急掠而过的“轰”一声震响,上百名学生和消防员同时只觉耳膜好似被千万尖针攒刺,无形大手将他们硬生生分开,抛出。如龙灰影从眼前疾驰而过,震耳欲聋的音爆轰鸣,将整栋教学大楼的窗户尽属炸裂震碎。在漫天闪亮的玻璃尘映耀下,沙文添双腿力蹬,借助巨大反作用力腾身飞跃,电射急升。
时间的流逝停止了,所有事物都仿佛被凝固锁定,唯一还在活动的,便只余下沙文添,和芈罗绮。
雪白身影飘落,好似风中枯叶,看起来极慢,极慢。
灰色人影上升,正如惊虹掣电,看起来极快,极快。
两条身影,在半空中擦身交错。
沙文添陡然伸手,紧紧抱住如枯叶般飘扬坠落的芈罗绮,将她紧紧搂进怀内。他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与承受,那堕落所带来的剧烈冲击。
时间又再开始流动了。
在那电光火石的刹那,在场上百人没有一个能看得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是骤然听到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便是足以媲美小型地震的剧烈摇晃。他们呆若木鸡,矗立原地,好似傀儡木偶般动也不动,脑海里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仍然置身于现实当中。
漫天飞扬的烟尘里,被玻璃碎片划成遍体鳞伤,血流彼面的沙文添摇摇晃晃,双臂横抱着紧闭双眸晕迷了过去的芈罗绮,嘶声狂喊道:“医生,赶快打电话,叫医生来啊!” 第二幕:悬疑
沙文添不喜欢来医院,因为在地狱亡魂的眼中所看,在医院这块连接生与死的中转站内外,委实集中了太多悲怆的思念与怨魂。每次看到这些徘徊于幽冥与凡尘边缘,不生也不死的可悲鬼物,沙文添都会立刻想起自己的身份。而,他努力所想要忘记的,目前自己所拥有的生命,其实是虚假得不堪一击这个事实,也总会立刻就从意识深处浮现,让他感到深深的自卑。
但是现在,沙文添却已经在G市第二人民医院,急救室外的走廊过道内,动也不动地,整整端坐了两个小时。
静,四周是极度的静。空荡荡的走廊里,看不到有走动的人影,也听不到有丝毫的喧哗。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让人反胃。仍然属于生人的领域,却已与死亡的封地无异。在此处度过的每一秒,都让沙文添益发感到难以忍受的煎熬。
但他还是能够忍耐下去,也必须忍耐下去。因此芈罗绮还在急救室里面进行着抢救。
这实在是很奇怪的。无论从道义上还是伦理上,他都从没有任何义务,必须为芈罗绮的生死负责。但是有时候有些事情,却不能单纯以理智进行分析。
高悬急救室门框上的红灯,忽然熄灭了。紧接着,那两扇紧闭的门扉被从内推开,穿着白衣的医生护士鱼贯而出。其中领头的医生翻翻手中的档案,叫问道:“芈罗绮,芈罗绮的家属呢?”
沙文添站起来,沉声道:“我是。医生,芈罗绮的情况,怎么样了?”
“你是芈罗绮的家属?”医生怀疑地看了看沙文添,道:“你和病人什么关系?”
“邻居,我送她到医院里来的。她的父母我暂时联络不上。”沙文添顿了顿,道:“芈罗绮究竟怎么样了?”
那名医生没有多所纠缠,放下档案,答道:“病人身体并没有明显外伤,但可能是头部受到了震荡,所以现在一直处于晕迷状态。我们已经替她作过全面检查,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现在只能等待病人自然苏醒了。”
沙文添心中一紧,道:“自然苏醒?那要多久?”
“难说,可能一小时,也可能……永远不会醒。”
“那不是,变成植物人了吗?”
“抱歉,以目前的医疗水平,对于人体的大脑结构,认识还相当肤浅。”医生摊开双手,无奈摇头。又道:“虽然理论上是这么说,不过也别太担心。只要病人能在我们医院内静心休养一段时间,康复机会还是相当大的。既然病人的父母还未到,那么就麻烦先生你先替病人办好了入院手续再说吧。”
沙文添微一犹豫,点头道:“也只好这样了。替病人安排入住单人病房吧,我不想她受到别人打扰。”
“请等等,两位。”急促的清脆脚步声,连带一把爽朗声音陡然穿过走廊,出现在医生与沙文添身边。雪白皓腕“啪”地打开了份证件,递到了两人眼皮底下。那证件上的照片映入眼帘,沙文添立时吃了一惊,抬头急望。四目相对,竟是同时发出了“啊”的惊呼。
“司、司马?”
“沙文添,是你?”那位身穿黑色西装套群,剪成齐肩短发,眉宇间英气勃勃的女性,居然正是沙文添再熟悉不过的人,G市警视厅,特殊罪案调查科代理科长,司马影姿。
这位曾经与沙文添出生入死过好几次,共同经历了许多奇怪异事件的年轻女警官,只是愣了几秒,便忽然展颜,摇头笑道:“居然是你,沙。我早该想到了。”
“哦,想到了什么?”沙文添努力压抑自己澎湃的心潮,淡淡问道。
“我早该想到了,能够在没有任何安全保护措施的情况下,将从四十多米高处跳下来的人接住,而自己竟然毫发无伤。除了你以外,还能有谁做得到?”司马影姿不经意地拨拨头发,脸色一边,正色问道:“沙,跟我说老实话,你跟芈罗绮是什么关系?”
“邻居,昨天刚认识的邻居。”沙文添敏锐地从司马影姿的神色中嗅到了几丝不寻常,疑惑问道:“普通的高中女生自杀,为什么竟会让司马妳出手调查?”
“沙,你可真是找了个好邻居。”司马影姿苦笑着耸耸肩,随即沉声道:“现在芈罗绮涉嫌跟一起关系五条人命的谋杀案有关。特殊罪案调查科已经接手处理这起案件了。作为本案中唯一的生还者和证嫌疑人,我们要将她转到特别监护病房中进行保护。医生,病人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警方要跟她做个口供。”
“关系五条人命的……谋杀案?”那医生登时被吓得倒退了几步。沙文添伸手扶住他,道:“别怕,你不是说病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吗?那还有什么好怕。”扭头对司马影姿道:“芈罗绮好象是落地时大脑受了震动。似乎,有机会变成植物人。”
“植物人?那可麻烦了……”司马影姿柳眉轻蹙,向医生问:“病人现在在那里?我想看看她。”
那医生哆嗦着,向急救室内指指,道:“就,就在里面。”
司马影姿点点头,道:“很好。”也不理会医生,抓起沙文添的手,道:“我们进去看看。”她动作极快,快得甚至让沙文添连拒绝的机会也没有。地狱刑警心里暗叹一口气,虽然责备自己的软弱,却终于还是舍不得放开她手,随着司马影姿走进急救室内去了。
说是要看,其实也没什么可看。芈罗绮静静躺在病床上,身体连接了各种测试的仪器,脸上还罩着个氧气罩。她脸色很苍白,虽然在晕迷中,可是她却仍仿佛正被梦魇纠缠,脸颊肌肉都是扭曲僵硬的。想起昨天晚上这女孩子那富有青春活力的一颦一笑,再对比眼下恍似活死人的她,沙不禁有些伤感。
司马影姿却没那么多情绪。芈罗绮对于女警官而言,并没有任何交情。她俯下身起,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好几分钟,起身叹道:“看来要录取口供,真是没有希望了。”
沙文添皱眉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看能不能帮点什么忙。”
“这回看来,还真是非你帮忙不可了。”司马影姿烦恼地摇摇头,可随即又是一笑,道:“沙,自从上次那回事以后,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忽然就从我的公寓搬出去,打你手机又不通。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一点小事而已,没什么。”沙文添不想再这件事情上多谈。连忙转过话头,道:“不是说有五条人命吗?现场在哪里?带我去吧。”
******
沙文添没有想到,所谓的凶案现场,其实就在〖尔雅中学〗,就在芈罗绮跳下去的那座教学楼里,就在钟楼后面的一所小房间。
这房间已经很旧,很旧没有人进去了。光从四壁与天花板角落处堆积的厚厚灰尘,便能知道,这是所被遗忘的房间。可是现在,它再不会觉得寂寞了,再不会。五名花季少女的同时离奇惨死,让它重新唤醒了世人对自己的注意。
沙文添低头弯腰,拨开门口封锁现场的黄色胶带,走进了房间里。距离案发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三个小时,尸体也早被警方搬走作进一步的解剖化验了,取而代之,是地板上用粉笔划下的五个不规则圆圈。圆圈周围十分干净,并没有鲜血的痕迹,但空气中却总是隐约飘荡着淡淡的血腥气息。沙文添用力嗅了几下,问道:“怎么现场清理得这么快?”
“没有。除了把尸体搬走外,现场连一颗灰尘都保持原状。”司马影姿在沙文添肩膀上擂了两拳,嗔道:“你看我是这样粗心大意的人么?”
地狱刑警笑笑,走上前去仔细观察。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道:“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排列,没有被移动过,是吗?”
“是,你看出来什么了?”司马影姿敏感地双眉一挑,隐约猜到了什么。
“有力量存在过的痕迹。我还能够感觉到它的脉动。而且……”沙文添神色凝重,道:“妳仔细看这五具尸体所倒下的位置,然后尝试把它们连接起来?”
女警官沉吟着,慢慢踱着步子,沿着那五个粉笔人形走了一圈,忽然醒悟过来,脱口道:“这是……五芒星?代表魔术的标记?”
“不止是五芒星。而且,还是代表邪恶黑魔术的逆五芒星。”沙文添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道:“这是最糟糕的情况。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学生们,肯定是召唤出了地狱里的魔鬼,想要实现什么愿望。她们不知道,这是要付出代价的。地狱魔鬼从来不会做白工……司马,这件案子,妳可以写结案报告了。是恶魔杀死了她们。”
“这样子的结案报告叫我怎么写?即使写出来了,有人信吗?”司马影姿很有点哭笑不得。她一摊手,道:“再说你也总得给我点证据吧?还有,芈罗绮又是怎么回事?既然是同一社团的同学,其余五人都死了,她又为什么没事?既然逃出生天,为什么还要跳楼呢?沙,别以为G市警察总局是美国FBI,可以接受任何‘荒唐’的结论啊。”
沙文添点点头,脸上忧色更浓。他缓缓道:“我现在很害怕,司马。假如我的推测是正确……不,或者还没有那么恶劣。可以让所有警员都离开吗?只留下我和妳。”
“可以。”司马影姿并没问为什么,转身走出去,向守在走廊与楼梯处的警员们吩咐了几句。把所有下属们全都遣散以后,这才重新走进凶案现场,反手把门关上,问道:“沙,你想怎么做?”沙文添神色凝重,单腿半跪而下,徐徐道:“我要把这里残留的魔力引发,将昨天晚上的情景重新回放。”
地狱刑警深深呼吸,陡然闭上眼眸,随即又睁开。眼眶内已不再是人类的眸子,而是两蓬诡异的幽蓝火焰。纵然这种变化,司马影姿早就看过无数次。可是此时此刻,她依旧不自禁地向后退开了两步,任由压抑不住的恐惧,从脸庞上流露而出。沙文添抬起头来,嘴角边泛现几抹同时混和了苦涩与哀伤的笑容,然后举起自己左臂,将视线投注于上。
那是一只宽阔厚实,手指修长而有力的平凡手掌。虽然总是冷冰冰地,可是司马影姿却知道,被这只冰冷手掌握住以后,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关怀,可以让你像捧起火炉般温暖。而此刻,目睹那只手掌被熊熊燃烧的蓝焰所包围缠绕,司马影姿却觉得好冷,一直冷到了骨子里。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地狱魔火的焚烧之下,沙文添掌心处本来只是若隐若现的诡秘标记,赫然变得无比清晰。
逆五芒星,魔鬼的标志,象征邪恶与亵渎。
地狱刑警提起燃烧的手掌,猛向地板拍下。蓦然,地狱魔火暴起疾走,如同打翻了颜料瓶般将那蓝色源源倾泄。一只看不见的手紧握画笔,用这世上最危险的颜料肆意泼洒。以最狂野不羁的笔法,在水泥地面上径自勾画出无数复杂图形。仿佛将沙文添掌心处的印记放大了数十倍以后再直接复印在下,巨大的逆五芒星魔法阵瞬间成型。以两个相互交叠的圆圈包裹着山羊骷髅,不住跳跃舞动的火焰,让这魔鬼的化身图形看起来更栩栩如生,足以教任何人都为之不寒而栗。
无数既像图案又似文字的魔法符号,一个接一个地发出朦胧亮光,并且同时脱离地面向上飘升。它们带动着魔法阵开始缓缓转动,与幽蓝火焰相互纠缠。青烟缭绕,空气悄然如水荡漾,让四周都忽然就陷入了虚幻不实的梦幻迷离。越退越后,已将后背紧贴在墙壁上的司马影姿,双手掌心早湿漉漉地全是冷汗。骤然,柳叶双眉一惊上挑,漆黑如星的双瞳内,明明白白显露出了满腔的难以置信。她赫然惊觉,无论自己还是沙文添,都已经彻底消融于空气中。摸不到,看不见,只剩下最单纯的“感觉”。因为他们已陷身于过去,在这个时间,这个空间节点上,他们并不存在。
惟有魔法阵依旧旋转,诡秘的地狱魔火也仍在燃烧。可是那火焰非但没有散发出丝毫热量,反而冷冰冰地,不住将整个空间的所有光芒都吞噬入肚。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蓝焰青烟相互缠绕之间,赫然出现了一幕亦幻亦真的诡秘场景。
五条身穿轻薄黑色长袍,连头脸也全然笼罩于兜帽下的朦胧身影,不知从何时开始出现在房间中央。摇曳不定的光晕由下而上,只能映照到他们腰际,上半身却依旧隐没于黑暗。分别对应逆五芒星一角。站于逆五芒星顶端的黑影,双手捧着一本厚重古拙的羊皮书,在翻动书页的窸窣响声间,正引领众人用低沉而庄严的声调来回吟诵。那语气里带着丝丝缕缕魅惑人心的诡异韵律,司马影姿虽然可以清晰听得见每个音节,但组合起来后的句子,却仿佛根本只是毫无意义的一堆噪音。而在五人之间,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正在魔法阵核心处祈祷般屈膝下跪,赫然正是芈罗绮。
“赫嘉,赫嘉,艾斯多,贝贝罗。莎里芭,艾里翁。”为首的黑影微微抬头,将兜帽揭开。微弱光芒中隐约可见,她同样是一名妙龄少女。只见她慎而重之,将羊皮古书放下。伸手入怀,取出了一柄散发着金属光芒的十字架,反手倒持。闪亮刃锋骤然从十字架内弹出,形成锐利匕首。芈罗绮翻身仰卧于魔法阵上,将四肢呈大字形摊开。她脸上尽是茫然与迷惘,瞳孔涣散,其中没有丝毫神采可言。
手执匕首的少女高举双臂,把刃锋对准了芈罗绮身体。魔法阵仿佛对此有所反应,快速地开始变幻着自身光彩,绚丽灿烂,更使人目眩神迷。那少女微微颤抖,陡然竭尽全力将声调猛然提高。“扎扎斯,扎扎斯。纳特那达扎扎斯。”然后一刀向芈罗绮小腹插下。
鲜血四溅,登时把芈罗绮的雪白衣服,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嫣红。司马影姿骇然惊呼,却发觉这呼声竟连自己也听不见。整个房间中,都回荡着一种阴森诡异的邪恶气氛。旁边四名少女一齐从怀中掏出柄式样完全相同的匕首。由左而右,依次将锐利锋芒刺入芈罗绮四肢,将她死死盯在地板上。芈罗绮面容扭曲,却仿佛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快乐。她不安地扭动着自己的身体,任由鲜血缓缓流淌,滴落魔法阵。
首先将匕首刺进芈罗绮身体的少女,引导着其余四人朗声吟诵,呼唤道:“牲礼的母羊啊,妳是与恶魔相会的桥梁。被杀的母羊啊,给我们超越黑暗神明的力量。牲礼的母羊啊,给我们以压制叛逆恶魔的力量。啊,祭祀的牲礼啊,守护第九道门的人啊。请把门扉开启,将被囚禁的永远之王子释放出来吧。让光辉的晨星将荣耀洒在我们身上,他是永远之王,更是全能之王!愿父及子及灵永享光芒!”
