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骑士城堡奇幻论坛's Archiver

樟脑球 发表于 2007-7-6 08:40

朔风传奇

  <h2 style="MARGIN: 13pt 0cm" align="left"><font size="4"><span style="FONT-FAMILY: 黑体; mso-ascii-font-family: Arial">后科魔大战时代的英雄传奇。起点中文首发,随便看看,欢迎拍砖。</span></font></h2><h2 style="MARGIN: 13pt 0cm" align="center"><font size="4"><span style="FONT-FAMILY: 黑体; mso-ascii-font-family: Arial"></span></font></h2><h2 style="MARGIN: 13pt 0cm" align="center"><font size="4"><span style="FONT-FAMILY: 黑体; mso-ascii-font-family: Arial">序章</span><font face="Arial">&nbsp;</font><span style="FONT-FAMILY: 黑体; mso-ascii-font-family: Arial">苏菲的日记</span></font></h2><p class="MsoBodyTextIndent2" style="MARGIN: 0cm 0cm 0pt"><font size="3"><chsdate w:st="on" year="2007" month="6" day="14" islunardate="False" isrocdate="False"><span lang="EN-US"><font face="Times New Roman">6</font></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月</span><span lang="EN-US"><font face="Times New Roman">14</font></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日</span></chsdate><span lang="EN-US"><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font face="Times New Roman">&nbsp; </font></span></span><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小雨</span><span lang="EN-US"><span style="mso-spacerun: yes"><font face="Times New Roman">&nbsp; </font></span></span></font></p><p class="MsoBodyTextIndent2" style="MARGIN: 0cm 0cm 0pt"><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font size="3">就算睡鼠没有整夜啃食园子里剩下的包心菜根,睡觉也不是件容易事。雨点淅淅沥沥一夜,关节炎的好日子。除了胡思乱想,翻翻身都让人痛不欲生。</font></span></p><p class="MsoBodyTextIndent2" style="MARGIN: 0cm 0cm 0pt"><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font size="3">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克莱尔睡觉时还在磨牙。隔着薄木板墙,她丈夫的鼾声让一点小雨听起来像山洪暴发。见鬼的木匠!不满十五岁,她就急着把自己嫁出去,还有什么比一个淫荡、没良心的女儿更令人难过的?宽恕我这么想,我巴不得当初留下了凡妮莎。</font></span></p><p class="MsoBodyTextIndent2" style="MARGIN: 0cm 0cm 0pt"><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font size="3">话说回来,每年这时候,凡妮莎都会准时出现在我梦里。克莱尔从来不信,她们刚出生的时候,我这个刻毒的母亲也懂得爱护子女,也会想尽办法给她们弄一点羊奶;就算吃的只有土豆皮,一个饱受凌辱的单身女人也愿意为她俩尽一切努力。管它呢,反正大家都是劫后余生,再糟糕的状况也会有人幸存。做爱、生育、继续生活。不总是这样吗?</font></span></p><p class="MsoBodyTextIndent2" style="MARGIN: 0cm 0cm 0pt"><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font size="3">还有,两个小家伙都是黑眼睛,让我想起过去,想起那个草草死掉的男人。黑眼睛。新出生的一代一多半都是。难道我们这些人面临的黑夜实在太深,以至于没留下希望的余地?算了,有人口口声声叫你“祖母”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不能要求更多。他们都很讨人喜欢,我只有豌豆汤和青菜招待他们,瘦瘦的小脸让人看着心疼。克莱尔可能不是称职的母亲,不过她的日子也不容易。</font></span></p><p class="MsoBodyTextIndent2" style="MARGIN: 0cm 0cm 0pt"><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font size="3">当然,还有一些事必须记下来。趁我还没老糊涂,趁我们这一代还没死绝,除了挣扎求存,我必须做点事,让故事的始末不至于淹没在混乱和颓废中。是的,孩子们还没准备好面对过去,我们也没有。但我不会像那些再也不能开口的废物一样,任凭整段历史随自己的死不了了之。灾难不是沉默的借口,我是这样想。</font></span></p><p class="MsoBodyTextIndent2" style="MARGIN: 0cm 0cm 0pt"><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font size="3">当孩子们问我,为什么每年今天,所有超过五十岁的人都要哭丧着脸、为整整一代人——我们这些人——举办共同的生日时,我还不能告诉他们事实。直到他们懂得,生活,除了饥饿和丑陋还有另一面之前,都不能多说。所以我写下来,然后埋起来,然后让时间去等待,就这么简单。</font></span></p><p class="MsoBodyTextIndent2" style="MARGIN: 0cm 0cm 0pt"><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font size="3">如果你读到这本日记,现在就该仔细听我讲。</font></span></p><p class="MsoBodyTextIndent2" style="MARGIN: 0cm 0cm 0pt"><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font size="3">我是苏菲·克莱门特,出生在过往的时代。不用费心去形容那时代的灿烂辉煌,诗人们必须发明一种专门的语言,才能尽情表达生于盛世的喜悦。那时我才三个月大,刚记事,只会说“妈妈”、“抱抱”这些废话。我记得自己和几个一样大的小家伙,趴在俯瞰整座城市的、飘浮的建筑中,用小手指拨动一个个变幻的字母,从而决定自己的名字。我出生的城市散发恬淡的光,透过下方的云彩,为夜晚增添不少颜色。命名仪式很顺利,我用了“顺利”这个词,即使世界的其他部分不是。</font></span></p><p class="MsoBodyTextIndent2" style="MARGIN: 0cm 0cm 0pt"><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font size="3">那时,其他部分正在上演一出独幕剧,名叫“破灭”。新生和消亡并行不悖,相互打量对方。我只要把目光投向下方,就能看见五、六个螺旋状的风眼,以及越过山峦而来的滔天巨浪。闪电连续照亮整个大厅,婴孩们止不住笑,成人的表情则各个不同。不论如何,震惊持续的时间很短,人们数量锐减,麻木不仁自动成为幸存者的唯一信仰。接下来,我在半空中度过十五个年头。开始的半年,是因为洪水反复侵袭,人们不相信,地面上的同类还有可能生还;往后的十四年,是因为最终确认,地面上还有同类生还:他们变得比洪水更危险,不总是这样吗?所以,旧世界最后的养料哺育了我们这一代。飘浮的建筑在云层顶端汇合为一,一座城市出现了,载着心存侥幸的人们到处追逐阳光。</font></span></p><p class="MsoBodyTextIndent2" style="MARGIN: 0cm 0cm 0pt"><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font size="3">是的,是的,我还记得“浮城”的陨落。她像一个生育过多的母亲,耗尽了每一分力量。我站在小山上,目睹她瓦解的景象:城市分崩离析,发出哭泣似的低鸣,如同破碎的雪球,还没抵达地面,已经四散飞溅。这时发生了许多事。地面上的人出现了,文明的影子在他们身上彻底消失,<personname w:st="on" productid="暴">暴</personname>君依靠旧时代传留的魔法重新掌握了世界。服从或灭亡,我们的选择不多不少。</font></span></p><p class="MsoBodyTextIndent2" style="MARGIN: 0cm 0cm 0pt"><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font size="3">对我个人,匮乏和凌辱都比不上这样一个事实:如果母亲因为缺少奶水,不得不从两个孩子中选一个继续存活,还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呢?毕竟,人人都得付出代价。愿你安息,我的凡妮莎。</font></span></p><p class="MsoBodyTextIndent2" style="MARGIN: 0cm 0cm 0pt"><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font size="3">最后我想说,将来的读者,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可能没法设想我所经历的一切。时间会、必然会掩埋这一切。我的愿望很简单,如果现在的黑暗意味着新时代的曙光,这本日记、以及我埋下的另一件过去的信物,也许能够挽救一些孩子的生命,也许能够让人们重新审视自身,并且有尊严地活着。</font></span></p>

樟脑球 发表于 2007-7-6 08:41

第一章 塔
惨白的月亮挂在天空一角,正用它半圆形的一面反射微光,其余丑陋的部分恰巧潜伏在浓云中,只投下一团枝枝蔓蔓、破碎凌乱的影子。
“……他们通过漫长梯级向上登攀,所用时日超过九十次日出,长梯直通天际,凡六万万九千级。抵达月亮时正逢满月,向上观望,唯见茫茫大地,尽没于银辉中……”
学徒合起小书,皮面上的烫金字已磨损至不能辨认。他勉力睁开眼睛,向窄窗外看去。穹隆密布阴云,扣在略微隆起的山川河谷间,疏落几缕云气在下方不远处快速变换,勾勒出高空疾风的轮廓;一只云鹏缓缓掠过窄窗上方,张开六十尺宽的扁平口器,吞下一片潮湿的卷云。它雾状的左翼迎上通天塔光滑的表面,立刻搅成一团,直到飘离塔身一段距离,才重新愈合如初。云鹏吐出含着冰晶的雾,转身向月亮游去(注:文中的“尺”一律为市尺;1市尺约合0.33米)。
学徒蜷缩进睡椅深处,壁炉“噼啪”作响,发出阵阵催眠的热气,令他显得更加慵倦。小而温暖的房间,弥漫着陈旧书页的霉味儿,壁炉前方的小桌上,堆满了零散的笔记和一卷卷发黄的卷轴。
“……蒂芬尼……”
女孩干涩的嘴唇留下新鲜草莓的味道,冰凉的一吻让十四岁的杰罗姆•森特头晕目眩。他青紫色的唇片嗡动着,骨节结冰,泪水化成蒸汽。女孩模糊地笑了,把濒死的杰罗姆拥入怀中,一团淡蓝色火苗舔过他的鬓发,燃烧起来。
学徒狂乱地挣扎起身,炉火点燃了小桌上的纸张,不慌不忙地阴燃着。学徒脸色惨白,直盯着火苗发呆。他黑色瞳孔空虚地大张着,旧长袍裹着僵硬的身体,胸口剧烈起伏。
门被“砰”地撞开,一只小狗似的生物两步蹦到小桌前,吐出一串快速清晰的咒语。小桌上方数尺方圆的空气向一点坍塌,火苗随着向上飞舞的纸张骤然熄灭了。
“火警!四次,一个月!你混蛋!”
学徒定一定神,把一杯水泼进壁炉里,冒出一股青烟。不理会汪汪乱叫的家伙,开始收拾飘散的笔记。
“汪汪,你坏蛋!”小狗似的活物叫骂几声,发现对方完全没有在意,栗色的大眼睛里涌出眼泪来。“火警,汪汪受责罚!你坏蛋!”
学徒把书页胡乱堆起来,泄气地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家伙。
“好好,我坏蛋,汪汪是好蛋,别哭啦!”
汪汪舔舔眼睛,发出小狗特有的“呜呜”声。学徒只得搜索周身,从暗袋里取出些脱水的红色花瓣来。汪汪马上兴致勃勃地嗅着,摇动黄褐色尾巴不停兜圈子。学徒留下汪汪,举步离开小室,一面走,一面回忆刚才的迷梦。
通天塔十五尺厚的外壳抵挡着凛冽强风,有时高空吹拂的气流仍能撼动它的塔身,塔里的生物每年都会感到三五次较强的晃动。学徒曾在一扇透镜组成的窄窗目睹过这类事:夹在两层云幕之间可见的塔身,上下延伸至莫名远方;随着一团半透明、有如奔马的气团冲击塔的腹部,整座塔像一条蠕动的蚯蚓,由下至上波浪般流淌起来——然后学徒发现自己仰躺在地板上,数着眼前飞舞的星星。
如果气流足够有力,学徒自嘲地想,当自己被抛进虚空冻死之前,最后想到的会是什么呢?他无意识地碰碰嘴唇,眉头紧皱一下,把脸放进竖起兜帽织成的阴影里。
******
“魔力。”苏•塞洛普冷冷地吐出这个词,并让它悬空一会儿,接着说,“只是一种自然力宣泄之形式。比狂风复杂一些,比物质燃烧更加危险,但实质上没有不可理解的部分。仅仅在三百年前,无知的人们还有烧死巫师的习惯;可笑的是,魔力远比他们信奉的人格神合理的多——至少它不包括荒谬、无以言说的内容……”
半圆形厅堂像塔里其他结构一样,包含着精巧紧凑的建筑风格:讲坛设在厅堂最低处,学员的阶梯形座位碗一样向上罗列成陡峭的斜面,足以盛下三百个无所事事、昏昏欲睡的家伙。事实上,学徒从未见过这里就坐的人数超过四十,这几年更是空旷寂寥,只剩几个毛头小子低声谈笑。他沿着环形梯级向下徐行,苏•塞洛普继续大放厥词。
“……除了物质和能量,存在的形式还有数种已被获知……魔力是物、能转换的方式之一,它……唯一高于一般存在的就是其多样性……”
学徒对苏•塞洛普表现出的自信满满感到脸上发烧,他在十年里学到的一切归结为一点,即“存身之道,谨慎谦虚”;从只会用火花点燃长袍的菜鸟,到住在塔顶的法师之主,鲜有几个自夸高明的狂徒——这类人的寿命一般在学会六级法术之前已经结束了。苏•塞洛普是个例外,下一次升位仪式之后,他就成为有称号的正式施法者了,唯一与他竞争这一殊荣的,正是学徒自己。
苏•塞洛普察觉到对手的脚步声,挂上一个恰如其分的友好笑容,却懒得隐藏眼中的敌意。
“导师的命令。”学徒直截了当地说。“你和我,到第四层的‘绿荫’。”
苏•塞洛普稳健地点头,挑起一边眉毛,“还有四周……我们难道不应该去探探老头子们的口风吗?你知道,他们很可能会网开一面,毕竟你我是这五年来唯一的毕业生……”
学徒安静地注视他片刻,在对方感到尴尬之前垂下目光。“导师们会有安排的,要做的只是服从。”
苏•塞洛普见他转身走开,流露出一个鄙夷和警惕混合的表情。他自信这个应声虫绝非自己的对手,但对方一样通过重重考验才有今天,任何大意都可能带来悔恨。
两人保持五、六步的距离,缓缓向塔顶方向走着,当进入第四层,刚好迎来日出。第四层和两人居住的第五层大不相同,从气闷的走廊到曲折黑暗的阶梯,第五层鲜有阳光,居民是高等学徒和刚入学的小子们;第四层则是导师的住宅区,巨型环状透镜组使这一层充分享受阳光和美景,四处种植着绿色植物过滤了原本浑浊的空气;栖息在花木间的鸟类争奇斗艳,大多是导师们的魔宠;高塔和外界联络的中枢——四座传送门——全部分布在这一层。再向上,第三层属于通天塔法师公会掌权人物的私宅和实验室,闲人免进;第二层是法师之主,伟大的塞巴斯蒂安的领域;至于第一层的情况,只有法师中的权贵略知一二。
地面上的居民很难目睹真正的破晓。厚重的云层,城市污浊的空气,重重高山和植被的阻隔,使日出成为一场鲜有观众的戏剧。学徒和苏•塞洛普同时停下来,面向一排横向伸延的巨大透镜:
伴随尚不可见的太阳,一列渐渐加强的光带,在天空和远方海洋浑然交汇处探出头来。原本混沌未分的晦暗之间,阳光的先锋使云的队列明朗起来。从单纯的灰色,到混杂了莫名色彩的夺目的红。云层不甘于臣服,仍然向与光交锋处派遣援手,使破晓时分闪现出一抹如暮之将至、暧昧浓烈的色彩拼盘,错落于海天之间;很快,光和热驱散了流云,被各自包围的云彩,边缘嵌上一圈光环;氤氲的气氛被打破,云和光配合成一些缓缓变幻的巨兽,有着从容但诡异的外形。忽然,太阳从海的彼端跃然涌现,淡红色泽的光轮毫不刺眼,却无可置疑的占据了天空。巨兽的爪牙纷纷离散,躯体变成薄雾,继而完全湮灭于闪光的海的背景之下。太阳结束与水面的纠葛,整个展现出来。随着光线的加强,透镜组自动调整了角度,全部第四层沐浴在柔和的映照中。
学徒瞥一眼苏•塞洛普,心想只为了从第五层的地洞里探出头来,这个人就有足够理由在仪式上下杀手了——虽然他不知道,通天塔的法师公会在整个施法者世界中不过是沧海一粟。很快,此行的目的地显现在不远处。
“绿荫”是一条细致的回廊,四方形的支架毫无粉饰,四面爬满了喜光的蔓生植物;仅有丝缕阳光透过不断争夺光热的绿叶射进来,很快这些缝隙也被爬行的叶片遮住。可喜的是,总有新的空隙容许光线通过,曲折的回廊看上去在斑驳的光照下不断变化,光与影组成了活的景观。
学徒与苏•塞洛普一并走进回廊入口,只行了十几步,就发现两个人影在等待他们。
“您好……大师。”苏•塞洛普从法师袍子的式样辨认出对方的身份,学徒却打量着这位大师的面纱,他确信自己不曾见过此人——通天塔里有“大师”称号的人并不多。
两个人影沉默了大约半分钟,学徒识趣地垂首肃立,两眼盯住自己的旧靴子。这类好笑的规矩让他想起十年前的旧事:那时克瑞恩的法师公会几乎有三百名会员,学徒的死亡率维持在百分之七,导师们比皇帝更加专横和自负,杰罗姆•森特还不曾掌握过流转的能量,以及命运。
苏•塞洛普不安地把重心从两脚之间来回挪动,他的灰色袍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对方鞭子似的目光使他惊惧和恼怒。学徒沉默地承受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注视,默记一段四十句的“沉默术”咒文,他感到一些触手般的事物掠过自己的前额,试探地轻叩一下,马上痉挛地退走了。杰罗姆霎时明了了对方的身份,一阵深切的厌恶油然而生。这时,苏•塞洛普发出一声压抑的叫喊,四人之间紧绷的弦一下子断裂了。
“够了!”
最先开口的是“大师”,他身旁的人影变换一下姿势,空气中弥漫的诡异气息立刻退回到一双细小的眼睛之后。
“看着我。”
“大师”的声音在空气中凝聚成一线,直接刺向学徒的耳膜,使他确信这一命令是对自己发出的。
学徒顺从地抬起目光,与“大师”对视。
面纱上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淡淡光晕,瞳孔呈现出扁圆形,令人想起某种夜行动物;学徒感到自己正凝视两道无底山涧,铺满地衣和潮湿的雾气,向下拉扯着他。“大师”发现学徒的浅层记忆里不过是些常用的咒语,便收回令人不快的目光,冷淡地说:“我的弟子,朗茨,会参与这次的升位仪式——作为你们共同的对手。”
“大师,您的意思是……”苏•塞洛普难以置信地问。
“住口!谁允许你说话的?!”这做作的声音让学徒打了个寒颤,一道阳光斜射向地面,“大师”身边的那个矮小的学徒向后缩了缩,他满脸都是淡淡的瘢痕,细小的三角形眼睛目光闪烁,流露出无法掩饰的乖戾神情。
苏•塞洛普厌恶地看一眼,却没有再说话。学徒扫一眼“大师”领口处的紫蔷薇别针,然后把目光自然地滑向地面,一切都清楚了。
“你们可以退下了。”
学徒向“大师”鞠躬,退行几步,转身向出口走去。
等到离开“绿荫”,苏•塞洛普铁青着脸,开口说:“还有比这更可恨的羞辱吗?今天他们令我的家族蒙羞!”

