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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算舒宁看着自己的儿子仍然纯真的瞳子,她觉得自己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真理是如此的美,如此的吸引人,因为它们就在那里,尽管有无穷无尽的存在,沧海会变成桑田,宇宙会爆发和熄灭,它们仍然在那里,永不改变,并不是为了有人能够去看到它们,并不是为了指引人们,它们就在那里,因为它们是作为真理的存在。
舒宁第一次遇到慕寒,是在心理诊所外的小花园里。
五岁的小谣站在灿烂的阳光下,望着满地咕咕叫的鸽子,怔怔出神。茫然的表情完全不像一个健康而活泼的小男孩儿。他的眼神既不灵动,也不生涩,而是漠然飘忽,如空虚无物。
舒宁坐在漫垂紫藤花的轩架下,望着儿子静立的身影发呆。她低下头,阳光透过疏密错落的雕花格子一点一点漏洒下来,在地上绘出金色的几何花纹。
一刻钟之前,在诊所内,医生平静道出的结果,如同轰然炸雷的宣判,一遍又一遍,在她茫然如死灰的脑中回响。
“您的孩子,确实有一些与众不同。”
?心理医生的笑容带着职业化的亲切,舒宁的心蓦然抽紧,她只能勉强笑笑:“是吗?”
虽然医生见过很多这样的场面,年轻母亲的仓惶仍然让他没来由地慌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您说您的孩子到五岁仍然不会说话——最初我们认为这是智力发育上的障碍,并且做了一系列检测……得到一份最客观的综合评估。”
他似乎是漫不经心地翻着病历,那几页检验报告实在惨不忍睹,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除了语言符号上的理解障碍,他似乎对计数和形状没有任何概念,理论上说这样年龄的孩子,至少会有一定的数量感,但是您的孩子……”
他瞟了一眼舒宁苍白颤抖的脸,立刻打住了要说的话,他翻着病历史,尴尬的气氛在沉默中稍微淡褪了一点,他才翻出了几页标记颜色特殊的报告。
“智力在这种水平的这个年龄的孩子……其实非常少见,”他注意到年轻母亲的眼中开始蒙上一层盈盈水光,讪讪陪着笑:“所以我们怀疑,这可能是孤独症或者自我封闭的表现,或者在某一方面有超常的能力……您知道,有的孩子在通常情况下,智力上‘与众不同’,但是对空间、频率等等有特别的敏感,比如说‘雨人’……” '
但是这个孩子不是,他对着“特殊智力儿童”,“沟通障碍”评价表皱起了眉头,在这些参数上面,他没有一点不同于其他孩子的地方。
简单来说:他就是一个最普通最平常的智障男孩。
“小谣怎么会是智障呢?”舒宁猛然抬起头,她的脸涨得通红,毫无用处地据理力争,“他很小就会走路,他能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饭……”
可是儿子的动作永远是不协调的,如同提线纠缠紊乱的木偶,他从不笑,也不哭,眼神茫然,空虚无物……长久以来的疑虑和担心终于成为现实,母亲语调里的坚毅开始动摇。
舒宁的声音哽咽起来,她说不下去了,心理医生只能“嗯”“嗯”陪着点头。
这确实是一个健康可爱的孩子,从外表看,除了沉默寡言,没有任何不同。没有苯丙酮症、唐氏综合症、小儿癫痫的任何症状。在各项测验中,愿意合作,丝毫没有抑郁和自闭的表现。
但他分辨不了最基本的形状,不能做最简单的算术,他的头脑中没有抽象符号的任何概念,表现出最绝对的认知障碍。医生苦笑,这种情况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u @5E s"X 而且,这个孩子的眼神是奇异的,在没有人注意他的时候,他总是怔怔望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视线飘忽游移,没有一个静止的焦点。当他陷入这种状态的时候,任何一种可以轻易吸引同龄孩子的玩具、声音和气味都无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最后,根据每一项检验的结果,医生甚至无法整合出一个看上去合理一点的智商。
智商报告印着可怜的14。舒宁呆呆地想,原来她的儿子,这样可爱的小谣,竟然是一个——
——白痴 '
孩子还小,以后呢,他就这样长大吗?
医生对舒宁提了很多教育上的建议,言辞恳切,充满鼓励,虽然大多没有实际用处,只是出于善心。这个母亲绝不愿意把孩子送到智力迟缓儿童教育中心,她是这样爱他,他看出了这一点。
可是她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很艰难,这个小孩叫舒谣,跟他妈妈同姓,这样一个孩子的家庭里面一定有不忍说出的故事。他看着舒宁失神地走出房间,心里不知为何,竟然充满了愧疚。
“您的孩子?”
舒宁抬起头来,那是一张年轻而和善的脸,小谣已经从失神的状态恢复过来,轻轻扯着他的衣角,小脚微微地掂着,清亮的眼睛一闪一闪。
青年蹲下身来,拍了拍小男孩儿柔软的发顶,掏出一颗糖塞给他。
“真可爱。”
“谢谢。”舒宁勉力笑了笑。
小谣笨拙地,一点一点地剥开了糖纸,糖果却从他的指缝间滑了下去。他捧着空空的糖纸,似乎茫然不解,张大了嘴,一条长长的涎水流了下来,垂在胸前。
青年微微一怔,旋即和气地微笑了一下,儿子在陌生人面前的失态刺伤了年轻的母亲,她垂手把小谣拉到身边,赌气似的使劲地擦着他胸口上的污迹。
心理医院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青年立刻觉察出了端倪,他笑着摇了摇头,在母子身边坐下了。
“没什么,”他安慰道,“很多孩子小时候都这样,以后渐渐就会好的。”
“会好的……也许吧。”舒宁喃喃地重复了青年的话,笑得很苦涩。她转过头去,陌生的年轻人脸上忽然绽开坦然的微笑,如一缕短暂的阳光,穿过多年来一直蒙在她心上透明的冰层。
她冷下去的心于是温暖了一刻,鼻子却微微酸了起来。
“谢谢你。”她拭了拭眼角,微笑着摸了摸小谣圆圆的小脑袋,他轻轻拽着母亲的胳膊拉向陌生的青年,哼哼唧唧地踢着小腿儿。
他们于是坐了一会儿,青年找了一些轻松的话题,他说话淡定而风趣,透着内敛的幽默,舒宁很快被他逗乐了。
“很高兴认识你们,”他最后笑着说,“我的名字叫做慕寒,是C大心理系的学生,在这里实习。我的毕业论文是关于儿童智力发育的,研究四到八岁小孩的认知……”他欠了欠身子,蹲了下去,笑吟吟刮了刮小谣挺秀的鼻梁,男孩儿睁大了纯净清澈的眼睛,疑惑而专注地看着他,“……可爱的小弟弟,我能和你合作吗?”
