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上帝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DM,以及所有有世界的人。---------------------------------------------------------------------------------------------------
上帝
楔子:“起初,神创造了天地。”——《圣经•旧约》第一章第一节
我是上帝。
说出来怕没人信。可不,像我这样一个普普通通,混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小年青儿,怎么会是上帝?既不会施展什么神迹,手底下更没有什么十万天使军团,实际上,连一个人也没有,没有人会听我的。我说“要有光!”,阳光也不会突然降临,该暗的地方还是得暗;我说:“我,要用穹隆把天地分开!”,世界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比如突然裂开一道缝),连晃动也不曾有一下;走在大街上,我如果高喊“我是上帝!”,只会引起路人的侧目,亦或被认为是疯子(学哲学学疯了的),甚至是行为艺术。
然则,与那些真实存在(或者说只存在于人们的内心,这里不是哲学讨论的地方,姑且把两种可能性都写上吧)的神们相比,我和他们确实有着某种同质性:他们说要有光,便来光;他们用斧子一劈,天地就分开;他们一挥手,万物就从虚无中创出。我也一样:眨一眨眼,连绵山川就成幽谷;动一动念,苍海变桑田;抬一抬眉,国家兴盛、人民安康;瞥一瞥嘴,生灵涂炭、天下大乱,就连我的世界的人们口中时刻念颂的圣名,他们认为可以永世存在的神,我都可以在瞬间抹去,让他的神殿变为废墟、让他的名号被遗忘、让他的信徒死亡,让他完全、彻底的消失,就像根本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上一样。能做到这份上的人,不是神(甚至是神上神),又是什么?于是乎,我就是这样既普通,普通得和你我一样的人,又是世间的唯一存在。因为,我,是我的世界,历斯兰的唯一之主,独一创造者,至高无上的神,上帝。
要说当上帝有什么好,其实也没什么好。就是一个字:忙。大家仔细想想吧,我可是上帝呀,无所不能的上帝呀,这样一来,世界的方方面面都要我来管:地理、历史、宗教、人文、战争、种族、艺术、风俗……从大了说,太阳的运行、时空的概念、万千星辰、善恶诸神、现在的国家、曾经消失的国家、以及未来兴起的国家、现在的王、过去的王、未来的王;从小处讲,一个初生婴儿的头发数量、人们指甲的颜色、眼睫毛翘曲的程度、他掉落乳齿的时刻、他的爱、他的恨、他的路、他所有的选择,这些我都要面面俱到,缺一不可。更何况,我这个上帝还要时不时地抽出时间考虑自身的问题:衣、食、住、行、甚至来说……也许还要有些许的、小小的自身欲望。结果,为了这个世界,除非保持最基本的生活要素,其他的一概撇去:家务不干(后果是家里乱成一团),基本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电视不看(实际上,是根本没有),书籍除非必要的也不看,游戏不玩,至于恋人,更是没谈,就是这样,依然感觉时间紧迫,脚步逼人。所以,无时无刻,我都会想着它,念着它,身临其境地去感受它。
就好比说那天吧,我费了好大力气才骑上一坐立交桥,伫立在桥顶,看着下面的车流,人却回到了著名的塔兰松会战中:那是第二个黄金年代,东方帝国布列冈尼亚的伊格兰德三世与驼峰王的决战:他站在塔兰松戈壁的高地上,扫视战场,精锐的重骑兵居中,两边则是大批的轻装弓骑兵和步兵,成群的弓箭手分列其后。下面则是驼峰王的军队:由骆驼骑兵与奴隶战士打头,后面则是骑着贾菲兹特有的高背马的亲卫队,还有武器精良、装饰华丽的贵族骑兵。当号角吹起,鼓声隆隆后,驼峰王便发起攻击,伊格兰德三世也将高举的手重重砍下。这一下,仿佛劈开了空气,又似拉开了声音的闸门,四周围立即响起震天的喊:“布列冈尼亚万岁!国王万岁!”然后就像几千人同时撕开了手中的布条,天色忽然黯淡下来——数不清的箭矢将太阳都遮住了,步兵叫喊着,战马嘶鸣着,潮水一般冲下高地,我望着身旁的骑士,也豪气万千,也放手一博,也高举长剑握紧盾牌,任凭迎面而来箭和风打在脸上!策马高呼:“国王万岁!”冲下山坡!