樟脑球 发表于 2007-7-6 08:42

“如果朗茨先生在仪式中保持这样可观的气度,”学徒温和地说,“蒙羞还是次要的。我至少会多准备一个‘心智护盾’,以防万一。”
苏•塞洛普了解地点点头。“我忘了你来自科瑞恩的‘静水学院’,真的有学徒被当成法术触媒吗?”
“更糟。”学徒想想说,“你不会想知道细节。”
苏•塞洛普撇撇嘴。“在罗森,导师和学徒致少还保持着贵族之间的客套。虚伪,但是客套。”
“一位‘大法师’的弟子,”学徒认真地说,“无论多么无礼,都必须得到重视。别忘了准备一个‘心智护盾’……以防万一。”
苏•塞洛普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向自己导师在第四层的住所走去。学徒无奈地看着他,希望自己的警告已经盖过了对方敏感的自尊,否则升位仪式将变得非常精彩。
别在灰袍衬里的一枚别针发出三次短促的震动,学徒受到自己导师的召唤。转过几个拱门,穿越一片青草地,沿着向下的甬道前进了二十步,学徒侧身没入墙壁左侧一道暗门中。现在他置身于一条与甬道平行,没有一扇镜窗的石板路上,摇曳的紫色灯火把影子投向石灰石墙壁。他对自己导师的怪僻十分了解,虽然厌恶阳光和白昼,又要把实验室放在第四层,理由是“没有光的地方阴影也无处容身”。他只好赞成这种见解,对住第五层的居民来说,黑暗的确是个安静的好邻居。
暗门无声滑向一边,面前出现一间四方形小室,四壁装饰着落地镜子。学徒向其中一面走去,看着自己从阴影里显露出来——惨白的脸色活像溺毙不久的尸体,黑发黑眼和皮肤形成强烈对比,流露出倦怠、虚弱的意味。直到一步跨过镜面,他才驱散对自身形象的不快。
桃花心木画框,天鹅绒坐垫,六百本精制皮面书册陈列在两个枣红色书柜中,壁炉旁的矮脚桌上摆着陈年佳酿,朱利安•索尔正从水晶杯里啜饮鲜红酒浆。他伸出右手食指,用一个绿玉指环按压眉骨,浓黑的长发和络腮胡子融为一体,只露出深陷的双目闪闪发光。
“你看起来糟透了,杰罗姆。”
“而您则容光焕发,先生。” &nbsp; &nbsp;
朱利安•索尔斟满酒杯,示意学徒坐下。
杰罗姆倚进柔软的长椅中,对淡淡的龙涎香味皱了皱眉。
“过敏症又犯了?我确信你需要经常散步,一些新鲜空气,还有这个……”
一只酒杯平稳地滑向学徒,学徒注视着它琥珀色的内容物不断旋转,伸手接过酒杯,却没有饮用。
“胃病,这类良药不适合我。”
朱利安•索尔不以为意,向他微微举杯,一饮而尽。
“见过那两位了?你怎么看?”
学徒沉吟一下,把杯子放在一旁。
“一个读心者和他的霍格人导师,协会如果对我们的工作有不同见解,为什么没有书面通知?通天塔公会虽然不是最有实力的施法者社团,但也不会接受两个非人属成员。协会安插它的打手,是要羞辱我们,还是羞辱这个公会呢?”
朱利安改变一下坐姿,把脸孔完全从阴影里摆脱出来,清晰地说:“没必要这么刻薄,你我都清楚,有能力越过‘界限’的施法者少有纯种人类,如果协会决定再擢升你一个级别,你才是这些人中的异类。”
学徒露出倦怠的神情,说:“我不想争论,但他们的态度令人不快,如果我必须继续扮演我的角色,至少我要远离那些诡异的生物,或者随时打探一切的读心者。”
朱利安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轻轻敲打杯沿。“他们不是派来对付你我的,明晚是“暮月”,这两人将配属于‘蓝色闪光’,一小队施法者要清理第三层,你知道自己的位置吧?”
杰罗姆皱眉。“第三层?守门的大法师去度假了?”
“差不多,”朱利安啜一口酒,眼光投向炉火。“鲁格大师不太走运。二十小时以前‘门’被几个客人强行打开,我想想……一位恶魔领主和他的魅魔女伴,加上两个机械生物莱曼人,和一团发疯的‘孢子云’。鲁格明智地选择逃走,可惜忘了给自己的传送仗充能——一位大法师——你知道的,习惯把这类琐事交给助手去办。他的助手……叫什么来着?”
“维斯莱。”
“维斯莱。几乎一上来就中了魅魔的即死咒语,而老鲁格则被均匀的一分为二,没来得及反击——可耻的死法。”
杰罗姆感觉胃里的土豆泥开始搅动,于是把酒杯里的液体倒进嘴里,温醇的酒浆暂时麻痹了知觉,“这几位客人足够拆掉第三层了。”
“足够了。”朱利安点点头,“客人们突破第六道屏障时打开了‘篱笆’,所以我们有活干了。”
“你是指‘时间结界’?上次给它充能好像是一周前。”
“花了我们三天时间,如果客人提前几天拜访,你我就不会完整地哀悼别人了。”
学徒低声说:“鲁格是个老好人。”
“我只希望进去时不要遇上他被撕碎的场面,记住,”朱利安认真地说,“晚上别吃任何食物,你胃不好。”
杰罗姆对朱利安表现出的冷酷习以为常,毕竟,两年中他们见识了太多“不走运”的同僚,即使协会在埃拉莫霍山的前线堡垒,看来也比通天塔安全一些。
“还想来一杯吗?”朱利安微笑着说。“为一份看守空间裂隙的绝望工作干杯。”
“好吧。”
******
杰罗姆从疯狂的头痛中回过神来。他躺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不记得是怎么回到这儿了。壁炉早已熄灭,四周只有冷空气和他作伴,墙上的露水让他感到关节发冷,似乎三十岁以前风湿病就会光顾自己虚弱的身体。为健康着想,应该马上让朱利安把他弄出这鬼地方,而不是继续扮演一个二十四岁无助的学徒。
杰罗姆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昨天的醇酒使他暂时摆脱了梦魇。这些时刻纠缠他、不断重放的梦,应当就是自己那笔“交易”的代价了。时间还早,杰罗姆瞄一眼窄窗,阳光普照,月亮只剩一个水母般的影子。经常在附近徘徊的那只云鹏正栖息在一片卷云上,享受日光浴。
当他出现在半圆形厅堂中时,苏•塞洛普冲他点点头,带着几个学生参加实践课程去了。杰罗姆感到好笑,昨天这个时候两人还是搭不上话的对手关系,此时却成了暂时的同盟。
事实上,杰罗姆有些羡慕对方。活在一个有条不紊的世界里,在通天塔接受人人艳羡的教育,若干年后成为一位“大师”;然后风光地返回故乡,继承一块土地,生下有封号的后代,在平静中死去……杰罗姆知道自己很早就没指望这样生活了,几小时后,一群怒气冲冲的异界生物很可能结束他的任何设想;此时他还得装做自信满满地,对眼前的小子们讲授纯属胡扯的“神秘”知识。无论如何,得知生活的真相是一件有利有弊的事,而他已没有再选一次的机会了。
吩咐学生自习后,杰罗姆从袍子里取出一部手掌大小的书册,解开搭扣,小册子展开成一本大书摊放在膝头,记满了歇伦字母和简约的图示。这是杰罗姆的魔法书,十年前由朱利安交到他手中,片刻不曾离身。他必须从中选出最合适的法术来记忆,今晚的对手不会心慈手软,给他犯错误的机会。
两个“高等刀剑防御”,两个“法术吸收”,一个“高等加速”,他用自己大部分法术位置记忆了防御法术,再记下一项高级法术“预言术”,最终设想一遍可能遇到的紧急情况。学徒的脑像最精确的机器,填满符号与意象,很快,法术位用完了。他陷入深沉的冥想状态,只需四个小时,魔力就能通过轻柔的耳语和微妙的手势撼动物质和精神。
今晚月亮只露出一个侧面,杰罗姆和朱利安穿过一道伪装成墙壁的秘门,发现六个人已经整装待发。霍格人“大师”和他的读心者学徒。两名“蓝色闪光”成员,费尔和克里夫,是杰罗姆在协会的旧识。第三层的大法师,协会安插在通天塔的眼线之一“冷金”先生。加上一座六尺多高(两米多),有着红宝石眼睛的莱曼人。
杰罗姆瞄一眼读心者,他卷曲的头发紧贴在脑袋上,细小的三角形眼睛嵌在布满瘢痕的脸上,正提防地左右观望,见到杰罗姆时表情比见鬼还难看。霍格人“大师”一付要死不活的样子,只露出双眼打量他一下。杰罗姆虚伪地向“大师”和“冷金”先生鞠躬,虽然按照协会的标准,杰罗姆与他们属于不同编制。“冷金”先生不客气地接受了,“大师”则生硬地回了一礼。几人之间没有什么寒暄,其他人似乎有意和读心者师徒保持一定距离,气氛有些尴尬。事实上,谁也不愿意接近这些声名狼藉的人物——每次协会授意剪除内部成员,都由这类人操刀。
朱利安直截地说:“要小心,当然这无须提醒;朗茨负责侦查恶魔的意图,把对方的动向通知杰罗姆。我,‘冷金’先生和‘大师’,负责主要攻击手段,莱曼人保护朗茨和杰罗姆,克里夫和费尔支援吃紧的一方。请注意,‘命令者’的指令是绝对的,所有人服从杰罗姆的调度。战斗全程的纪录会上交协会进行评定,先生们,请务必坚守各自的位置。”
“大师”取出六枚“细语戒指”,银质指环刻有精美的镂空,散发出淡淡的魔法气息。杰罗姆,朱利安,“冷金”,克里夫和费尔戴上它,“大师”用一个字激活了戒指,然后把戒指放在自己的前额处,马上“融入”颅骨,消失不见了。
朱利安默想一个歇伦字母,杰罗姆读出它,证明六人之间已经建立了直觉的联系。杰罗姆想到,协会严禁读心者佩戴这类装置,以防加强他们入侵心智的能力,自己等于是朗茨和众人的中介,不由得有些踌躇。朱利安用目光提醒他,他已经处于“联系”之中,不该分神。
杰罗姆扫视一眼四周,向莱曼人下令,“请开门。”
莱曼人揭开刻满符文的金属板,露出内里巨大的空洞。几个人依次进入,眼前是看门人的房间,再向内则是“客房”,一道不断闪烁的空间裂隙就是“门”。朱利安最先步入“客房”,其他人开始对自身施加防御性法术。
随着朱利安的信号,杰罗姆等人进入“客房”。“客房”呈圆形,是一片空旷的环带结构,直径约500尺,也是塔里最大的独立空间,地面刻满歇伦字母,中央是空间裂隙。从中心向外,环绕着十五道圆环,每一环代表一道法术激活的掩体,只需一个字,环形装置就会竖起能量壁,足以抵消由内向外施加的打击或者七八道法术。此时的情景十分诡异:
由中心向外的六道防御环已经被摧毁,两个巨大的莱曼人正用拳头捣毁第七环。他们银色的躯体呈现出完美的流线型,头颅一侧配有一只水晶状视觉装置,另一边画着一只流泪的眼睛。

樟脑球 发表于 2007-7-6 08:42

紧随其后,火红皮肤的恶魔正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他长着堪称英俊的面目,深陷的双眼像两块火炭,一对长角缠绕金链,披挂蚀刻精美的全套钢甲,看来充满邪恶的魅力。斜倚在恶魔身旁,魅魔的链甲配合腰背曲线,用闪光的半月形金属妆点,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身材;被黑发半掩的脸孔如梦境般完美,足以迷惑任何心智软弱的类人生物。
此时,时间结界的效力使所有动作定格在一瞬间,越过恶魔肩头,鲁格大师凄惨的遗骸,正仰躺在第三道环带附近。被利器割裂的腰部诡异地扭曲着,手中攥着一张魔力用尽的“禁锢术”卷轴。杰罗姆没见到“孢子云”的影子,一大团吞噬活体的翻滚黑雾是不应该消失不见的,提醒各人注意后,朱利安,“冷金”和“大师”分散站立在前排,费尔和克里夫取出法仗,留在左后方待命;杰罗姆在队伍后方找一个视线良好的位置,莱曼人和读心者站在一旁。
杰罗姆发出进攻的口令,静止不动的四名敌人随着结界失效开始动作起来。
读心者伸展开心灵感应网,跨过150尺距离,试图侵入恶魔的意识,第一次试探被毫无悬念地弹开了。
两个莱曼人不分先后地击中第七道防壁,掀起一阵噼啪作响的火花;“冷金”直接掷出火球,恶魔把熊熊燃烧的瞳孔转向“冷金”,火球与目光相遇,如同强风中的烛火,一下熄灭了;魅魔略微扬首,对朱利安送出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微笑,附赠一道致命咒语“死亡问候”。
第七道防壁抵消了莱曼人的重击和魅魔的法术,朱利安送出的冰箭却顺利穿过它,楔进恶魔小腹;“大师”念出一段十四个单音组成的咒语,配合复杂的手势,直到恶魔发出一声闷雷般的怒吼,施法过程才最终完成——黄绿色的浓雾瞬间淹没了恶魔和莱曼人,浓密的酸性气体与莱曼人的躯体接触,发出“嘶嘶”的声响。
站在前排的三个法师从容施法,此起彼伏的吟唱带来大量火,电,冰的魔法形态,轮番在敌阵中炸开。雾中的敌人停止施法,集中全力推倒了三重防壁,从酸雾中脱身出来:莱曼人原本闪亮的外壳呈现出斑斑锈迹,关节也发出脆响;魅魔周身环绕魔法构成的炫目光环,看来毫发未伤;恶魔大步跨出酸雾笼罩,身穿的铠甲已变成暗灰色,红色皮肤却只蒙上一层水汽,完全不惧烧蚀金属的酸液。
读心者侵入心灵的尝试再次失败,却捕捉到一些零散的意识。杰罗姆马上感到头皮发麻,强忍住不快,接到读心者送来的消息。
——恶魔正在使用一枚“破魔之戒”!
杰罗姆向诸人发出强烈警告,一直站在一边观望的克里夫和费尔同时激活法仗,二十枚拖着尾焰的魔法飞弹不分先后击中恶魔前胸,把钢甲凿出无数细小凹痕;刚刚射出火箭的“冷金”和“大师”来不及再次施法,只好后退一段距离;朱利安一次激活剩下的五道防壁,向恶魔举手掷出一排利刃般的冰锥,一个莱曼人迅速趋前,用身体挡住这致命的一击,冰锥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莱曼人胸前划开一条细缝。转眼间,主攻的法师一起使用了法术,处于短暂的失神状态。
恶魔在蝗群般的飞弹中立稳身躯,右手食指前伸,用尖锐的古代摩曼语高喊:“死!”
杰罗姆大声呼喊:“趴下!”
红宝石眼睛的莱曼人斜跨一步,用身体遮住读心者和杰罗姆。一声爆响,无数钢钉由恶魔右手呈扇形飞射,五道防壁吸收了大部分攻势,闪动一下,几乎同时熄灭了;余下几十枚纷纷落空,其中只有两枚奏效:一枚穿透“冷金”的“刀剑防御”法术,刺入右胸数寸,在肺腔里化为一串水银;一枚直接透过费尔左目,被颅骨拦在脑中。
朱利安来不及庆幸,就对上了魅魔手中绽开的军刀;“大师”毫无仪态地爬起身,面纱跌落,露出一张“只有”两只眼睛的可怖脸孔,褶皱状的发声器官集中在灰色皮肤覆盖的颈部。
读心者传来一个慌乱的意象,杰罗姆把目光投向正前——伤痕累累的两个莱曼人已经冲过倒塌的防壁,把挣扎哀号的“冷金”踏为肉泥;克里夫发出的飞弹激怒了恶魔,抽出五尺长的佩剑,恶魔两步就冲到他面前;同时,朱利安用手中的金属法仗挡住了魅魔三次重击,法仗由中央一折为二。
杰罗姆向红眼睛的莱曼人下令,“支援朱利安!”
莱曼人大步向魅魔逼近,同时,杰罗姆通过戒指对“大师”下了一道命令。
“大师”犹豫一秒钟,不顾两个快速接近的莱曼人,向攻击克里夫的恶魔发出冰箭。
杰罗姆用四秒钟激活了脑中的“预言术”,一时间四周危急的战况化为缓慢旋转的灰白图像,攻防双方的优劣形势展开为一条曲折的道路,各种可能的结局化作大大小小的岔路向前延伸。大多数岔路在恶魔的刀剑下嘎然而止。前方密布阴云,置身于流转的因果链条中,杰罗姆感到不断加剧的无助。一旦法术的保护效力用尽,他就会陷入大量可能性编织的迷宫中,最终死于脑溢血。冒险向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道路深进几步,杰罗姆感觉一股巨力正向外挤压自己的眼球,他放弃了紧张的计算,全凭本能地跨进一条岔路,一个微弱的希望展现在眼前。杰罗姆最后估量一遍成功的几率,转身返回出发的时间点,“预言术”的效力到此为止。
当他从法术中回过神来,红眼睛的莱曼人刚刚接住魅魔的军刀。“大师”惊恐地面对两个庞然大物,朱利安丢下断裂的法仗,试图离开魅魔军刀的范围。恶魔用佩剑的剑脊挡住了冰箭,克里夫趁机施展一道“次级刀剑防御”。
杰罗姆向朱利安和“大师”发出最后两道命令,然后开始施法。
流畅的低语配合精确的手势,坚硬的金属地板立刻铺上一层淡红色轻雾,轻雾下方隐现一个巨大的传送法阵,处于法阵范围内的物体将被完全随机地传送到法阵中任意一点。即将被两个莱曼人挤扁的“大师”突然消失,然后出现在魅魔左后方不远处。“大师”依照命令向魅魔发出五颗魔法飞弹,红眼睛的莱曼人在魅魔失去平衡的瞬间击碎了她的脊柱。杰罗姆和克里夫对掉了位置,恶魔发出一声叫喊,两个莱曼人转而向学徒冲来。
恶魔的长剑直搠向杰罗姆前胸,学徒向右斜退一步,避开一下直刺,几乎感到银色莱曼人飞奔时震动地面的脚步声。
没来的及收回剑刃,恶魔和学徒就被传送至第七层防壁内侧。耳边传来读心者的惨叫,他被传送到两个莱曼人附近,几乎被对方的铁拳击中;“大师”和克里夫,加上红宝石眼睛的莱曼人马上赶去支援。
这时,朱利安依照杰罗姆最后的命令,完成了一道九级法术“自由术”,一团翻滚的黑雾出现在鲁格大师的残骸附近。
恶魔善用诡计,在通过空间裂隙到达敌方领域之前,通常会放出一些生猛的怪物作为先头部队,试探裂隙另一面的防御。杰罗姆一开始猜测,“孢子云”应该最先穿过裂隙,遭遇了执勤的鲁格大师,并最终被鲁格施展的“禁锢术”封入一处亚空间;恶魔利用鲁格施法完成的瞬间偷袭得手,一举杀死了一名大法师。他利用“预言术”证明了这一猜测,想借助被释放的“孢子云”与恶魔斗个两败俱伤。抱歉的是,并非所有的步骤都会像“预言术”揭示的那样发展,“预言”只提供了某种可能性,任何微小的变动都会改变其结局。接下来的情形打破了学徒的计划:
恶魔露出一个狡诈的微笑,收回佩剑,快速释放一道“隐身术”,消失得无影无踪。
“孢子云”失去了最近的目标,以惊人的高速转而向杰罗姆扑来。它云雾状的身体头部张开,形成一个蠕动的口袋,内部电芒闪闪——对这种长相怪异、食欲旺盛的生物来说,消化杰罗姆这样的开胃菜不会超过半分钟。学徒无法兼顾等待偷袭的恶魔,只好从袍子里取出一缕捆成一束的绒毛,默念四个单音,向前方猛吹一口气,这时“口袋”的袋口已经吞下了他的头!
一股强风一下子把“孢子云”吹成一只膨胀的气球,将它猛推向空间裂隙附近,寸许长的绒毛布满了二十尺方圆的空间,缓慢下落。在飞舞的绒毛中,学徒马上发现了隐形的恶魔——确切地说是感觉到——恶魔的拳头重重锤在他左肩。这时读心者正狼狈地爬行,三个莱曼人战做一团,铁拳交击,发出阵阵闷响,“大师”和克里夫交替放出魔法飞弹助阵。
若不是环绕周身的“高等刀剑防御”,杰罗姆已经滚了几圈;恶魔缓缓现身,取长剑在手,一剑斜斩学徒头颈。“高等刀剑防御”使剑刃急剧减速,冒起一股加热的青烟,恶魔感到剑柄传来的热量——剑身好像插入了浓稠的岩浆。学徒稍微后退,精确地避开这一剑。
“命令者,你意外的强大!”恶魔带着一丝惊诧,用古摩曼语说道。
“都结束了,阁下。您为什么不选择体面的返回故乡呢?”
恶魔意识到学徒说的是摩曼语,他扫视一眼战场,一个银色莱曼人已经被捣毁,另一个在围攻之下也已严重受损,朱利安正警惕地注视他,一张“解离术”卷轴已经展开。显然,胜利的天平再一次向对方倾斜。
“……而且拥有超越年龄的睿智,”恶魔的表情软化下来,做作地说,“我没有与你继续战斗的理由,你的卓越技巧赢得了敌人的敬重。我将回到‘门’的另一侧,让我们结束这可笑的争执吧!”
杰罗姆微微躬身,后退半步,眼睛没离开对方的右手。 &nbsp; &nbsp;
恶魔把长剑送入剑鞘,向学徒深深鞠躬,当他直起身时,轻触那枚“破魔之戒”。
杰罗姆感到包围自己的防御魔法被一扫而空,恶魔在说话的间隙摩擦戒指,准备了一道“解除魔法”。
用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取剑,恶魔照原样斜斩对方头颈,长剑和剑鞘摩擦的声音一响,学徒颈侧的皮肤已经触到微凉的金属!
下一刻,学徒消失在剑锋下。甚至超过恶魔的反射速度,一把短剑没入他左肋甲胄的连接处,深入内脏,伤口还来不及冒出鲜血。
恶魔在剧痛中向右前方斜退,长剑徒劳地挥舞;再一阵绞痛,短剑又给他添了道新伤——一样深,一样致命。恶魔强健的身躯还有余力,他不甘心就这么给一个人类打败,长着利爪的左手一下捉住对方后颈,就要发力捏碎那柔软的骨头。
第三剑瓦解了他的意志。短剑竖着楔进去,切开波浪形伤口,深且致命。被这恶毒的连击摧垮,恶魔黄绿色鲜血向地板标射,随着他失控地转动,画出一条螺旋轨迹。一对敌手好像跳了段狐步舞,只不过舞曲终结时,看不到彬彬有礼的谢幕。
恶魔丢下武器,抽搐着倒地,最后见到的景象夺走了他全部焦点,印入垂死的脑中:
一把只有一肘长的青铜短剑,护手被铸成一只奇怪的生物——它上肢已经折断,正展开蒙着翼膜的肉翅,抬头发出濒死的呼喊。暗淡的剑锋一动,恶魔的世界陷入黑暗中。
在恶魔摩擦戒指时,杰罗姆已经默念出完整的“高等加速术”咒语,对方破除魔法,发动突袭前的瞬间,“高等加速术”把杰罗姆的行动速度提升至极限,短剑从左袖的皮鞘抽出,三次刺入恶魔肋骨之间同一位置。直到对手倒地,咽喉被剑锋划破,这场狡诈的较量刚好持续了七秒钟。事实上,施法时机的掌握只需片刻偏差,学徒的下场将与鲁格大师毫无二致。
杰罗姆在尸体上拭净剑锋,取下恶魔食指上的“破魔之戒”,短剑被送回皮鞘。此时朱利安把“解离术”攻击的目标转向回游的“孢子云”,“孢子云”瞬间化为齑粉。
最后的敌人在魔法飞弹和莱曼人的铁拳下轰然倒塌,读心者喘息着跪倒在残骸边。用尽了最后一条法术,“大师”和克里夫接近虚脱。战场一片狼藉,胜利一方同样付出了沉重代价。
“如果他说话算数,”朱利安看着恶魔微微抽动的尸体问,“你会放他离开吗?”
杰罗姆没有正视朱利安的表情,只是沉默地等待还在运转的传送阵,把自己抛向某个地方。