慕寒转头望向舒宁,舒宁愣了一下,这个请求似乎有点突兀,但他的神情却是恳切而和善的——舒宁是小学老师,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真诚的学生。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绝这个请求。
舒宁在社区小学教一年级的算术,她回到学校的时候,听说班上转来一个数学天才,三岁便被家长送来念书。
现在的父母啊,舒宁苦笑。
未来的天才数学家费力地趴在木桌上,这些桌椅对她来说确实有些大了。她的眼神格外的灵动,眸子如同会游动一般,骨碌碌转来转去,打量着周围捂着耳朵大声背九九表的同学们。
舒宁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她于是很听话地背着手坐好,然后冲老师顽皮地一笑。
“会了吗?”舒宁笑着问。
“我会做两位数的乘法呢!”女孩笑嘻嘻点头,“老师你考考我!”
她仰起的小脸骄傲而又自信,舒宁有些吃惊,三岁大?
“二十,六十?”
“一千二百。”
“十五,三十?”
“四百五十。”
“十七,十一?”
“一百八十七。”
回答迅速,干脆而利落,根据对十一最简单的速算,舒宁在心中列式,首先闪出一、八和七这三个数字——计数上的微小不同让舒宁稍微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二十三,四十九?”
“一千一百二十七。”
回答依然轻快清朗,毫不犹豫,带着小女孩儿甜脆的童音,舒宁很快在心里列了式子算好,四个字符:一一二七,不错,正好是一千一百二十七。
她有些惊异地皱起眉头。
当家长来接她回去的时候,舒宁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自小记忆力惊人的女孩,用歌诀的方式,硬生生背下了一百以内所有数相乘的大表,那是一张纵横各九十九格的三角,占满了她卧室的一面墙。
“这样是不对的,”她对颇有些炫耀的年轻主妇正色道:“计算是一门很抽象的学问,死记硬背会削弱孩子的理解力,这样对孩子以后的进步没有什么好处。”
“老师说得是,老师说得是。”讷讷的年轻主妇笑得有些心虚,“我们也就是想要她比别的孩子强上一点嘛。”
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舒宁笑了笑:“一步一步地来,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年轻主妇讪笑着,不失时机地恭维道:“老师这么会教学生……老师您的孩子,以后才是真正的天才。”
无意的一句话戳进舒宁心尖最痛的地方,痛得发颤。她看着窗外操场上玩耍的女孩儿,只是微微笑了笑。
放学时,她拉着妈妈的手走了很远,还不忘回过头来,吐吐舌头,明亮有神的笑眼一眨一眨:
“老——师——再——见——”
她顽皮地拖长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
舒宁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大哭了一场,直到门铃响了两遍,她才记起来今天本来和慕寒约好了。
她透透彻彻洗了一把脸,仔细擦干,再去开了门,慕寒注意到她满眼的血丝。
“不方便的话,改天吧。”他温和地笑了笑,那是很敦厚洁净的笑容,舒宁觉得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她摇摇头:“没关系,进来吧。”
小谣好像有点喜欢这个年轻人,她有些欣慰地想,他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就当有人能陪他玩吧。
舒宁去端点心和水果,慕寒打量了一下房间,他注意到摆放在案几上的相片里面,有男孩的,舒宁的,更多的时母子的合影。
但却没有一张照片里面有孩子的父亲。
他的心沉了一下,微微眯起了眼睛。
“待会儿需要我做些什么吗?”舒宁把水果切好了端上来。
“不用,不用,”慕寒轻轻地笑了笑,拍拍肩上的挎包,“这次只是一些图片,我观察一下他对不同形状的反应,做一些记录。很简单的,就像做游戏一样。”
舒宁点了点头:“那也好。”
“小谣呢?”慕寒四处看了看。
舒宁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舒谣有自己独立的房间,很小,因为他从小行动不便,为了防止跌伤,所有的家具外面都包了一层棉缎,这让舒宁想起精神病院那些狭小阴暗的重症病房,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舒宁推开门,五岁大的男孩儿盘腿静静坐在房间正中,神色漠然而平静。他歪着小脑袋,似乎在观察墙布上的贴花,从一朵转到另一朵,从一面转到另一面。他的视线茫然发散,眸彩如同梦呓一般飘忽不定。
慕寒慢慢走到他面前,缓缓蹲在他对面,男孩儿沉溺在奇异的视线中,毫无知觉。慕寒沉吟了一下,他摘下了手表,稍微搬弄了一下,在男孩儿眼前轻轻地旋转着。
慢慢地,小谣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发散的眸光凝神在慕寒手中的小玩意儿上。
他伸了手去,抓了过来,放在手里,低下头翻来覆去默默地看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正对上青年和善的微笑。
忽然,舒宁看见儿子竟然笑了,清清浅浅的一层笑意,在白皙的小脸上轻轻绽放,如同斜射在温润白玉上,倏忽闪逝的淡淡阳光。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小谣笑,儿子笑起来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好看啊,她觉得自己的心跳都似乎停了下来。
慕寒捏了捏小谣稚嫩的肩膀,打开挎包,拿出了一叠图纸和笔记本放在地上,他回过头,看见年轻的母亲很快地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她一边做这些,一边飞快地抹着眼角溢出的泪水。她关上门,捂着嘴,竟然笑得哭出声来。
慕寒在小谣的房间里呆了两个小时,才推门出来。
舒宁呆呆地坐在茶几上翻看着儿子以前的照片,茶水早已经放凉了。
“小谣还好吧?”她放下相册,双眼通红,却努力笑了笑。
“很好,很好,很可爱的一个孩子,”慕寒在她对面坐了下去,又加了一句,“他其实很聪明的。”
舒宁别过头去,迅速擦了擦眼泪:“谢谢你,”她哑着声音说,“真的。”
“没什么,”慕寒看着年轻的母亲,微微苦笑了一下,“对了,”他像想起来什么一般,说道,“有一张图他特别喜欢,我就留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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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宁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们坐了一会儿,想着各自的心事,也没有说话。 6E o6[ d/Y
“心情不好?”慕寒忽然笑着提议,“要不陪您走走,散散心吧?”