然而,胸前的一阵振动却打断了这雄壮的冲锋,随即是惊天的喇叭声,我被吓了一跳,手机的铃声有这么大?我扔掉刚才挥舞的空矿泉水瓶子,赫然发现自己就停在马路中央。辆辆卡车从身边飞驰而过,司机破口大骂:“操你妈的!从桥上下来还玩撒把!”霎时间,伊格兰德三世、驼峰王、冲锋中的大军,统统消失不见,我只得恼怒地看着过往的卡车,却无可奈何。真没办法,有时候经常这样。
电话是老魏打来的,他家就住在这块儿。因为太忙,事太多(在历斯兰大陆上天天有事,我忙都忙不过来),所以我这个很忙的上帝难得出访,偶尔的几次便是去找他。他,可以说得上是我唯一的朋友,唯一能和我说得上话的人。
“说多少次了!看着点!”他在电话里怒吼。
“没事。”
“什么没事,我都看见了,多悬。”
“反正没事。我马上就到。”
也许,在这世间里,老魏是唯一可以和我对话的人,要说为什么?可能你们也猜到了,他也是上帝,是他那个世界的上帝,不过,很可惜的是,我把他的世界的名字给忘了,说来也是,历斯兰的事情我还管不过来,自己的事情就更管不过来,更别提他了,以至于他的世界了。况且,一个世界,也不会有两个上帝呀。
其实来说,老魏这个上帝和我还是不一样的。首先,他比我大,有父母,而且是个资料狂,还有,他的世界……怎么说呢,就是和我的不一样(可能是由于我们之间性格的不同,由此可见,上帝的性格是决定世界形态的关键),往后你们就会明白了。
我进到老魏的房间时,他正半倚在床头,睁着一双红眼睛,打着哈欠捧一本书看。我掰过他的手,《北方的路》四个字赫然映入我的眼帘。“好看么?”我问。
“你看看吧。”
我接过翻了几页,就觉得厌恶无比:首先,书中充满了长篇大论的推理,对所谓事态局势的猜测,以及毫无意义的阴谋策划;还有,几个主角个个冷静地出奇,仿佛都是由机器构成,看不到人类应有的冲动、迷失、彷徨与痛苦,他们的敌人也是这样。整本书感觉不像小说,倒像是一部兵书。“这样的书,也能火?”我把它摔在床上。
“当然能,因为好看。”
“没劲。”
“怎么没劲?”
我把上述的意见和老魏说了后,他不屑地摇了摇头:“人家这是构思严谨,布局巧妙,你没这个本事,就不要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世界上那有这么严谨的事?世界上那有能考虑这么周全的人?作者不是在写小说,根本是在写,不,是安排一篇计谋谱给咱们看!”听了他刻薄的话,我戗起了火,有些激动,“简直太假了。要知道,这世界是无常的,混乱的,充满了巧合、随机性,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一个路人的眼神、一只蝴蝶翅膀的振动、一股微风,都有可能打乱这帮人的计划,那里还有什么构思严谨!”
他等了一会儿才冷冷地回答:“你太混乱了。不对,首先,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一种无形的规律在主宰着我们,要不就不会有这个世界和我们存在了。连爱因斯坦也说过,‘上帝不掷骰子’。其次,我们做了什么事情,就要承担后果和责任。例如,你用拳头打人,手就会疼,这是物理上的规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还有,别人也会恼怒,甚至反过来打你,这是人类的规律。那里有关乎混乱?”