樟脑球 发表于 2007-7-6 08:43

第二章 迷宫
——试过深呼吸吗?真正的深、深、深呼吸。
女孩恶作剧地笑起来,青涩的唇片在杰罗姆•森特的耳边若即若离。
——深深地、深深地吸气……让气体充满你的肺……就这样,别把它们吐出来。现在想像一件最开心的事。
除了这一刻?杰罗姆微微摇头。
——摒住呼吸,想像我在你身边。
阳光给女孩的短发加上一道金边,灵动的眼波短暂凝注片刻,那瞳孔深处蜿蜒着一棵死树。
——如果你能一直摒住呼吸,我会永远在这里等你。
女孩空洞地微笑。巨浪拍击堤岸,高塔中的法师饮尽一杯苦艾酒,流动的雨云倾洒泪水,世界揭开面纱,露出一轮荒凉的、钢铁月亮。
杰罗姆绝望地喘息着,一滴淡青色眼泪跌碎在他唇边。
——你骗我。
******
学徒冷汗淋漓地惊醒,墙壁,炉火,凌乱的纸张,一切都完整地包裹着破碎的他。汪汪竖起一只耳朵,用毛茸茸的尾巴拍打自己的背,栗色眼睛望着他。
杰罗姆平定一下呼吸,取出一块银色怀表,水晶表盖下七个飞转的指针,显示他刚刚入睡一又四分之一小时。
从睡椅中爬起来,学徒在小桌的书堆里抽出一张表格,记下几笔。一条陡峭的斜线降到了最低点,学徒焦躁地发现,二十天里自己第七次被噩梦惊醒。再端详一会儿,表格被折成方形,丢进炉火中。
******
“四月以来你曾经睡过觉吗?”
杰罗姆疲惫地看一眼朱利安•索尔,“现在是几月?”
朱利安喝下杯中的龙舌兰酒,沉默几秒说:“先不谈这个。协会给你一道直接命令——两周休假。”
“三天后的升位仪式呢?”杰罗姆奇怪地问。
“忘了它。”朱利安说,“你不得不缺席升位仪式。”
“这么说,为了一次休假,我必须在第五层多待两年零一个月?”
“得了吧,森特!”朱利安冷淡地说,“你会为了换换住处,在一场闹剧中宰掉那个读心者,或者任何人吗?协会认为学徒的身份不引人注目,更有利于你在通天塔长期潜伏。”
“长期潜伏?”杰罗姆厌烦地重复着。“协会应当直接寄一张处罚通知来——如果我有幸了解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的话。”
朱利安啜一口酒说:“这就是答案,打开它。”
一只黑色小盒子凭空出现,缓缓落在杰罗姆手中。杰罗姆注视它一会,把目光转向朱利安。
“没猜错的话,这表示一次提升?”
“越级升迁,老爷!原谅我没能鼓掌致贺。”朱利安伸出手指,小盒子应声打开,一枚光华内敛的别针显现出来。
这类别针外形制成各种生物,种类与在协会的级别和职务有关,内含微量魔法气息,可以通过特定的小法术探知佩戴者的位置和身份;同时,别针在法术中显示为闪光的彩色亮点,闪烁频率取决于佩戴人的心跳次数,色彩和体温对应。杰罗姆戴上它,在施展搜寻法术的人眼中,将成为一个蓝色的闪耀光斑。
“北海巨妖?真是……特别的品位。”杰罗姆恍惚地细看别针。
林立的峭壁之间,一艘巨船被狂风送上浪尖,北海巨妖从风浪中探出头来,用尾巴轻轻击碎船的龙骨,小黑点似的海员跌进血盆大口中,落水者随着沉船掀起的漩涡卷入海底。北海巨妖长满藤壶的身体蜷曲起来,没入风暴肆虐的海面之下。豆荚大小的别针像个微小的舞台,不断上演着海妖袭击船只的活剧。
“烈风海峡。小时候去过两次,抹香鲸的鲸歌很动听。”学徒失神地说。
“这个级别在协会已经不低了。不过……”朱利安忧虑地看着他,“你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
“你有话要说吧?”恢复了神志的杰罗姆沉吟着问。
朱利安少有地放下酒杯,整理思路。“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我一再提醒你,下面的选择必须基于自愿……”
“我自愿加入协会,是这样。”
“那时你只有十四岁,还是个孩子。”
“我的朋友很多在十六岁当了父亲。”
“大多数不称职。成年礼不能说明任何事——你甚至错过了它。”
“我有足够的理智作决定。”
“承认吧!当时你几乎还是个小笨蛋呢!”
“而你大可以有话直说。”
朱利安阴暗的眼神犹豫不定,有些陌生易碎的东西闪动着,让杰罗姆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朱利安小心选择词句,“在经历了所有这一切后,你曾经有任何时候,对这决定……感到后悔吗?”
——“后悔”是完全无关的说法,除非有一个词,足以形容活着目睹世界的湮灭。
“从不。”杰罗姆露出一个让朱利安心悸的笑,他眼睛里的光像废墟上的余烬。“回报是公平的,有失有得。”
朱利安凝望他片刻,恢复了从容、冷酷的本色,“协会在把你推上绝路。如果事情按这样发展,一年后他们就会派你去埃拉莫霍山,面对恶魔的十万大军。是时候收敛锋芒了,和你同级的‘命令者’都是些五十岁的老家伙——如果你不介意活那么久的话。”
“我让你有负罪感吗?”杰罗姆半真半假地说。
朱利安惊讶地挑起眉毛,“就是这种不留情面的性情!”他身体前倾,嘲弄地笑着,“你像个完美的靶子,吸引了协会所有阴谋家的注意力,而一个人,是不可能战胜所有人的。”
“看来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看情况吧。”
两人默契地微笑起来。
“回家去吗?”朱利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也许。我真有些想念西罗克的海岸了。”
******
葱绿的丘陵,常青藤缠绕的回廊,坡地上成排的葡萄架。杰罗姆深吸一口气,驱散了这些过往的幻象,他已经没有资格追忆往昔了。
“把它弄出去,你个溺尸鬼!”
波伊德大声吼叫,打破了杰罗姆的阴郁遐想。汪汪正把一烧杯溶液倒进肚里,对波伊德露出两颗尖牙。
波伊德布满皱纹的脸拧成一团,拐杖敲打地面,却不敢接近呲牙咧嘴的汪汪。杰罗姆装作研究一个坩埚,没有理他。汪汪开始不停打嗝,追逐自己的尾巴;波伊德用拐杖捅捅它,被一口咬住裤脚,吓得大叫起来。
坐在一堆炼金仪器,飞转的齿轮和燃烧、放电装置中间,杰罗姆感到一个头有两个大。清空了房间后,他没有前往第四层的传送门,而是继续向下至第六层,在一个脏乱的街区找到了波伊德。仆人、杂役、厨师,加上数不清的邪门人物,第六层品流复杂,却比其他几层热闹得多。由于没有透镜组成的窄窗,第六层难辨日夜,随时能在细缝暗角处找到一张张苍白脸孔。唯一比人多的是老鼠,所以野猫在街巷、餐桌上也随处可见——杰罗姆对于“在这里消磨假期”的想法有点举棋不定。
“这狗疯了!救命啊!”波伊德拖着汪汪,一瘸一拐地绕圈走。
——聒噪的家伙。
学徒实在受不了他们。
买下这间破败的实验室,杰罗姆雇了波伊德照料房间——他曾在第五层学习炼金术,因为贪杯过度很快被丢进第六层,转眼过了几十年。杰罗姆听到器皿破碎和液体溅洒声,一下回过头来。扭打正欢的两位见到他溺尸鬼般的脸色,很快安静下来,各干各的去了。
一张泛黄的纸条摊开在桌上,杰罗姆盯着看了两小时。
这是一张古旧的复合药剂成分指南,即使依据杰罗姆肤浅的炼金术知识,很多成分也透出不协调的感觉。由于几种诡异的材料缺乏具体说明,无法代入算式配平,学徒几乎放弃了进一步调制的打算。
波伊德猛灌一轮甜酒,暂时失去知觉,酒瓶滚倒在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他从头痛中醒来,学徒正趴在水槽边呻吟。他用拐杖敲打学徒的脑袋,把他从恶梦中唤醒。
杰罗姆跌坐在地板上,脸颊惨白,配上一对黑眼圈,活像死灵法师实验室里的人偶。波伊德挠挠灰发,把一瓶劣酒递给他。
“你比昨天下葬的老盖普还难看些。”
全身无力,杰罗姆挥挥手说:“拿开,酒精对我没用。”
波伊德盯着学徒手里的纸条,想了一会,露出古怪的表情。“这药方你怎么找到的?”
杰罗姆眼神空洞,连说话的心情也没了。
“五层的图书馆,‘E’开头的一排,最后一竖列,夹在‘晨昏的炼金师’中间——没错吧?”
“然后呢?”学徒挤出几个字,波伊德今天特别多话,他只好敷衍两句。
“图书馆的灰有一寸厚,除了老不死的管理员,谁还会没事往那跑?别说你是无意中发现的。”
“无意中发现的……”
“这本书放在错误的书架上。”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波伊德不依不饶,让杰罗姆腻味透了,有点生气地说:“‘嗯’的意思是我是个怪物,在别人跑去第四层鬼混时,代替‘老不死的’林奇先生照看图书馆;我每天就和灰尘作伴,还比大部分作者更了解他们的书——满意了?”
波伊德迟疑地看着他,像是做了一个决定。他在地板上坐下来,把僵直的右腿平放开。“睡得不好……对吧?还有很多利于睡眠的配方,没必要用到这一个……”
“你当我没试过吗?现在嘴里只剩下药味。”杰罗姆难受地直摇头,“还有什么要说的?就让我安静坐一会……”一想起刚才的迷梦,他不禁打个冷战。
“先别急,想知道药方的来历吗?”波伊德看他点点头,接着说,“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还不到二十,从科瑞恩南部的小城市来到这鬼地方,伊恩•杰斯伯格是我的导师。一个老混蛋……不,他那时也只有三十岁。”