舒宁有些惊异地抬起头来,年轻人的笑容坦然亲切,她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天色已经晚了,他们沿着小区附近秋意萧瑟的河堤慢慢走了一会儿,闲散地聊着天,说着天南海北的事情。拂面的风吹在脸上和身上,如水浸一般清凉。
隐隐地,舒宁觉得慕寒一点也不像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大学生,也没有年轻人在陌生人面前交流中自然流露的生涩。他的声音淡然而平静,有意无意引导着话题,有如缓缓流淌的河水,俯首却看不清水深。
她觉得心情稍微通畅了一点的时候,才讲起一些身边的事情,学校的事情,关于孩子们的——用背诵答案的方式速算的女孩子。
就像背唐诗一样。”她苦笑。
慕寒笑了笑:“那老师您觉得呢,”他说,“数学究竟应该怎样学?”
“推理,还有直觉。”舒宁想了想,“推理的过程展现了形式和逻辑上的完美,严格而朴素的完美。”
过去还在高中的时候,舒宁一直热衷于数学,而最后她没有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背后有更深的不忍触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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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一直这样觉得,最伟大的定理,几千年前那些正方形拼出的直角三角形,不断旋转变大,重复自身的螺旋,黄金比例,圆周和直径的比例,都是最朴素最完美的。
“最”的意义在于,这种完美是这个自然界的底线,再也不会有比这更简单而又能如此给人美感的东西。
“那么直觉呢?”慕寒问道。
“直觉是一种素质,”舒宁笑了笑,“就像最高深的数学家,扫一眼证明的过程,立刻就能隐隐约约感觉到它是否是正确的。”
“有时候,直觉是天赋,”慕寒忽然说道,“就像你说的那个女孩子有惊人的记忆力,心理学和智力学上研究过很多这样的天才,有的能瞬间计算出洒满一地的火柴,有的能对见过的每一件事物过目不忘,甚至能不知不觉地记录流逝的时间长度。
“有的能够真正地速算,您知道,当我们心算过于复杂的式子的时候,会用到符号系统,通过大脑中的工作模块,在心里排列组合着计算式——而对于他们简直就像一加一一样熟练自如,不用经过思考和计算,脱口而出。”
“雨人。”舒宁想起了心理医生说过的话。
她想起医生对小谣的结论,微微蹙了眉头。
“其实所谓心理缺陷的天才,”慕寒摇了摇头,“往往是由于他们和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不一样。”
“我们的眼睛只能够看到四百到八百纳米之间的光,耳朵只能够听到二十到两万赫兹之间的声音,并且沿着熵减的方向理解时间的流逝——”他笑了笑,“意识和直觉都是与生俱来,为了适应生存而被赋予的东西,其实不可轻信。”
舒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很久以前当她凭着兴趣自学数学的时候,有一种习惯:如果一道题解到最后,得出了答案,没有一丝不安和疑虑,仿佛作家妙手偶得的天成之句,那么这一定是完美的解法。而如果似乎总有阴影一般的东西在脑海中影影绰绰挥之不去,她会把题目再算一遍,检查一遍——往往就能够发现不对的地方,所以她觉得直觉虽然不可全信,但有时候总是可靠的。
“比如比较大小的数量感,”慕寒接着说,“就是人从小最先醒悟的直觉。”
他冲着舒宁孩子气地笑了:“一和二,哪个更大呢?”
还用问么?舒宁故意皱着眉头说:“应该是二更大吧。”
她并不知道,有人生来就缺乏这种意识,他们必须借助其他的符号,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记诵,才能判断两个数的大小。
“二的十六次方和十六的平方。” 在坐标系的无数条曲线中,幂的增长是平方的增长所不能比拟的,这并不能迷惑舒宁。
“二的十六次方。”
“一、四分之一、九分之一、十六分之一、二十五分之一……无限积累的和,”慕寒笑着说,“和——一又四分之三?”
? 二阶级数的求和,舒宁笑了笑,一度困扰过伯努利的难题,根据欧拉的演算,收敛于π的平方的六分之一。
“一又四分之三更大一点吧。”她说,如果把二阶级数求和表示出来,是一个以一点****起始的无穷小数。
“那么……”慕寒的笑意忽然淡了,“一、二分之一、三分之一……无限次项的求和……”
调和级数,舒宁想,向着无限发散的级数,不可能比任何一个实在的数更小了。
但是慕寒微微伸出手,在他们眼前,画出了表示无限的符号。
无限和无限,哪一个会更大呢?舒宁迟疑着。
慕寒忽然停下来,看着天空,夜空中没有云,明亮的群星高高悬浮于玄色的深渊,仿佛要被清凉的风吹落。
曾有诗句这样说:当你仰望夜空的时候,你看到的是宇宙无限庞大的身躯和无限遥远的过去——当你置身于无限之中,便形如无物。
“那么所有自然数的个数,和所有有理数的个数呢?”慕寒继续说,仿佛自言自语,“还有所有无理数的个数呢?”
t在与无限大的比较面前,一万万万亿和一没有太大区别,都可以被人的意识所想象,而无限大和无限大则不同的。
如何想象一个无限大的存在呢?直觉上有理数似乎要比自然数多得多,在每两个自然数之间,有无数的小数拖着可以无限长的尾巴,舒宁这样想,忽然她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似乎这个直觉本身是错的。
“有人这样比较过吗?”舒宁笑着问道,“无限大和无限大。”
“自然数和有理数一样多,而无理数比他们都要多。”慕寒背着手,若有所思,“这是康托尔证明过的,证明的方法很简单,只要有一个自然数,就能找到一个有理数与它对应。
“一一对应,不可想象的无限存在被巧妙地分解在有限的思维空间中——形式上的推理是正确的,而直觉却是错误的,”慕寒转过身来,微微一笑,“这个事实证明,直觉只是在我们认识的范围里才有用的东西。”
“对于超出这个世界范围之外的知识,您还这样相信直觉吗?”
康托尔,舒宁琢磨着这个名字,她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呢?