“但是——”
他不等我反驳,便抢白:“就说一个最代表随机的例子:掷骰子。表面上看,是完全随机的,但是无论从宏观和微观上看,它都体现了最完美的规律。宏观上讲,如果你掷一万次,基本上每个数字出现的次数是一样的,要按照你那所谓的混乱理论,就没有概率学了。从微观上讲,你掷骰子的时候,使用的力道、投出的角度、桌面的平坦度、骰子的重量和结构,甚至包括重力的偏差以及自转,如果都能够测量,并举列公式的话,是可以知道这次的结果的,如果我们能控制上述的因素,那么就可以控制掷骰结果。之所以现在我们不能,不是因为什么随机性,而是因为我们的技术不够。”
好吧,彼上帝搬来科学,此上帝便也搬科学:“那么量子力学呢?测不准定理呢?‘粒子的位置被确定得越准确,其速度则被确定得越不准确’,这是连爱因斯坦也不能反驳的定理。现在都测不准,更别提未来了。而这理论已经应用到我们的各个方面,如果这也不对的话,那难道现代化学、分子生物学和电子学都错了,这么多的和我们生活息息相关的东西都错了?事实是最好的证明。还有熵的问题呢?根据热力学的定理,这个世界的熵不断在增加,我们的热量以及质量不断地化为这个叫熵的东西,填充着世界,为世界增加着混乱。因为如此,杯子摔在地上才会碎,覆水才难收,乃至不可收。正因为如此,我们作为人,作为生物,代表了一种守序,是违背熵增加这种混乱规律的,所以我们才要消耗热量,才能生存在世界上,所以我们才会是有限的寿命,也是未可知的寿命。”
“你说了,你是一种守序。”他理屈词穷,开始玩文字游戏。
“你别岔开话题,守序的是生物,世界毕竟是混乱的。”我盯着他的眼睛,步步进逼,“再说,人也不一定是守序的,人类社会恰巧代表了最大的混乱,人,什么事情都干过;人,什么事情都会去尝试;人,最难知晓。”
“也许,之所以测不准定理风行,是因为我们的技术不够,我相信,是有一种必然的规律在主宰着世界,只是我们还没找到。难道说,你的混乱不也是一种规律么?毕竟,一个世界只有一个上帝,只会有一种规律。你要承认,我的如此,你的也如此。”
说到历斯兰,我便不愿再和他废话下去了,这种无意义的争论总是在我们两个上帝之间进行,占用过无数的时间。于是他首先和解,我随后从包里拿出东西,两人决定闭口不谈守序与混乱的问题,坐下来潜心商讨布列冈尼亚的国家大事,还有七海之国的外交问题。
唉,其实讨论的结果我早就应该知道,又是分道扬镳:我主张,任何君王都是不同的,因为他们是人,而人和人之间肯定是不同的。而他说,君王们都是一样的——要牢牢地掌握权力,否则就会们别人赶下来。就在争论又要升级的时候,我们明智地打住,免得又成为一场君王论。所以,我依然是自己指定布列冈尼亚的国家战略,而他也只得自己来谋划七海之国错综复杂的局势。其实,连国与国都不能干涉彼此的内政,更别提上帝之间了,我早应该明白这一点。于是,在经过了一个下午的无意义、混乱、毫无道理与结果的研讨后,两位上帝的接触就到此为止。我借了几本商务出版社的汉译世界名著。此出版社的此系列书刊虽然枯燥,可胜在齐全和详实,尽管我不太赞成模仿,但总是能从研读这些资料中找到创造的灵感。至于《北方的路》,我并没有染指,一来老魏还没有看完,二来我也不喜欢这种斗来斗去的所谓的“奇幻”小说。
现在你们也看见了,老魏和我是多么的不一样。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和我不同,也许是有父母,也许是比我大(究竟有多大?都快奔四了。而我呢?才刚踏进人生的第二个十年。在别人眼里,他是七十年代的人,我则属于不折不扣的“80后”),也许是因为太过炯异的成长环境。唉,算了,不分析了,这里面毫无规律可言。
因为他年纪大了(呵呵)、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羡慕啊)、而且没有女朋友(不过这点可别相信他,在讨论的闲暇时刻,他可是洋洋自得地跟我说过,自己令多少女孩伤心落泪,言语间颇有那种“当年我也是很受欢迎”的意思),故相亲成了他的重要的、少数的几项社会义务劳动。不过,大家都知道,他和我一样,是个没有什么时间的人,对此很烦。于是乎,我就成了倒霉蛋。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正在家愉快地听着Blackmore's night,翻着《中世纪经济社会史》,勾划着边疆联邦的经济体系。伴随急促的敲门声,他闯了进来。
“又忘了关门,要是人进来怎么办?”
我依然在历斯兰上徘徊,没理他。
他走进里屋,把耳机从我头上摘下来,又说:“你自己过,注意点。”
我这时才发现他已经进来了:“怎么有空到我这边来?今天你不是……”
“算了,没劲儿。还不如到你这儿来坐会儿。”
“哦。那位怎么样?长得行么?”我刚要开始揶揄,他的手机却响了。
“嗯,对,和她在咖啡厅呢。嗯,还行,行了行了,过会再说吧,这里得安静。”他支支吾吾地接完电话,随口撂句“烦”。
“得得,我这里又成了咖啡厅!”
“行了行了,我够烦的,你就别瞎起哄。”
“老娘?”
“不是她还能有谁?每礼拜都拉一个过来,害我都不能在家待着。”
“那就到我这儿来呗,反正一直就我自己,这里东西也够,不比你那儿少。”
“还是算了吧。我懒得动,况且,我妈都怀疑咱俩之间的关系了。”
听到这话,我差点没把水喷到电脑屏幕上。
他不禁捧腹大笑,摸摸我的头,从包里拿出本书。“看完了。你拿去吧。”
我一看,是那本《北方的路》。虽然很厌恶,但人不能以偏盖全,再说现在也没有什么别的书,将就吧。“怎么样?”