樟脑球 发表于 2007-7-6 08:43

“嗯。”
“开始一切都还好,直到……”灌一口劣酒,波伊德好像喝下了冰水,时间从前额的褶皱间划过。“直到我们开始酿酒。不是这种烂货,不是任何一种……它叫‘晨雾’。杰斯伯格从霍格人手中得来的主要配方,至于他拿什么交换……我不想知道。那时只有罗森出产真正的好酒,三层蒸馏器,盆地里的大片葡萄园,反复蒸馏的原汁……这都不算什么。‘晨雾’比任何你能想像的液体都奇特——紫色里混一点绿,像活着似的在瓶子里滚动,木塞子一拔开,一股腻人的雾气就在瓶口升腾……”
波伊德一面说,一面深深吸气,“在一间这样的实验室里,我第一次尝到它……要命的经验……”
“果酒?”杰罗姆开始有些好奇。
“原料很复杂。它的味道无法形容,当你急于再尝一口时,就成了它的俘虏。”波伊德低沉地说。
杰罗姆皱眉。“上瘾吗?”
波伊德盯着天花板出神,“不是你想的那样。‘晨雾’不会使人烂醉如泥,胡言乱语,或者躺着傻笑,腾云驾雾……不是这样。它让你‘清醒’——如果‘清醒’也让人着迷的话。”
波伊德爬起来,瘸着腿来回踱步。“经过两天两夜不断工作,我俩一起喝下一杯酒液——就用这大小的烧杯盛着,”他神经质地举起一支泛黄的小烧杯,对着里面少许清水咽了口唾沫,“那天我们都精疲力竭,他等不及找动物做实验,就抽签决定,由一人先尝,另一人做记录。我永远忘不了杰斯伯格喝下它之后的表情——先是深深皱眉,似乎液体没有预想的效果,然后他马上又喝了一杯,我们说好只饮用小半杯的!我试图拦住他,但他眼睛放光,表情平静。那表情让我相信,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可真傻!真傻!”
杰罗姆不由得站起来,摁住撕扯头发的波伊德。波伊德表情难分悲喜,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右手的拐杖上。“等他喝到第三杯,我忍不住也取了小半杯,我们沉默地喝完,然后彼此对视一下。我看到他的眼泪滚下来,却没有痛苦的表情;我还没有意识到,好像我的手自己又取了一杯。是的,这没完,再也不会了!”波伊德含糊地说,“第一次获得的液体只有两升,我们马上就喝完了。”
“为什么会这样?”学徒困惑地问。
“我一万次地问过自己,直到摆脱它很久以后,才渐渐想明白原因。”波伊德呻吟着说,“‘晨雾’可以极大提高感官的灵敏度,只要喝下它,整个世界一下子展开在你面前——整个世界!杰斯伯格第一次几乎饮用了一升半,他的目光是散开的,就像个堕落的瘾君子。但是我知道,他正在清醒地观察一切;酒液把正常人集中的注意力加强了十几倍,同时也分散成独立的几‘束’——就像同时拥有十个天才的脑子一块工作。许多一直不能解决的难题,在喝下‘晨雾’后突然就不算什么了,在这种亢奋中,人会误以为能够掌握一切!”
如果波伊德没有沉入想像中,就会发现杰罗姆的目光里包含一些同情和嘲弄之间的感情,复杂地相互交缠,只是一言不发。
“可笑的是,当扭动旋柄却没有液体流出时,除了焦渴,世界已经不重要了。”波伊德干涩地笑起来,“算一算,我们紧接着干了二十个小时,三天没有休息。我看到杰斯伯格放大的瞳孔,我想自己也是一样,应该是古柯叶在起作用了,完全感觉不到疲劳。我们像猫头鹰一样在黑暗里调配原料,只为了缓解巨大的……空虚……
“之后的事情一片混乱,对‘晨雾’的渴望占据一切,也让他被公会降级。我们搬到第六层,建了这座实验室。再往后,糟糕的情形出现了——连续几天不睡觉,杰斯伯格几乎像一具骷髅了,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去。长久失眠让我们开始健忘,渐渐的,调制材料变得不可能。终于有一天,他几乎被弱毒性的原浆杀死。我们被迫停下来,回头看看已经崩溃的生活。
“离开‘晨雾’后,三五天连续失眠成了常事,这滋味……唉!我们只能相互提醒、回忆、扭打,试图求助于原有的知识……虽然我们不是最优秀的炼金师,但有着最急迫的需求。你手中的药方,就是最终的产物了。如果你希望解决自己的问题,就应该换一个方法。”
“药方无效吗?”杰罗姆泄气地问。
“不,”波伊德迟疑一下,“那几天我睡得像个孩子,无梦的昏睡。”
学徒两眼发光,让波伊德不由后退了一步。
“这么说奏效了?”
“不。”波伊德马上说,“不一定。杰斯伯格死于痛风引起的肾衰竭。缓慢的死法……”
“我知道痛风,”学徒打断他说,“痛苦的,缓慢的,这无所谓。你确定和药方有直接联系吗?”
“也许是。也许由于‘晨雾’,我不能肯定。”
“多久发作的?”
“五年,或者七年?别这样看我!我真的不能确定!”
杰罗姆板着脸计算一下,自言自语地说:“五年,足够了。”
波伊德一下抓住对方的手臂,急切地说:“这不对!他死时让我毁掉药方的,我傻了,才把它夹在书页里,放进错误的书架!如果我知道还有人能得到它,当时我会烧掉整个图书馆!”
“他死了,你还活着。”
“我没再用了!相信我,这不过是个稍长些的死刑!”
学徒一字一顿地说:“看看你自己。你的生活也只是一个死刑。”
波伊德像被迎面打了一拳,后退几步,脸色变得像头发一样、透着死气的灰。拐杖承受不住压力,一下折断了,他跪倒在地上,模糊中看到学徒冷酷的脸。
这张脸闪动一下,转而消失在门外昏暗的小巷里。
******
抱着一包未提纯的材料,杰罗姆从街角的肉店出来,转入对面的铁匠铺。配方里包含的动物内脏令人恶心,而重金属的份量看来足够要命了,但想起每天所受的煎熬,肾衰竭的下场可以晚点担心。
在他等待铁匠融化一块铅时,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透过门口胆怯地望着他。他刚走出铁匠铺十几步远,小女孩就对他伸出了脏乎乎的小手。
第六层随处可见乞讨的小孩,但杰罗姆第一次遇到敢于向他伸手的情况——暗巷里的流氓都会本能的远离这个苍白的学徒。
杰罗姆抱着一大包材料,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弯腰把包裹放在地上。他解开灰色长袍的前襟,摸出一枚银币抛给小女孩。小女孩似乎不了解银币的价值,露出羞怯的笑,想帮他拿行李。学徒不习惯别人的好意,连忙尴尬地抱起包裹。
趁他起身的瞬间,小女孩在长袍领口摸了一把,留下一个黑色的手印。发出一串轻快的笑声,小女孩转身跑开了。
杰罗姆哭笑不得,只好看着对方消失在街口。
没走出几步,学徒猛地抛下包裹,摸向自己的领口。果然,“北海巨妖”的别针被偷走了。
杰罗姆脸色阴沉,马上触发一道小法术。
穿过黑暗、曲折的巷道,别针蕴藏的魔法气息接触到人类体温,发出闪烁的蓝光,正捏在一双小手中飞跑。确定了对方的去向,他从容施展一个法印,把包裹罩在一圈生满倒钩的半圆结界里——结界险恶的外形足够阻止不开眼的小贼了。然后,他走向一排伸向远方的金属圆管处,随着简洁的咒语,整个身体融入金属管之间,化作一道电芒,瞬间移动了三百尺。
蓝色火花在三百尺外重新集结成人形,学徒从暗处盘结的管道边现身,四周的空气弥漫着电离后的新鲜气息。
小女孩惊恐地看着他,止不住脚步,一下撞进他怀里。
杰罗姆牢牢抓住她细瘦的手臂,小女孩吓得不轻,不停颤抖。夺过别针,杰罗姆却为难起来——自己拿她毫无办法,总不能吓唬不懂事的孩子吧!
突然,他本能地感受到危险。
一把金色长剑凭空出现,由斜上方向下疾斩。杰罗姆愤怒地发现,剑刃所取的对象竟是怀里的女孩。他向后跌退,侧身把小女孩推向一边。金剑由疾斩毫无可能地静止一瞬间,然后流畅地转化为匹刺。他几乎可以想像,这隐形的强敌一足后错,一只手向上扬起以平衡态势的情景。
杰罗姆后背着地,以右肩为支点,沿弧线蹴出一脚。长剑优美地起伏一下,握剑的手腕避开踢击,斜刺的剑势再次微微后撤,划个半圆,割向他腿侧。
借着扭腰带来的螺旋力量,杰罗姆摆脱了仰躺的劣势,他在双足离地的一瞬团身翻滚,闪开了纠缠不放的长剑。长剑止住攻势,握剑的人影逐渐显现出来。
杰罗姆面对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性,嵌金边的银灰色斗篷罩在消瘦的肩膊上,在领口用细金链连接;修长肢体裹着灰衣,布满蛇一样的亮蓝纹饰;蝴蝶状上竖的衣领,中间是一张金闪闪的面具,一半雕刻笑脸,一半却交错着数条尖利的棱线,构成半张几何图案。那人正把剑收到前胸,向学徒鞠躬。
学徒回敬一道“彩球术”咒语,桔子大小的彩球使男人全身一震,发出爬虫类一般的“嘶嘶”声,上身微晃,却没有后退。等他从被麻痹的危险中解脱出来,面前的学徒已经抽出短剑,摆好了防御的架势。

樟脑球 发表于 2007-7-6 08:44

两人相互打量,逐分逐寸的彼此接近。长剑缓慢前伸,短剑则不断调整角度。直到长剑剑锋与短剑相交,两人从剑刃传来微妙信息中选择自己的态势:
长剑轻颤,不可思议的分出三道尖锋,越过横持的短剑,奔向杰罗姆前胸。
短剑从容上挑,两道剑刃粘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磨擦声。
刚一接触,双方都在小心试探。长剑游鱼般灵活多变,每一剑都令人捉摸不定,角度十分刁钻;短剑变化幅度却极小,似乎总围绕着一个点作长短不一的圆周运动,剑刃带着充沛的力量,阻止了敌人的每次尝试。交换过十多剑,男人突然加快节奏,金色长剑伴随大量假动作,不停冲击对方窄小的防御圈。
三尺许的直线距离变成一场拉锯战。长剑跳动、折转、旋转、后撤再倏然突前,但只要进入短剑的防御范围,两把剑刃就像磁石般绞缠在一处。每一次狡猾的突刺和假动作都被瓦解、拦截,两指宽扁平的短剑变成一面盾牌,通过惊人的反应速度与准确判断,化解了所有攻势。男人惊恐地发现,自己全部脱困的尝试,都在最初半秒被识破,透过短剑和对方全身构成的复杂杠杆,被套进不断收紧的、无形的网中。
一分钟后,短剑取得了完整的控制权,每次微妙的拖动都使面具下的男人穷于应付。他所不知道的是,学徒的内心正激烈翻腾,矛盾和疑惑让他只能投入一半心神应付战斗。
面临失败,男人决定使用一个还不能充分掌握的技巧,长剑在对方的短截和下压中一下子抽出。两人同时失去了对抗的焦点,重心前移,武装的上肢擎着闪光的刀剑,像两座必然相撞的尖山一样相对倾覆。男人无暇琢磨学徒复杂的眼神,他双肩猛烈后缩,两脚微分,足跟离地,剑尖向斜下方追刺,斗篷被这牵动全身的一剑激得向后飘飞。男人足尖、双膝、后颈和剑锋形成一个流转的“S”形,恰似一条昂首吐信的眼镜蛇。
长剑闪电般贯向学徒咽喉,由于这一剑动用了全身的力量,即使遭受致命打击,在惯性作用下剑刃还会完成杀敌的使命。男人把自己投入死地,却把最困难的选择留给了敌人:同归于尽或束手待毙。事实上,意识到这些的敌人已经选择了后者——在这样的速度面前,任何思考都是致命的。
学徒的腰像折断了似的后仰,失去平衡的刹那右脚蹬踏对方左膝。
下一刻,学徒左手支地,腰身弯成一个仰面的半圆形,长剑脱手,插入他鼻尖前方的地面不断晃动,稍微抬头就能触到冰凉的剑脊。男人向右后方滚倒,一时站不起来。
表面上学徒化解了对方的搏命招数,但他在前俯的态势中强迫腰身后仰,肌肉几乎被这一动作撕裂;而本能的一脚击中的不是对方支撑足,他甚至感到男人在中招的瞬间有意把重心压向右腿!
接下来,昏暗的小巷中只剩下被抑制的呻吟和喘息。
一声尖叫打破了沉默,金属交击爆出一团火花。学徒看到男人手中的金色匕首和一张惊恐的小脸——匕首打在小女孩刚刚蜷缩的位置上,刺中一条金属管道。杰罗姆强忍痛楚,用短剑支撑着爬起来。男人手握匕首,他的膝盖显然没被揣碎,瘸着腿又一次刺空。小女孩沿墙边尖叫着爬行。
杰罗姆开始怀疑对方的动机,如果他们在合演一出骗局,自己就成了真正的白痴;可一旦自己判断错误,付出的代价将是一条无辜的性命……他只能作最坏打算,一咬牙,短剑和匕首交击一下。
学徒牵动了腰伤,疼得直喘气;男人用一条腿蹦跳着,像马戏团的小丑一样挥舞双手保持平衡。再一次火花四溅的交锋,两个一流剑客彼此推搡,大呼小叫,被疼痛鞭子似的抽打。他们旋转和扭动,不时靠在墙边咬牙切齿,空着的一只手揪住对方领口和衣袖,看起来跟酒馆里的无赖差不多。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毕竟还保留一些高手风范,谩骂和吐口水的行为尚未发生。
男人拨开学徒僵硬的砍劈,短剑撞在一侧管子上,冒起些许火星。正在这决定性的一刻,一双小手从后面搂住学徒,狠狠触动了腰伤。
稚嫩的声音在杰罗姆耳边响起。“别以为我会感激你……”
随着一阵奇异的扭动,这双手变得有力起来,幼嫩的声线变得成熟动听,“保护小女孩是英雄的天职嘛!”
男人有些遗憾地用匕首抵住学徒咽喉,杰罗姆只好保持着毫无防备的姿势。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变形咒’一直都好好用啊!”女人向他的耳边吹一口气,“‘蓝色闪光’的英雄哥哥,我再给你一句话的功夫,只有一句呦!”
杰罗姆认真地想一下,用微弱的声音说:“雷霆与我同在。”
男人的目光转向对方的短剑——一把正顶在金属管上的青铜短剑。
蓝色电芒越过短剑,越过金属管道,在不远处重新集结成形。金色匕首差一点刺中了说话的女人。短剑“咣当”一声掉在原地,胜券在握的两人被电流激得惊叫起来。
利用“电传送”脱身的杰罗姆,由于把短剑当作导体留在了原地,两手空空的站在五十尺外。
男人迟疑地后退一步,他对击败眼前的敌手已经不抱希望,逃走的时候到了。
杰罗姆盯着利用“变形咒”耍了自己的女人,在暗淡的光线下只见一个窈窕的影子。他痛下决心,再也不会把性命系在这类蠢事上,同时竖起左手中指:
“破魔之戒”完成充能,在狭窄、没有掩体的巷道中发出强光,一个字就能激活足以冲破厚甲的密集钢钉,而他选择的距离刚好断绝了对方逃跑或反击的可能。
忽然,学徒发现自己面对的敌人不只两个!毫无征兆的,对面黑暗中现出五、六个高矮不同的身形!
人影憧憧之中,一个焦躁、略带点神经质的嗓音吟唱起咒文来。学徒警惕地分辩着前几个长音,然后取消了使用戒指的念头。对方正在完成一道“水晶堤岸”咒语,通天塔的大法师可施展这一级别防御法术的不超过三个。自己或许能在法术完成前重创几名敌人,但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招惹对面一帮煞星等于自杀;倒不如接受对方这曲折的停战要求——他们大可以直接进攻一个负伤、落单的敌人。
正想到“落单”时,杰罗姆周遭电芒大作,一阵蓝光闪过,朱利安•索尔,“大师”和读心者,加上克里夫和一名没见过的男性人类,通过“蓝色闪光”组织的绝技“电传送”同时出现在他左右,学徒一边声势大壮。朱利安挖苦地说:“一点也不奇怪,你总出现在麻烦的当口。”
学徒看着对方完成了咒语,一道透明窄墙把两伙人分割开来;墙的存在只有短短两分钟,但除非有专用的魔法攻城器械,几乎不可能在此之前穿过它。读心者草率地施展了“电传送”,但马上被挡在窄墙这一边。
杰罗姆松一口气。“需要我亲吻你的靴子吗?”
朱利安冷淡地说:“协会不会为一个‘命令者’出动大批人马,那一边的朋友两小时前刚刺杀了通天塔的公会首领,‘伟大的’塞巴斯蒂安先生。”
杰罗姆难以置信地看过去,对面的人影已经架起一道简陋的临时传送门,一阵魔法波动后,只余下传送门的残骸在烟尘中挺立。
“我们实际上已经跟丢了他们,直到意外发现你别针的信号,才来碰碰运气。”
“他们怎么做到的?第六层以上都有限制传送的干扰装置,如果从第六层渗透,又是如何穿过层层把守的三、四、五层呢?”
“很遗憾,我们不知道。”
杰罗姆第一次听到朱利安承认失败,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利安趁别人检查窄墙的机会,快速轻声说:“情况严峻,恶魔议会才是背后的力量!塞巴斯蒂安曾与协会达成某种……谅解,通天塔是协会支持的最有力的世俗公会之一。现在恶魔的渗透已经超过了第四层,我看塔里的情况早就失去控制了。”
学徒考虑一下说:“根据633年的协定,恶魔议会和协会不能直接控制世俗组织……这样一来,只要杀死知情的领导人,他们就能扶持一个新傀儡,从而改变通天塔的阵营。”
“不仅如此。”朱利安脸色凝重,“通天塔的空间裂隙是战略关键,刺杀只是恶魔的示威,表明他们有能力掌握主动。更糟的是,他们是对的——风向变了。所以协会才派来霍格人和读心者,希望找出潜藏的敌人。战争迫在眉睫!”
听到这番话,杰罗姆沉默不语,朱利安从他紧锁的眉头看出了什么。“你已经知道了?”
杰罗姆深深叹息,“希望我猜得不对。”
朱利安无奈地说:“森特,我们其实早得到警告了……”
“而我马上被安排休假。”
“回避制度,你明白的。”
“回避谁?”
朱利安不客气地说:“回避那个唯利是图的佣兵头子,那个你从来不提却永远不会忘的家伙。”
猜想被证实,杰罗姆涌起一阵酸涩感觉。他和神秘男人战斗的时候,已经明白知道这结果。“眼镜蛇突击”是那人的绝技,而他曾经几百次和使用类似技巧的伙伴切磋技艺。
“杜松将军的人。”杰罗姆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如果有人能不依靠战斗就打败杰罗姆,杜松可能是唯一的答案。学徒无法和曾经的上司、自己的剑术导师兵戎相见。
“杜松和协会十年的合同上周到期,他在最后一分钟宣布放弃中立,加入恶魔一方。”朱利安严肃地说,“他是个刽子手、投机者,但他的确掌握强大实力——强大到足以改变恶魔和我们的力量对比。他在替你做决定,袭击你表示他不会顾念旧情……希望你也不会。”
学徒表情阴郁,越过失效的“水晶堤岸”,向敌人消失的方向走去。意外的,学徒的短剑就在传送门边,一张信笺被剑刃插在墙上:
“G:
你他妈的真让我恶心!
对敌人手软!
妇人之仁!
不靠一点小聪明,你早死了一千次!

失望的 D”
杰罗姆看完信,额头的阴霾完全消失了。他爽快的把信交给读心者,恢复了开玩笑的心情,对朱利安说:“我的假期不会被取消吧?”
“相反,假期‘无限期’延长,等待命令。”
“协会不是正缺人手吗?”
“缺人总比出现变节者强。”不顾霍格人的侧目,朱利安露骨地说。
“不可思议的官僚作风!有时我真希望自己是在另一边!”
读心者师徒对这段问答怒目而视,杰罗姆不感兴趣地耸耸肩,和朱利安径直走开了。
朱利安见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解地问:“被人追杀值得高兴成这样吗?”
“杜松不是来杀我的,”杰罗姆平静地说,“他给我上了一课。最后一课。现在你的处境更危险,通天塔内部敌暗我明,协会的成员几乎都在这了,你应该找个洞藏起来,以免在协会势力认输之前给人干掉。”他停住脚步,露出一个好像是笑的表情,“你和杜松一向合不来,没准他会对你‘特别照顾’也说不定。而我,办妥一些琐事后就要去享受假期了。”
朱利安不置可否地听着,两人在一个路口各走各的,很快消失在两个方向上。 