她拔出匕首,将刃锋向上,伸出鲜红舌头舔去嘴角处的鲜血,大声吟诵。蕴涵魔力的字句被凝铸成开启虚空的钥匙。看不见的一道门被打开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和凄厉哀鸣如同闷雷般陡然炸裂。无尽恐怖和杀意弥漫四周,层界间的间隔被巨大力量彻底撕裂,轰鸣之声隆隆震动,仿佛有某样被囚禁了千万年之久的凶残怪兽,正要挣脱笼牢重新回归。
“扎扎斯,扎扎斯。纳特那达扎扎斯。”五名少女再度吟起神秘咒语。她们同时跪下来,向魔法阵中央的芈罗绮俯首膜拜。随即一手把衣袖向上捋起,将自己手腕凑近了兀自滴血的匕首。司马影姿情不自禁地急声惊呼道:“住手!”
声尤未落,一道灼热闪电已从魔法阵内射出,随即轰然炸裂。闪电带出了将黑暗彻底撕裂的炽白辉光。将整个世界都变得虚无缥缈。强光耀目让人难以正视,司马影姿迫不得已紧闭眼眸,高叫道:“沙!制止她们,制止她们啊!”
“对不起,我做不到。”沙文添满是疲惫的声音从旁传来。紧接着,地狱刑警叹息着伸手将司马影姿扶起。惊魂未定的女警官徐徐睁开双眸,发现四周没有魔法阵,也没有尸体与鲜血。四周所有事物都恢复正常。他们已脱离了那个不属于他们的时空,回到了正常节点。
司马影姿急促喘息,背上冷冰冰,湿漉漉地。贴身内衣都被汗水浸成透湿。她带着心中余悸,犹豫问道:“刚才……是昨天晚上发生的情景吗?”
“是。准确来说,是魔法阵残留下来的记忆,被我引发出来了。”沙文添回头过去,凝望着空荡荡别无异样的水泥地板,凝望着地板上那几个代表了五条年轻生命已经永远消逝的粉笔圈,叹息道:“愚蠢。她们竟然企图打开第九道门,释放被囚禁的恶魔。”
“什么是第九道门?门里有什么?”司马影姿不解地追问道。地狱刑警却住口不答。沉吟半晌,方才缓缓道:“第九道门是地狱的秘密,关系着一名强大的邪恶魔鬼。它的力量之强,连撒旦也要顾忌三分。至于其余,妳最好不要再问,司马。那些都不是活人应该知道的。”
“我怎么能不问?”司马影姿不愉道:“这关系到五……不,是六条人命啊。芈罗绮……奇怪,明明她被那些人……刺了好几刀,为什么在医院检查时,却找不到有受过任何外伤的痕迹?还有,假如她们举行这个仪式是用芈罗绮做祭品,为什么芈罗绮没有死,反而是其余五个人死了呢?”
“魔法阵的力量和记忆。就只能维持到刚才一刻为止。下面究竟还发生了些什么,我也看不到了。”沙文添摇摇头,叹道:“可惜没有更多的线索……”
“等等!”司马影姿突然打断了沙文添的话,道:“那本书!那本她们捧在手上的羊皮古书!当警方接讯赶到现场的时候,这里并没有那本书!沙,你能把那本书找出来吗?她们利用这本书来启动魔法阵进行召唤,假如我们也找到那本书的话,或许就可以找寻到事实真相,或许就可以将芈罗绮救回来!”
“《地狱九重门》,又有人称呼它做《黑暗圣经》。”沙文添的面色很难看。却仍然回避了直接回答司马影姿的问话。他迟疑了一下,用力捏紧了拳头,劝道:“放弃吧,司马。这件事实在已经接触到了地狱的最大禁忌。那种邪恶力量即使是我,也没有把握能够对付得了。”
司马影姿咬着嘴唇,突然伸手搭上沙文添肩头,将他整个人都扳过来,道:“看着我的眼睛,沙。你看着我,然后说,你要放弃,要就此罢手不管,任由芈罗绮永远晕睡,任由这五条人命白死。你说啊!”
“我……”沙文添欲言又止,叹息道:“司马,妳别逼我,好不好?地狱九重门,还有黑暗圣经,它们都实在……”
“嘟嘟~~嘟嘟~~嘟嘟~~”清脆的手机铃声插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司马影姿无奈地叹口气,回臂从怀内取出手机凑到耳边,左掌五指却仍握着沙文添的手腕,仿佛害怕他会就此从自己面前逃走。
“喂,我是司马影姿。有什么事?嗯?是,我在案发现场勘察……对……对……好,说吧。什么?什么!”女警官的脸色骤变凝重,语气也紧张起来。她侧耳细听着电话中的报告,厉声道:“好,知道了。尽量控制局势,封锁现场,千万别让任何人接近,我马上过来。绝对不能轻举妄动,明白没有。”
司马影姿“啪”地关上电话,转身急向沙文添道:“看来你想袖手旁观也不行了。医院那边打电话来,说芈罗绮已经苏醒。”
“然后呢?”曹子文知道必然还有下文,更知道芈罗绮的苏醒,决不代表她真的就已经恢复正常。果不其然,司马影姿苦笑一声,道:“然后,没有人知道然后怎么样了。整座医院主诊大楼里面的人,全部都失踪了。” 第三幕:恶魔
仍是白天,但笼罩G市第二人民医院上空的气氛与天色,此际阴沉宛若午夜。
警视厅的机动部队已将医院封锁起来,严禁一切闲杂人员进出。并非为了封锁新闻自由,而是为了阻挡普通市民们去接近那莫测的危险。这幅矗立于光天化日之下的超现实图画,早远远突破了想象力所能包容的范围而堪称诡异至极。每个人,哪怕是最严守纪律的警员,都会忍不住悄悄抬头,向医院核心处的那座建筑,飞快投去同时混和了好奇、迷惑、还有恐惧的一瞥,然后又会像如避蛇蝎般将目光收回。
或者,现在用“一座建筑”去形容医院的主诊大楼,已经不再合适了。因为被机动部队封锁起来的建筑物不再完整。天际乌云缓缓旋转着,仿佛越压越低。整整十三层高的主诊大楼,有半数以上已经被漆黑乌云侵蚀掩埋,看不见丝毫踪影。而且,这种侵蚀的速度虽然慢,却是决然而绝不停顿。每一秒钟过去,都有再多一厘米的墙壁消失在乌云内。任何目睹这情景的人,都会立刻便联想起了正在吞噬猎物的蟒蛇。
沙文添和司马影姿并肩站在主诊大楼正门前的台阶下,抬首仰望。两人都是默然不作一语,好似连灵魂也被吸引到了那团仿佛自有生命的乌云的深处。好半晌过去,地狱刑警终于长长透出一口长气,拉着女警官的手向后退开几步,摇头道:“我看不透。这团云里蕴涵了非常奇特的力量,它完全拒绝任何人对它进行窥探。”
司马影姿若有所思,道:“那么说,要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非得亲自进去不可了吗?”
“很危险,司马,别冒险。不如……”沙文添的话才说了半句,便被女警官挥手打断。她摇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沙。可是这件案子是由我负责的,你可别想撇下我,自己一个人去干。”也不待沙文添苦笑着把话说完,女警官转身走开,向原本负责留守在医院,自己的新助手钟欣欣问道:“小钟,再给我详细说说看,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刚刚从警察学校毕业,被分配到司马影姿手下的钟欣欣,有着一张很是可爱的圆圆脸蛋。可惜眼下这张脸蛋上却全无血色,显得心中余悸未消。她努力咽了口口水,涩声道:“半小时之前……”
“等等。”司马影姿在这位没见识过多少大场面的师妹背门轻拍几下,安慰道:“别怕,慢慢说。”
钟欣欣感激地向司马影姿用力点点头,定了定神,道:“半小时前,护士突然从特别护理病房里出来,通知我们说病人,也就是芈罗绮从晕迷中苏醒了。于是我,还有另外两名师兄们便进去想看看能不能替芈罗绮录取口供。那时候,我看见芈罗绮垫着枕头,在病床上半坐半躺,好象已经没事。于是利师兄——也就是利效同警员——走过去问她感觉怎么样,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发生了什么事。开始时,芈罗绮好象还没回过神来,只呆呆睁着眼睛,半天不说话。问她,推她,都看不到什么反应。凌师兄凌志警员就提议我们还是先出去,让医生来帮芈罗绮做全身检查然后再说。可就在这时候……”
钟欣欣顿了顿,神情又再紧张起来,话音也变得颤抖地续道:“芈罗绮开口,叫我们都滚出去。哪个声音,哪个语气,还有……那种……气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觉得……很恐怖。身体……不由自主地……在颤抖。”
“镇定一点,小钟。”司马影姿用强有力的语气打断对方说话,向这名新晋警官递过去一个满盛清水的纸杯,道:“不用怕,现在我们都很安全。”
“是……”钟欣欣接过纸杯,一口气把不安和着清水喝下。虽说仍在急促喘气,但脸上神情明显是舒缓了不少。她长长吁出口大气,继续道:“那时侯,我害怕得整个人都不能动了,只是背靠墙壁,不断地发抖。可是利师兄和凌师兄比我勇敢,所以他们还能做出反应。或许同样感觉到气氛不对,所以他们都拔出手枪,并且拉开了保险机。利师兄问芈罗绮,为什么要我们滚?知不知道我们是警察?可是芈罗绮却突然放声哈哈大笑起来。那种笑声……那种笑声……”
“那种笑声有什么奇怪的么?”沙文添插嘴问道。
“我形容不出来,或者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形容出来。”钟欣欣颤抖道:“那根本不是人所能发出的声音,是地狱里魔鬼的笑声。”
“魔鬼的笑声!”沙文添和司马影姿同时对望一眼,各自用力点了点头。凝神继续细听。被吓坏了的新晋女警官却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用力地搂紧了自己,说道:“她……她说……我们这些人类,全都是蝼蚁。她要毁灭我们,根本就被吹熄蜡烛还简单。她……还说,还说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新时代,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到来,世界上的一切都必须被改变……科长,她不是开玩笑的,我们所有人都真确地感受到了。只要她说出来,就一定可以做得到!