“我觉得不怎么样,到后来就没什么意思了,不过应该挺适合你看的。”
适合我看?我没说什么,把书扔到一边。现在不是管书的时候,看着他大笑的样子,我决定反戈一击。“对了,别岔开话题,那位怎么样?长的怎么样?”
“一般。长得也一般。”
“人不错就行。”
“现在哪还要什么人不错,谁都不是有钱就行。”
“你这话说的,这世道就没有真感情了?尽在扯。”
“你才是在扯。现在的人不都是为自己,不为别人?只要自己过舒服了,哪还管得了别的。说人不错,那都是表面的,内里还不是丛林里那一套。”
屋子里突然暗起来,我不禁打个寒战。“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人终究是善良的,没这么冷酷。‘人之初,性本善’么。”
“那是孔子唬你玩儿的。连他的学生都说过‘今人之性,生而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处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礼而归于暴。’还有,别人也说过,人‘以肠胃为本,不食则不得活,是以不免于欲利之心’。孔子那一套完全是统治阶级来欺骗老百姓的工具,这句话咱们都知道,也都学过。”
他又引经据典,我知道,在这方面我比不过他。“那都是老话,不一定是真的。人要是没有良善的话,那些救落水儿童的人、为上不起学孩子捐款的人都错了,他们图什么?”
他仰天长叹口气:“你还没明白?你都工作了还没明白?他们都是被人忽悠了,被别人忽悠了,就像你一样。‘优胜劣汰,物竞天择’,真正的世界还不就是和丛林一样?你吃我,我吃你,毫无怜悯可言。每个人都在吸每个人的血,好吧,老马管这个叫剩余价值,说得太对了。每个人都压着每个人,骑在别人的头上,同时自己被人骑,你我都只不过是这条链子上的一环而已。到了真正的时候,事关生死存亡之刻,谁也不会让谁。”
屋子里更冷了,虽然我没钱装空调。
“不!不!”我大喊起来,音乐在此时正好停了,楼下的民工也不干活了,周围人都睡了。四周围静静的,此时,我却希望有点声音,什么也好。老魏冷冷地看着我,目光每扫过我一遍,我都不由得打个冷战。
“自己好好想想吧。”他摔下句话扬长而去,留下我独自家里思索,其实更多的是恐惧。
那天晚上,我一夜都没睡,弄得转天上班的时候晕晕忽忽,被老板骂了个狗血喷头。回家以后,做饭不想做,胡乱凑合些东西吃了,电脑不想开,历斯兰也不想去。我破天荒地花钱买几瓶冰啤酒,决定灌灌自己,好睡觉。
没想到,喝完了却更精神,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只得坐起身,怔怔地看着那本《北方的路》。老魏的话突然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挺适合你看的。
我不由自主地翻开了那本书,将世界和老魏的话抛到脑后,随即沉浸在厄恩斯特公爵领斗争中、沉浸在厄恩斯特公爵领与斯特兰尼公爵领的全面战争中、沉浸在艾斯特瑞儿•德恩提的传奇生涯中。结果,老魏说得果然对。随着故事的发展,我一步一步地被吸引进去,重要的是,渐渐地,我从里面看到了人性的光辉,人性的高贵,相信作者也是想传达此意。难怪,老魏会说不喜欢,而认为它更适合我。
放下书本,我久久不能自已。不仅艾斯特瑞儿的事迹着实感动了我,令我为厄恩斯特公爵领的英雄所落泪。更重要的是,我有点明白了老魏的意思。我闭上眼,回想那天的情景,想着他的眼神,他的话,他的表情,妄自推断。好吧,老魏,你借我这书,应该有更深的意思吧。对于这个世界,你肯定不是这样认为的吧?你只是看见的事情太多,有点儿悲观,有点儿对人性失望了吧?其实在内心里,你始终认为世界是好的,是良善的吧?要不,你怎么会和我一样,创造自己的艾尔米埃拉(哦,我终于想起来了),虽然你对那里的人很残酷,但那只不过是爱的另一面,就像一位严厉的父亲。你肯定是对我那种“充满幻想、激情与梦境田园”的世界感到幼稚,你肯定以为我是溺爱他们吧?对对,你肯定是这么想的,你的艾尔米埃拉上,一定有真正的良善,如同我的历斯兰。咱们有他们在,这就足够了,不用管别人怎么样!行了!我决定再找一趟他,告诉他我明白了,他应该会很高兴的。很难得,我们这次终于有次统一的意见了。
想通以后,我终于睡沉入梦乡。那里,有位女孩转过头,阳光洒在她的一头金发上,我只听见三个字。“谢谢你。”
我记得那天的天气不错,云在蓝蓝的天空上高高挂着,如同一副画。我提前给老魏打了电话,告诉他我要去还书。
“哦,来吧。”他的声音很冷淡。
我没带东西,只把《北方的路》放在车筐里,一路颠簸着下了桥,却看见有一堆人围在路口那里看,我伸伸脖子,只瞧见一滩血迹。不过,这并没有影响我的好心情。
老魏还是那样,半倚在床上看书,睁着红眼睛,打哈欠,看书。我还是掰过他的手,原来这回是《水浒》。
“多老的书。”
“再看一遍,有新的感受。”
我把《北方的路》放到桌子上。“看完了。”
“觉得不错吧?”