樟脑球 发表于 2007-7-6 08:44

第三章 漫长假期I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强大的共和国,包括三片大陆和整个海洋,所有国民都过着富足的生活……”
“他们被饿死的!他们是白痴!”
“……伟大的智者凭借潮汐雕刻海岸,引来寒风削平高山,融化坚冰灌溉沙漠成良田……”
“撒谎!”
“……人们通过十万只魔镜管理国家,他们都有一双手和一张嘴。当人们想要在月亮上建立宫殿,他们就对魔镜大喊,‘我们要把月亮变成宫殿’,于是一个世纪的时间里,月亮不再发光……”
“骗人!骗人!”
“……月神的死激怒了海洋,巨浪冲破堤岸,洪水退去后,只留下瘟疫和灾荒。人们对魔镜大喊‘给我们食物’,魔镜却交给他们犁和锄头。人们使用自己的嘴,却忘了如何使用自己的双手,他们高声呼喊,人数却愈发少了……”
“国王呢?国王呢?”
“……这时,一个哑巴发现了一顶金灿灿的王冠,环绕着常青藤和一条蝮蛇。他戴上王冠,蝮蛇在他耳边低语,他就成了地上第一个国王。国王打碎魔镜,让荆棘刺破人们的嘴唇,用鞭子教他们使用双手——青绿色的苦麦战胜了严寒和干旱,活过冬天的人们和着眼泪吃下第一炉面包。国王死后,王冠和蝮蛇被遗忘了,但是这一群沉默的人重新繁衍壮大,他们的子孙运用强有力的双手,建立的国家被称为‘罗森’。”
杰罗姆“啪”的一声合起小书,对面的小女孩无聊地摇荡着双腿,打了个呵欠。
坐公共马车不是他的主意。
杰罗姆第一百次埋怨地想,要是协会没有这么多该死的规章,自己就可以躺在天鹅绒座位上胡思乱想地消磨时光了。问题是,协会不会支付豪华马车的开销。
所以他现在口干舌燥,只想快些看见东罗克高耸的城墙和角楼。对面的小恶魔正转动眼珠,想尽办法折腾他。
“再听点什么好呢?”小姑娘不耐烦地乱翻,想从这本老掉牙的儿童读物上找出些不该有的来。“就这个‘野蛮人的罪恶’好了!”
杰罗姆哼哼两声,装作快要睡着地倚在车厢一侧。小姑娘发出这年纪小孩特有的恐怖尖叫,见他不为所动,开始唱起歌来:
“白色的笨蛋学徒——
有一双白色、白色的长袜;
白色的漂亮姑娘呀——
日夜地把他牵挂。
爬上那白色阳台,
让咱俩说那知心的话:
从早到晚的我呀——
老想着白色、白色的长——袜。”
学徒不敢想像,这些下流小调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自己在这样年纪时,连“长——袜”什么样都不知道。听着荒诞的歌曲,他渐渐感到眼皮沉重,儿童尖锐的嗓音,变得缥缈起来:
“……蒲公英,飘啊飘;
小男孩,快睡觉;
收苞谷,打猪草;
七月天,要起早……”
杰罗姆枕着母亲丰腴的手臂,奶水甜甜地腻着他,滋润他,摇动他。绵延的荒地被一把野火点燃,蒲公英死了,冒出一片苦麦的海洋,这海洋由绿变黄,麦浪把他抛起又丢下。欢叫,四面传来鸣虫的欢叫。他被一口温热的乳汁呛醒,抬头看到蒂芬尼干枯的脸。
杰罗姆缓慢地睁开眼睛。
入秋以来,梦境变得和缓许多,不再有血淋淋的意象,或者高空坠落之类的情形。相反的,他开始梦到故乡的麦田,儿时的场景;当然,总少不了蒂芬尼的影子,在每一个梦的角落闪现,被嫁接到任何陌生或熟悉的形象之上。他不再感到焦躁不安,但总像失去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心被撕扯的生疼。
学徒取出一个小瓶子,铅灰色液体浓浓地盘踞其中,水银一样沿玻璃内壁滑动。
想起波伊德对他的警告,学徒犹豫片刻,喝下几毫升。生腥味使眼泪不听话地掉下来,再一次的,杰罗姆陷入死一般深沉的睡眠。
再醒来时,最后一抹阳光射进车厢里,对面的小恶魔已经睡熟,他松一口气,这才发现马车在缓缓前进,蹄铁和东罗克砾石街道碰撞,发出清脆的碎响。
“你不下车吗?”杰罗姆看着工人搬运旅客的行李,心不在焉地问。
小姑娘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我乐意坐马车,要你管!”
学徒接过递来的行李,拉开布满透气小孔的箱口,汪汪耷拉着脑袋慢吞吞爬出来。这段旅程它只能呆在行李车厢,虽然它会自己打开木箱透气,但显然很不舒服。
“汪汪,马车讨厌!”汪汪嘟哝着说。
看到小姑娘瞪大的眼睛,杰罗姆暗暗踢了汪汪一脚。
“它,它,它……”
“它是一只狗,我知道。”学徒把一个颈圈套在汪汪脖子上,面不改色地说,“怎么了?好像它会说话似的。”
“可是它……”
不等对方说完,杰罗姆已经领着汪汪匆忙跑掉了。
******
贾斯汀•费舍长满胡茬的下巴恰到好处地卡在啤酒杯上,他半睁着两眼,不时打个酒嗝,看起来和酒馆里其他醉客如出一辙。但是他远没有看起来那么醉——至少他自己这样觉得——正像灌木丛里的狮子似的、盯住每一个进出酒馆的客人,横放在大腿上的短刀也没有他的眼神锐利。
——一群穷鬼。
他暗骂一声。从午饭时开始,这家热闹的小店尽是招待些个三流角色,没有他等待中的合适对象。费舍吐出嘴里的嚼烟,摸摸口袋里的几枚铜币,他决定小睡片刻,再为明天的生计发愁。
忽然,盯着前门的费舍警觉起来。一个牵着条杂种狗的家伙出现在门边,先是对酒馆里的气味皱了皱眉,才迟疑地踏进来。那人惨白的脸色像极了溺死不久的尸首,费舍在穆伦河战役中见惯了淹死的人,对方的脸色勾起他一段不快的记忆。
——这下好了。
贾斯汀•费舍老练地打量这人:身量中等,穿着灰色的旧长袍,一副病殃殃的表情;肩上的小牛皮挎包可是上等货,里头沉甸甸的,看来份量不轻。
正在庆幸自己的运气,费舍被酒精麻醉的脑子里,一根弦蓦地紧绷起来: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家伙有些不对劲!
费舍一动不动,眼珠子盯住来人。
那人一只脚踏进门口,冷电似的眼神环视一圈:先扫一眼三三两两的客人,眼光特别留意一下客人的鞋子,费舍马上把自己那双旧军靴往后挪了挪,希望没有引起对方的注意;接着,那人用眼角余光估量着能藏人的暗角、挂毯后边和门窗、粗木柱的位置,似乎用眼光试探一下木板窗的强度;紧接着才把另一只脚跨进来,一面走,一面有意无意地往费舍放在桌子下面的双手看过来。
费舍只把眼睛睁开一条线,座位周围的黑暗让他稍微感到一些安慰。直到对方的目光转向别处,他才发现那人走的是缓速行军的“标准步”,步幅比最优秀的斥候还要精确——费舍在军队里学过的第一课,就是三种不同的行军步伐。他重新考虑一下动用短刀的念头,对方那不时紧握的右手显然惯用刀剑,暗算一个有钱的平民是一回事,对付一个老练的军人就不那么保险了。
酒保疑惑地打量着来客,直到对方取出一枚细小的别针,才微微点头,打开背后酒窖的门。费舍自信已经了解了对方的身份——一个往来于罗森东部边境地区的走私贩子,不少退役军人在干着这一行当。等那人走下楼梯,门被再次关上,费舍又等了十分钟,然后不慌不忙地走向吧台。
“冰麦酒,记在我帐上。”
酒保冷淡地说:“费舍,我这可不是借高利贷的。”
费舍把最后几个硬币抛起又接住,“和你比放债的简直是圣徒!”呷一口酒,他左右观望着说,“你那瓶‘冠军’葡萄酒还在吧?”
酒保吃惊地看他一眼,“你刚干掉一个税务官?还是喝太多了?”
“税务官只配舔我的靴子!”他扯下脖子上的银链,一只雕琢精美的圆形徽章挂在链子尽头,刻着一把常青藤和蝮蛇缠绕的短剑。“多少?”
酒保犹豫地说:“你喝多了,回去睡一会儿吧!”
“多少?”费舍不依不饶地问。
“这年头禁卫军不吃香了,禁卫团长的脑袋在城墙上挂了五个多月。”
“这他妈的是纯银!”
“我不知道,一时脱不了手,谁会喜欢这类小玩意呢?”
“少放屁了!你当我是白痴吗?!”
“好吧,好吧!”酒保试探地说,“一口价,九十!”
“一百,加上酒。”费舍一边说,一边向酒窖的门边走去。
酒保一下拦住他,“现在不成,你过一小时来。”
费舍冷冷地说:“怎么,国王和你老妈在里头?”
酒保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我说了不行!阿兵哥,你该识趣点!”
费舍露出野兽般的瞳光,酒保却没有丝毫退让。费舍从酒保的态度中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在没有惹起更多注意以前,他往地上吐一口唾沫。“你耍我,这一杯你请了!”
他敛起吧台上的铜币,一口喝干了麦酒,把禁卫徽章塞进口袋里,扬长而去。
走出酒馆前门,费舍有意撞在两个流氓身上。两人立刻大声喝骂,待到看清他壮硕高大的身躯,抽出的刀子又收了回去。费舍跌跌撞撞地扶住一张椅子,一不留神摔倒在地。两个流氓见有机可乘,向前踢了他几脚。费舍好像醉得利害,一边呻吟,一边滚下几级阶梯。门口认识他的几个客人对两个流氓说了几句,两人立刻停止追击,心虚地谩骂两声,看着这个杀手摇晃着走远了。
******

樟脑球 发表于 2007-7-6 08:44

杰罗姆大叹倒霉。
他一到协会在东罗克的联系站,一个不讨好的任务就交到他手中:
东罗克以西十五公里,有一片巨大的枫树林,坐落在几座高山环抱的山谷中,地势险峻,少有人烟。不幸的是,“红森林术士会”是协会暗中支持的组织之一。术士会的协会成员已经三周没有消息了,他被受命用假身份前往,探明情况。
协会果然不会闲置他这样有用的资源,杰罗姆盼望等待自己的,只是一般疏忽造成的延误,“红森林”并不是什么观光胜地,它最著名的部分要数关于鬼魂出没的传言了。
没想到假期还要奉命公干,不过看到任务级别上大写的“E”,杰罗姆也就无话可说了。毕竟,“C”以上的任务才会动用一个“命令者”,现在的任务强度是给新手的标准。
穿过酒窖的秘门,小酒馆里的污浊气息让他眉头大皱,学徒憎恨各种刺激性的、若有若无的、难闻的、过于芬芳的,以及任何他不喜欢的气味——简单地说,他只适合呼吸新鲜空气。酒保示意他走后门,穿过一个甬道,木门外是月色昏沉的街巷。
杰罗姆无暇欣赏难得的圆月,即使月亮完全反光时,地面上的夜晚还是暗淡沉寂。他走出一条街,突然感到脊背发冷。
——不对劲。
杰罗姆毫不怀疑自己的直觉,一百次虚惊可能导致心脏病,但一次疏忽,就要有刀刃插进后背了。
他稳步前进,汪汪不时回头嗅嗅,用嘴拉扯他的袍角。犬类的直觉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行至一个拐角,汪汪突然挣脱了绳索,追向一只横过大街的黑猫。杰罗姆跟着拐进小巷,很快传来动物的撕咬声。一个鬼祟的人形踩着一道拉长的影子,尾随进入巷口。
******
贾斯汀•费舍蹲在墙角处,飞快地向内探头,然后马上收回目光。半秒钟的时间里,他狼一样的眼珠看到那条杂种狗正对着一个窄洞汪汪叫,穿长袍的家伙向后拉扯狗脖子上的绳子,反而被那条狗扯得前进几步。他还发现西面墙上的厚木门上了两道锁,小花园一侧的野草长势喜人,对方的袍角有些开线了。
费舍把短刀咬住。他开始蛇一样滑向墙角,任何见过他的人都无法想像,他这样的彪形大汉怎么能挤进一道一尺半的影子里。
只一刀,穿长袍的男人就转过脸来,看到腰间剩余的刀柄;杂种狗绕着主人的尸体转圈——费舍这么想着。他总喜欢事前设想最好的结局,虽然这样很幼稚,但他实在忍不住。他一面潜行,一面幻想着皮包里的一袋银币。
二十尺。他又把银币换成了金子,外加一叠簇新的“波波皇后”下流卡片。
十尺。他打开挎包,两袋子钻石和祖母绿对着他,眼花缭乱的。
五尺。整个曼尼亚选侯的金库向他开放,里边有三十个混血美女对他微笑着勾手指。
然后,当他取刀在手,却发现对面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惊讶了。
贾斯汀•费舍感到手腕被一只铁钳夹住,折向一个错误的方向,然后整个人流畅地翻了个跟头,短刀沿着弧线划过天上圆月,飞进草丛中。这时他自己刚刚才后背着地,倒没怎么疼痛。右边足踝好像理所应当似的,带动全身水平翻转,右手被前胸压住,左手向后拧至脱臼,两根手指由后勾住眉骨。他自然地抬起头来,只感到脖子可能需要静养两天,同时背上坐下来一个人。
整套动作被异常顺利地完成了。
“好吧,我承认他不怎么样。”
费舍努力向上看,他头一次相信这世界是公平的。
他活该被人宰掉,至少这说明那些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一条隐形的狗伸出舌头舔舔他的鼻尖,向他喷出一股热气。背上的人又说话了。
“汪汪,把那边的徽章捡过来……啊……我们逮到一个禁卫军!戏剧化。”
背上的人把徽章转过一面,小声读道:“胜利归于罗森,荣耀属于你。贾斯汀•J•费舍。”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费舍感到背上一轻,眉骨也从钳制中解脱出来,他觉得全身大小伤口一起作痛。突然右边肋骨被踢了一脚,不由得仰面侧翻过来。
一张背向月光的脸伸过来,找宝似的盯着他看。那人看得很仔细,黑暗中只见一双闪闪生辉的眼睛。
费舍迷糊起来,他感到八岁的自己被人摔倒在地,一圈围观的少年禁卫发出幸灾乐祸的喝彩声,一张脸背向阳光盯着他。他含混地说:“你耍诈……”
眼睛突然强烈地眨了眨,说:“别笨了,J,动手时不能胡思乱想!”
费舍被唬住了,泪水一下子涌出来,似乎没有什么地方比这条破败的小巷更亲切,没有什么比正对他的目光更可信赖。有些莫名的记忆荒草一样,透过层层的大理石地面疯长着,向上盘旋,盘旋,盘旋。
对方的眼睛好像蒙上一层雾,目光同样被时间牵引,流动着复杂的感情。那人用手背拭净了脸颊,然后笑了笑,一拳把他打晕了。
当贾斯汀•费舍再醒来的时候,左手被牢牢固定在胸前。颈子上挂着他的徽章,一张纸折成三角形,摆在床边的矮几上:

“东罗克长途贸易公会,招聘护卫。
推荐人:  G•S”

******
杰罗姆原本有些伤感。
对他这样挥别了过去的人,小小感动一下不容易——生活对只懂向前看的家伙特别吝啬。但现在他顾不上这些了:对面的小姑娘正在威逼利诱,蹲在地上盯着汪汪。
很不幸,他再次遇到上一趟旅程的同伴——长途贸易公会一名干事的女儿,号称“马车上长大”的盖瑞小姐。
“别害怕,姐姐疼你……说句话来听听好呗?”
小恶魔露出一个让杰罗姆抓狂的笑,“姐姐特别通知了爸爸,你俩以后坐马车,姐姐都会陪着你的,再也不用挤行李车了……我好吧?”
汪汪感激地叫了两声。
“你好聪明!听得懂我的话吗?听得懂就说‘听懂’啊!说‘谢谢’也行啊……”
杰罗姆突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长途贸易公会”是协会的“友情合作伙伴”,如果自己不想自掏旅费的话,那以后每趟旅行……都要和这个要命的小恶魔同车……
想到这里,他只好取出怀里的小瓶子,咬牙喝下五十毫升液体。
……………………
“终点站:‘红森林’到了,请小心下车,带好随身物品,欢迎再次乘坐。为您提供服务的是:‘罗森及科瑞恩地区长途贸易公会’的客运马车。想运货?请找‘长途贸易公会’!发货人免费乘坐行李车箱!”
盖瑞小姐依依不舍地挥动一块手帕,随着马车渐渐远去。
杰罗姆睡眠过度,头晕晕地站在荒凉的车站,开始担心眼前的任务了。
沿小径前行,地面由砖石变成沙砾,再变成微微扬尘的土路。杰罗姆大约四年没踏上这种天然地面,这时才感到自己惨白的脸色,应当和通天塔密闭的环境有关。阳光从近处山坡的枫树枝叶间倾洒下来,杰罗姆畏光的眼睛总算没受太多刺激,清新空气也减轻了路途的单调。
汪汪跟在他脚边,突然不安地低叫起来。
“汪汪嗅到活物!气味好奇怪!”
杰罗姆眯起眼睛,一团体积巨大的烟气在前方的树冠上空翻滚。他加快脚步,安静地穿过起伏的小山坡,眼前的奇景让他一时合不拢嘴:
两条配备了鞍座的飞龙正在酣战,纠缠的利爪和尖牙在对方身上留下不少伤痕。缠斗片刻,飞龙拉开彼此的距离,沿一个完美的圆圈相对飞行。这时,杰罗姆才发现鞍座上各自伏着一个骑士。低空飞旋的骑士手持法仗,蜉蝣一般的魔法飞弹“噼啪”作响着击中对方,骑士和飞龙发出嘶喊,战斗进行到关键时刻。
一只飞龙突然加速,顺着短弧线截住对方,龙翼一下子扫中了另一边的骑士。那人惨叫一声,一只脚别在脚蹬里,全身腾空,两手胡乱扑腾。胜败已分,两条飞龙分别降落在下方小片空地上。
杰罗姆上前几步,正好看见胜利的骑士攀下龙背。全身穿着轻便的皮甲,骑士身量不高,头戴镶嵌水晶护目镜的银盔。见到有外人在场,骑士警觉地手握法仗,打量着学徒。杰罗姆吃惊地发现,刚才彼此激战的两头飞龙,此时竟相互舔拭伤口,不时低叫两声。
“你是谁?”骑士在头盔里含糊地问。
“我来看望我的表哥,红森林的见习术士,列维•波顿。”
“你是列维的表弟?”骑士放低法仗,“哪一个?”
这时战败的骑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头盔已经取下,露出一张黑乎乎的脸。“是你吗?维斯莱?你看起来……气色真不错!”
杰罗姆还没说话,就被一下抱住,全身像块石头一样僵硬起来。
“咳咳,抱歉,我不是维斯莱,我从‘东罗克魔力专修学院’来……”
“怎么不早说?看我这脑子!”满脸风尘的骑士抓住他双肩,端详着说,“啊……哈瑞!你比上次看起来长高了不少嘛?”
“你的幽默感却一点也没变——哈瑞患了感冒,我是杰罗姆,‘G’打头的那个……”
对方面不改色,“我就说嘛!杰米,你怎么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呢?多让人难为情啊!让我为你们介绍……”
另一个骑士取下头盔,杰罗姆眼前一亮,只见火红色的卷发左高右低,像发育不良的树冠;一张清水脸上布满灰尘,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她至多有十七岁,身材成长良好,和杰罗姆站在一起,简直是朝阳和落日的鲜明对比。
“少废话!列维!你输了,跪下受死吧!”
“我投降还不行吗?”
“投降?哼哼,先跪下再说!”
杰罗姆有些迟疑地看着两人,还以为他们半真半假的决斗是一场实战演练。
列维竟真的跪下来,膝行几步,无耻地张开手臂,“饶我一命吧,女王陛下!”
杰罗姆尴尬地转过脸去,考虑是否先回避一下;汪汪用耳朵捂住眼睛,发出一阵难为情的“呜呜”声。