我忍不下去了,我们都无法忍耐下去了。利师兄……利师兄他突然大叫着,瞄准芈罗绮扣动了手枪的扳机。”
“什么?利警员向嫌疑人开枪?”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司马影姿向下属厉声质问。可是钟欣欣却已经完全沉溺在当时的情景之中无法自拔。她对上司的严厉语气全无反应,只是自顾自如同梦呓般,喃喃道:“是的,开枪了。我亲眼看见的。满满一梭子弹,全都打进了她的身体。可是没有用,完全没有用。子弹立刻就自动从肌肉里面跳出来,伤口也在瞬间痊愈了。
那名恶魔站起来,像被青蛙侵犯到的毒蛇般恶狠狠地瞪着我们。凌师兄跟着也一面呐喊着,一面开了枪。这回发射的子弹全部落空。只是眨眼间,芈罗绮原来站着的地方,已经再找不到人影。还不等凌师兄反应过来,一道黑影突然从天而降,是芈罗绮!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像蜘蛛那样爬到了房间的天花板上,然后扑下来死死地抓住了凌师兄。凌师兄惊慌地大叫着,用力挣扎撕扯,企图要摆脱芈罗绮的纠缠。可是都没有用,甚至连利师兄也鼓起了勇气上去帮忙也没有用。那名恶魔……那名恶魔的力气大得惊人,它只是随便一抬手,就把利师兄整个人都摔了出去,直飞出好几米远。然后,然后……”
钟欣欣急促喘息着,仿佛溺水之人死死抓紧一根救命稻草般,用力握住了司马影姿的手,指骨关节处,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她的牙齿拼命上下打架,发出阵阵“格格”声响,却就是再说不出半句话来。司马影姿无奈地向沙文添望了一眼,地狱刑警同情地叹口气,伸手缓缓抚上了年轻女警员的背门。一种难以名状的力量传送过去,人为地刻意将那道已经绷紧到达危险程度的神经松弛下来。钟欣欣不断哆嗦松动的肩膀平静下来了。她如释重负,却又不明所以,颓然放开了司马影姿的手,歉道:“队长,对不起。我……我实在太害怕了,没资格做一名合格的警员。”
“没什么,第一次见识到这种超自然的情况,妳会害怕也是很自然的啊。”司马影姿用微笑去安慰着自己的下属,道:“然后呢?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钟欣欣又开始发抖了。她脸色发白,好不容易地从牙缝里挤出句子,道:“那名恶魔……芈罗绮,它挥手把利师兄打飞,然后抬起头来,向我笑了笑,忽然张开嘴巴,对准凌师兄的脖子,狠狠一口咬下。红色的鲜血从她嘴角淌下来了。染红了两个人的衣服,也染红了地板。凌师兄惨叫着,拼命用手肘击打那恶魔企图将它弄开。可是反抗的力度和声音也越来越小。我……我看得清清楚楚。凌师兄整个人都像漏了气的气球,不断萎缩下去。终于……他……他……他变成了一具……一具……发黑的……干尸。”
司马影姿心情沉重地叹息着,凌志是她的老下属,跟着自己已经有三年多了。没想到早上还见到的大活人,如今竟……她摇摇头,怀抱着一丝希望,问道:“那么,小钟妳是怎么逃出来的?还有利警员呢?”
钟欣欣用力抱着自己的肩膀,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瑟缩道:“我……看见凌师兄被那恶魔杀死,浑身都吓得软了,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利师兄却又扑过来,用力把那恶魔撞开,扶起我冲出病房,逃到走廊上。我们沿着走廊走了才十几步,那恶魔就一面发出疯狂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大笑声,一面从天花板上飞快爬行,跳落到我们面前来。利师兄,利师兄他……”
仿佛再无力继续下去的年轻女警员,低声抽泣道:“利师兄突然拔出了我的手枪,瞄准恶魔头部连续发射。子弹炸烂了它的脑袋,鲜血和脑浆溅得到处都是,却即使这样,还是完全阻止不了它。那头恶魔它咧开了嘴巴大笑,被炸烂的部分,就在我们眼前开始了自动还原。没有用……根本……没有用……
哪个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是死定了。可就在这时候,电梯升到我们这一层,而且打开了门。利师兄用力推我一把。然后就返过身去,挡住了那头恶魔。我依稀看到,那恶魔从口里吐出了些东西来,直接喷到利师兄身上,然后电梯门完全关上,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么说,利警员也是凶多吉少了。”司马影姿沉痛叹息,心里很是难过。沙文添却仍是无动于衷,淡淡追问道:“钟警员,你们在病房,在走廊上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来,难道由始至终,都没有其他医生护士,或者病人家属们出来探看究竟吗?还有……”地狱刑警抬头看看天色,问道:“这片怪云又时什么时候出现的?”
“没有……那时侯我就觉得很奇怪……” 钟欣欣身体摇摇欲坠,谁都可以看得出来,无论身还是心,此际她的承受力都几乎到达极限了。可是她仍强行打起精神,回答道:“开始到结束,整栋大楼内都是静悄悄地,所有人都好象突然就消失在空气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和那头恶魔。可是当时,我根本没注意到这点。电梯下到一楼大堂以后,我就立即冲了出去,想要打电话向司马队长求援,其他什么事情都顾不上……队长,对不起,是我没用……”
“别这样说,小钟。妳已经做得很好了。即使换上我,在那种情景下未必就能干得比妳更出色。别想太多了,回去好好休息,睡上一觉再说吧。”司马影姿打断了钟欣的自责,亲自将她送上警车,让司机载这小姑娘回家,回头向沙文添问道:“沙,你怎么看?”
“是最坏的情况。我几乎可以百分百地断定,那群女学生们在学校用魔法阵召唤出来的那头恶魔,已经寄生在芈罗绮的灵魂内,雀巢鸩占了。我还无法判断这恶魔究竟是谁,只希望它不要真的是从‘第九道门’后面出来的哪位吧。但无论如何,看来……”
地狱刑警沙文添,仰首凝望着那栋如今显得如此诡异的建筑物,缓缓道:“我都必须进去,直接和芈罗绮见面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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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影姿从警队冲锋车上下来了。此刻的女警官,脱下了往日所穿便服,改为穿上一件特种作战部队专用的城市迷彩作战服,外面套了防弹背心。肩带上是两颗闪光手榴弹与两颗震晕弹,还有警方功率最强大的通讯器。虽然不戴头盔,却戴了副红外线护目镜。高筒作战皮靴旁插着柄多功能匕首,腰间则是惯用的CLOCK公司出品〖G17〗手枪。她戴上与迷彩作战服同样材料的作战手套,随手从旁边警员手上接过〖M4A1〗型特种作战卡宾枪,向下属们吩咐了几句,迈步走到沙文添旁,道:“我准备好了,走吧。”
“司马,妳真的要去?”沙文添打量着司马影姿的这身装备,担心地摇头道:“听我劝,留下来吧。因为实在太危险。妳这身装备,对付不了来自地狱的恶魔。”
“这件案子是由我来负责的。”司马影姿不高兴地皱起双眉,硬邦邦顶回去。或许也是觉得自己这种口气过分了吧,她叹口气,握住沙文添的手,柔声道:“沙,我知道你很关心我。可是作为一名警官,我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判断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相信我,好么?”
“……好吧。既然妳这么说了。”沙文添垂下眼帘,轻轻挣脱女警官的手,转身走向主诊大楼。司马影姿半嗔半怨地瞥了他一眼,迈开自己那笔直修长的双腿,“蹬蹬蹬”地快步而行,抢到了这大男人思想极其严重,影响十分恶劣的家伙前头,率先走到玻璃自动门前。感应到有人靠近的自动门,随即无声无息向左右滑开。里面却是黑黝黝地,外面的阳光,甚至无法射进门口内三步外的范围。司马影姿和追赶上来的沙文添相互对望着,沉默了半秒。女警官从背囊中抽出支手电筒握在手上,发射出照探灯般明晃晃的光柱,道:“进去吧。”率先踏出了第一步。
笔直光柱照亮了黑暗。沙沙脚步声在幽暗广阔的大堂内响起,纵然四周摆设景物全都是正常医院内该有的样子,但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寂静气氛,却让司马影姿仿佛置身于荒郊野外的坟场。她厌恶地皱起柳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目光随着手电筒所照耀范围向四下打量。什么都没有,到处全是空荡荡地,找不到半个人影。询问处的护士、药房和检验室的医生、医院保安、还有打扫清洁的杂工,他们全都消失了。
“嗤”的声音响起,自动门关闭了。连仅有一点自然光也被阻隔于身后,静悄悄的医院大堂,忽然就好似变成了另外一个空间。司马影姿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急忙回头。沙文添安详的身影,让女警官为之安下了心。她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问道:“沙,有没有什么古怪?”
“古怪当然有了。但究竟是什么……现在还不好说。”地狱刑警上半身全然笼罩于黑暗中,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大致轮廓。但依旧平稳而有力的声音,强烈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沙文添顿了顿,问道:“芈罗绮的特别护理病房,在几楼?”
“十一楼。我们上去吧。”司马影姿非常自然地把目光还有手电筒照射的方向,都一齐投向了电梯。却忽然又被沙文添拉住。地狱刑警淡淡道:“别乘电梯。我们从楼梯走上去好了。”
“爬楼梯爬上十一楼?”司马影姿有点吃惊,但随即释然,道:“好,我听你……咦?那楼梯怎么?”诧异低呼声里,沙文添也是顿然为之一惊。两人四道目光同时射出,望向了就架设于电梯间旁边的楼梯。但见众目睽睽之下,刚刚还是清晰可见的楼梯,正如同被泼了水的水彩画一样,无声无息地静静变得模糊。用不着半分钟时间,通往二楼的道路,已经彻底融化、消失于空气中。原处只剩余下一片黑黝黝墙壁。
“我们被监视了。”沙文添低声道:“或许这整个空间的一切,都处于某人的监视下也说不定。情况对我们非常不利。”
“是芈罗绮,还是那恶魔?算了,反正也都没有区别。哼,监视就监视,难道我们还会怕了它吗?”司马影姿冷笑一声,道:“现在看来,我们也只好乘搭电梯了。我倒要看看,这鬼家伙究竟能够弄出些什么花样来。”
一摆卡宾枪,女警官径直迈步而前,用枪管按下呼唤按钮。电梯灰银色金属门随即滑动敞开,向两名客人暴露出自己死白的内壁。黑暗中看来,竟有几分像是怪兽嘴巴。这嘴巴随即吞下了沙文添和司马影姿,在“叮”的清脆响声中闭合起来。整个医院大堂内,又再恢复成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
沙文添一向不喜欢乘搭电梯。电梯里的狭窄空间,总是会让他联想起监狱里的单人囚室。所以假如可能,他通常总是尽可能地使用双脚一步步地走。但是这时候他并没有其他选择。要拯救芈罗绮,他只能冒险。沙文添眼看着司马影姿的手指,按下了“11”的数字灯。从头顶上方立即隐约地传来了机器作动时的轰鸣。整个空间都在颤抖着,然后非常正常地,携带了两名乘客向上升。
无论司马影姿还是沙文添,都知道这趟旅行不会顺利,并且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在真正有情况发生之前,他们都很能沉得住气,谁也没把紧张情绪外泄半分。女警官面上,甚至还带了些许满不在乎的笑意。她侧身倚在电梯壁上,抬头仰望着门框上方,那行依次亮起的数字。
6、7、8、9、10……10……还是10。数字灯定格在10上面,良久也没有继续往下跳动。电梯仍在不停地上升、上升、上升……构筑成这个空间的金属壁,不住传来轻微震动感,机器转动响声也并没有停止。这是台一般建筑物都会安装的载人电梯,平均速度是每秒钟三米左右。假如说从刚才数字灯刚刚从9变成10的时候就开始计算,那么现在,电梯老早就应该已经跑到三百米的高空之上了。可是整座大楼也才十三层,不过区区五十米左右。
笑容已为凝重所代替,表面上的漫不经心也被抹平了。司马影姿将身体姿势从斜倚变成笔直,右手食指紧扣在卡宾枪扳机上,扭头向沙文添问道:“沙,你看?”
“没什么了不起的,等吧。”沙文添脸上神色淡然若水,道:“它不会无了期地将我们困在电梯里头的。沉下气,看它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等吗?好,那我们就等。”司马影姿用力点头,向沙文添走近两步,挽住了他的手。虽然那手永远是冷冰冰,但是司马影姿知道,它是最温暖,最能给自己带来勇气的。
在沉默中过了三分钟,电梯没有停止。
五分钟后,电梯还是没有停。
已经十分钟了,电梯依旧在不住向上升,向上升……
仿佛没了期的等待,让狭小空间里的气氛如同糨糊般益发显得粘滞。女警官呼吸开始显得粗重,胸膛起伏频率也明显增加。但她的目光与手腕始终保持镇定,没有丝毫颤抖。突然间,沙文添抬起头来,以燃烧着幽蓝鬼焰的双瞳向电梯天花板上的通风口看过去,问道:“司马,有没有听见什么?”
司马影姿因为空气沉闷而显得晕晕欲睡的表情,顷刻间被一扫而空。她放开沙文添的手,握紧了卡宾枪,低声问道:“听见什么?它终于出手了吗?”
“不知道……但是……好象有人在唱歌。”
“唱歌?”司马影姿愕然一怔。然而沙文添的提醒,就像在她耳边打开了收音机开关。一句问话声尤未落,缕缕若断若续,若有若无的歌声,已然穿过电梯间隙飘然而至。几乎就在同时,电梯陡然猛震两下,机器转动声与电梯滑行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指示灯上的“10”闪了闪,终于变成了“11”。 清脆电子铃声响起,灰白色的金属门分别向左右分开,十一楼到了。
门外一片灰蒙蒙地,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司马影姿举起手电筒打亮。光柱照耀之下,两个人都不由得微吃一惊。电梯外面根本不是医院病房,而是块极大极大的宽阔空地。沙池、秋千、跷跷板、旋转木马、双杠、滑梯……所有东西组合起来,不折不扣就是座小型儿童公园。司马影姿回头向沙文添望了一眼,用眼神向他询问道:“怎么办?”