当时,我没感觉到话里的讽刺,“嗯,不错,尤其是女主角,最后她竟然选择那条路。”
“有点儿假。”
我一愣。他接着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反正我觉得一个人,明白了那么多,应该不会做那种选择。她已经是位高权重的人了,却还是笨蛋一个。要知道,好人在开始的时候就会死光了。”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原来他不是这个意思?原来他不是这样认为的?老魏接下来也没说话,时间就像丛林里的美洲虎一般,悄然地从我们身边走过。
“你怎么就确定她不会做出这种选择——”我憋了老半天,才出来这么一句。
“我没有说她不会这样干。”他缓缓地反驳,“我只是说,有点假。”
天哪!你到底怎么想的?虽然人人都说天蝎冷酷神秘,但我一点也不像,而你也不至于符合到如此地步吧!难道说,你的艾尔米埃拉上,一点良善也没有?你一点良善也没有?那我们之间的友情,算什么?你在利用我什么?不,不。我不能说这些话,我也不愿意说这些话。我看着他,只开玩笑似地说回一句:“不会吧?”
“我就是这么认为。果然,你还没明白。”
“我明白!我明白了!”我突然大喊起来,声音几乎将屋顶震上天,“你说《北方的路》假,你说我的历斯兰假,我的世界幼稚可笑,你对艾尔米埃拉的人那么恨,你是口不对心,你只是口不对心,其实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只是不愿意承认:你是一位父亲,严厉的父亲。你所不满的,应该是我像母亲,一位溺爱的母亲,而已。你所想要的,只不过是试炼之后,人们永生的喜乐——”
“你还是没明白!”看着语无伦次的我,他咆哮起来,“根本没有什么良善!根本没有什么喜乐!根本没有幸福!《北方的路》只不过是作者在YY,历斯兰大陆那些善良的人们,也只不过是你的选择,你幻想中的良善选择!那根本不存在!”
我心里一阵疼,如同六十位普瑞斯特帝国的重装骑士同时用长矛狠狠刺中一样。“你说的,不对!历斯兰——历斯兰……历斯兰!它真的存在,我闭上眼就可以去哪,看见那里的人,走在充满草味儿的路上,听着过路吟游诗人唱《扎克》;要不,就坐在旅店里,来两条烤弯鱼,喝点啤酒,听听人们讲《复仇骑士》的故事,那是奥蒙写的,在边疆联邦卖的最好。对了,对了,说到边疆联邦。春天,我就可以去那儿,那可有大陆上最一望无际的田野,那是希望,是‘黄金’,你难道没听过那个黄金的故事么?夏天,我会去北方的望冬城,因为那里离圣泪河最近,夏天的几个月也是那里唯一不冰封的时候,和那群来自圣安谷的蛮人们——他们都住在圣泪湖附近,可别喝那里边的水,否则他们就要跟你拼命——换皮毛和雪绸鱼卵,那玩意好吃极了;秋天去弯刀群岛吧,那里无论男人女人都带刀,而且个个是好手,学两招对我没坏处,顺道还可以把从北方囤来的毛皮卖了;冬天,咱们就顺道南下,去汉罗尼同盟,那里够暖和,冬天也不结冰,海风都是热乎的……”
老魏刚想打断我,却上下打量一阵,没说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接着自言自语,“别去东方,那里最近可不太平,布列冈尼亚已经完蛋了,两千年的帝国,就这么完蛋了,谁让它的好几任皇帝都不怎么样呢?能撑到现在,不错了。再加上官僚腐败,土地太过集中,关卡极多,做趟买卖还不够交税的;暗潮联盟也不行,那里的人们个个心术不正;谷地是最好的了,可不知道哪天就要被人给灭了,那时候咱们不就是‘城门失火,央及池鱼’?古兰纳达森林也凑合,原始、够大,是个探险的好去处,但谁进去都会被里面的野精灵们招呼几箭;考白恩戈壁最近被驼峰王吞了,平民们都被卖了;贾菲兹沙漠太热,而且找不着水;东封邑地诸侯太多,天天闹着打仗,一不小心就会被抓了壮丁……”
“醒醒吧!”老魏用力摇摇我。我这才从历斯兰回来,依旧身处于这个堆满书籍、凌乱不堪的小屋中。
“你看看,这怎么能是假的呢?”这是我回来后的第一句话。
老魏只能用说不清的目光看着我,双手扶着我的肩,又用力按了按,劲儿太大了,我不禁呲牙咧嘴。
“这才是真实,那些全是想象。”
“不!不!”我脚步摇晃着,“《北方的路》作者肯定也一样,他肯定去过那个世界——厄恩斯特与斯特兰尼。你肯定也去过艾尔米艾拉。要不,你怎么会和我谈起菲特拉的草原、奎斯亚的沙漠、佛罗托废弃的大神殿、盾堡虚伪的贵族、螯崖蛮族部落的古怪信仰?难道说,这些全是你胡编乱造的?”