“听起来你也很喜欢数学?”舒宁笑着问道。
慕寒点了点头:“非常喜欢。”
她回到家,夜已经很深了。小谣趴在慕寒留下的画上,口水把画纸浸得湿答答的。舒宁把儿子抱上床,给他掖好被子。
她回头捡起了那幅画,画上是无数黑白相间的游鱼,密密麻麻,从正中向着边缘排列,越来越小,却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多,如同线条通过分形变化出的无限边长。她觉得自己有些眩晕了。
那幅画的注解里有一个名字:埃舍尔。
舒宁回到房间,从书柜最里层找出那本早已扑满灰尘的书。
《数学史》。
她翻开来,前面的一大半曾经翻阅过无数次,页边微微卷皱,空白处写满娟秀的字迹,她翻过毕达哥拉斯,阿基米德,欧几里得,卡尔达诺和阿贝尔,牛顿,莱布尼兹和笛卡儿,高斯。后面的部分是崭新的,这本书她只看到这里,她想到那个时候,不由叹了一口气。
格奥尔格?费迪南德?路德维格?菲利普?康托尔,生于一八四五,死于一九一八。现代集合论的创立者,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
她翻过了他的传记和几页连篇累牍的证明,便看到了那幅画,无限的游鱼排列组合,从形状中分生出形状,直到无限,画家是:
摩里兹?科奈里斯?埃舍尔。
慕寒又来了两次,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做更多的记录,每一次在小谣的房间和他待更长的时间。有时候舒宁端些水果和饮料进去,看见他把小谣抱在膝头,给他看图画和玩具,逗他咯咯地笑,伸手去抓他手里的玩具来玩。
有时候他坐在地上,飞快地记着笔记,小谣靠着他,趴在地上,扭着小小的身子,专注于手中的玩具和铺在地上的画,睁大的眼睛一亮一亮。慕寒时不时从手里的工作中抬起头来,温柔而和蔼地微笑着,摸着男孩儿柔软的脑袋。
他眼中的神情慈祥而怜爱,那真是一幅温馨幸福的画面,舒宁欣慰地想着。
她曾经想过,要是孩子有个父亲……有个父亲就好了,日子也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慕寒第四次来的时候,待到入夜,舒宁便留下他吃晚饭。
菜都是些家常小炒,但她还是花了一天的时间来准备。“谢谢你这几天来陪小谣,”她这样说,“你知道……他……平时没什么朋友。”
“没什么,” 慕寒笑了,“他很合作,也很聪明,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感谢他,我的课题完成得很成功。”
完成?舒宁觉察到了这个词。
“已经结束了吗?”她似乎不经意地问。
“下次就是最后一次了,补充一点数据和记录,”慕寒说,眼中似乎有些狡黠的笑意,“多亏小谣了。”
“哦。”舒宁埋头,用筷子拨着碗中的饭粒。
算了吧,她有些自嘲地想。
“上次你提到的数学家康托尔,”她想了想,换了个话题,“我找到了他的传记和一些资料,但还没看完。”
“不过倒是看了关于他的归纳反证和对角线两种证明方法,确实不可思议,比如自然数和偶数在个数上竟然是相等的,部分等于整体,如果不是有这样的证明方法,听起来是很荒谬的。”
慕寒收敛了笑容,他点点头:“听起来的荒谬,是因为人们永远不知道数轴无限的尽头,那之后是什么样子的。”
“无限……”舒宁注意到,每当慕寒提到这个词,他的眼中就凝着一种异样的神采。
“所谓推理的过程,也就是通过形式上看起来毫无瑕疵,无懈可击的变换,把无限大化简到直觉可以感受的范围中来。”
慕寒凝视着杯中饮料映着灯光变幻的光彩:“正因为这样,才会有悖论的存在。”
“悖论?”
抬起头看,看着舒宁:“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其实一等于二,并且有最严格的证明过程——你会不会觉得过去看到的整个世界都是不真实的?
“当最严格的论证和最直观的直觉冲突的时候,便产生了——悖论。
“比如无理数,无限小的概念,欧几里得第五公理……都曾经引发过悖论,不断动摇着人们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当毕达哥拉斯的信徒们发现正方形对角线,是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无限而且不循环的数字时……”
说到这里,慕寒耸了耸肩膀,舒宁会意地笑了。
“你说的这些悖论,在数学的发展中——已经被化解了。”她说。
“人们惧怕自己不认识和不理解的事物,这是与生俱来对未知的恐惧,”慕寒摇了摇头,“而之后所以不再害怕,只是因为给它们起了名字。
“欧多克索斯用几何和比例为无理数找到了存在的位置,而后一些无理数被定义成多次方程的解,这种方法甚至解决了人们对虚数的恐惧,无限小的悖论被实数体系用符号定义来解释,至于欧几里得的平行线公理……”
“可是过直线外一点有且只有一条平行线,”舒宁争辩道,“这是很容易想象得到的啊,只要稍微一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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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直线向着无限大的空间延伸的时候,”慕寒笑着摇摇头,“您还相信直觉的判断吗?
“解决这个矛盾也很简单,通过二分法,非此即彼,建立两个互不干涉公理的体系——这是球面和鞍面上非欧几何的诞生。大量悖论都是这样被避免的,稍微留意便可以发现,每一个数学的体系,如同为不可自证的形式公理系统所支撑,独立漂浮的冰岛,之外是超出人们理解能力的虚无世界,在那里,无论是直觉还是逻辑都无能为力。
“您看到了康托尔的证明,他在证明了不可数的无限大之后,提出了超限数的概念,虽然超限数远远多于代数数,但他们就像那些虚无世界的暗物质一样,除了e和π,我们甚至找不到更多的实例。
“这一切,都根源于我们仍然不能理解‘无限’,”慕寒笑着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在眼前画了一个∞,“尽管我们给了它名字和符号。”
“可是,你说过,既然感知是有限的,那么讨论这样的概念还有什么意义呢……”舒宁微笑着争辩道。
“不,无限比有限要真实得多,在数学的领域里,空间的延展是无限的,向内的分割是无限的,时间的过去和未来是无限的,运动的微分也是可以无限进行的,我们定义了这些无限,有了微分和积分,定义了势和基的概念,从有限的感觉世界出发去推寻极大和极小的世界,如同物理学上,从牛顿到爱因斯坦和普朗克。
“然而,从最完美的形式一步一步推算,往往最终得到的却是一个违背常理的结论。
“很多人也许会认为数学都是答案早已经写好的学科,研究它的过程也许就是如何去找到答案的过程,但有时候结果可能会非常尴尬:你找到了答案,但答案却是不可理喻而荒谬的。”
慕寒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仿佛有一种东西在他平静而深邃的眸子中燃烧,这是属于年轻人才有的东西,舒宁含笑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定义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集合概念,幂集——无限可以滋生出更大的无限,”慕寒继续说,“由此诞生了‘泛集’的悖论,而无数个无限大的概念之中,诞生了‘连续统假设’的悖论。
“数轴从0到1,之间有无数的点,这很容易想象,而当数轴延伸到无限远,再向更远的无限延伸之时,一切都改变了,不可以常理去想象,悖论最后的解决方案是:它也许既不是连续的,也不是离散的——至少基于无穷集合论的数学,不可以再从逻辑上推论它究竟是连续的还是离散的。
“而集合论是一切数学的核心,发展到了这个时候,一切数学的逻辑和推理都是小心翼翼,在形式上无比完美地搭建在集合论公理系统之上的冰山,越出集合论,甚至连‘数’的本质都是我们不理解的。
“您也许听说过本世纪数学最大的危机,就因为罗素从逻辑上攻击了集合论,于是整个数学和逻辑学的基础便摇摇欲坠,哪怕现代数理逻辑在不断地修补和排斥这个悖论。虽然我们从不轻易相信直觉,然而这个时候我们才发现,最完美的思维体系,逻辑学和数学,也不过是建立在一个原初的直觉之上。原初的直觉不可理解的东西,便是最完美的推理也无法解释。
“于是这个世界便只在为我们直觉定义的范围内是真实的,仅此而已。”
慕寒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把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暗淡的灯光凝聚在他眼中,别样的有神。
舒宁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埃舍尔是谁?”