樟脑球 发表于 2007-7-6 08:45

局面很快失去了控制,跪在地上的列维开始毛手毛脚,女骑士赏他几个耳光,却被他突然搂住了腰。随着一阵短促而响亮的咒语,无耻的列维被一道“气爆术”抛出十几尺,生死不知。
出于完全的反射动作,杰罗姆同时发动了一道“震慑律令”,当他回过神来,女骑士已经给定在原地。
杰罗姆惊讶地看到列维从地上爬起来,他本以为自己要向协会呈交一份死亡鉴定书呢。“你真是……皮糙肉厚啊!”他发自真心地赞叹一声。
“干得好!”列维吐出嘴里的草叶,“这下我们胜利在望了!”
越过满脑子疑问的杰罗姆,他摩擦着下巴,端详起被定住的女孩来。“你看,多好的身材!可惜性格这么差……”
“亲爱的表哥,不介意过来一下吧?”杰罗姆走到女孩背后挺远的地方,向他招手说。
列维不解地走过来,“怎么?”
没等他反应过来,杰罗姆的拳头已经抽在他腹部,考虑到对方表现出惊人的耐受力,杰罗姆丝毫没留情面,打得列维抽搐起来。
“清醒了?”杰罗姆冷冰冰地问。
“杰米,这是怎么回事?”列维果然很快恢复过来,迷糊地说。
“叫我‘长官’。我从来都不知道协会还招募花痴作会员。”他使劲摇摇头,“现在,立正!报告情况。”
列维磨蹭地站起来,嘟哝着说:“报告长官,红森林术士会的首领莉莉安女士一个月前表示即将退休,两位术士长——葛鲁普和辛格先生——发生了点口角,现在两伙人正在争夺森林的控制权。报告完毕,长官!”
“而你,”杰罗姆不动声色地说,“已经有三周停止汇报情况。解释一下。”
列维委屈地说:“汇报情况的事由我的导师——协会的高等术士——比绍普先生负责。他现在……出了点状况……一时说不清。我建议先押送俘虏去见辛格先生,到时候事情就清楚了。长官!”
“叫我‘杰米’。你年纪稍大些,别介意我公事公办——亲爱的‘表哥’。”
看到杰罗姆惨白的笑容,列维只好苦笑两声,心中暗骂——这些婊子养的“命令者”!
两人虚情假意地寒暄着,走到两条飞龙边上。杰罗姆直接地说:“我不太适应飞行。”列维于是发出几声尖啸,飞龙一前一后飞走了。
“你不介意……吧?”
看到杰罗姆指向站在原处的女孩,列维过一小会儿才明白,“乐意效劳!”他怪笑着走过去,对直瞪着他的姑娘做了个鬼脸,就要拦腰把她掂在肩上。女孩把眼光转向杰罗姆,露出一个示弱的表情。
杰罗姆叹口气说:“还是我来吧……还挺沉……算我倒霉。”
一刻钟后。
“一场激战!没错!列维•波顿英勇地展开‘近身攻势’,冒着对方炮火的摧残……最终俘虏了红森林有史以来最恐怖的怪物——维维安•巴里摩尔小姐!”列维单膝跪地,口沫横飞,加上肢体动作地配合,连气喘吁吁的杰罗姆也得承认,他是块演戏剧的料子。“等待您的命令!请不要吝惜我年轻的生命,让我直闯敌巢,粉碎他们罪恶的图谋吧!”
中年术士长辛格先生以手加额,羞愧地别过脸去。“请原谅这个人,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当然,表哥他一向这么……激情澎湃,我习惯了。”杰罗姆一边拭汗,一边礼貌地点头。
辛格松口气,右手在半空中划一个圈,僵硬的巴里摩尔小姐立时活动起来。
“侄女,你还好吧?”
没等他说完,女孩冲到列维跟前,举手就是一巴掌,把列维打得一个趔趄;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跌坐在地上,“……脚麻了……”
杰罗姆不忍心看辛格的表情,装作观赏墙上的飞龙画像。他等到对方安顿好局面,才无辜地转过脸来。“您有一幅237年的镶嵌画珍品,我却看不出出自哪位大师之手,实在惭愧。”
辛格干笑两声,“老古董罢了。”然后回头说,“你两个先出去。维维安,别再打他!懂了?”
过一会儿屋里只剩下辛格和杰罗姆面面相觑。
“这么说,你来自……”
“‘东罗克魔力专修学院’,七年级,先生。”
“破地方,我知道。”辛格盯住杰罗姆,神色不善地说。
“您的意思是?”杰罗姆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脸上却不动声色。
辛格扳着手指说:“我侄女不懂事,这我承认。不过三流学院来的菜鸟她随便能对付一打。况且,”辛格冷淡地瞟一眼杰罗姆,“术士天生抵抗魔法,她被定身足有十分钟以上,如果校长的学徒能把七级法术用到这份上,我们还怎么混?啊?!”辛格声色俱厉地质问,突然摆出一个施法动作来。
杰罗姆脸上色变,短剑一下子抽出,反握胸前,左手悬在半空,双眼紧张地辨别对方法术类型;辛格却没有进一步表示,而是了解地点点头,“‘西波古典防御’,战斗法师专用的套路,没几个白痴敢练这种玩命的打法——你看来不好惹啊,小子!”
杰罗姆见对方收回架势,想起杜松将军对自己说过的话——“卑鄙是活人的专利”——不由得动了杀人灭口的念头。他飞快打量一下四周,辛格冷笑地看着,却没有任何戒备。杰罗姆慢慢收回短剑,放弃了对抗——在一无所知的环境中战斗是不入流的愚行。
“开诚布公地说,你是协会的人。”
“您不觉得知道太多是件不幸的事吗?辛格先生。”
“年轻人,你唯一缺乏的就是风度!让我们坐下来谈谈。”
杰罗姆不由得暗暗叹息,他感到自己还远不够干练,在真正的老狐狸面前只剩下自卑的份。
“莉莉安在老糊涂之前,表示要把位置让给我,”辛格先生自信满满地说,“红森林是块了不起的地方——这不是简单的自夸——罗森最大的浅层煤矿就在这里。根据我们和省长达成的‘协议’,土地所有权完全掌握在术士会手中。开采带来的收益相当可观,足够支付日常开销和飞龙的驯养。”
“我听说罗森要增设一支飞龙骑兵纵队,来对付科瑞恩的皇家狮鹫……”
“那是另一笔生意,”辛格露出狡猾的微笑。“另一笔!莉莉安在你们的阴谋家面前屈服了,协会通过红森林给恶魔出了不少难题,但是,这笔买卖不划算!”
杰罗姆不禁佩服对方的生意眼光,“加入另一边似乎好不到哪去吧?”
辛格点头说:“没错。协会是旧世界的遗留物,恶魔却是完全的破坏狂,术士会毕竟由人类组成,我们不太倾向于另一边。”
“那么还有些什么障碍呢?”
“有趣的是,”辛格往前欠身,“获利最多的是那些中立组织。像搞情报的‘占星家学会’和大宗贷款的‘贵金属联盟’。我们不反对继续与贵方合作,但是急需一些实质性的承诺。你知道,自从被协会养肥了的杜松先生改变旗帜,事情已经变得相当微妙了……”
杰罗姆不担心协会的前途,但辛格的无所不知让他深感不安,他估计通过自己上交的报告,这狡猾的老狐狸将最终获得大量好处。“既然如此,请容我考虑一下‘另一方面’的情形再说。”
“如果你指的是葛鲁普‘那方面’,悉听尊便。”
杰罗姆没想到辛格毫不介意,他只得向对方鞠躬告辞了。
一见到门廊里扭打的列维和维维安,辛格立刻换上沉痛的表情,“快住手!你们难道没有羞耻心吗?至少在客人面前为术士会保留一点体面!”
辛格接着对列维说:“把这封信交给格鲁普术士长,注意礼貌!”然后假惺惺地对杰罗姆笑笑,“你跟着去吧,回去之前来见我,我这有些……小礼物,送给你们学院校长。老交情,呵呵……”
杰罗姆见对方连行贿的细节都想好了,唯有叹服领受。
梳洗停当的维维安•巴里摩尔小姐趋前带路,不时好奇地回头打量杰罗姆;杰罗姆这才发现对方的红发已经用两只铜环束成发髻,白生生的脸庞煞是可人,身上也换了一件紧凑的猎装;列维正失魂落魄地跟着她款摆的腰肢,让人怀疑他会不小心遗落了一对眼珠子。
“你们不是表兄弟吗,怎么一句话也没有?”
维维安转过身来倒着走,眼光怀疑地游过僵尸似的杰罗姆和流口水的列维。两人立刻规规矩矩地聊起来。
“咳咳,好久不见,最近忙些什么呀?”
“就是打打架,最近情况有些别扭……你也看到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怎么样?”
“我?我……刚经过一场考试,情形不太乐观,导师让我回家反省,就来看看你。”
“原来如此。”
“就是这样。”
维维安忍不住笑起来,“没错,继续聊吧,无聊的大叔们!”
看她跑开一段,列维恢复了流口水的架势。杰罗姆难受地说:“至于这样吗?”
列维怪物似的看着他,“你多大了?”
“二十四?我不确定。”
“天!我都二十五了!你以为我还能像十五岁一样不慌不忙地偷窥吗?当术士是这辈子最失败的决定!协会的老不死只会叫你做这做那,才不管别人的生活多没情趣呢!别理我,让我看!”
杰罗姆冷淡地说:“施法者最好的年华只能献给魔法,‘情趣’是庸人的生活。”
“哼哼!高谈阔论才是施法者的生活,可别叫上我,我宁愿多看两眼!”
前方一道留有开口的尖木栅组成屏障,把术士居住的山谷分成两部分,双方两名术士谈笑正欢,见到维维安,吓得跳起来,作出正殊死搏斗的姿势。维维安露出个甜笑,咒语闪过,两人飞出一段距离,没了声息。
“这样不会死人吗?”杰罗姆看得眼都直了。
“还早呐,”列维深有感触地说,“最多昏迷一会儿,术士对魔法攻击不太敏感。你们法师可就不一样了……嘿嘿!”
杰罗姆冷冷地瞥他一眼,列维立刻闭上了嘴。
三人很快到达目的地,走进一幢原来是小会堂的建筑。
连续的半圆形拱柱三个一组,向前延伸至光线昏暗的墙壁处。三三两两的术士交头接耳,正对着走进来的三人议论纷纷。一个身穿紫袍,须发皆白的老人端坐在窗口,背后站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女术士,正给他揉捏肩膀。杰罗姆跟着列维走近几步,看清了对方的长相,不由得心中叫绝。
老头子纯白的长须理的一丝不乱,脸上几道皱纹不仅没有衰老的感觉,反而使人肃然起敬;他淡蓝色的眼睛射出平静的光芒,眉头深锁,光鲜的紫袍和兜帽显然是量身定做的极品,灰色手杖斜倚在身旁。杰罗姆相信这是他见过最有魅力的老家伙,辛格先生若和他站在一起,就是完全的奸商模样了。
“请走近一步,客人。我的视力大不如前了。”
杰罗姆感到他压倒性的气势,像面对着一座休眠火山,教人一面赞叹,一面敬畏。列维刚掏出信,奇怪地发现杰罗姆倒成了主角,一个沉默的术士接过信,把他拦在五步之外。
杰罗姆前进一步,向老人深深鞠躬,对方微微颔首,眼光凝住在学徒身上。身边的术士递过辛格的信,他看也不看说:“烧成灰。”
咒语响彻不大的礼堂,信件像一朵盛放的鲜花,在沸腾的火焰中冉冉上升,转瞬化为灰烬,火焰随之熄灭,只留下空气中化不开的凝重和肃穆。
杰罗姆感到十几双眼睛冷然注视自己,却都赶不上对面那双锋芒内敛,光华灿烂的眸子。他把心一横,沉着地垂手肃立,十秒钟后,老人叹息一声。“表明你的来意吧,年轻的法师。”
杰罗姆环视四周,最后把目光询问地指向术士长葛鲁普。老人安静地说:“这里每一位术士都有权决定自己的去留,在他们面前我没有秘密。”
杰罗姆心中赞叹,深吸一口气,说出一席话来。

樟脑球 发表于 2007-7-6 08:46

第四章 漫长假期II
在众多目光注视下,杰罗姆不卑不亢地说:“我作为‘红森林术士会’一位强有力的盟友之代表前来,传达我方的关切——虽然贵方正面临全新的契机和挑战,但目睹诸位的鼎盛人才,显然有把握应对任何变数。我方由此强烈感到,假如失去贵方的真诚合作,对双方都将造成巨大的遗憾。请容许我代为转达诸位的意图,以消除不必要的‘善意揣测’。”
葛鲁普对这一番冠冕堂皇的废话报以微笑,淡淡地说:“好意收到了。请给这位先生搬一张椅子来。”他身后的美貌女子在他耳边低语两句,对会堂中的术士们说,“让两位绅士单独待一会儿吧,他们一定会恪守谈判的礼节,不是吗?”
杰罗姆连忙施礼,表示肯定。
术士们向葛鲁普默然鞠躬,有序地退出会堂,转眼只剩下一老一少。杰罗姆识趣地等待对方先发言。
“辛格先生对你说的话我能猜出几分。”
杰罗姆只好点头说:“辛格先生的要求很直率。”
“他有些出众的才能,善于在谈话中争取主动;我虽然与他立场分歧,但我不否认,他或者我都有领导术士会的能力。差别在于,他的‘直率’看情况变动,而我的不会。”
杰罗姆暗赞一声,葛鲁普一开始就指出辛格是见风使舵的人物,那么无论他说过什么,可信度都将大打折扣。最厉害的是,葛鲁普对辛格的判断十分准确,杰罗姆只有表示赞同。
“协会不是慈善组织,这一点我也很清楚。过去红森林的术士一直充当协会在埃拉莫霍山的飞行兵,我有不少同僚长期驻扎在那里,很多人有去无回。我们虽然不是自愿前往,但协会也为我们提供了若干魔法研究的便利。”
“平等的互利关系。”
葛鲁普意味深长地说:“‘互利关系’我承认,但‘平等’——狮子和鬣狗不会平等相处。协会从来不在意它‘盟友’的感受,我们时刻受到严密监控……更令人不快的是,来自内部的严密监控!”
“世事总难顺遂人意,您知道这样的机制已经存在了……”
“太久了。”葛鲁普放缓语速,清晰地说,“我要求:协会同意在红森林术士会设立表决机构,同时,具有决定权的三方,分别是协会的代表,术士会的领导层,以及全体术士的统一意见。其他细节我们都可以适当让步。”
杰罗姆恍然大悟,辛格放心让他来找葛鲁普,显然不是有信心在竞争中取胜,而是因为葛鲁普的条件根本无法接受。老头子的目的是闹独立,因为知道行不通,只好退后一步,要求进行表决。协会一向的作风是秘密安插自己的成员,再间接影响组织动向。表决机构等于把协会会员身份曝光,置于监控之中;同时让术士会在表决时占据优势,这样的条件几乎一上来就断了谈判的可能。
杰罗姆估量着对方的决心,沉默了足有一分钟。两人目光相互较量,迂回试探,无声地彼此猜测和揣摩。杰罗姆最终不敌身经百战的葛鲁普,败下阵来,苦笑着说:“您的‘直率’让我们很为难,接下来的谈话就不会这么平和了吧?”显然,不能利诱,就只有威胁了。
葛鲁普露出痛苦的神情,“有节操的术士站在我这边,而钱是买不来忠诚的。”
“就是说,您有把握运用暴力手段战胜辛格先生。”
老人深深吸气,“为了让术士会掌握自己的命运,一部分命运,我可以摒弃种族的偏见。”
杰罗姆冷笑,“就是说,您不介意加入恶魔的阵营,为了自由而出卖自己的同类。”
葛鲁普被对方的冷酷解说激怒了,“同类?哪些是?协会掌握在‘高智种’手中,霍格人为它提供旧世界的知识,读心者到处株杀异己,自然人——比如你——不过是协会的走狗!而术士……术士是……一群不同的人……我们没有‘同类’!”
杰罗姆看到老人沉痛的表情,不由得心中一痛——你错了,术士至少还拥有彼此,“我”才真正的“没有同类”!
“这不是一场谈判,对吧?您早把它安排成了决裂前的摊牌。”
“不全是。我不得不坚持我的立场,这一点令人遗憾。但是,”葛鲁普眼光闪闪地说,“情势先于我做了决定。”
“请说明。”
“三周前,一小股恶魔的力量‘袭击’了术士会几个成员。包括一位高等术士比绍普先生,以及两位术士学员,列维和默顿。除了你的‘表哥’之外,”老头子讽刺地说,“其余两人都陷入了胡言乱语、神志不清的不幸境地。”
杰罗姆不由得想到列维那不可思议的皮糙肉厚,一阵荒谬感让他有些想笑。
“直说吧,协会的眼线几乎被一举剪除。恶魔的实力已经不能被忽视了,而必定还有几个术士是他们的人。”葛鲁普说,“几天前,恶魔的代表直接与我接触,他们告知我愿意答应刚才的条件。我直觉地感到,对方已经和辛格先生谈过了,而我的条件比辛格先生的更容易接受。”
杰罗姆了解地点点头,辛格贪得无厌,而恶魔只想在地上世界占据一个摆放传送门的位置,自然对术士会的“自治”要求毫不介意。这也是辛格对协会示好的原因——他根本就已经失去了恶魔的欢心。
“所以,”葛鲁普最后下结论,“协会不接受的,有人会接受。是否能够放低标准,全看协会的决定了。”
杰罗姆综合衡量形势,简单地计算一下,说:“未必如此。”
“怎么说?”
“还有一位关键人物,”杰罗姆微笑,“莉莉安女士还是红森林的主人,目前还是。”
******
杰罗姆和葛鲁普一起出现在会堂门口,一群术士正不安地分散在四周,见他们安静走出来,压低的谈话声很快减弱和终止了。杰罗姆看到,汪汪正趴在角落里,维维安用一根细绳逗着它玩;列维被三名术士夹在中间,只能不断地左顾右盼,样子十分可怜。
葛鲁普环视一眼,沉声说:“诸位,我要请求你们的谅解——虽然表明了我们的立场,但我们必须聆听对方代表的中肯意见——他要求,会见红森林的主人,莉莉安女士,再作出相应的表态。这一要求,显然是无法忽视的。所以,现在请你们中的几位随我越过屏障,邀请辛格术士长共同前往。”
趁老头子挑人的空当,杰罗姆走到维维安身边,露出异样的眼光,却没说话。
维维安被他看得脸红,皱着眉问:“我脸上有什么吗?”
杰罗姆叹口气说:“我只是……没见过喜欢小狗的女孩,它很少跟人这么亲近……你带了什么在身上吗?它喜欢花瓣。”
维维安习惯了被人恭维,忍住微笑说:“哪有?它可能跑累了。刚才我见它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不过样子很可爱啊!它经常离开主人乱跑吗?”
“我不是它的主人,”杰罗姆说,“那家伙不知去向,我领养它。”
维维安抚摸汪汪的头,汪汪发出舒适的叫声,一下子翻过来,仰面朝天。维维安脸更红了,不知所措地看看杰罗姆。
杰罗姆惋惜地说:“还好它喜欢你……”
“啊?”维维安不解地看着他。
“自从我的导师被它咬伤,夜里做实验时眼睛都会发光……狂犬病?还是变狼狂?这是一个问题。”
听他一番话,维维安不住色变。等他说完,不由得收起淑女的套路,一下跳起来,“你!你……变态!”换了其他人,一定是两声咒语,一阵惨叫。抱歉的是维维安吃过杰罗姆的亏,知道不是他的对手,只好咬咬嘴唇,负气跑了。杰罗姆目送她消失在人堆里,眼光闪烁地四下看看。
等到确定没人注意,杰罗姆抱起委屈的汪汪,“我有说错你吗?谁供你食住?”
“汪(你)!”
“谁领你到处旅游?”
“汪(你呀)!”
“谁让你干这干那?”
“汪(就是你)!”
杰罗姆小声说:“不准喜欢其他人!只能听我的!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懂了没?”
汪汪惨兮兮地点头。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汪汪轻叫两声,用只有学徒能听到的声音说:“汪汪去找紫鸢花的味道,汪汪找到两个男的,汪汪记住他们的样子!”
“好孩子,现在紧跟着我,不准随地大小便!”
杰罗姆放下汪汪,一回头,就和那个跟葛鲁普关系暧昧的美貌术士面面相觑,维维安躲在远处偷看,显然是找了长辈来教训杰罗姆这个变态。不幸的是,美女术士听到杰罗姆威胁汪汪,双方目光一触,她就打了个寒颤。
杰罗姆好奇地问:“有事吗?”
“没……事了。”不等说完,就赶紧走了。
******
葛鲁普和辛格的见面果然耐人寻味。
老头子不温不火地赞赏辛格“务实”,辛格热情洋溢地回敬他“深得人心”。两人的尔虞我诈令杰罗姆这后起之秀看得眼花缭乱,受益匪浅。当他们联手吹捧杰罗姆,老少三人站在一处,形成一幅温情洋溢的画卷。大批剑拔弩张的护卫人员一时唏嘘不已,彼此也客气了许多。
寒暄过后,杰罗姆看看两边加起来五十多人的场面,只好主动开口,“原谅我不了解术士的礼仪,不过太多人一起行动,似乎容易招来误会,对莉莉安女士也有些缺乏敬重吧……”
老头子和辛格对视一眼,好像同时想到了什么要事,默契地点点头。
一会儿时间,只剩下两位术士长和杰罗姆,加上破例跟随的汪汪,慢慢走向莉莉安女士在山坡上的住宅。三个男人一字排开,之间的距离在夜色中刚好隐隐相望,彼此一言不发。众人面前的虚伪矫饰此时变成了深切的戒备。杰罗姆站在正中,时刻感到两边袭来的异样气氛,只求这段不长的路快些到头,以免死的不明不白。