他无声地点点头。
“好吧,你是这样。但我可不是,历斯兰真的存在,它真的在。那里的人们,真的在。”
“不!假的!”看到固执的我,他终于忍不住了,“没有!没有!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你想象的!那里的人们、那里的山川大陆江河湖海、那里的花鸟鱼虫、那里的过去、那里的现在、那里的未来,统统是你想象的,你的幻想!”
“可是……我承认,我给他们造了世界,但是,我毕竟无权去干涉人们的意志……那里人们都是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起码这是历斯兰在的绝对证据——”
“是你在替他们选择!那是你的选择!没有什么自由意志,没有!那只不过是你凭空瞎想!你不是上帝!我不是上帝!咱们!充其量算是两个幻想者!空想家!连写这个《北方的路》的人都比不上!”
我的脑袋被晨星狠狠砸到了,太阳穴刺剌刺剌地痛,脑袋晕晕沉沉,涨,眼睛、鼻子、耳朵、嘴都要有东西喷出来,我吸口气,运到头上,想将里面的东西一吐为快。然而,我什么动静也没有,只得呆呆地站在那里,继而浑身发抖。“不……不!”我只能说这一个字。
“你要明白。”老魏站在那里,接着劝。
我知道,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这种状况:完了。我无言地推开他,走到门口,慢慢地回过头,问他:
“艾尔米艾拉上,有么?”
虽然是半句话,但是他知道是什么。“没有。”他坚定地说,“如同这个世界。”
一柄细刃长剑把肚子捅穿。“那历斯兰,有么?”
“你自己决定。”又几根箭呼啸而来,钉在背上。
“但历斯兰……”
“没有。”他缓缓摇摇头。
这次是双刃巨斧,利刃舞过,我踉跄地爬出了门,扶着自行车,这回,只好让它驮我回家了。
之后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没办法集中精力工作,被老板毫不留情地开了;过马路时闯红灯,被警察扣,罚钱;走路踩坏了放在道边的玻璃,赔不少钱;没心思做饭,买点现成的,吃完就拉肚子;想喝口水解渴,却呛个半死。收水费、电费、房费、煤气费、清洁费的人看到我这副样子,有的客套两句有的啥也不说,拿了钱就走。我惨然一笑,果然和老魏说的一样。
没了历斯兰,我实在不知道该干什么。看电视吧,没有;听收音机吧,坏了;一翻开书,就想到这里那里都可以用在历斯兰上;打开电脑,没有游戏,全是历斯兰的相关资料。看着那堆东西:地图、笔记、各种写字乱画的小纸片和小纸条。我忽然坐起来,慢慢把它们归拢在一起,颤颤地拿起火柴,手机却响了。
“是我。”老魏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哦,你干什么?”