慕寒略略沉吟了一下。
“一个画家。”他淡淡回答道。
学生们开始练习十到二十之内乘法的时候,舒宁无意间发现天才女孩开始在母亲的撺掇下,暗自背诵一百到两百之间的乘法表。她觉得应该约个时间好好同这个家长谈一谈了。
她看着孩子们埋着头,咬着笔杆思索的神态,严肃而又孩子气。她觉得有些好笑。如果真如慕寒所说,一切形式上的完美不过是基于一个原初的直觉。那么可以说他们一开始就走上一条彻底错误的……或者说是不完美的道路吗?
舒宁抱着胳膊,望着窗外,慕寒的笑容浮现上来,俊朗,平静而和善。她想起自己对数学的喜爱,是因为有人喜欢物理……
……而数学往往就是在物理学对计算无止境的索求中,不断发展起来的,历史上大概是这样,生活中……
……那是一个深埋在她心里的故事。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小谣长大了之后也许会像他吧,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所以舒宁以前觉得数学就是在不断地计算,从中得到了很多小小的成就感。抽象计算把形象的事物化作的数量和符号输入,再输出对应真实事物的解答。但是慕寒给她展现的数学不是这样,那更像哲学,在根究这个世界的本源,真理之美。
用人的智慧推测神的智慧。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下一周,舒宁早早收拾好了房间,给小谣换了新衣服,甚至斟酌着礼节和心意,准备了朴素但是很别致的礼物。
最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一些淡妆。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她竟然觉得心情还有些紧张。
门外却不是慕寒,而是一个略微有些拘谨的青年,脸上带着学校的学生常有的书卷气。
“你是……”她迟疑地问。
“您是……是舒宁老师吧,您……您好,我叫柯云……”青年红着脸说,“我是……”
他嗫嚅了半天。
“……慕寒的同学?”舒宁有些诧异。
柯云赶紧点了点头:“他……有事来不了了,我来代替他。”
同学吗?舒宁有些好奇,她觉得自己竟然有些失望,那是再也见不到慕寒了吧,她想。
但是隐隐地,她又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如同一道证明题里面隐藏的疑虑阴影,她皱着眉头把小谣介绍给柯云,关上门。
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呢?忽然,她明白过来。
柯云的学生气质的拘谨和小心翼翼,让她反应过来:慕寒,也许太不像一个大学生了吧?
淡淡失望和疲倦里,舒宁倒有些困了,她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数学史》,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天才女孩面对着一面写满乘法表的墙,不停地背啊背啊,但那张表竟然是“无限大”的。她皱着眉头,摇头晃脑地,从墙的一角慢慢地走向无限延伸的另一角,她走啊,走啊,背啊,背啊,最后,她高兴地叫出声来。
“我终于背完啦!”
她转过身来,满头枯槁的白发,小脸皱如晒干的桔皮,笑得有些狰狞恐怖。
“老师,您考考我吧,随便出两个数!”
舒宁猛然惊醒了。
“舒老师,舒老师。”柯云满脸通红地站在一旁,“不好意思,打搅您睡觉了。”
舒宁望了望窗外,天色还早。这一次,似乎比以前的时间都要少,她注意到柯云甚至没有带慕寒随身的挎包。
“完了么?”
柯云点点头,舒宁有些诧异。
她觉得有些失落,也有些失望,相遇总是缘分吧,她这样安慰自己,劝着一迭声“不好意思”的柯云收下了礼物,一直把他送出了小区。
也许心情真有些低落了,她回到家里,翻了几页《数学史》,竟又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又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空旷的平原上向着无穷无尽的夜空遥望,她的视线扫过辉煌的群星,视线在不断拉远,退后,天空的景观变得奇异起来。巨大的恒星渐渐变成微不足道的小小亮点,星云在后退,缩小,化为微茫的沙尘,星系团显出宏伟灿烂的形态,然后在不可思议的遥远距离之外,微渺若模糊的萤火。
视线越来越远,整个宇宙“无穷大”的形态在她眼前展现,宏大的气势仿佛抽紧了她的胸腔,她艰难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看见了——小谣。
他纯净无瑕的眸子凝视着“无穷大”的“整个”宇宙。她惊讶地意识到,小谣的视线从来不是真正的飘忽不定,而是看着——无穷大。
她惊恐地想大喊大叫,但是她马上更加惊慌地意识到:如果小谣只能够看到无限大的事物,他是不会注意到自己的母亲的,因为哪怕是整个浩瀚辉煌的银河,也是“有限”的存在,在无穷无尽的整体之中,形如瀚海微沙。
甚至无限的时间都在他的意识中瞬闪而逝,在永恒的面前,整个宇宙的寿命等于——零。
这个想法充满了不详的预示,她终于惊惶地叫出声来,然后醒了过来。
已经凌晨两点了,她立刻去看小谣,发现他已经躺在地上睡着了,小嘴还轻轻地咂着。
她想哄醒他,把他抱到床上去睡。可是无论她怎么轻轻拍他,小谣总也醒不过来。天生的直觉让她感觉到有什么事情终于发生了。
她正手足无措的时候,门铃响了,是慕寒。
慕寒站在门口,后面跟着柯云。他的神情是平静的,尽管带着些微微的歉意。
他没有多解释,而是直接吩咐,声音很轻,很柔和。他的神情镇静从容,给人慰藉和依靠,舒宁想不到别的什么可以做的,就都照着做了。
有车在小区外等着,她抱着小谣,带着他心爱的画和玩具,跟他们径直去了医院,单独的护理病房早已经准备好了。休息间还有其他的人在等着,有的坐着,有的站着,眼中有同样的热情,但舒宁察觉到他们身上似乎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淡然而沉静。
那是同慕寒一样的气息。
一切都安排好了的时候,舒宁觉得自己已经精疲力尽了,但她不想去休息。她看见慕寒背着手站在窗前,微曦的天光照着他洁净的面庞,上面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走了上去:“你对我的孩子究竟做了什么?”