樟脑球 发表于 2007-7-6 08:46

所幸两位术士长保持克制,直到三人进入房间内的宽敞客厅,杰罗姆还好端端站着。
“我好像没见到一个佣人?”
辛格不安地说:“老妖怪性情孤僻。”
杰罗姆吃惊地发现,辛格开始偷偷咬手指,葛鲁普装作端详房间主人的巨幅画像,握手杖的右手却紧张到露出了青筋。他顺着老头子目光看去,禁不住颤抖一下:
蓝色衬里的画像活脱脱就是一个三十岁的维维安!除了惊人的肖似,维维安和画中人比起来,好像未蜕变前的毛虫和起舞的蝴蝶一样,反差明显。
画中人手持渡鸦权杖,露出一个暧昧的甜笑,和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配合,怎么看都好像心怀叵测。雪白的颈子露出一大截,整个人被衬托的高贵典雅。原本应该发出赞叹的看客们,此时却都不自觉地后退两步——一旦把目光从优美的细节上收回,改看整体时,所有人就会强烈感到画像马上要向前欠身,手中的权杖将自然地落到你头上,砸你个眼冒金星!
杰罗姆感到十分别扭,像所有男人一样,把注视的焦点向下移动——低胸套装果然养眼。他很快发现,胸肌上微微着笔,勾勒出一小点暗疮。这一发现让他一下子脸上发烧——一个细节就使整幅画像生动起来,令人泛起偷窥的罪恶感。他摇摇头,看到画像右下角的签名:
莉莉安•巴里摩尔,自画像,31。
杰罗姆看了一会儿,已经是头晕眼花,瞟一眼老头子,只见冷汗正顺着额发滴下来。杰罗姆唯有苦笑,谁要娶了这么一个恶趣味的女人,下半辈子自虐就简单的很了。
“请问,”两位术士长听到人声几乎跳起来,这才发现说话的是杰罗姆,不由得怒目而视。
杰罗姆尴尬地说:“……我们究竟在等什么?”
“铃声!”
“铃声!”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突然铃声大作。三双眼睛集中到刻满浮雕的会客室门上。酣睡中的汪汪也被惊醒。
铃声继续。门一动不动。
就在他们即将放弃的时候,门开了,一头黑皮肤上生有白斑的宠物猪辛苦地走出来,看到门口的四位,发出一阵瓮声瓮气的尖叫。
汪汪立刻狂吠起来。
一时间猪嘶狗叫,三个人一起色变。杰罗姆伸手抱起汪汪,汪汪在他耳边狂叫几声,他立刻眉头紧皱。术士长辛格关切地对猪说:“露席雅小姐,你没事吧?”
杰罗姆来不及选择合适的表情,只见猪连续哼哼了几声,杰罗姆竟然理解了它的意思。
“你们怎么来了?”猪问。
“我们来求见莉莉安女士。”格鲁普回答。
猪再次发话,对着杰罗姆哼哼几声,类似一个喝醉了、舌头又刚咬到的人说话的方式。杰罗姆听到猪说:“这个溺尸鬼是哪来的?怎么还有一条狗?!”
辛格恭敬地说:“他是协会派来的代表,我们来听取女士的意见,决定术士会今后的归属。”
猪严肃地走过来,幸好杰罗姆没有发笑的习惯。他像一位真正的贵族,在别人家里做客的时候,偶然发现女主人没藏好的低俗小说,不仅不会揭破,反而理所应当似的帮人家往里掖一掖。此时杰罗姆双足并拢,腰身笔直,向黑色的猪微微鞠躬。两位术士长露出无法言说的表情,猪点点头说:“你的别针呢?”
杰罗姆取下别针,猪示意他放在自己背上,然后转身走进会客室。
不一会,传来一个慵懒的呵欠,“亲爱的葛鲁普,你的痔疮好些了吧?”
老头子脸色发白,表情抽搐一下,“承蒙关心,一时还死不了。”
旁边的辛格现出兔死狐悲的神色。
杰罗姆面无表情,用手按揉额头,嘴唇微动。
声音又说:“辛格术士长,最近我手头拮据,你帮我把客厅里的一对曼尼亚花瓶卖了。老规矩,一成佣金,不能再多了!”
辛格先生干咳着说:“马上照办。”
“先生们,你们打搅一个老太婆,不只是为了好玩吧?”
“我们需要您的意见,处理和‘传统盟友’之间的关系。”葛鲁普有些不快,话里有话地说。
“谁?我们什么时候有过‘盟友’了?是不是辛格把地契卖给贵金属联盟了?我就知道……”
“容我冒昧,女士……”杰罗姆眼睛里闪动着奇异的光。
“‘命令者’,你长得怎么样?”声音打断他的话,突然问。
杰罗姆无话可说,所幸叫露席雅的猪哼哼几声。“原来如此。协会的眼光果然特别。你来是为了……”
“继续双方的‘传统友谊’,女士。协会十分重视和贵会的联系,同时……”
没等他大放厥词,声音就不耐烦地打断说:“这种事你们自己决定不来吗?葛鲁普,你穿什么颜色?”
“……紫色……”
“你知道我喜欢绿色!如果你这么在乎我的意见,我建议你先去换一身衣服!”
辛格在事情不可开交前大声说:“女士,如果三周前您明确表示谁将掌管术士会,现在情况就会明朗的多。”
“哈!我懂了……你们还没开始吗?”
“开始?”辛格不解地问。
“开始决斗啊!难道你们想通过一次午餐会分出胜负吗?”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
“先生们,原谅我没有为诸位的绅士风度掉下泪来,不过你们谨慎地让我反胃!等等,你们想听我的意见?那么听着:
“上一任术士会的会长,也就是我的叔父,在离任时对我说,‘侄女,你们怎么还不动手?’我说,‘叔叔,难道您想让我宰了露席亚那个贱人吗?’抱歉,小宝贝,不是说你。”三人听到也叫这个名字的猪不满的叫声,心中百感交集。
“当时我说,‘我父亲是曼尼亚的选侯,我是个骄傲的贵族呀!怎么能毫无风度的使用武力?’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你父亲的父亲就是这么对待我和你父亲的!你以为我会主动接受这么一个乏味的地方?!’所以我和那个贱人抽签决定施法次序,接下来的战斗毁了旧矿场一半的建筑。
“现在好了,这里有三位绅士,任何谈不拢的问题都可以武力解决!不用为我爱惜地方,一切损失由胜出者承担,我正想搬回老家过冬呢!”
说完,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叹口气。
杰罗姆说:“令人难堪!”
葛鲁普说:“太荒唐了!”
辛格说:“的确如此!”
然后,三位绅士各自退往客厅一角,宽敞的房间显得肃杀起来,汪汪吓得躲进楼梯底下。
杰罗姆双手负后,短剑出鞘了一半;辛格两眼直转,指节捏得噼啪作响;葛鲁普手杖斜指,仗顶的宝石闪闪发光。
“格鲁普先生,您不准备重新考虑一下您的建议吗?”杰罗姆面无表情地说。在他看来,葛鲁普显然比辛格有信用,最好能让他降低标准,接受协会势力存在的事实,那么辛格马上要面对两个敌人了。
“别听他的!我们完全可以达成共识,我的条件都可以商量!”辛格感到严重威胁,急忙向杰罗姆表明立场。
葛鲁普估量着形势,对峙的三人一对一胜负难料,二对一却毫无悬念,只好说:“如果我赢了,我保证不加入恶魔。”
“‘表决机构’呢?”杰罗姆趁人之危,短剑完全出鞘,反握在右手肘后。
“他做不了主!他自称是‘民主’的楷模!而我至少不会许下没法兑现的承诺!”辛格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脸上却直冒冷汗。
葛鲁普咬牙切齿地说:“协会一票,全体术士一票,我放弃我的表决权!这是我最后的条件,你看着办吧!”
杰罗姆触到了对方的底线,明白不能再加价了,同时他也放弃了对葛鲁普的指望,协会不会同意曝光自己的成员,而偶数表决毫无价值——术士会总要和协会唱反调的,到时候只好僵持不下。
“辛格先生,你认为呢?”
辛格信心大增,连忙说:“我降低三成为协会训练飞龙骑兵的价格,开矿的收入两成归你们!”
三个人面对面逆时针转动,左右防备着偷袭。葛鲁普一面移动,一面愤怒地叫起来:“你在出卖不属于你的东西!”
杰罗姆无耻地说:“红森林的收入我们要一半!”
辛格呆滞地停下脚步,其他两人连忙站定,直盯着他。
“一半……”辛格抬头看着杰罗姆,“好……”
葛鲁普气得狂笑起来,只听辛格说:“……好……好浑蛋的小子!老家伙!我支持你上位投奔恶魔,等你死了再轮到我!开矿的收入两成归我个人!”
“一成!但是表决机构不能撤销!”葛鲁普恶狠狠地说。
“成交!先宰了这小子再商量!”
杰罗姆弄巧成拙,看到两个术士同仇敌忾,被迫激活了“破魔之戒”,只等他们前进一步,就是血肉横飞的局面。他不动声色地说:“你们的敌人不是我,现在动手会让我们全都死在这里!”
“别理他!小心暗算!”辛格手结法印,摆出施法的态势。
杰罗姆亮出“破魔之戒”,两人见多识广,立即变了脸色。
“我无须撒谎,现在听我讲。”杰罗姆垂下左手,快速轻声说,“刚进山谷时,我派出魔宠寻找紫鸢花的气味——恶魔的仆人常拿它作为原料,用于召唤仪式——结果找到了两名术士。刚才我的魔宠在女士的宠物身上发现了相同的味道。”
“这不能说明什么,也许只是巧合。”格鲁普放低手杖,戒备地说。
“然后,女士取走我的别针辨别身份。而我的别针具有魔力,可以显示持有人的心率和体温,刚才我暗中施法,发现了新的证据——你们可曾见过体温像家禽一样高、每分钟心跳三十次的人类?”
葛鲁普向房门看去,面色惨变。辛格和他交换一下目光。
杰罗姆紧接着说:“现在不要贸然行动,该发生的已经来不及挽回了!”
“怎么不早说?!”辛格瞪着杰罗姆,压低声线问。
“就像你们对术士会有责任,”杰罗姆严肃地看着他,“我必须把协会的利益摆在首位,如果能借刚才的形势达成协议,我会马上告知你们。可惜我要价太狠了。”
“你仍可能在说谎!”葛鲁普自己都没信心地说。
“辛格先生,你是否知道通天塔的会长已经被杜松将军的刺客团暗杀?”
辛格深吸一口气,“看来我们正面临一场战争。”
“已经两分钟了!”杰罗姆催促地说,“决定吧,相信我还是先和我厮杀?我已经准备好战斗——不论敌人是谁!”
两个术士吃惊地看着杰罗姆,他神情亢奋,气势如虹,旺盛的斗志使他像变了一个人,显露出职业军人上战场前的精神状态。
葛鲁普一跺脚,“唉!我信你!”
辛格左右看看,伸出手说:“放下分歧,结成同盟!”
三只手相互交叠,他们彼此一点头,杰罗姆说:“我来诱敌。”
葛鲁普看看辛格,“我主攻!”
辛格说:“那我辅助断后。”
分工确定,三人开始各自施展防御法术。杰罗姆对自己施加“轻灵术”和“高等刀剑防御”,辛格施展了“集体加速术”和“集体隐形”,葛鲁普则念出一段“高级法术反转”的咒语。三人都是斩轮老手,片刻准备停当,屋里的空气都被强力魔法所扭曲。
葛鲁普掷出一只小型火球,一触到房门,房门就像蜡做的,无声化成灰烬。杰罗姆拔剑在手,跃入房中,马上发现会客室里共有三个人:
两个术士打扮的男人正紧张地盯着门口,可能就是汪汪找到的两个恶魔仆从;一个女性身穿黑袍,露出血红色的脸部皮肤,显然是名混血恶魔。三名敌人无法看穿隐形的杰罗姆,却全都刀剑出鞘,做好了战斗准备。
没等杰罗姆站稳脚步,角落里迎面扑出一只长翅膀的小恶魔。它伸出利爪,俯冲向杰罗姆,被对方闪电挥出的短剑划伤。猫头鹰大小的小恶魔飞到半空,尖叫着说:“溺尸鬼在那里!”它一开口,杰罗姆就听出刚才的黑色宠物猪是它利用变形咒装扮的。纯种恶魔能识破隐形,杰罗姆的伪装瞒不过它,索性快速前冲,一剑刺向最前面的术士。
短剑瞬间冒出轻烟,对方的“刀剑防御”让杰罗姆吃了苦头,剑柄变得炙热烫手。由于短剑采取迎风面最小的刺击,一截剑尖还是插入敌人前胸半寸,血腥味和肌肉烧灼的“咝咝”声产生了令人胆寒的效果。杰罗姆无意识地盯住敌人扭曲的脸孔,剑尖成直角旋转,伤口顺从地绽开一朵血花。杰罗姆蓄满力,右腿抵住失去抵抗的敌人腹部,挺身把他踢翻在地。
旁边的术士掷出一团银色磷粉,杰罗姆和随后进入房间的两名术士长在磷粉中现出形迹。
大呼小叫的小恶魔被辛格发出的冰箭击落,葛鲁普则对站着的术士厉声说:“奇德尔!”术士认出他的声音,吓得全身一颤,本能地回答,“术士长……”
没等他说完,葛鲁普手杖射出闪电,把他平抛出去,打得失去了知觉。同时,辛格施展“冰爪术”,小恶魔在他冰冷的紧扼下停止挣扎。
片刻工夫,房间里只剩下混血恶魔一人。她双手交握,紧闭双眼,全身颤动。葛鲁普踏前一步,准备释放闪电,杰罗姆向侧后迂回,辛格大声说:“留活口!”
下一刻,混血恶魔双目睁大,发出一阵悲鸣。
房间里一切玻璃制品同时粉碎,三秒钟的时间里,抛光的木制家具边缘泛黄、发黑,像瞬间老化了十几年;躺在地上的两名术士张开不断枯萎的嘴唇,发出最后的尖叫,然后变成两具狰狞的干尸。
辛格双眼一黑,跪倒在地板上。葛鲁普施法被打断,用手杖支撑身体,眼球布满血点。
恶魔继续释放强烈的崩解力量,她的叫声愈发凄厉,四周的空气以她为中心向内坍塌,整座建筑似乎都在解体。突然,恶魔胸前突出一截剑尖,她不由得停止尖叫,吐出一口鲜血。
辛格和葛鲁普艰难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面——整座房间完好无损,除了两个恶魔仆从瞪大双眼停止了呼吸,刚刚天地色变的恐怖法术好像全没发生过。
杰罗姆抽出短剑,转到跪倒的恶魔面前。恶魔一边咳血,一边无力地笑起来,“‘命令者’,你识破了我的幻象,现在我要永远离开这幻象组成的世界了……请你与我分享临终的平静……唯一的……平静……”她向杰罗姆伸出一只手。
杰罗姆木然伸手与她相握,将死的恶魔触发最后一道法术,不同种族的两人建立起神经的联系,恶魔的濒死体验向杰罗姆敞开。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秒,恶魔纷乱的意识渐渐熄灭,杰罗姆放开依旧温热的血红色的手,他的别针通过这只手交还给他。
“搞什么鬼?”辛格疑惑地问。
“绅士的礼节。”杰罗姆面无表情。“事情清楚了,恶魔派来一个混血读心者,暗算成功后窃取了女士的记忆——制造逼真致命的集体幻觉是读心者的惯用伎俩。问题是,你们多久没‘真正’见过女士本人了?”
葛鲁普算算说:“一个半月?”
“一个月零一天。”辛格肯定地说。
“看来通天塔不是第一个遇袭的公会,这场战争早就开始了……甚至在杜松变节以前。我必须尽快通知协会!”
葛鲁普和辛格相互注视片刻,葛鲁普说:“我们……显然没有想像中那么明智。”
辛格低头默想片刻,“维维安?”
葛鲁普看着他说:“如果你这样认为,就这么办吧。”
辛格对杰罗姆郑重地说:“维维安•巴里摩尔小姐会接替女士的位置,红森林和协会的关系一切照旧。我和葛鲁普术士长会尽力完成份内的工作,维持术士会的正常秩序。”
杰罗姆向两人鞠躬,攥着灼伤的右手,感到一阵萧索和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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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脑球 发表于 2007-7-6 08:46

走出小酒馆的大门,杰罗姆一时不知道何去何从。他习惯了“待命——执行命令——待命”的生活。当协会的联络官告知他“短期内不再有任务”时,他发了好一会呆。
杰罗姆下意识地打开挎包:除了一些诡异的小玩意,叫得出名字的东西只有一卷粗铁丝,两瓶睡眠药剂,小开本备忘录,外加刚拿到的“活动经费”——数额刚好满足他这样不懂世道艰难、也不会花钱找乐的家伙。
一个被压抑很久的想法变得现实起来——去找她!
杰罗姆茫然地想,找到之后呢?自己像半空的挎包一样毫无建树,走过腥风血雨,再也没有微笑和倾诉的冲动。他坐在黄昏的街头,看着风把一张纸吹到面前。

悬赏捉拿!
市民们,现悬赏1000银苏特(税前),奖励捕获大盗‘金面人’者,不计生死,验明正身后即可领取赏金!隶农可立即获得自由人身份,赏金与其保护人均分。以国王的名义,一切罪行定获清偿!
东罗克治安厅
675年2月