地狱刑警紧抿嘴唇迟疑了片刻,突然伸手入怀,取出他那柄造型奇特的地狱灵枪〖隼〗。眼眸内不住燃烧的幽蓝火焰跳动了两下,沙文添有意无意地接过司马影姿的手电筒,当先走出电梯。
四周都静悄悄地,空气也仿佛凝固起来,连半丝流动微风都没有。惟有歌声却不绝如缕。这时候,两人都已经听出来了,歌声发源地就在不远处,那座用彩色瓷砖砌成的大象滑梯后面。两人又是相互对望一眼,司马影姿做个手势,拉下红外线护目镜,猫着腰平端卡宾枪,绕开沙文添向前急步而行。走得越近,歌声便越来越是清晰,不再像之前那样只能隐约听见旋律,而是连歌词都听得清楚了。
“大皮球,小皮球;大大,小小。拍皮球,拍皮球,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咕噜咕噜一,咕噜咕噜二,咕噜咕噜三,哎呀,哎呀,皮球滚掉啦。”
幼嫩童音唱的赫然是古旧儿歌,而且,歌声中更伴随着阵阵极有规律的 “砰、砰”之声,仿佛真的是有名小女孩,正在拍皮球玩耍。皮球落地,又弹起;再落地,再弹起。那声音每下都仿佛是敲打着司马影姿的胸膛,让女警官仿佛被什么沉重东西压住,连呼吸都显得吃力万分。她努力装成若无其事,走完最后几步路,忽然间“啊”地惊叫出声。沙文添心中猛然一颤,叫道:“司马,妳……”却随即也为眼前诡异情景所摄。两人全都僵在当地,刹那间竟是无法动弹。
大象滑梯后面,沙池旁边,一名大约只有五六岁左右,身穿白色连衣裙,外貌像个洋娃娃似可爱的小女孩,她正边拍打皮球,边哼唱着那首儿歌。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所有事物,全都像是某个夏日下午,在某个住宅小区的儿童游乐场里,所应该出现的情景——只除了她手上的皮球。
事实上,那根本不是皮球,而是人头!一个活生生从脖子上被扯下来的人头!借助手电筒强烈无比的光芒,司马影姿看得清清楚楚,那张牢牢凝固了惊骇、恐惧、绝望、不甘、还有愤怒的脸庞,正是她的下属,G市警视厅特殊罪案调查科警员,利效同!
相比司马影姿,震愕在沙文添身上发挥能够效力的时间非常短暂,大约只有几秒时间而已。作为一名早已在地狱中见识过比眼前恐怖万倍情景的地狱刑警,他立刻就恢复了镇静。地狱灵枪〖隼〗被他藏到了身后,沙文添试探着出声问道:“芈罗绮,是妳吗?”
那小女孩立刻就对呼唤作出了反应。她停止了手上的“游戏”,抓着利效同警员头颅上头发,转身过来,向两名不速之客展现出甜甜的笑容。然而那笑容看在司马影姿眼内,却只教她觉得——毛骨悚然。
“大哥哥和大姐姐,你们是谁?”小女孩侧起脑袋,秀气的鼻子轻轻皱起来,问道:“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
“妳……妳真是芈罗绮?”沙文添也不由自主地将上身往后一仰。尽管事前已经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但是他仍然无法将眼前这名将人头当作皮球拍打的恐怖小女孩,和记忆里的高中女学生相互重叠起来。
“是啊,我就是芈罗绮呀。奇怪,大哥哥你不认识我吗?可是,你又知道我的名字……”自称芈罗绮的小女孩皱起眉毛,仿佛很苦恼的样子。忽然间,她欢喜地跳了起来,拍着手掌叫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大哥哥,大姐姐,你们是爸爸妈妈的朋友,爸爸妈妈请你们来带我一起去玩的,对不对?可是……可是……”奶声奶气
“可是什么?”司马影姿忍不住接口询问。小女孩抽泣着,表情真是好可怜好可怜。她哽咽道:“可是……可是……我想要爸爸妈妈自己来和我一起玩啊。爸爸和妈妈答应过芈罗绮很多次,要带芈罗绮到动物园去看熊猫和大象了。可是每次又都说工作很忙,不能去……呜呜呜……人家,人家总是一个人玩,人家不喜欢这样啦,芈罗绮不要总是只有自己。”说着说着,她居然扔开“皮球”,蹲在原地呜呜地哭了起来。
看到小女孩可怜兮兮的哭鼻子模样,司马影姿身为女性的母性本能,又悄悄地压过了恐惧与震惊。要不是利效同警员,依旧在提醒着她眼前小女孩的诡异与危险,恐怕她早已走上前去,将小女孩抱在怀内柔声安慰了。
沙文添阻止了她这么做。地狱刑警是从血腥、杀戮、还有无数匪夷所思的阴谋诡计中走过来的存在。在地狱里度过的那段悠长岁月,早已教会他不为任何表面现象所迷惑。司马影姿或者会被周围太过正常的景色,太过正常的对话迷惑一时,但是他不会。所以他伸出手臂,挡住了司马影姿。冷冷问道:“芈罗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我的家啊。”小女孩突然破涕为笑,脸上表情变化得比六月天还要快。她站起来,抬臂用胖乎乎的小手指往前面一指,奶声奶气地说:“芈罗绮就住在那座楼里面。”
下意识地,司马影姿就想顺着小女孩指的方向回头去看。沙文添却眼明手快,抢先一把拉住女警官,低声喝道:“盯紧她,视线不能离开她半秒。”随即提高声音问道:“好,这里是妳家。那么,妳不呆在家里,跑出来干什么?”
小女孩的眼眶里忽然就好似又有了泪光,低声抽泣道:“姐姐,姐姐不见了。本来芈罗绮和姐姐约定,今天一起拍皮球的。可是芈罗绮在这里等了好半天都……呜呜呜,芈罗绮要姐姐,芈罗绮要姐姐嘛!”
“姐姐?”沙文添心中陡然一动,追问道:“妳姐姐的名字是什么?”
小女孩只顾着自己呜呜地哭,也不肯回答。那声音如水波涟漪,不住往四面八方扩散。开始还只有她一个人在哭。可是时间每过去一秒,哭泣声就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杂。许许多多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声音,在不知不觉间先后加入。左右上下到处都隐隐传来回音。仿佛山洪暴发,一发不可收拾。整个空间,霎时尽被铺天盖地的伤心哭泣声充塞。万鬼夜哭,凄厉无边。卡宾枪“啪嗒”跌落地面,司马影姿双手紧按着自己心脏踉跄后退,脸上早已全无人色,只余下一片苍白。受那诡异哭声感染,向来坚毅的女警官但觉心中悲苦无限。孤独、寂寞、悲怆等等负面感情纷纷如潮涌现,全都怂恿着她,催促着她也立即加入进去,同声齐哭。
“司马,司马妳怎么样了?”沙文添也看出司马影姿情况不妙之极。因为灵魂内燃烧的地狱之火,所以他自己可以完全不受影响。可是对于缓解哭声对女警官的感染力,他却毫无办法。情急之下,地狱刑警陡然伸脚向地面上的卡宾枪一挑。被主人遗弃的武器自动跃入沙文添之手,他枪口向天,猛然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烈焰吞吐,爆发出连绵枪声,将凄厉哭泣惊破。回音顿止,取而代之的,却是阵阵怆惶惊呼。瞬间前还哭得天愁地惨的小女孩腾身站得笔直,死死盯紧了沙文添和司马影姿。白里透红的脸蛋突然间转化为诡异之极的青绿。甜美童音更变得阴森森地,教人为之不寒而栗。
“我知道了,是你们!姐姐不来跟我玩,就是因为你们吓跑了她!你们赔我,赔我!”小女孩愤怒地跺着脚,提起了人头。影影倬倬之间,但见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无数影子纷纷从小女孩的身后显现。他们神情呆滞,举手投足之间肌肉僵硬无比,恍如木偶!整齐而沉重的步伐震撼脚下大地,这群僵尸翕张嘴巴,跟随披上小女孩外皮的恶魔,同时呼喊着“赔我,赔我”, 向司马影姿和沙文添步步逼近而来。
“是……医院里面失踪的人!”司马影姿惊魂稍定,立刻就辨认出这群僵尸的身份。她拉着沙文添步步后退,咬牙问道:“沙,这些人活着,还是死了?”
“我分辨不出,分辨不出。”地狱刑警瞳孔收缩,眼眸内的幽蓝地狱魔火剧烈燃烧。他把卡宾枪塞回司马影姿手上,喝道:“必要的时候就开枪!不管是人是鬼,总而言之千万别让他们靠近身边。”手腕闪电翻转,地狱灵枪〖隼〗赫然已在指掌之间。
小女孩外貌的恶魔嘿声冷笑着,脸上早找不到丝毫可爱的痕迹。只有残暴、阴森、狡诈、还有贪婪。它用力一挥手,喝道:“上,把他们两个全给我撕碎!”声尤未落,僵尸们早已怒吼连连,跌跌撞撞地加快速度向两名猎物扑过来。百魅千尸,群鬼如狼,此情此景,一切恍若梦魇!
可是无论这群僵尸再凶再恶,他们毕竟都是些普通平民。在没有搞清楚他们究竟是生是死之前,不到万不得已情况下,司马影姿都决不愿意茂然开枪射击。她一拉沙文添,喊道:“别伤害他们,我们先逃离这里再说。”回身便向电梯方向飞奔。然而,掌控了这个诡异空间的恶魔,却绝不容到手的猎物有丝毫逃生机会。一下清脆响指弹起,仿佛将大桶凉水泼上画纸。构成电梯形象的水彩顷刻间淋漓融化,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逃生后路断绝,四周空间也骤然产生变化。沙池内的细沙、瓷砖大象滑梯、旋转木马、秋千、跷跷板……游乐场内所有设施,全都像活了般“咯噔咯噔”地从四面八方跳跃着包围过来,堵得密不透风。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当此死地绝境,司马影姿再怎么不忍,也知道已是若非你死就是我亡。她恨恨咬牙,低声道:“对不起!”平端步枪,开火!
爆破声打破群尸哀嚎,黄澄澄弹壳欢快蹦跳,枪管焰火伸缩不定,将强大破坏力尽情释放。汹涌而至的僵尸们脸上神色木然,好似全然感受不到疼痛。子弹击打在身上,往往也只是能够让它们随着那股冲击力往后退开几步,即使命中目标是心脏等致命部位,它们依旧可以若无其事,不屈不挠地继续向前迈进。司马影姿一梭子弹迅速消耗完毕,她咬紧牙关,以闪电般速度换上第二个弹夹。正要继续开火以维持自己和僵尸群之间的安全距离,却突然被沙文添一手按住了枪管。
幽蓝魔焰从地狱刑警掌心燃起,并且急遽蔓延至整枝步枪,将它重新塑造成型。顷刻间平平无奇的卡宾枪外表浮现无数狰狞诡异的魔脸,骤眼看上去,竟和沙文添的地狱灵枪〖隼〗有了几分相似。地狱刑警同时拔枪,喝道:“别浪费子弹,瞄准脑袋再开枪!”声尤未落,〖隼〗轰鸣喷吐出死亡蓝焰,如萤光点呼啸喷薄,将跑在最前头的一头僵尸脑袋炸成烂西瓜般模样。红白液体到处飞溅,那僵尸连哼都没哼出半声,已然扑倒在地,再不会动弹。
司马影姿惊喜交集,然而此际需要的不是说话,而是行动。满怀信心的她将步枪调整为点射模式,托在肩上重整攻势。标准七点六二毫米口径子弹,被包裹在与〖隼〗所喷吐蓝焰相同光芒中如雨点纷洒。前赴后继的僵尸们一只接一只从恶魔束缚下解脱出来,彻底回归永恒死亡。它们的数量迅速减少,单位由三位数变成双位数,双位数又变成个位。终于,连最后一只僵尸也被沙文添和司马影姿同时轰破脑袋,颓然瘫软在地。女警官如释重负地长长吐出口大气,放下打空所有子弹的卡宾枪,转头向沙文添笑道:“沙……”
“小心!”地狱刑警瞳孔猛然因为极度恐惧而收缩,地狱灵枪〖隼〗迅速抬起来瞄准女警官,毫不犹豫开火。司马影姿一惊,但是对于沙文添毫无保留的信任,使她可以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仍固执地相信沙文添绝对不会伤害自己。她下意识转身回头,举枪要向身后的威胁扫射。可是大脑所下达命令尚未传达到身体,女警官已察觉到有只冷冰冰,湿漉漉的手摸上了自己颈项。强大得无可抗拒的力量攥住了她的脖子,像铁箍般掐紧。空气再也无法顺利到达肺部,在一阵得意猖狂,却又娇柔幼嫩的怪笑声中,司马影姿眼前骤然发黑,然后,便什么都感觉不到地陷入了晕迷。
沙文添眼眸内火焰愤怒燃烧,双臂微微发颤,沉声喝道:“放开她!否则的话,我会撕碎你的灵魂!”
悄悄出现在司马影姿身后,一举把她抓在手心成为自己重要人质的恶魔“咯咯”轻笑道:“地狱刑警,撒旦的仆人!太好了,我实在没有想到,刚刚从〖门〗逃脱还不过半天,居然就遇上了你这头营养丰富的超级滋补品。实在太好了,哈哈哈哈!”