慕寒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没头没脑地笑着问道:“想吃颗糖么?”
舒宁下意识地接了过来,指尖触到糖纸的时候,忽然一切都明白了过来。
糖纸被叠成奇异的形状,如同不断重复循环的方程,她竟然找不到可以下手剥的地方。
而当时小谣轻而易举就解开了这个无限循环的谜题。
“您的孩子,确实与众不同。”
慕寒收敛了笑容,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对计数和形状没有任何概念,而是对‘有限的’数量和形状没有任何概念。我做了很多试验,他的一切直觉和判断都是基于对‘无穷大’的认识。
“所以我们不可理解的无限中的悖论,在他的眼中如同‘一加一等于二’一样自然而然。
“正是如此,这个世界在他的眼里是混乱不堪,无法理解的。因为眼见的一切,都无法以头脑中‘无限’的概念来解释。
“我注意到他专注于墙纸上的装饰——通过自我复制产生的无穷,然后我给他看了这个……”
慕寒解下手表,将表带旋转了一圈,然后扣下了——莫比乌斯之环,没有内外之分,无限循环的界面。
“您记得埃舍尔的画么,那是从三维映射到二维世界的时候,产生的无限循环的悖论,这些画能深深吸引他,但是并不能维持太长时间,因为那毕竟是模拟的。
“您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他是一个真正具有‘无限’直觉的人……”
“你想告诉我,我的孩子是一个智力残缺的天才吗?一个‘雨人’?”舒宁蓦然打断了他的话,她的语气惨然凄凉。
“不,”慕寒微微摇头,“他不是天才,所谓天才,只是才智上远远超出大众的人而已。”
他忽然笑了,笑容灿烂而欣慰。
“他是神的孩子。
“当数学从亚里士多德和芝诺的恐惧中走出来,直接面对无限的时候,我们发现自己面对着神的领域。我们的智慧运用到极限,在这里仍然举步维艰。
“这不是仅仅一两个难题而已……随着体系架构的推进,逻辑上的悖论会不断出现,吞噬新搭建的体系,于是一切必将重新开始。这是宏伟而精致的体系冰川之外的虚空,超越了我们最基本理解力的知识。
“仅仅因为我们不过是人,用人的眼睛来看,以人的头脑来思考而已。站在原初基于‘有限’的理解力——这是认识世界的极限,再走下去,悖论的出现不是因为错误和不精确的定义,不是因为语义上的诡辩,而是因为我们意识和认知上的限制。
“其实那也许根本不是悖论,而是从我们认识‘有限’世界的方式,无法理解的真理而已……”
“你到底对我的孩子做了什么……”舒宁喃喃问。
慕寒叹了一口气:“用催眠暗示的方法,把三道关于无限的题输入他的意识中,让他在自我世界里,以无限的直觉来解答。这个过程会非常专注,他的意识甚至会彻底封闭起来,既看不见,也听不见,沉溺于无限世界的——”
“——心算,”舒宁喃喃道,“以‘神的智慧’进行的无限心算,……永远也醒不过来?”
“也不是这样,在催眠之中,意识可以无限微分而扩大——只要他找到这三道题的答案,”慕寒笑了笑,“关于无限大的数量,和无限小的分割,还有无限的时间。如同三点确定的平面,这三个问题的解答,能够把关于无限的概念转化成有限世界的理解方式。基于这些最基础的理解,我们就可以探索——体系冰山之外的虚空之海,神的领域——所有的疑问都可以得到解答。”
“他会醒过来的,”慕寒望着舒宁,眼神平静而宁定,“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意识的时间中,那也是一个无穷大的概念,无法想象,无法推断。”
舒宁叹了口气——她的孩子沉睡在无穷无尽的梦中,在那里,每一秒像永恒一般漫长。
“你不是学生,更不是学什么心理……”她勉强笑了笑,“……我早该知道。”
慕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自己的真实名字。舒宁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字,她那个时候就觉得,这是一个在数学上的成就不可仰望的人。
t她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会这样年轻而亲切。
“小柯是我的学生,”他继续解释,“他带着输入指令的磁带,而我召集了我的同行。”
那是一个数学家的组织,同样令人叹服,不可仰视。舒宁忽然觉得很好笑,几天之前她以为小谣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但现在他几乎成了这些人依仗的对象。
“可是我的孩子怎么办呢?”舒宁凄然笑道,“你利用了我,也利用了小谣,你忘了我是一个母亲,而小谣还是我的儿子。”
“您觉得,像其他孩子一样长大,小谣会快乐吗?”慕寒淡淡笑着说,“面对着与自己理解方式格格不入的世界,迷茫而困惑,被看做智障,在同情或者鄙夷的眼光中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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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色彩和形状在他面前是毫无意义的混沌,他分辨不清楚频率的上升和下降,分辨不清楚物体连续的运动。时间的流逝缓慢凝止,时断时续,让人癫狂。”
舒宁苦笑:“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孩子是什么感受?”