“带着东西,明天来找我吧。”
找他?我刚要再问什么,他却挂了电话。我想打给他,却发现已经有一个月没交话费,卡里早没钱了。我看着那堆东西,老魏要我带这些干什么?算了,带着就带着,反正历斯兰也没有了,反正它不存在,反正,这些东西的历史就还有一天了。
今天天气好得出奇:风暖暖地打在脸上,老人安详地练着太极拳,个个长命百岁;情侣互相依偎着,说着悄悄话,对对白头偕老;学生们三三两两,说笑打闹,人人都会金榜提名。好一个和谐社会!我骑在马路上,悲从中来。
我上了桥,下桥的时候第一次使劲捏闸,车子如同蜗牛一样冲了下去。糟糕的路面让车子微微颠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按住车筐里的包。
一声刹车响,惊天动地。
望着奔袭而来的刀轮战车,我只得翻身下马,一把将历斯兰抱在怀里,就地俯身,一滚,战车的刀轮旋转着从我背上划过。瞬间,我几乎停止呼吸,然后世界成了红色。
在我能看清东西的时候,周围围了一圈人,脑袋软软的,是枕了什么东西,我向上一望,老魏清瘦的面孔映入眼帘,眼睛一闪一闪。
“给你……历斯兰……历斯兰全在里面。”我颤颤巍巍地指着怀里的那个包,那里面有山川河流、江河湖海、历史宗教、人文战争、种族艺术、风土民俗、英雄史诗、上古传说、所有的国家、所有的神祇、整个世界。
他无言地点了点头,松松胳膊,让我在他的臂湾里枕得舒服一点儿,握着我的手却更紧了。突然间,一股热流,我明白了他的感觉。
孤独。
我是孤独的,这没话说,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对象,同学们一个都不联系我,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只有老魏一个人算得上是朋友,最近还闹翻了。但是老魏呢?他怎么会是孤独的?他样样和我不同,样样比我强,样样都有,怎会孤独?
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了。我只明白,我们都是孤独的,没有爱,没有爱的人,一个也没有;但是,我们又是世界上最不孤独的,我们有爱,我们爱着世界上的所有人。但是,但是,我创造了历斯兰,爱着它,宠着它,是为了所有人的幸福,永生的喜乐;可是老魏呢?他的艾尔米艾拉呢?他爱它么?他的话,他的选择……难道说,他创造它,是为了毁灭那一刻?是让所有人走向绝望,毫不回头,坚定、没有犹豫、义无返顾地奔向那无尽深渊?不!一定不是这样的。
“老魏……老魏……艾尔米艾拉……”我叫着他,他却正把手机递给别人,叫他去打120。
“你说什么?蓝?你说什么?”听到我气若游丝的声音,他赶忙转过头,当我们四目相接的时候,只觉得身体一轻,刹那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老魏,你说的不对,我说的也不对。”我微微摆手,“这个世界上,既不会全是邪恶,人吃人,也不会全是善良,人爱人。同理,这个世界既不守序也不混乱,或者说,既守序又混乱。这个世界,需要你,也需要我。历斯兰,艾尔米艾拉,都存在,只是他们都不完整。”
他看着我,目光传达的意思很明显,但是,我知道,他以后会明白的。也许,马上就会明白的。
“我到过历斯兰,也曾去过艾尔米艾拉,那里的世界,存在,那里的人们,需要我。他们以后会自己过自己日子的……”我抱着包,抱着整个世界,“历斯兰……它现在是你的了,把它……把它和艾尔米艾拉合在一起……”
他目光凝结了。
我使尽力气握握他的手:“别误会。它们合并了,你……你就是那里的上帝,而我,我要成为那里人们的意志,自由的意志……这样,这样你就没话说了吧……这样,这样,世界就完整了……”我缓缓地说,嘴里的血泡不停地喷在他的袖子上,“你需要我,我需要你,正如历斯兰需要艾尔米艾拉,艾尔米艾拉需要历斯兰。来,来,让我们合为一体,让历斯兰与艾尔米艾拉合为一体……”
我握着他的手,闭上眼睛。我只感觉到,我越来越冷,手却越来越热,最后,手也渐渐变冷。对,他也明白了。我需要他,他的坚强、他的冷静、他那该死的、着实的、正确的严酷;他也需要我,我的软弱、我的幻想、我那傻傻的、笨蛋似的、不长命(这一点果然让他说中了)的爱。随着我的汩汩汇入,随着他的手越来越热,我渐渐地,渐渐感觉到,我到了,我到了,历斯兰-艾尔米艾拉,那个真实的世界,真实存在的世界。虽然这个世界可能与你我的现实世界一样,充满了血腥、邪恶、暴力,但是,我依然喜欢它,因为我属于它,我是它的人。再说,这个世界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
在身体洋溢了暖意后,我感觉四周春光明媚,睁开眼,果然如此。四月的太阳臃懒地洒在肩上,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满是花香和青草味。一位女孩摸了摸略尖的耳朵,甩甩及腰的金发,这下把我晃得够戗。我只能抬头望天,不知道他在不在?也许,他在偷笑吧?