“果然是从〖门〗后面逃跑出来的怪物。”沙文添瞳孔搜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隼〗瞄准了恶魔的双眼,稳定教人心寒。“胆敢伤害她的话,我就开枪。你自己清楚得很,刚刚摆脱〖门〗的束缚,现在我绝对可以轻易毁灭你。”
“而代价就是让芈罗绮死,对不对?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不是真能下得了手。”恶魔满不在乎地狞笑道:“而且,还要让这个叫司马影姿的警察也一起陪葬。来呀,我等着你呢,还不赶快开枪?”
“必要的时候,别以为我会有半分犹豫。”地狱刑警脸色森寒,冷冷道:“不要企图用司马的性命来威胁我。我可以用撒旦的名义保证,在你指挥这具身体作出任何行动之前,这支地狱灵枪已经将你现在寄居的这具身体,彻底毁灭到连半个细胞都不剩。芈罗绮?我认识她到现在还不够二十四小时,你以为我会为了这种小女孩放过你?”
恶魔脸色瞬息万变,它在盘算和分析,想要从地狱刑警语气中,找到任何可供自己利用的弱点或者空隙。可是没有,沙文添的态度表现得太自信,也太坚定,让它根本无从下手。而且更加糟糕的,是这该死的撒旦走狗对它完全知根知底。已经被〖门〗囚禁几十个世纪的恶魔现在很虚弱,即使可以在战斗里获胜,它也会再度被削弱。而最糟糕的情况是,很可能连维持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力量都失去,直接被扯回地狱。
“好吧,我想,我们大概可以进行一次谈判。”狡猾的恶魔把手爪从司马影姿脖子上放开,却仍把她安置在自己脚边。“我需要地狱魔火的滋养。光靠从这些人类身上吸取力量,至少还需要多杀几千几万个人才足够。你可能会在乎,也可能不在乎,但对于我来说都没关系,我只要力量。把撒旦赐予的力量给我一半,这女人,还有现在寄居的这具身体都可以还给你。”
“要我身上一半力量?”沙文添摇头道:“太贪心了。而且我也不是傻瓜,难道我会蠢得去相信一头被囚禁在〖门〗后面的恶魔所作出的承诺?”
“你拒绝谈判吗?你吝惜自己的力量,连这个女人的生死都不顾及了吗?”恶魔目光闪烁,神情狰狞。它骤然提起手掌,五指变幻,指甲快速生长成锐利尖刀,瞄准了司马影姿的心脏。恶狠狠发出了威胁。纵然依旧是小女孩的模样,此刻却绝对没有人还能在她身上,找到丝毫残留的“可爱”。
“可以谈判,但是不能接受无理要求。”沙文添语气如南极冰山,冰冷而坚定。“我必须保证有可以压制你的能力。放开司马,滚出芈罗绮的身体,然后离开这座城市。答应的话,给你三分之一的力量。”
“三分之一……算了,总比没有强。”恶魔阴森森地点了点头,锐利如刀的指甲缩回去恢复原状。它向旁边走出几步,远离了晕迷的司马影姿。“先给我撒旦的魔火,否则离开这个芈罗绮的身体后,我不能维持。”
“那么,你比我想象中更加虚弱许多。”沙文添冷笑着,慢慢将枪口指向地下,厉声喝道:“再走开几步。别妄想玩弄什么诡计。”
“你很紧张这个女人。真稀罕,撒旦的仆人,非生也非死,只是纯粹战斗机器的地狱刑警,也会对人类产生感情吗?”恶魔指挥着这具身体,让嘴角边肌肉略微向上牵扯,展现出个诡秘笑容。然而它还是依照吩咐再向旁边走开了几步,向沙文添伸出手。
“现在来履行交易吧。只要得到想要的力量,我对这座城市没有任何留恋。”恶魔的笑容更加明显。沙文添也无法分辨得出,它究竟是真的愿意就此算数,还是另有诡计。然而,究竟是那样都没关系。因为地狱刑警根本没打算给它力量,更从未想过要放任它逃走。
沙文添紧盯着对方的眼眸,举步向前。紧握地狱灵枪〖隼〗的右手,更随时都准备好提起来抠动扳机。恶魔却依旧保持着那诡秘微笑,只是摊开手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步、两步、三步……两人间的距离逐渐拉近。终于,沙文添在恶魔身前停下了脚步。他提起左手,幽蓝魔焰“蓬”地熊熊燃烧,裹住了手掌。掌心处更浮现出清晰逆五芒星标记。他冷冷道:“握住我的手,我会遵守承诺,给你三分之一的力量。然后就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当然,当然。”恶魔咧开嘴巴,贪婪地舔舔舌头。操纵芈罗绮的身体,将手掌搭上沙文添掌心。
刹那间,雷霆般的强大冲击力同时流转两副身体,无论地狱刑警还是〖门〗后的恶魔,全都像木偶般僵住了一动不动。两张脸庞上,同时凝固了惊骇和诧异,愤怒与仇恨等极端的激烈负面情感。来自地狱的幽蓝魔焰冲天而起,形成旋转不休的火焰龙卷。火龙卷没有让四周的诡异空间变得更加明亮,反而将仅余的点点光芒也全部吸纳。无论恶魔还是沙文添,都已被笼罩在内。
一场看不见的战争,正在不为肉眼所见的角落中急遽展开。魔焰颜色由幽蓝转为纯黑,又从纯黑转回幽蓝,来回变幻不定。一方面企图偷窃与吞噬,而另一方面则竭力镇压与封制。力量在相互争夺与纠缠间循环不息,形同了形同魔比斯之环的平衡。
然而平衡绝对不是战斗双方想要得到的东西。恶魔竭尽全力,企图要打破僵持取得胜利。由意志与心灵之力量所幻化的“游乐场”彻底破灭。整个空间都旋转扭曲着,形成一个巨大旋涡。再没有什么是固定的,再没有什么是实在的。所有事物都破碎成无数块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几何残片,然后被旋涡牵扯吞噬。时间、空间、声音、光线、空气、重力……什么都不存在了,惟有混沌,才是这诡异国度的真正主宰!
战斗已经到达尾声。呼啸肆虐的火焰龙卷。九成九以上都已经被转化为纯黑的破坏之炎。代表沙文添的蓝焰则苦苦撑持,宛若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无声的嚣张大笑,透过依旧相互粘连,扯也扯不开的手掌直接传达到地狱刑警的灵魂深处。
沙文添知道,自己输了。透过传送力量进恶魔体内,唤醒芈罗绮灵魂,合力将恶魔驱逐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敌人比他想象中更加精明狡猾。预先设置下来,层层叠叠的封锁,让力量根本接触不到属于芈罗绮的部分,已被恶魔鲸吞吸纳。沙文添甚至可以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也正随着力量流逝,而不断分解。
然而绝望之中,突然产生了奇迹。分解忽尔停止了,连力量也不再流失。紧接着,诧异与迷惑连同各种各样杂乱无章的记忆碎片,同时沿手掌如同洪水般传达过来。极度的思维混乱,让如同黑洞般无可抗拒的旋转吞噬失去了所有威胁。来不及追究这变故的沙文添专心致志,不断将自己和芈罗绮之间的记忆灌输过去,将自己的关切与焦虑也灌输过去。
黑炎急促退却,而蓝焰则仿佛突然被注射一支强心针般不断壮大,将所有失地都迅速收复。压缩到极点的能量再不能保持稳定,混沌空间开始隆隆震动,随时都可能崩溃。突然间,芈罗绮猛然抬头,闪烁着纯粹邪恶的眼眸,重新恢复成初见面时的那种清纯。她直勾勾地望着沙文添,嘴唇颤抖着,道:“姐、姐姐?”
“姐姐?”地狱刑警愕然一怔,竭尽全力叫唤道:“芈罗绮,芈罗绮,我是沙文添,记得吗?是我啊!”
“姐姐,是妳。”芈罗绮恍若未闻,依旧梦呓道:“我终于找到妳了。原来……妳就在我身边吗?我们是一体的,我们不要再分开。”
“妳究竟在说什么?芈罗绮,快点清醒过来,把占据妳灵魂的恶魔驱赶出去,妳做得到的,振作起来!”
“不!她是我的,别妄想可以将我赶走!”芈罗绮陡然爆发出一声刺耳尖叫。叫声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这刹那间,她又再变成了恶魔。恶魔恶狠狠死盯着沙文添,发出最后的怒吼咆哮。
“撒旦的走狗,别以为自己已经赢了。你无法消灭我,最后胜利始终属于我。”
“芈罗绮不属于你!你得到的,永远只有失败!”从那口中发出的声音与语气第三度改变。不属于芈罗绮,也不属于恶魔。它虚无缥缈,冷漠得仿佛不带半分感情。恶魔的瞳孔陡然收缩,用同一张嘴巴尖叫道:“是妳!就是妳!”
“是我。恶魔,和我一起进入沉眠吧。”不知名的灵魂冷笑着,忽然抬头正面凝望着沙文添。缓缓道:“你是好人,请救救我妹妹,救救芈罗绮。”
“等等,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地狱刑警满腹疑团,忙不迭地发出连串疑问。然而这些问题,没有一个得到回答。不知名的灵魂指挥着身体,缩回搭在沙文添掌心的手,缓缓闭上眼帘,向下坠落。
光芒撕破黑暗,混沌再无法维持。缕缕残片不住掉落,随即被不住成长的芈罗绮吸收。在巨大的轰鸣震动之中,这个由幻想与回忆而营造出来的虚假世界,瞬间分崩离析,再不复存在。
乌云散逸,骄阳普照。沙文添独自站在医院天台上,眯起眼睛,举臂为自己遮挡太过刺眼的阳光。所有事物都已经恢复了正常。而刚才的经历,亦仿佛只是个虚幻不实的噩梦。从晕迷中苏醒过来的司马影姿,微微呻吟着,勉力支撑起上半身。她茫然举目眺望四方,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已经恢复了高中生外形的芈罗绮身上。轻声问道:“沙,我们刚才……在做梦吗?”
沙文添摇了摇头。他放下手臂,强迫自己看着那些散落四周的碎尸残躯,喃喃道:“或许是吧,而且,这个噩梦……还未结束。” 第四幕:双子
“沙,芈罗绮真的不会再像上次一样,突然醒过来又变成恶魔了吗?”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司马影姿重新向沙文添寻求确认。纵然这里是向来以戒备森严而著称,关押过无数特别犯人的G市青森精神病医院,而地狱刑警也已经在房间四壁上,画下了神秘魔法符号以确保万无一失。但是G市第二人民医院里发生,导致过百人死亡的惨剧,却教女警官不能不为之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身份和职务,不容许她在这次事件上的安排再出现任何疏忽。
“用我灵魂向妳担保,司马。”沙文添将手掌从墙壁上撤回。燃烧的幽蓝魔法阵随之变得黯淡,并且迅速隐去了踪影。地狱刑警向后退开几步,把目光投注到病床上。套着白色病人服的芈罗绮静静平躺,她肤色苍白如故,但神情却显得非常安详,嘴角边甚至还带着几丝浅浅微笑。无论是谁,都无法在这时候的她身上找到丝毫痛苦痕迹。好半晌,沙文添终于叹了口气。和司马影姿一起走出病房。身后“轰”地震响声中,厚达三十厘米的沉重铁门,已被紧紧关闭。
幽幽长廊上,响起了阵阵深邃沉重的脚步声。精神病院内无处不在的沉闷气氛,使人心情郁郁。无论地狱刑警还是女警官,都提不起半点说话的欲望。直至良久以后,他们终于重新沐浴于阳光照耀下,司马影姿才长长舒了口气,肃然正色道:“芈罗绮的父母,已经坐飞机紧急从外地回来了。鉴于他们都是本市名流,所以警视厅没有将他们请回警署问话,而是允许他们留在家中协助调查。沙,要和我一起过去吗?”
“当然要去。”沙文添重重一点头,沉声道:“我有预感,从芈罗绮父母的口中,我们将得到所有迷题的答案。”
“预感?”司马影姿微愕,随即哑然失笑道:“沙,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连你也讲起预感来了?”
地狱刑警淡笑不答,两人随即加快了脚步,并肩向司马影姿那部由警视厅配发的小汽车走去。女警官熟练地掏出钥匙打开车门,忽然身后传来 “队长,等等我”的急切呼唤声。紧接着,和钟欣欣同期进入警视厅的另外一名女警员蔡妍妍,怀里抱了大堆档案文件,气喘吁吁追上前来。
“队,队长。您吩咐的资料,我……我都……整理好了。”蔡妍妍胸膛急促起伏,脸蛋憋得通红。虽说也是警察,但她是文职人员,体力不怎么行。司马影姿伸手扶住了她,道:“有话慢慢说。”
“是。”蔡妍妍好不容易调匀呼吸。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抽出几份文件夹,道:“队长,这里是芈罗绮全家的个人资料,我已经都整理好了,给您。”
“这么快?干得不错。”女警官微笑着拍拍下属肩膀以示鼓励。她随手接过文件夹,放到了驾驶座旁边,随即发动汽车,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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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家坐落于G市地价最昂贵的滨海路别墅区,是栋三层高独立小楼房。说起来,〖芈氏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在G市也算得上有点名气。公司董事长和总经理,就是分别由芈罗绮父母二人担任。因为生意关系,芈罗绮父母长年在外奔波应酬,很少有机会回家,而芈罗绮又为了上学方便,而搬到龙津道四十七号二零一室的公寓去租住。所以这栋别墅,平日里总是大门紧锁。
当司马影姿和沙文添走下汽车的时候,两个人立刻便都愕然一怔。眼前景况似曾相识,沙池、秋千、跷跷板、大象滑梯……和那个由〖门〗之恶魔所幻化出来的恐怖幻境,完全一模一样。要不是灿烂阳光当头洒下,他们几乎便要怀疑,自己是否仍旧身处噩梦,未得醒觉了。
两人相互对望一眼,同时点了点头。他们快步穿过这小型游乐场,走到芈家别墅前。司马影姿抬手按动门铃。在清脆电子铃声呼唤下,贵重红木门扉打开,一位四十上下,衣冠楚楚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口。他眉宇间显得愁云深锁,不安地问道:“两位是?”