慕寒望着窗外,沉默无语,太阳缓缓升起,沉睡于黑暗的世界渐渐苏醒过来。
“我知道这些,”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说道,“是因为十年之前,这就是我眼中的世界。”
“直到我被我老师找到,我已经在儿童精神病院中待了整整十二年,因为年龄太大,要移转到成年病院——这才被我老师发现,这完全是一个巧合。
“他没有找到我的父母,如果他们还在,那个时候也已经彻底把我放弃了。他发现了我的天赋,但这种天赋同小谣相比,并不完全,也是在他的教导下,这个世界在我面前才渐渐有了意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继续说:“那天我之所以会在医院里,是因为按照我老师生前的保证,还要回去做例行的检查。我遇到了小谣,就像是看见了十多年前的自己,如此而已。
“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我只是听人说,那个时候我从早到晚站在院子中央,望着天空的尽头,茫然失神,不吃饭,不说话,不哭,也不笑。”
舒宁想着这样的情形:折翼的神之子望着天空,望着不能回去的天国。
“但他和我并不一样——我观察了他很久,如果说这是一种突变,那么我的状况则是不完全的。
“但我相信,我已经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他的痛苦和困惑。”
慕寒的眼中凝着别样的神采:“神的孩子带着伊甸园的智慧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人性使他们残缺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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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残留的一半理解能力,达到现在的成就,已经无法再进一步,也许会更完善,但是不会再有质的改变——但是小谣不一样,而且他受到这个世界的观念影响很小,他还能够最纯粹地运用与生俱来对无限的理解方式,进行本能和直觉上的心算。所以我事先没有征得您的同意,因为我担心您不会理解这些。
“也就是这样了,如果您仍然无法理解,我愿意承担一切的责任。”慕寒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对着年轻的母亲,神情坦然而从容,等着她的回答。
“我还能做什么呢?”舒宁默然良久,方才说道,“可是你已经把小谣带走了——从我身边带走了——我以前还有儿子,现在只是一个人。”
他们相对站着,过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无论怎样,我会照顾你们的,”慕寒忽然看着她的眼睛,笃定而亲切,“这是我的责任,我的义务,你不是一个人。”
他不再用“您”,而是用“你”。
“绝对不是。”他重复了一句,温和地笑了,那是一种能给人宽慰的神情。那眼神中的温软和笃定,同舒宁的视线轻轻一触,她蓦然微微垂下了视线,仿若被烫到一般,脸竟然微微红了。
几位大师在半年之后回国。尽管焦急,也许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孩子的心算不会在很短的时间内结束。
——因为他在计算着这个世界终极的答案。
一年之后,舒宁在家里为慕寒收拾出一间房间。晚饭后,他们总是围着一点灯光,聊天直到深夜,说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包括小谣,包括数学,也包括各自不同的人生。
她告诉了慕寒从未告诉任何人的,关于小谣父亲的事情。
慕寒沉默了很久,方才问道:“那么现在呢,你还为这件事情伤心吗?”
舒宁摇了摇头:“再也不了,我有小谣。”
?
她在心里微微一笑,其实不仅仅有小谣的。
他们一同去医院,舒宁把小谣的小小的手掌放在自己的手中,掌心对着掌心,替他整理柔软的额发,仿佛他能感觉得到。
她有时候念一些诗句和歌谣给他听,就像过去母子相依为命的时候,每个晚上一样。慕寒坐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们。有时候,舒宁把小谣的另一只手放在他的手中,如同一家人,如同慈祥的父母和做着童话世界的梦的即将醒来的孩子。
她看着儿子一直沉睡,无穷尽的世界在他的梦中铺展开来,那是她不能理解的世界,仅仅属于小谣无限意识的世界,她只能微微用力握住儿子的小手。
小谣,无论如何,你不是一个人。她在心里对他说。
?我们都不再是一个人,她有时候还会这样想,再也不是。
五年之后,有一天,慕寒突然说:“小柯走了。”
柯云博士生涯的末尾,自修了保险学和经济学,然后带着慕寒弟子的耀眼光环,成了炙手可热的精算师。
“真是没想到啊,”慕寒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有些自嘲,“不过跟了我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吧。”
早已成熟圆滑的柯云不再像一个学生了,显出商人潜在的机敏和睿智。但在慕寒深邃的笑意面前,却依然透着孩子气的羞涩和不安。
他看着依然年轻的老师,讷讷地笑着。
“去吧,为什么不呢?”慕寒笑着说,“年轻人总要在这个世界上闯荡的,你仍然是我最出色的学生。”
“那你呢?”后来舒宁问慕寒。
慕寒懒散地耸了耸肩膀:“小柯是最有天赋的学生,我想以后不会再有这么出色的弟子了……本来期待他继承我的衣钵的。”
他靠在椅背上,手枕在脑后,微眯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凝着奇异的神采。
后来舒宁忽然想:那也许是——寂寞吧。
然后,又过去了四年,小谣依然没有醒,他已经在无限的梦中心算了十年,从一个可爱的孩子,长成俊秀的少年,他的神态平静而安详,沉溺于自我无穷大的意识中,小嘴依然孩子气地轻轻咂着。
——他是宁静而满足的。
真像那个人啊,舒宁总是忍不住想。
有一天,慕寒带着舒宁去看了晚场的电影,他们沿着幽静的小路慢慢走回去的时候,慕寒忽然笑着问:“愿意嫁给我吗?”
这个请求的到来自然而然,在他们平静淡然的生活中,时刻到了,就会提出。舒宁微笑着低头,去看地上月色中摇曳的树影。半年之后,他们的婚礼很简单,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晚饭后,慕寒告诉舒宁,在共同等待的同行中,有两位大师已经悄然去世了。
“我想我还是幸运的吧,”慕寒坦然一笑,“我比他们都要年轻。
”
已经不再年轻了,舒宁替他拔了一根新长出来的白发,心想,最近长出来好多。
他们没有再要孩子,无论是慕寒还是舒宁,他们全部的关爱,都寄托于这个沉睡的孩子,不再有多余的可以分出。
他仍然睡着,在无限世界的梦中心算,又过了十二年。
“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慕寒拍了拍小谣已经宽阔起来的肩背,转过身去,负手望着窗外。他的鬓边已经雪白了。
没有风,鹅毛大雪在半空中无边无际地轻盈飘落,仿佛从天空的深渊,没入大地的深渊。天地间于是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舒宁走过去,拉起他的手,微微用力握了一下。
他的眼中倒映着天地间茫茫的雪光,如此的寂寞。“当我还在念大学的时候,”慕寒忽然说,“我曾经和几个同学去香格里拉的卡格博峰,雇了当地的小孩子当向导,带着我们向上攀爬。