当我能瞧着她的时候,盯了好半天,好半天,才蹦出这么一句:“我记得你。嘉兰•艾丝特。”我觉得,当时我的笑容一定很傻。
“蓝迦陵。我一直记得你。”她慢慢过来,牵起我的手,走下山坡。 其实我也是个上帝,不过我的世界现在只有一个小村子,很多人的世界里也有这个小村子.橡木村 斗胆和一篇,未完成,请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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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
前言
我是个普通人。
但普通人有时却也有不普通的故事。
***
大概是两个月前。
某个周日的下午,我当时坐在这家茶馆另一个角落的沙发上,烟雾袅绕在周围。
我看看台面,深吸了口气扔掉手里大把的牌,接着从上衣口袋中掏出老婆每月给的一百块丢在台子上。
于是同伴们便嘿嘿嘿傻笑起来。
“老陈,这月还有两个礼拜天呢,不来了么?”
“再来给你送钱么?”我摇摇头笑骂道。
“好好好,下个月拿工资后再聚。”
我站起身,推开那些继续埋头发牌的家伙们朝厕所走去,突然就觉得无聊起来。
厕所里面的味道实在熏人。我不得不出来后停下,大口呼吸茶馆内不算太好的空气。
“18,过了法抗!”
边上原本宁静的一桌突然爆发出的响声吸引了我,我便探头过去张望。
那桌上坐着四个人。
一个瘦弱的四眼,明显还是个在上学的学生。
一个胖子,身上穿着劣质的假冒名牌T恤。
一个小姑娘,满脸的青春痘还没有褪掉。
剩下的是个普通的小年青儿,面前却堆了一大堆书。他手里拿着几个骰子。这些骰子有好多个面,我从来没有看到过。
胖子便去抢那些骰子,口里还在嚷,“5d6,强效还得再乘1.5。”
一堆骰子撒到了桌子上,好半天才停止了转动。胖子和四眼凑上去看,然后掐着手指算。
“30点火焰伤害!”
小年青儿耸耸肩,说道:“于是你看到那个巨人被火球炸飞了半边胳臂,终于倒了下去,眼里满是不甘……”
“等等,你们在耍啥子?”我忍不住开口打断他们。
四个人八道目光一齐投向我。
“我们在跑团。”
“跑团?”
“呃,简单地说就是玩一种更复杂些的网络游戏。”那胖子看我一脸迷茫就解释道。
网络游戏我却是知道的,再复杂又能复杂到哪里去。想当年我玩传奇时还当过沙巴克的老大,得管三百多号人呢。
“不,不仅仅是网络游戏杀怪物这么简单。你可以想象你是一个英雄,所做的任何事情都会影响到这个世界的命运。”四眼一边收拾着骰子一边补充道。
我原本有些意兴阑珊,被四眼这么一说,却又有些兴趣上来了。
“嗯,你也可以扮演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自己。”那小姑娘怯生生地加上一句。
我思考了会儿。
“还能多带个人不?”
除我外,胖子、四眼和小姑娘三个人的目光都转到了那小年青身上。
那小年青忽然微笑开来,脸上洋溢着圣洁的光彩,便好似换了个人。
“欢迎来到历斯兰。”他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于是我握上了那双略偏瘦弱的手。
***
(未完待续) 承蒙抬爱承蒙抬爱。
不过来的人果然少……也许是因为文章不是奇幻的原因吧? 来的人少是因为写得不够烂……“没有烂气,哪有人气!” 这是什么理论…… 觉得LZ其实是个funny guy,文章构思独特,我喜欢。角度自成一格,同路人。 老魏……我JJ么? 感觉故事很不错,
于是有以下的问题:
似乎有些台词激烈的撞击在一起是否有过分的舞台剧的效果?
也许文章一开始就透露写魔幻主义风格是否更好?
文章最后的结局是否太悲观了.好象迷恋跑团的人都....不能善终一样.太沉溺在自己的幻想里了么?
好吧..我把你的文章当成魔幻主义了.
老魏和蓝迦陵应该是你身体里混乱与守序,轻与重,现实与幻想的两个代表,感觉可以一口气看下来而回味悠然
个人认为在角色的塑造上老魏和蓝迦陵是否因为承载了你文章需要传达的观点本身,而显得略微有些刻意. 问一下constantine,funny guy是啥?
好吧,星星这不是文成.
黑暗言语兄,其实本人写文也是新手,只是突然想写,就写了这样一篇,关于塑造啊台词啊什么的都没有太推敲,基本上都是按照感觉写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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