“芈先生,对吗?”司马影姿亮出了自己警章,道:“我是警视厅特殊罪案调查科科长,司马影姿督察。这位是我同事沙文添。贵千金芈罗绮的案件,现在由我们负责。可以进去请教几个问题吗?”
“当,当然可以了。请进来吧。”芈先生点点头,侧身待客。司马影姿和沙文添跟随他一起走进客厅,沙发上一名穿着西装套群的女性站起来向他们点点头,神态同样忧心衷衷。芈先生介绍道:“这是芈罗绮的妈妈。两位警官请坐。”
“不必客气,芈先生和芈太太。”司马影姿拉着沙文添在另一边沙发上落座。芈太太从厨房冰箱里拿出几罐椰子汁招待客人,歉道:“对不起两位警官,我们都不常在家,所以只有这些罐装饮料。”
“没关系,我说过不必客气的。”司马影姿摆摆手,正色道:“芈先生和芈太太,今天我们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女儿芈罗绮的情况。”
“是……司马警官,我女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们身为父母想要去探望她也不可以呢?还有,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将罗绮关在精神病院啊?”芈太太语气很是焦虑,甚至隐隐带了几分哭腔。他们本来在外地公干,突然接到电话通知说独生女儿牵涉到了人命案件。两夫妇如闻晴天霹雳,立刻心急火燎地搭飞机回来G市。但到了后想去警视厅探望和保释女儿,又被告之芈罗绮已经被转移到青森精神病医院,让他们回家去等候。G市人人都知道,青森精神病医院名义是医院,实际专门收容那些有严重精神问题的心理异常罪犯。基本上进去了的人,不呆上三四十年是别想出来了。
司马影姿很清楚芈太太在担心什么。她随口安慰几句,顺便把刚才蔡妍妍送过来的文件,放在玻璃茶几上。问道:“那么,你们两位,是否清楚芈罗绮平时在学校里的表现?她和同学们关系怎么样?”
“罗绮是个乖女儿,从小就很独立,也很努力,从来不用我们多担心的。”虽然也知道在眼下的场合说这种话不太合适,可芈太太语气里,还是忍不住出现了几丝掩饰不住的自豪。而她所说的话,也正和天下每位夸耀乖巧女儿的母亲所会说的差不多。
“从小到现在,罗绮考试的成绩从来没有掉出个前三名。学校里每次搞参观日或者开家长会,老师都一定会表扬我女儿。而且,罗绮还是班干部。学校有什么活动,老师们都一定会……”
“够了,芈太太。您说这些对于我们了解案情毫无帮助。我们想知道的是芈罗绮的人际关系,而不是考试成绩。”
沙文添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芈太太的滔滔不绝。蹙眉道:“芈罗绮在学校里参加了一个研究黑魔术的社团,妳知道吗?这次案子,就是因为社团成员们进行危险的召唤仪式而引起。芈先生和芈太太,你们两位,平时对自己女儿的兴趣和爱好究竟了解有多深?芈罗绮和什么人来往,心里有什么烦恼,你们究竟又知道多少?”
“这个……”芈氏夫妇面面相觑,半晌无言。芈先生呐呐道:“我们两夫妇……平时因为工作关系都很忙。所以……没时间啊。”
“没时间?果然是个好借口。”沙文添冷笑着,忽然问道:“那么,芈罗绮和他姐姐之间的关系,你们总不会也不清楚吧?”
“罗绮的……姐姐?”突然听到这么个问题,芈先生脸上肌肉不期然僵住了。他不安地半侧转身,握紧了妻子的手,强笑道:“两位警官,你们是不是搞错些什么了?芈罗绮是我们夫妇俩的独生女儿啊。因为工作太忙,我们也从来没想过要再生一个。”
“我知道芈罗绮是独生女儿。但是芈罗绮也曾经亲口告诉过我,她有位姐姐。警方相信,这位姐姐就是案情关键。芈先生和芈太太,除非你们想看着自己的女儿在青森精神病院度过余生,不然的话,我奉劝你们最好还是把事情坦白地说出来。”
沙文添的语气极其强硬,甚至还带了点威胁与恐吓的意味。但司马影姿只是略觉意外地瞥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看得出来,眼前这对夫妇是那种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要是不使用强力手段逼迫他们说老实话,恐怕一直问到明天这时候,也别想能有什么进展。
“罗绮小时候……身体一直……很不好。”芈先生边作出回想的样子,边道: “六岁以前,罗绮几乎都是在医院里面度过的。我记得……”他望了望自己妻子,道:“当年在医院里,有个年纪和罗绮差不多的小女孩。她们之间关系很好。可能……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罗绮就认了那个女孩作自己姐姐吧?不过后来,罗绮身体痊愈出院,我们也就再没见过那女孩。”
“还记得那女孩叫什么名字吗?”司马影姿追问道。芈太太紧张地快速摇头,道:“不、不记得了。已经超过十年以上的事情了,我们哪里还记得这么多?再说,我们公司的生意很忙。”
“请不要再对我们说生意,芈太太。”司马影姿双眉上挑,不快地道:“在我看来,说什么工作很忙没时间关心儿女,根本就只是个不负责任的借口罢了。还是言归正传吧。”她打开档案夹,忽然一愕,道:“先是在仁济堂医院留院两年零五个月,然后在六岁时转入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住院一年后痊愈?”
“就是〖红鸦〗事件里面的那家,专门倒卖人体器官的医院?”沙文添接过档案快速浏览一遍,皱眉道:“芈先生和芈太太,请不要再隐瞒了,说实话吧。十年前,在芈罗绮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或者你们仍然有很多顾虑,可是假如你们是真心想为芈罗绮,那么,到了这个地步,已经该是说出一切真相的时候了。”
芈氏夫妻双手紧扣互握,两张脸庞上,都尽是犹豫。直过了好半晌,芈先生才终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样,开口说道:“〖戴蒙德•布莱克芬贫血症〗。两位警官,你们有听说过这种病吗?”
“没听说过,芈罗绮就是得了这种病吗?很难治?”司马影姿摇摇头。芈先生苦笑着接口道:“何止是难治,它几乎就是一场要命的噩梦。〖戴蒙德•布莱克芬贫血症〗,是极稀有的先天遗传性疾病。得了这种病的人,身体无法产生足够血红细胞,必须不断输血、进行血液透析和注射药物,才能勉强维持生命。按照概率计算的话,上亿人里面,也未必会有一个人得到这种病。而这种概率,偏偏就发生在罗绮身上。”
“当医生告诉我们,罗绮是得了这种病的时候,我们真的仿佛觉得整个世界都崩溃了。”芈太太低下了头,眼眶内泪光闪烁,凄然道:“那时侯,罗绮只有三岁,才刚刚学会自己走路。每个星期,她就要接受一次血液透析,每天,她都要被护士在手上打针。就是大人,也受不了这份苦,司马警官,而,罗绮她还只是名孩子啊。罗绮很乖很乖。她知道爸爸妈妈,还有医生叔叔和护士姐姐都是为了她好。所以每次都咬紧了牙关,不哭也不闹。可是我们……我们看在眼里……”
芈太太再也忍耐不住,低头呜呜抽泣。芈先生十指扭绞,道:“那情景我们看在眼内,就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子在心里头不停乱割。每天都至少要打三针。到了后来,护士小姐,简直都没办法在罗绮手臂上,再找到可以下针的地方了。这时候,我们听说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可以治疗这种病,于是,抱着一丝希望,替罗绮转了过去。”
沙文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司马影姿却冷笑着哼道:“仁济堂医院,是G市,甚至整个东南亚地区都最有名的大医院。他们都治疗不了的病,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又能有什么本事?芈先生芈太太,接着说下去吧。要治疗芈罗绮,所需要的,必定是金钱也买不到的东西吧?”
“……是。要治疗〖戴蒙德•布莱克芬贫血症〗,只有唯一一个办法。那就是接受相同基因的干细胞移植。除此以外,其他手段都是治标不治本。”芈先生疲惫叹息道:“本来这并不难。我们夫妇俩,也曾经考虑过要再生一个女儿,然后用她的干细胞进行移植,可是当初罗绮出生后,我们就没想过要再生孩子,所以都早早就做了绝育手术。到了知道只有相同基因的干细胞才能救罗绮时,即使要再生,也生不出来了。”
“那时侯,我们简直已经绝望。没有相同基因的干细胞进行移植手术,罗绮就只能眼睁睁地等死。”芈太太啜泣道:“而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的卢院长,却告诉我们,在极稀有情况下,基因的组合程式会发生重叠。所以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但拥有相同基因的人,在世界上确实也是存在的。只要找到那个和我们女儿有相同基因的人,罗绮就有救。”
“你们连这样荒谬的话也相信?”司马影姿皱眉道:“假如从概率学上而言,这番话其实也不能算错……但那毕竟只是在理论上成立。D•N•A份子排列组合之复杂,绝对超乎想象。要达到可以组合程式发生重叠的基数,地球上虽然有六十亿总人口,但还远远不够。所以在现实里,除非是同卵孪生的双胞胎,否则在任何两个无血缘陌生人之间,绝对不可能拥有相同D•N•A的。”
“这种道理,我们现在当然懂了。”芈先生涩笑道:“可是那时候,我们又怎么还想得起这回事?听见卢院长说有希望,不管多么渺茫,那也总得试一试啊。于是,我们把公司变卖了,然后把钱交给卢院长,拜托他去做筛选测试。而仅仅是半个月以后,卢院长就通知我们,人选已经找到。”
“真的有这种事?”女警官不可思议地追问一句。而沙文添,这时候却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芈罗绮说的的那句话。
“传说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有另外一个我存在。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却无论年龄相貌、身材血型、甚至连D•N•A都完全没有差别。她们或许终生不会见面,可是人生中的每次选择和行动,都会互相影响对方的命运。”
“开始我们也还不相信。毕竟人海茫茫,这是大海捞针啊。可是,当我们看见了真人的时候……”纵然事情过去了整整十年,芈先生此刻回想起来,脸上仍是不自禁地流露出骇然之色。“大家都很吃惊。卢院长领到我们面前来的人,简直就是另一个芈罗绮。无论年龄、相貌、性别、还有最重要的D•N•A,所有方面全都一模一样。”
司马影姿皱眉问道:“那么,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找出来的?”
“她姓姬,名字是姬绮罗。据说,是卢院长从私人孤儿院里找出来的。”芈太太仿佛急着想撇清些什么似地,分辨解释道:“那时侯,孤儿院因为经济问题正频临倒闭。假如真走到那一步,至少会有三十名孩子要流浪街头。于是,我们向孤儿院捐赠出三十万元,以换取孤儿院长同意让姬绮罗救我们的女儿。我们把姬绮罗接回家,也替芈罗绮办理了出院手续。,芈罗绮和姬绮罗很投缘。用不了几天,她们之间的感情,甚至已经和亲生姐妹没有差别。我们都很欣慰,而且,也打算在手术完成后,正式收养姬绮罗。”
“但是你们最终没有这样做。又或者说,没有机会这样做,对不对?”司马影姿淡淡问道:“为什么?是手术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吗?”
“干细胞移植手术,不是什么大手术。按道理是不会有什么风险的。”芈先生苦笑道:“可是没有人想得到,在手术进行途中,姬绮罗她竟然出现了严重的麻醉剂过敏症状,并且还伴随突发性心肌梗塞。手术室内的医生们,连急救都来不及,姬绮罗就……就……”
“有了手术前半年多的观察与测试,居然还会出现这种事?可真是意外得很。”司马影姿忍不住冷笑着作出了评价:“三十万元换取一条人命,你们很舍得。”
霎时间,芈氏夫妇都显得十分尴尬。在事实面前,任何辩解话语都如此苍白无力。反而是沙文添替他们解了围。地狱刑警轻轻一扯女警官衣袖,低声摇头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司马影姿吐出口长气,向芈氏夫妇道:“继续说下去吧。后来怎么样了?”
芈先生如释重负,低声接道:“手术很成功。芈罗绮的健康也恢复得很快。但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她居然失忆了。不但是和姬绮罗相处的那半年,而且直到生病以前的所有记忆,看起来好象都完全丧失。不过,我们那时侯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可以把过往不愉快的记忆都抹消,重新开始健康的人生,这也算得上是件好事吧……”
“所以,你们就乐得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把姬绮罗当成用完就丢的垃圾,再也不闻不问了吗?”沙文添语气不算激烈,但那种指责之情已十分明显。芈氏夫妇俩面面相觑,同时怀着惭愧和内疚而低头。芈太太啜嚅道:“我们……我们厚葬了姬绮罗,每年也都会去替她扫墓。”
司马影姿冷哼着,转头向沙文添问道:“你怎么看?”