“当我们越向上,眼前的景色便更加奇异而开阔,仿佛整个世界在我们面前铺展开来。“领路的小孩子没什么经验,到天黑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到目的地——山麓上的宿点。我们只好就地支撑起帐篷,安顿一夜。但是天还没亮的时候,我便醒了。”
慕寒笑了笑,眼角泛起细密的鱼尾纹。
“那时候不知为何,我竟然决定丢下其他人,一个人继续向上攀登……那个时候我一定傻极了,四处一片漆黑,非常危险,而且没有导游,很容易迷路。“当我离开营地向上走了大概两公里的时候,天亮了。”
慕寒默然了一会儿,他的眸光闪着异样的神采,仿佛耽溺于很多年之前那绚美辉煌之极的时刻。
“我永远无法用语言描述那一刻的感觉:金色的阳光骤然破开重重黑暗,山川河谷的皱褶强烈地对比着光和暗,河流如同流淌着的灼热的金水。太阳升上地平线的瞬间,一切刹那间有了颜色和光彩,如同响彻天地、无比辉煌的颂歌,山体古老斑驳的岩层泛着苍凉的颜色,那是大地最为古老的见证,翻涌的云海浩荡灿烂,仿佛那之后有天国之门的荣耀。“我被这种景色彻底震撼,只能屏住呼吸,充满敬畏,默不作声地凝视,直到太阳完全升起。然而当我想把心中对眼前景色的喜悦和叹服呼喊赞颂而出的时候——
.“我忽然发现,我的身边,原来没有一个人到的,描述这种极大的喜悦和快乐。”
慕寒静静站了一会儿,继续说:“之后很多年里,无论是做出前所未有的证明,还是解答出无人能解的谜题,我都会想到那天卡格博峰的日出,如此之美,如此的绚丽辉煌,令人喜极而泣,忘却自我,沉迷其中。虽然那天只有我一个人看见,虽然也许世界上也只有我一个人能够看见。”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舒宁,眼神温柔而深邃。
“我的老师弥留之际,留给我一句话——
“——晨昏逝亡之际窥道,如见天国之黄金彼岸花,无可叹憾,释然而往。”他说了这句话,便不再说什么。舒宁环臂轻轻将他抱着,他们在充塞天地的落雪中默然相拥。
十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三十年过去了。
舒谣的脸洁净而安详,他从青年步入成年,壮年,然后是老年,他依然沉睡着没有醒来,意识在不可想象的世界中运转。
他已经心算了整整一生。
慕寒似乎比舒宁要衰老得更快一些。终于有一天,他通过喉间的发声器对舒宁说,我觉得时间大概快要到了,带我去看小谣吧。那是凌晨时分,舒宁叫了车,她推着慕寒的轮椅,一直到他们已经守候了大半生的床前。他耐心而默不作声地继续等着,等了一生中最后的三个小时。
天亮的时候,舒谣醒了。
他已经进入花甲之年,睁开的眼睛依然清亮而疑惑,如同五岁大的孩子。他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房间在五十多年里,一直如儿童病房一般,摆放着玩具、图画和彩笔。他笨拙地爬下床,捡起了两只笔,左手一只,右手一只,开始画——他在长达五十多年的心算世界中所最终看到的,这个世界最终极的秘密,无限大的秘密,常人无法想象的秘密。他画得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候用一只手,有时候双手并用,线条一直连续,绝不断离,有时候并行,有时候交叉,排列成令人眩晕的图案和角度。
舒宁看不懂这种奇异的涂鸦,但她知道,对于慕寒,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所有的秘密通过这些线条向他揭示。
他枯槁苍老的手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激动,更加用力地握着扶手,他没有说话,眼神中充满着敬畏和喜悦。
仿佛在数十年前卡格博峰上的日出之前。
舒谣的涂鸦延展到门边,他没有犹豫,线条连续地绕过门和墙,开始在墙的背面继续画下去。
舒宁推着慕寒,跟了上去,他的眼中竟然流下一滴混浊的眼泪,滑下皱纹纵横交错的脸他不停地画啊,画啊,不去管慕寒,不去管舒宁,自顾自地画着他用本能感知到的结果,铺展着无穷无尽的线条、角度、长度、形状和颜色。当他终于画完的时候,他丢掉了彩笔,怔怔地趴在地上,然后回头看着守护了他一生的两个人,他的眼睛一眨一眨,纯洁无瑕,疑惑茫然,如同刚降生在这个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
慕寒已经停止了呼吸,他的头垂在胸前,最后弥留的神情其实既非喜悦,也非孤独,更非感叹。
晨昏逝亡之际窥道,如见天国之黄金彼岸花,无可叹憾,释然而往,俯身采撷,神的孩子带着伊甸园的智慧,最终回到天上。
舒宁看着自己的儿子仍然纯真的瞳子,她觉得自己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真理是如此的美,如此的吸引人,因为它们就在那里,尽管有无穷无尽的存在,沧海会变成桑田,宇宙会爆发和熄灭,它们仍然在那里,永不改变,并不是为了有人能够去看到它们,并不是为了指引人们,它们就在那里,因为它们是作为真理的存在。这就是原初的美,至高无上的美,不可超越的美,如此而已。 这种类型的奇幻让人在前面大部分都以为是真的...这种文章结局所能带来的震撼比凭空虚构的要来的强吧...不才以为. 很喜欢埃舍尔的画~ 不错不错不错不错 莫非是我的错觉?……看了一点点开头,怎么觉得好像是科幻世界上登过的? 好像是九州征文的获奖作品...网上也找得到.. 确实很好看!很久没看科幻世界了~还好没漏过这个精品! 无限与巨无限……好吧,我只是个凡人,无法理解。
我们的世界仅仅停留在我们认识的水平上,任何超越,我们都无法理解…… 看不明白結局
但是整體文筆和給人的感覺不錯~ 这届比赛我也参加了
只拿到个三奖……
但是凭心而论,这个奖评的还是很有问题的
一些明显的好文章就因为是纯西方奇幻背景而被压得很低(不是说我那篇……我那篇写出来后没有修改过,也就是个三奖的水平了)
而同样得到特奖的另一部《撬动世界的XXXX》我看来甚至不是一部完整的幻想作品,对于描写的超自然情节也完全没有任何解释,但它只凭借游走于科幻和奇幻间的风格就拿到了高分
评委的评论导向似乎是:
非科非奇>科幻>奇幻
非中非欧(如:美洲文化)>中国文化>欧洲文化
除此以外,幻想故事的完整性和合理性倒是很次要的东西了。。。 虽然没有参加,不过九州还是看了几期,好像这征文有个目的“发展中国本土的幻想小说”之类……所以,有些文章看着很言情,但还是评上了一二等。另外似乎为首的“天神”的风格影响下的文章比较受青睐 [quote][b]引用第9楼[i]Lord PG[/i]于[i]2007-07-25 09:03[/i]发表的“”[/b]:
这届比赛我也参加了
只拿到个三奖……
.......[/quote]
强...... 这种文,震撼是震撼,伟大是伟大
但是如果你买了很多的科幻世界,一下看很多的话
你就会觉得…… “发展中国本土的幻想小说”。。。。。很多时候。。。。中国本土的幻想小说都是和垃圾奇幻,垃圾科幻。。。。。。还有玄幻。。。。捆绑到一起了。。。然后言情??他喵的评奖的老鬼已经落伍了!!落伍了!!!当然,主要还是迫于制度和国家强制力 好好的,夏笳MM本来在科幻世界混的好好的
跑去九州混什么。。。 楼上,我们这里不是某杂志论坛…… 有问题去那里发泄 -- 禁止纯跑题。
好吧其实那里某些作品我读着也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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