地狱刑警沉吟道:“看来,姬绮罗就是芈罗绮的‘姐姐’了。出于不可知原因,她的灵魂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而是进入芈罗绮身体内沉睡了。然后,因为〖门〗后恶魔的入侵,它再度帮助了芈罗绮这位‘妹妹’。假如要彻底驱逐恶魔,让芈罗绮恢复正常,姬绮罗是关键。”
“罗绮,我的女儿芈罗绮究竟怎么样了?什么恶魔,还有什么灵魂?司马警官,还有沙警官,你们究竟在说什么?”芈氏夫妇听得又害怕又着急。芈太太甚至不顾仪态,扑过来抱住了司马影姿的大腿,泪流满面,苦苦哀求。司马影姿虽然讨厌他们那种为了自己女儿生存,就不惜牺牲别人的做法,然而看见她这么副模样,又不禁觉得很可怜。
“别这样,芈太太。”女警官拨开对方纠缠,起身道:“警方会尽力而为。你们不必太担心。”
“别担心嘛……”沙文添喃喃重复着这句安慰说话,嘴角边,骤然泛现出几抹苦笑。 第五幕:守护
一切似乎全都回到了原点。〖尔雅中学〗教学大楼的钟楼后面小房间内,如今又再次被画上了复杂难明的诡秘魔法阵。身穿宽大白色外袍的芈罗绮,也正如昨日般,双目紧闭地仰躺在地板中央。烛台上的蜡烛跃动着冰冷火焰,将沙文添与司马影姿不住摇晃的的身影,投射到了墙壁上。
沙文添正摩挲着他手上那本有着鲜血般颜色封皮,厚重古拙的羊皮书。这是傍晚时分,警方再度对龙津道四十七号,芈罗绮租住的公寓进行彻底搜查时所发现。谁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哪里,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只有这本书,才可以帮助芈罗绮,把〖门〗的恶魔驱逐。
《黑暗圣经》,又称呼作《地狱九重门》的神秘古卷。这世界上很少有人能够知道它的存在,更无法理解它所蕴涵的真正力量。假如有可能,沙文添甚至不想和它牵扯上任何关系。只不过。人总是会在某些时候,被强迫着去做某些他其实根本不愿意做,但却不得不做的事情。
只有《黑暗圣经》才可以打开〖门〗,也只有〖门〗重新开启,才能将恶魔驱逐。而现在能够使用《黑暗圣经》的,也只有沙文添而已。所以,他现在必须站在这里。
再度和〖门〗的恶魔打交道,无疑非常冒险。沙文添并不介意,用自己这具非生又非死的残躯,去交换芈罗绮得回她本来所应该拥有的无限希望与未来。然而,自己一个人去冒险,和带上司马影姿共同冒险,显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烛光映掩下,地狱刑警看起来心事重重。他抬头看看腕上手表,忽然长长吐出口气,道:“现在是午夜零点,时间到了。司马,妳不如……”
“别废话,沙。”司马影姿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沙文添,道:“这件案子本来就由我负责。开始吧。”
地狱刑警摇摇头,放弃了努力。他深深吸口气,闭上了眼帘,却又随即猛地睁开。漆黑双瞳内骤然燃起了两蓬幽蓝魔焰。左手掌心内同时浮现出象征邪恶与亵渎的魔鬼标志——逆五芒星。
左掌虚按,地板上立时围绕芈罗绮,出现了放大无数倍,也更加复杂无数倍的逆五芒星魔法阵。地狱刑警翻开手上的《黑暗圣经》,沙哑着嗓子低声念诵。假若说,在幻境中所见,原黑魔术研究会的那些女孩子们主持仪式时的语气是妖异诱惑,那么此时此刻,沙文添的语气,便为诡秘邪恶。
“九道门屹立于守护我们秘密的蛇面前。永不休息的蛇兽,它的神秘视线穿越魔镜。使我们身体再不畏惧利刃毒药。甚至瘟疫也不能再威胁我们。打开吧,最后的隐秘,就在地狱九重门之后。”
每个字都蕴涵了无比魔力,每句话都像钥匙,解开了封印之锁的一部分。魔法阵徐徐盘旋而动,中心处的芈罗绮,也发生了奇异的恐怖变化。她就像被人倾注了大量浓硫酸,整副身躯都逐渐融化消失。衣服、皮肤、肌肉、头发……眨眼间明眸浩齿的少女,变成一堆半腐烂尸体。森森白骨与空洞眼眶同时暴露人前,甚至连内脏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司马影姿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似的发闷,连忙举手掩住嘴巴,免得自己当场呕吐出来。沙文添却更恍如未觉,手指翻动书页,高声喊叫。
“骄傲、贪婪、愤怒、欲望、暴食、嫉妒、还有怠惰等光荣的地狱七君主啊,我们宣誓效忠于您。并且向您献上身体与灵魂作为祭品。以您之名号,我们获得这权柄。扎扎斯,扎扎斯。纳特那达扎扎斯。赫嘉,赫嘉,艾斯多,贝贝罗。开启啊,地狱的九重门!”
急速语声仿佛更加快了芈罗绮融化的速度。霎时间,白骨尸骸“滋~~”地急遽垮塌,连本来尚能勉强维持的最基本人形,也彻底不复存在。芈罗绮整副躯壳被魔法阵完全吞噬了。蓝光大盛,无数神秘魔法符号脱离地面向上飘升,迅即如蛇般交互纠缠,形成了门。
由神秘蛇兽所看守,恐怖而诡异的大门。它连接着生命与死亡,埋藏着地狱中最禁忌的秘密。眨眼间神秘魔门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高悬头顶的中央之门外,幻化出另外八扇一模一样的门扉。缓缓转动的门扉将沙文添和司马影姿团团包围。十八条蛇兽的眼眸内同时闪烁出阴冷红光,教人不寒而栗。
“这就是地狱九重门在人世间的力量投影。眼中所见未必真实,但却最符合人类想象力的极限。进入九重门内,踏足非生又非死的奇异领域,我们必须找到已经被〖门〗之恶魔占据寄生的芈罗绮,然后让她和恶魔彻底分离,再将她带回到我们的世界里来。”
女警官抬头往向九道蛇兽之门望去,问道:“沙。我们究竟应该走进那一道门里才正确呢?”
“地狱九重门的封印极其强大,即使拥有《黑暗圣经》,但它上面的内容,却不是区区几名普通中学生所能解读。她们不过在第一道门上面开了道小小缝隙。所以,现在我们眼前所能看见的这些,其实都是幻影而已,带有强大力量的幻影。在我们面前有九道门,但实际上它们全是同一道门,通往同一个地方。”
沙文添顿了顿,肃然道:“司马,我不会再阻止妳。假如已经准备好,那么,握住我的手。”
女警官一笑,用自己五指扣紧地狱刑警手掌,闭起眼眸长长深呼吸口气,昂然向前踏出一步。
刹那间光暗交错、黑白颠倒,上下左右前后的方位,全都像积木般被拆散再重新组合。当司马影姿再度开启心灵之窗,展现在她眼前,是一个彻底杂乱无章的混乱世界。
这里就像是利用三维视力错觉而绘就的一幅抽象几何图画。到处都是道路、到处都是楼梯、到处都是走廊。无论你怎么走都可以。头上、脚下、身旁,各式各样风格的建筑物胡乱堆砌在一起,完全不讲究任何对称与平衡。它们就那么悬空而立,仿佛根本不存在重力约束。一切都显得那么疯狂,活象团理不清的乱麻。司马影姿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步,但觉头晕脑涨,身体也摇摇欲坠,几乎站也站不稳。
“司马,小心。”沙文添及时挽住了她,沉声道:“别去注意那些道路和建筑。它们不会掉下来砸在我们头上的。记住,现实世界里任何物理法则,在这里都不适用。”
“我,我明白了。”女警官深深吸了几口气,问道:“可是……在这里……我们要怎么样才能找到芈罗绮?”
“用不着找。在这个世界里,意志即为力量,由精神决定一切。”地狱刑警闭上眼眸,深深吸了口气。
四周空间随即旋转着变幻扭曲,道路、回廊、建筑……全都迅速隐没淡化。就仿佛有人在已经铺排得满满当当的画布上浇了一大盘水,将所有颜料全都冲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再绘画上新的图案。司马影姿吃惊地看着这一切奇妙的变化,突然间,她发现逐渐呈现眼前的全新环境,竟然似曾相识。
沙池、秋千、跷跷板和旋转木马,还有彩色瓷砖砌成的大象滑梯,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灰色楼房。这场景和昨天在G市第二人民医院里,那个由〖门〗之恶魔操纵芈罗绮记忆而制造的幻境,几乎一模一样。
灰色浓雾依稀散逸,细若游丝的歌声亦越来越显清晰。好象可以将心脏和灵魂也从身体内震出的“砰、砰”响声又再传入耳中,依然是拍打皮球的声音,依旧是那童谣。
“大皮球,小皮球;大大,小小。拍皮球,拍皮球,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咕噜咕噜一,咕噜咕噜二,咕噜咕噜三,哎呀,哎呀,皮球滚掉啦。”
轻轻哼唱这歌谣的人全神贯注,对于接近自己身畔的司马影姿和沙文添,仿佛视而不见。可是一眨眼间,她已转身回眸,向两名警官,展现出纯真笑容。
“沙,还有司马姐姐,你们也来了吗?”
那喜悦笑容内,完全不含半点杂念,更找不到丝毫伪装痕迹。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没有那“恶魔”的邪气。带着几丝如释重负的欣喜,沙文添将探入怀内,紧握武器的手放开,试探着问道:“妳……是芈罗绮,还是姬绮罗?”
“我是……芈罗绮。”拍皮球的小女孩,清澈眼眸内仿佛闪过几丝迷惘。然而只是瞬间,她的神情已由茫然变成了肯定。用力点头道:“嗯,我是芈罗绮。我只能是,也必须是芈罗绮。”
她的说话中透露着几分蹊跷。然而沙文添亦不虞有它。司马影姿欣然道:“妳就是芈罗绮。太好了。那么,恶魔在哪里?还有,妳姐姐姬绮罗呢?”
“恶魔?什么恶魔?司马姐姐,妳在说什么?这里没有什么魔啊鬼啊的东西。”拍皮球的小女孩摇摇头,看起来好象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她眨眨大眼睛,带着期待和喜悦,快活道:“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啦。不过,很快姐姐也会来的。本来我就跟姐姐约好了。要和她一起拍皮球。可是上次罗绮生病了,所以没有来。姐姐很生气,就不睬罗绮了。罗绮好不容易才哄姐姐不再生气,答应再和罗绮玩呢。”
“芈罗绮,妳不能留在这里。”沙文添叹口气,硬起心肠,冷冷道:“这里不是妳的家,只是地狱九重门后面的虚幻世界而已。除了我们以外,这里没有姬绮罗,这里谁都没有。跟我们回去吧。妳的爸爸妈妈,还有许多关心着妳的人们,都在现实里面,等着妳回去。”
“你在说什么,沙?罗绮听不懂。”拍皮球的小女孩摇着头,眼眸内又再闪烁出茫然。茫然变成恍然,恍然再转化成恐惧。她紧紧把皮球搂在怀里,浑身颤抖着开始向后退,远离沙文添和司马影姿,远离现实。
“不,罗绮不走。罗绮要留下陪着姐姐。”拍皮球的小女孩拼命摇头,不知不觉间,已然泪流满面。“没有其他人最好。那样,那样罗绮和姐姐就可以在这里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了。外面全都是坏人,罗绮不要再见他们,永远不要!姐姐,绮罗姐姐,妳在哪里?为什么还不来见罗绮?罗绮已经遵守约定了呀。姐姐,姐姐!”
她扯开仍带幼嫩童音的小喉咙,叫喊得声嘶力竭。突然,拍皮球的小女孩停止了哭喊,用力将皮球向沙文添掷过去,自己转身就跑。沙文添拨开皮球,拉上司马影姿,喊道:“追!这里危机重重,绝对不能让芈罗绮独自逃跑!”
用不着他多说,女警官早已反手扯住沙文添手臂,向拍皮球小女孩的方向穷追而去。司马影姿虽然也很紧张,可是并不太着急。在她想来,两名成年人要追上一个边哭边跑的小女孩,难道不该是易如反掌吗?
假如没有意外的,确实如此。可是在这个虚幻世界里,一切现实世界中的法则,都不再适合。
干净整洁的的小公园,忽然随着拍皮球小女孩的哭喊,而急促产生变化。所有东西都像沙子堆砌的城堡般,瞬间崩塌破碎。无形能量之手在空中用力搅动着,带动狂风呼啸旋转。
霎时间,半空中浮现出一张充斥了愤怒、憎恨、绝望、悲伤、还有痛苦与不甘的恐怖嘴脸。
滚滚狂风割肤如刀,漭漭黄沙遮天蔽日,蕴涵着最纯粹邪恶本质的气息,向沙文添和司马影姿急遽逼近。恶魔!是那头本已被〖门〗压制得极度衰弱的恶魔!此时此刻,他已无暇考虑这恶魔究竟是从哪里钻出来。千万吨黄沙活象猛兽般张开血盘大嘴,恶狠狠迎面扑噬而至,狠狠将沙文添与司马影姿卷裹其中。胜于山崩,强逾海啸,瞬间已将所有所有的一切一切,全都生葬活埋。
良久,良久。整个空间终于又再平静下来了。被彻底改变形貌的空间,再度旋转、扭曲,再度恢复成那个安静和平的小小游乐园。悠扬的哼唱歌谣声,伴随着那萧萧身影,以及规律的拍打皮球声重新响起。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而,假若沙文添仍在的话,那么他便可以听出,此际的歌声中,已比之前多出了几分悲怆与凄凉。
歌声细若柔丝,一遍遍地不断重复,重复。然后在忽然间,飘荡的丝线由单而双,交互纠缠,就像是分不开的藤与蔓。拍皮球的小女孩迟疑着,逐渐停止了手上动作,犹犹豫豫回转身去。然后,她便看见了,此时此刻,世界上的另外一个,我。
“扑通”声响,皮球脱手落地。拍皮球的小女孩喃喃蠕动着嘴唇,问道:“姐、姐姐?”
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微笑着,向拍皮球的小女孩,张开了双臂。她笑得好温柔,好美丽。不但像姐姐,更像是母亲。拍皮球的小女孩突然彻底地崩溃了。她跌跌撞撞地向前飞奔,一边喊着姐姐,一边扑入世界上另一个“我”的怀抱。放声号啕大哭。就像要把这么久以来的委屈,这么久以来的孤独,还有这么久以来的愧疚,全都发泄出来。另一个我“我”紧紧拥抱着她,轻轻抚摩着她的头发,口中哼唱却始终没有停过。
拍皮球的小女孩,抽泣着抬起头来,双臂紧紧抱住了另一个“我”,泪流满面哀求道:“姐姐,我们以后永远都要在一起,我们永远也不要分开。”
“我们是一体的。妳就是我,我就是妳。所以,我们本来就在一起,从来也没有分开过,姐姐。”另一个“我”轻拍着拍皮球小女孩的背,柔声安慰着自己的化身,自己的生命的延续。“可是,妳不能呆在这里。这个世界,不是活人应该来的地方。回去吧,姬绮罗。回去吧,我的姐姐。”
“不,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永远……不,姐姐妳究竟在说什么?”拍皮球的小女孩如遭雷亟。愕然凝望着另一个“我”的眼眸,突然同时显现出了迷惑、震惊、还有恐惧与慌乱。她下意识放开了另一个“我”,惊惶地急遽摇头,强笑道:“姐姐,妳弄错了。我是芈罗绮,是妳的妹妹。而妳才是姬绮罗,是我的姐姐。”
“还没有想起来吗?姐姐。”世界上的另一个“我”,流露出哀伤与怜悯。她伸出手去,用指尖轻轻抚过“芈罗绮”的脸颊。“知道为什么魔鬼会选择妳进行依附吗?因为,它本来就属于妳啊。是妳自己的心孕育了这头恶魔。难道妳真的想不起来了吗?不,我的姐姐,妳只是在逃避过去,不敢面对现实而已。想起来,赶快想起来啊。”
“我不要,我不要!姐姐,我们难道不是一心同体的吗?为什么一定要想起来?为什么一定要分出谁是芈罗绮?谁是姬绮罗?”
“因为芈罗绮已经死去,而姬绮罗还活着啊。姐姐,不要再自己欺骗自己了。生和死的界限,本来就是谁也无法打破的。想起来,想起来,想起来~~~~~”世界上另一个“我”的声音,陡然便变成虚幻而飘渺。实实在在地搂在双臂间的身体,也如烟似雾,忽悠消散无踪。浓浓灰色烟雾向四面八方延伸,将这座虚幻乐园笼罩其中。整个空间内,顷刻便只剩余变幻不定,翻滚不休的一团混沌。
浓烟聚散,芈罗绮、姬绮罗、沙文添、司马影姿……所有人全都不见了。可是这个空间里却不是空荡荡。小小游乐园,已被紧张而忙碌的手术室所代替。
水银灯下,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与护士们,正满头大汗,在相邻两张手术床间来回奔命。两名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分别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旁边分别连接到女孩们身上的仪器不住发出紧急蜂鸣。突然间,急促得像要催命似的救生仪转而发出悠长悲鸣。无论医生还是护士,霎时间全像中了定身法,停止了所有动作。
左首病床上小女孩停止了呼吸和心跳的同时,右首病床上的小女孩,忽然在晕迷中,淌下了两点晶莹泪珠。她感觉得到,自己的另外一半生命,消失了。
“卢院长,病人芈罗绮……因为严重麻醉剂过敏症状,引发突发性心肌麻痹。抢救无效,不治……身亡。现在,我们究竟该怎么办?”一名护士拉下口罩询问,惊惶语声中,带着不知所措的颤抖。无论最终责任归谁,这显然是一次极严重的医疗事故。
白大褂的〖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院长卢汰渔,死死盯住手术床上,两名虽然一生一死,但年龄相貌都完全相同的小女孩,急促喘息着,沉默了好半晌,忽然涩声道:“不,夏护士,妳错了。”
“错、什么地方错了?”夏护士有些惊愕。她不明白,已经很清楚地展现眼前的事实,为什么卢院长说自己错了?
“是,妳确实搞错了。因为麻醉剂过敏引发心脏麻痹,抢救无效而不治的,不是病人芈罗绮,而是干细胞移植手术的骨髓捐献者,姬绮罗。”卢汰渔一字一顿,向手术室内所有人逐一环顾而去,缓缓道:“记住,所有人都记住,病人芈罗绮没有死,我们已经把她的病治好了。秋水仙医院的声誉,也因为这次成功案例而再次得到提升。你们协助我做完这宗手术,人人都有功劳,将会得到相当于六个月薪水的红包奖励,都听清楚没有?”
“听、听清楚了。”手术室内的人都低下头去,接受了这个安排。夏护士却仿佛不放心般,多问了一句。“院长,我们这样做,没有问题吗?姬绮罗始终不是真正的芈罗绮啊。她记得自己是谁的。”
“谁能分辨得出?别忘记,这两个丫头,包括年龄、相貌、身高、体重、血型、指纹,甚至D•N•A都完全相同啊。”卢汰渔像安慰别人,也像安慰自己。大声反驳道:“没事的,不会有人能发现得了。至于姬绮罗自己……我们……我们……可以想办法啊。对,催眠!我们医院,不是有懂得催眠的心理治疗师吗?利用催眠和暗示,让姬绮罗以为自己就是芈罗绮。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可以、可~~~~”
卢汰渔的声音,逐渐变得空洞虚幻,终于渺不可闻。不可知的力量,再度让所有景物都扭曲模糊,不复存在。然而变化还没有结束。片刻之间,这诡异空间,又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如茵绿草间,脸色苍白的小女孩,怀里紧紧抱着个皮球,坐在轮椅上,凝望着面前奔跑嬉戏的小朋友们,神情呆滞,眼眸内也黯淡无光。
一道模糊黑影走过来,挡住了照射在小女孩身上的阳光。那黑影弯腰问道:“芈罗绮,妳在看什么?”
“我……我在看大家玩……护士阿姨,我不是芈罗绮,我是姬绮罗啊。妹妹呢?妹妹在哪里?她的病还没有治好吗?为什么我都找不到她?”
“妳这孩子,为什么说了那么多遍都记不清楚呢?”那声音温柔地责备着,半蹲下来,将一块红宝石链坠垂下到小女孩眼前,不住轻轻晃动。“乖,听阿姨的话。记住,妳就是芈罗绮,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姬绮罗已经走了,到了好远好远的地方去。假如妳乖乖听话,总有一天她回再回来的,知道了吗?”
“是……我……知道……了。”小女孩机械地重复道:“我不是姬绮罗,我是芈罗绮。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只要我乖乖听话,总有一天,姐姐会回来和我一起玩的……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小女孩不断喃喃重复,四周的春光美景也逐渐幻灭。灰色浓雾重新成为主宰。宛若实质的浓稠迷雾缓缓旋转着,仿佛,可以一直维持这状态直至永恒,却又忽然就消散得无影无踪。这回,四周没有再虚构出任何景物。空空荡荡,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边际,没有方向。却有四个人。
沙文添、司马影姿、不再是拍皮球小女孩的姬绮罗,还有,永远定格在六岁,真正的芈罗绮。
她站在这里,是所有人的核心。现在,一切已经发展到了最后的最后。而她,也终于到了,必须作出最后选择的时候。
沙文添向前踏出半步,向她伸出了手。“芈罗绮……不,现在应该称呼妳姬绮罗了。跟我们回去,离开这个虚幻的世界,好吗?”
“不要沉溺于不幸的过去,要把目光放在未来,姬绮罗。”司马影姿紧接着上前,同样向姬绮罗伸出手,柔声道:“妳已经是芈罗绮,不再是姬绮罗了。回去吧,还有很多人,都在关心着妳。”
“不,不可以。我是姬绮罗,不是芈罗绮。”她畏缩地倒退,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分身。“我们曾经约好的,要陪伴自己,直到永远也不分开。可是我失信了,我没有遵守约定。妹妹,芈罗绮,妳一定很讨厌我了吧?妳生气了,对吗?可是,我不是有意要这样的啊。妹妹,我回来了,又再回到了妳的身边。这一次,我们永远不要分开了,可以吗?”
“我们从来都在一起啊,姐姐。”真正的芈罗绮走上前去,张开双臂,温柔地拥抱了姬绮罗。“我们的灵魂都共存于一副身体里,从来没有分开过。难道,姐姐妳感觉不到吗?”
“隐约感觉到了。所以,我才参加黑魔术的召唤仪式,想通过魔法和妳接触啊。”姬绮罗紧紧搂住芈罗绮,轻声啜泣道:“我遵守承诺了,妹妹。我不会再那么自私地抛下妳,永远也不会。”
“芈罗绮死了,但是姬绮罗还活着。活着的我代替了死去的我,那么,芈罗绮就没有死。死去的只是姬绮罗。”永远定格在六岁的她,把脸庞深深埋进姐姐怀内,轻声道:“别伤心,也别难过。妳没有失信啊,姐姐。不要再责怪自己。为什么要斤斤计较,究竟谁活着,谁死去,谁是芈罗绮,谁是姬绮罗?难道我们不是一体的吗?妳就是我,我就是妳,不分彼此。”
“可是,可是……姐姐,我不要离开妳啊。在这里我们可以一起永远陪伴对方,要是出去了的话……姐姐?姐姐?”姬绮罗突然发现,双臂间的芈罗绮,正逐渐变得虚幻不实。那小小人儿抬起头来,向世界上的另外一个我,展现出美丽而纯净的笑容。然后,她便像消散的水泡。溶化在空气中了,溶化在姬绮罗的灵魂里了。
“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姐姐。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不要担心,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妳想起我,我就和妳在一起。”
余音渺渺,散逸四方。声尤在,人已逝。不知不觉间,姬绮罗……不,是芈罗绮已泪流满面。而司马影姿,像母亲般,温柔地将她拥抱入怀。“离开吧,这里没有东西可以值得留恋了。别辜负芈罗绮的心意。为了替她延续妳们共同拥有的生命,要好好地活下去。只要活下去,一切都有可能。”
司马影姿的温柔,更让芈罗绮泣不成声。沙文添默然上前,将她们都同时搂进怀内。浮现逆五芒星的右手虚按地面,巨大的魔法阵,立刻将他们笼罩。
“静静穿越一条勇敢长路,面对灾祸之矢。不畏绞索烈焰,经历所有考验,我们终能逃出生天。舍弃一切代价,只为改变注定的命数,并且得到了那柄最终的钥匙。关闭地狱九重门,关闭撒旦的封印。我们将穿越过去和未来,重新返回现在。”
蓝色火焰燃烧起来了。它越来越高涨,越来越猛烈。终于,把沙文添、司马影姿,还有芈罗绮都包围了进去。炽烈光芒吞噬了所有事物。一切都不复存在,一切虚幻都已经崩溃,以及毁灭…… 尾声:希望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清脆的闹钟铃声自动响起,惊醒了熟睡的女孩。她慵懒地伸个懒腰,抖擞精神,揪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转头向床头柜子上摆放的照片,快活道:“姐姐,早上好,又是新的一天了。今天是期末考试,我们要加油呢。”
几缕金色阳光悄悄投入到房间里来,恰好照耀到照片上。玻璃夹板下的芈罗绮微笑着,闪耀出祥和神采。女孩轻轻哼唱着歌曲,换下睡衣穿上学生水手服,钻进卫生间开始洗刷。过不多久,精神焕发内外一新的女孩冲出客厅,从冰箱里拿出面包放在微波炉里加热。一面啃着早点一面背上了书包,锁上大门离开公寓。在楼梯间,她搬出自行车,同时按住自己的心脏,低声道:“我们上学去了,姐姐。”
胸膛内的心脏跳动着,充满了生命活力。女孩点了点头,跳上自行车,迎着初升阳光,逐渐远行而去。
“这样就可以了吗?”目送着女孩逐渐变得模糊的背影,站在公寓阳台上的司马影姿,挽住男人臂膀,问道:“这样做,她真的就得到幸福了吗?”
地狱刑警若有所思,搂紧了身边女子的纤腰,低声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快乐,也没有所谓的痛苦,只有两种处境的比较罢了。唯有经历过最大厄运磨难考验的人,才能真正感受到幸福的所在,并且尽情享受生命的快乐。在上帝揭示未来之前,人类的智慧就包含在两个词中:等待,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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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嗯……大家看到了。文章开始的时候还是1月,而我到8月才写完这篇东西……半年多了呀……
因为时间太长,写着写着就脱离计划了。故事中段就把原本拟订在最后的高潮部分写了出来……我汗。于是……这个结局……好象就平淡了点,缺乏激情了……而且关于门的恶魔,也没了着落……我本来还想写它最后出来大战一场的……耸肩。
还有……最后沙说的话是抄基督山伯爵的,大家都知道了……觉得合适所以就抄了,偶真无耻啊……
好吧,不管如何,好象这是俺第一次在龙堡发文……那么……多多指教吧。 《尔雅中学》?书名号不太对吧?
左首病床上小女孩停止了呼吸和心跳的同时,右首病床上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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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
继续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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