杰罗姆歪歪头,只剩半张的告示画满了淫秽的涂鸦,下方的画像被加上几笔,变得十分可笑。杰罗姆吃惊地发现,“金面人”就是不久前与自己交手的神秘男子!从告示的时间看,悬赏是半年前张贴的,而他清楚地知道,一般治安官可不是杜松门徒的对手。
他站起身,收拾下凌乱的思绪,决定按照这条线索寻找杜松的踪迹。他直觉地感到两人的道路恩怨缠结,还会相交许多次。
******
马车在去往罗森边陲重镇、冶铁发达的“高炉堡”途中。通过协会的准确情报,“金面人”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在“高炉堡”执政官的宅邸密室里——据称此人谋财害命,杀害了执政官本人,脑袋上的赏金已增加到3000银苏特。
“你受伤了?”看到杰罗姆缠着纱布的右手,盖瑞小姐好奇地问。
杰罗姆不置可否,两眼盯着窗外。
“嘿嘿,和他是不是很像?”汪汪趴在她的座位上,和她看一本崭新的《死灵法师年鉴》。盖瑞小姐指着一个人偶的图片,怪笑地偷看杰罗姆。
“哪来的?”杰罗姆装作不经意地问。“这是内部刊物,只有相关人员有权观看吧?”
“我捡的,乘客经常丢三落四。”
杰罗姆望着窗外掠过的乡间景致,风力磨坊坐落在一望无际的抛荒土地上,水井覆盖木板杂物,看不见一缕炊烟。
“给我看看好吧?这几天总在路上跑,没看过有趣的东西。”
盖瑞小姐不置可否,和汪汪笑成一团。
杰罗姆想看得要命,不由得起了坏主意。
“好笑吗?”
“你说好笑吗,汪汪?”
汪汪叫了两声,盖瑞小姐满意地拍拍它。“汪汪说好好笑!”
杰罗姆不怀好意地看着她,“其实第一页更好笑,听说在推销棺木……”
翻到第一页的盖瑞小姐突然笑不出来了,乖乖把书递给杰罗姆。第一页上写着,“内部读物,除本会会员外,禁止翻阅!如果读到此警告,本书将在一分钟内焚毁,请您注意防火,谢谢合作。”
杰罗姆“刷”地撕掉这一页,抛出疾驶的马车外,“他们还在用这类老掉牙的方法,科瑞恩的死灵法师已经开始用密码写书了——除了广告,整本都是费解的符号;还有‘占星家学会’,出版了施加诅咒的命理书,所有非法读者都会染上三天霉运。小气鬼。”
杰罗姆兴致勃勃地翻看,不时点点头,翻到中间的插页时,只见上面写着:“本会会员可以略过此页;非会员请注意:抱歉打断您的阅读兴趣,现在您已经不幸罹患严重的夜盲症,为期五天,请不要单独在晚间外出。如果这一声明对您造成了麻烦和困扰,请直接联系本会分支机构。为表达对您的歉意,夜盲状态的解救方法参见第二页注释,或等待五天后自愈。”
杰罗姆遗憾地想到,“第二页”不就是撕掉的“第一页”背面吗?看到窗外西垂的落日,他对汪汪说:“汪汪,我可能有些事拜托你……”
……………………
“真的没事吗?”盖瑞小姐担心地问。
“小意思。”杰罗姆紧拉着汪汪脖子上的绳索,跌跌撞撞地走进“高炉堡”漫长的黑夜里。

樟脑球 发表于 2007-7-6 08:47

第五章 漫长假期III
杰罗姆在刺眼的阳光照射下醒来,回忆昨晚寻找旅店的苦况,他决定不再乱翻别人的东西了。早餐是苦麦面包和一杯绿草茶,让他想起朱利安鄙视的目光:好俭省啊,我的大人!杰罗姆撇撇嘴,心想,要是朱利安尝尝消化不良的滋味,就会收敛起这些冷嘲热讽了。
白天行动令杰罗姆很不习惯,他的眼睛被光线刺得生疼,眼前的广场像阳光下的盐滩,反射着令人头晕的强光。直到进入帐篷,他才感觉好过了些。现在是工作日的大早上,算命的帐篷里一个人也没有。
揭开一道帘幕,占星师正趴在水晶球后面打瞌睡。杰罗姆轻咳两声,那人迷迷糊糊地说:“天黑了?怎么会?”
“我来寻求一些信息,”杰罗姆轻声说,“请问值班的占星师在吗?”
“我就是,请坐,请坐!”占星师揉着眼睛,脸上印着一圈压痕,取出一付纸牌说,“请问您的星座是?”
“不知道。”
占星师了解地放下纸牌,换成一只刻满符号的圆盘。“那么,您还记得自己准确的诞生日期吗?最好精确到小时……”
“不知道。”杰罗姆不耐烦地说。
占星师挠挠头,从一堆诡异的道具里翻出一面黑耀石磨制的照不出人影的镜子来。他轻柔地叹息一声,眼睛里放射出莫名的光芒,配合小睡时印在脸上的痕迹,产生出惊人的喜剧效果。“追寻真相的人呐……请面对这面遥远东方来的魔镜……回答我提出的问题……真相就会向你显现。”
杰罗姆把钱袋放到桌上,直截了当地说:“你唯一该使用的道具,就是这个水晶球。我是来打听消息的,不是提供消息。”
占星师看一眼一袋子银币,把魔镜丢进道具箱,“怎么不早说?害我浪费感情。客人您了解规则吗?”
“请介绍一下。”杰罗姆只听朱利安提起过占星师的情报网,却是头一次使用。据说每个占星师都能透过水晶球,与幕后的神秘存在联系。占星师等于一个信息流出的管道,一旦断开连接,其本人却不会记得任何相关消息。这种机制使“占星家学会”成为最神秘的情报来源,也让占星家聚敛了大量财富。
“接下来我将施展一道法术,把这间帐篷和外界相隔离。法术价值三银苏特,意味着整个询问过程的开始;然后,根据您问题的性质和级别,请您依照我的提示进行询问。这一阶段按分钟收费,每五分钟一银苏特,即使没有获得您想要的消息,计时费用也不再退还;最后,提问的价码由情报的级别决定,这一部分需要大量现金,但如果没得到您想要的信息,则免收费用。以上过程不含商业欺诈,由‘贵金属联盟’施行信誉担保。如有疑义,可以通过本地‘占星家学会’分会进行质询。您听明白了吗?”
“懂了。”杰罗姆面不改色,却暗中头疼。自己的全部身家可能还不够二十分钟的询问,对面的家伙简直是一帮强盗!如果想得到精确的消息,只怕今晚就得为食宿费用发愁了。
“顺便说一句,”占星师抱歉地笑笑,“占星师人身不可侵犯,如有胁迫、伤害、杀害占星师者,除依据罗森王国相关法律制裁外,还将受到‘占星家学会’的悬赏缉拿。一名被害占星师的悬赏金额,与王国法典规定的、杀害伯爵需付出之‘偿命金’相等。”
杰罗姆哭笑不得,一个占星师的性命等于九万银苏特,而一个王国中层官吏一年的薪饷不超过六百银苏特,难怪有人说,占星家学会的金库可以支持王国整个行政系统运行十年。
“开始吧。”
占星师抽去桌布,露出下面刻在桌上的复杂法阵,水晶球的台座与其中一个圆形重合,他指着另一个圆形说,“请您把所需金额的钱币放入这个圆内,您的缴费将直接传送到我们的相关人员手中。”
杰罗姆老实的投入三枚银币,占星师念诵咒语,广场上的嘈杂人声很快安静下来,帐篷变成一个隔绝的小空间。杰罗姆又投入一枚银币,占星师眼睛紧闭,双手放在水晶球上,呼吸变得急促。再睁开双眼时,杰罗姆感到正面对着另一个人。
“请提问。”占星师公式化地说。
“我想获得关于被通缉的强盗‘金面人’的消息。”
占星师眼光闪烁一会儿,“‘金面人’,职业强盗。因多起抢劫案和一宗杀害王国地方官案件被通缉,赏金3000银苏特。您询问的是否此人?”
“没错。”
“有关此人的信息均属高价值情报,请进一步提问。”
“我想知道他现在的藏匿地点。”
占星师计算一会说:“情报已确认准确,价值3500银苏特。”
杰罗姆立刻苦笑起来,占星师果然不会做赔本生意。“模糊一点的也行,我哪来这么多现金?”
占星师再计算一下,“您需要相关情报级别的明细价目表吗?”
“请讲。”
“第一级:详细藏匿地点,附加相关地图,配给向导指引和免费往返马车票。价值3500银币。
第二级:大致藏匿位置,误差不超过五公里,无向导指引,不报销往返车费。价值1300银币。
第三级:仅提供藏匿地点所在的行政区域名称,赠送占星家精美年历一份。价值600银币。
第四级:提供象征性情报一份,无其他服务项目。价值1银币。”
杰罗姆听得两眼发直,没想到对方的要价完全超出了他贫乏的想像力,他有遭遇了抢劫的感觉。
“我这有一银币,把‘象征性情报’说来听听。”
占星师看着他不情愿地投入一枚银币,接着说:“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一个?”
“好的吧。”杰罗姆期待地说。
“好消息是,您来高炉堡是正确的决定。”
“嗯嗯,坏消息呢?”
占星师抱歉地说:“坏消息是您一定想不到‘金面人’藏在什么地方。”
“谢谢你的安慰,我觉得好多了。”杰罗姆冷淡地说。
看到他准备离开,占星师突然说:“请稍等片刻,这里有一个比我权限更高的人,也许可以解答您的提问。”
杰罗姆半信半疑,取出怀表看看,五分钟时间已经到头。他狠狠心又投入一枚银币,心想既然来了,空手而回损失更大,不如等等看是否有转机再说。
接下来的事出乎他的预料。
占星师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人转眼被汗水浸透,眼睛折射出深邃难测的流光。他深深吸入一口空气,发出细缓悠长的叹息。世界暂停住奔流的脚步,本该飞逝的盘旋不去,阴郁地凝视着此刻。面对面的两人定格成旧历史书的插画,边角泛黄卷曲,弥漫着伤感和从容的气氛。杰罗姆看一眼怀表,指针静止在某个瞬间,这下他觉得自己投入的硬币值回票价了。
“……我是‘广识者’埃尼克……”占星师双眼饱含风霜,用非人的低沉嗓音发言,“……旧世界的缅怀者,理性是我的父亲。我比最早的人类年轻许多,却比任何活人都要年长。我信誉卓著,因为我从不撒谎;我有许多名字,但你可以叫我‘艾文’。”
“这怎么收费?”杰罗姆恶俗地问。
“唉……你的品位令我感到惭愧。既然时间在我面前止步,我只需要关于永恒的回报。”
“高尚的很。不过我没什么可以对你讲。”杰罗姆冷冷地说。
“艾文”越过占星师的瞳孔注视杰罗姆。“你认识我,虽然我们素未谋面;我了解你,甚于你了解自己。你占有着一个秘密,连我也要心动的秘密。假如你愿意与我分享,占星家的门将永远为你开放。”
“我等不到‘永远’,这你知道。”杰罗姆小声说。
“对你的情形,我无能为力。”艾文惋惜地说,“但是,朽坏不能否定存在本身……”
杰罗姆被他声音里的同情触怒了:“但是‘湮灭’能!你懂得什么关于‘湮灭’吗?收起你那一套废话吧!我宁愿沿着一条小径走进地狱……如果地狱愿意收容我……离我远些!我还没到乞求怜悯的地步呢!”
“很抱歉,但是我没有怜悯你的能力。”艾文低回地说,“对不能自足的存在,比如你,比如我,怜悯是远远不够的。”
“时间可没在我面前止步,”杰罗姆讽刺地说,“你自然可以‘慢慢’说教,我总得做点什么,免得感觉不到时光飞逝!”
艾文竟然欢快地笑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时间并不重要,一切只取决于两件事:立场和尺度。你只看到尺度对你的局限,却还不曾找到与之对应的立场。在我的立场上,除了时间,还有许多尺度限定了我。”
杰罗姆似懂非懂,沉默了一小会,说:“我不会回答你的问题,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现在的你不会,”艾文赞同地说,“但我仍然愿意帮你一个忙,作为你回答的报酬。”
“我不懂,既然我选择了沉默,哪来的什么回答呢?”
艾文温和地说:“别忘了,‘改变’塑造了人。下一次、或者再下一次的你,总会把秘密告诉我。我拥有无限的耐心,你却面临着有限的抉择。现在,我要去见下一次的你,也许一切都会清楚了。”
说完这句话,占星师深邃的瞳光缓缓熄灭,怀表“嘀嗒”地走起来。
“‘占星家学会’感谢您的赞助!”占星师恢复了公式化的声调,“以下是您需要的信息,清准备纸笔:‘金面人’的藏匿处,位于高炉堡西南角的贵族居住区内——请留意最高的建筑。本情报误差不超过五公里,在此预祝您达成心愿,欢迎再次惠顾!打听消息?就找‘占星家学会’!老客户享受八折优惠,更有精美赠品!”
杰罗姆看看备忘录上记下的消息,对省下一千多银币还感到难以置信。
&nbsp;  占星师恢复了神志,一边擦汗,一边抱怨:“什么嘛!秋天还出这么多汗,不如去蒸气浴室打工呢……先别走,这是你的‘客户凭证’,下次凭证八折,遗失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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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族区可不是好进的。
杰罗姆束手无策地看着两个卫兵,这二人刚把一位“闲散人员”修理了一顿,这时回到自己的岗位上聊起天来。听说高明的盗贼能借助一条长索爬过高墙,杰罗姆仰视面前的厚石墙,墙头插满尖锐的铁蒺藜,要想望到顶,必须把脖子向后折,直到头晕眼花。
杰罗姆找个无人的角落,正要施展“隐形术”,忽然隔墙听到整齐的号令声——巡逻士兵,听脚步不少于二十人——杰罗姆不再抱有侥幸的希望了,“隐形术”能把他弄进去,却未必能让他活着出来。
——先找个熟悉地形的人,再想办法混进去。
打定主意,杰罗姆转过守备森严的大门,向夹在高炉堡外城墙和贵族区内城墙间的街道走去。
高炉堡的设计者显然有些短视,没考虑到贵族们无止境的扩张欲望和洁癖。贵族区的规模不断增加,把原属于平民的集市和住宅挤压成一个狭长地带。新建的内墙使这条布满二层楼房的街道仅够通行,除了正午,阳光也只能照在二楼阳台上;杰罗姆总算摆脱了日盲的困扰,为了在夜盲之前做好准备,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热情短刀”是个品流复杂的地方。杰罗姆依照一贯的经验,找到这家生意兴隆的酒店,再向酒保施加点影响,很快得到了需要的情报。
“贵族区?那不是人待的地方……我想想……对了!看见那小子了?”酒保指着角落一张桌子底下说,“趴在那里的那个。没人比他更熟悉贵族区的情况了。”
“嗯……一个夜盗——干这行的喜欢穿一身便于潜行的深色衣服。”杰罗姆老练地总结说。
“是吗?我还以为那只是好久没洗造成的……”酒保怪怪地看着他。
“不对……看他体格应该受过良好训练,”杰罗姆想尽量表现得专业些,沉吟着说,“右手有使用刀剑留下的磨蚀痕迹,显然曾是个卫兵。你看,趴倒的样子很专业,应该上过战场……现在当兵的真不像话,打过几次仗,见过几个死人就吵着精神崩溃啦,什么人间地狱,醉到不省人事……”
酒保吃惊地看着他,“怎么想到的?真有一套!不过伙计,你有点钻牛角尖。任你想破脑袋,也猜不到这人的来历。”
杰罗姆小小失算,面不改色地说:“猜错了?那他是干什么的?”
酒保指指墙上悬挂的一套重型盔甲——杰罗姆刚刚还夸奖过那精良的做工——神秘兮兮地说:“这套好家伙就是刚才那小子抵押给我的,一位爵爷!没错!以前住在贵族区,是个‘铁面骑士’,有一阵子风光。后来欠了一屁股债,连马也卖了,天天就是玩命喝酒。自从上上个月到我这,清醒的时间总共没有三五天……要跟他讲话非等到明天这时候不可。”
听完酒保的话,杰罗姆感到这人的利用价值大大提升。他走到桌边,一股混合了酒精和发酵食物的气味让他立即止步。忍住强烈的反感,杰罗姆用脚踢了踢,果然毫无声息,酒保的判断是对的。
“找个人把他弄干净。两间二楼的客房,相邻的。”
酒保为难地说:“我到哪找人去?”
“叫殡葬师来,照死人的规矩办妥。我要他看起来像新的一样。”杰罗姆抛下几枚银币说。
酒保打个寒战,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小心地问:“你不是来找‘材料’的吧?”
杰罗姆过一小会才听懂,“我不是死灵法师,对人偶不感兴趣,更不想惹麻烦。等他醒了你别乱说话,我得多住几天。”
“随便你。”酒保撇撇嘴说,“反正他烂在这对我也没好处。多嘴问一句,你现在要到哪去?”
“退掉原来的旅店,我还有条狗。对了,你认识最好的首饰匠吗?”
“嗯,你找叫‘粉蔷薇’的店,就在不远处,我指给你……”
第二天吃早饭时,杰罗姆见到殡葬师疲惫地走出隔壁房间,为一个银币的报酬劳碌了一整晚。临走还摇摇头说:“不可思议,比死人还老实!”杰罗姆心想,任何人被灌下两倍剂量的睡眠药剂,不老实才怪。
推门进入隔壁的房间,那酒鬼果然被收拾的焕然一新,一身崭新的寿衣至少比原来那套像样多了。胡子被刮干净,露出一张憔悴但堪称英俊的脸,让不怀好意的杰罗姆小吃一惊。
酒鬼的个人物品被整齐地摆在桌上:带有像框的廉价项链,杰罗姆不客气地打开看看,里面是“波波皇后”本人的下流小画像;一套旧色子,掂量一下,看来灌了铅;六七枚铜币好好地摞在一处。
杰罗姆耐心为零,咒语响过,一道极度弱化的闪电正中酒鬼的左胸。一阵呻吟后,那人平静下来,打量着他。
“就是你吗?唉……原来长得这么一般……”看了一会,酒鬼异常清醒地说。
“什么意思?”
“啊?难道……我还没死吗?你不是来接我的死神吧?”
“别傻了,我刚救了你的命!”杰罗姆不假思索编出一段谎话,“昨天你喝醉了,被一个樱桃卡住了喉咙,有一阵子以为你完了,殡葬师给你‘修整’了一下。幸好我发现你还有呼吸……”
“樱桃?我讨厌水果……怎么会这样?再说我哪来的钱给殡葬师?”酒鬼露出混乱的表情。
“我付的。”杰罗姆叹口气,“你不记得了?昨天你说你是‘铁面骑士’,我以前在‘严霜骑士’服过役。咱俩谈了几句,玩了几局‘双六’,你赢了三个银币——就是用的这几枚色子……”
杰罗姆别有深意地亮出灌了铅的色子,酒鬼的脸色不自然起来。
“除了‘修整’的费用,这里还剩两枚。”把银币塞进他手里,杰罗姆关心地说,“你还好吧?吃点什么吗?”
“我……唉……脑袋发晕,什么都不记得了……抱歉让你破费……”
“无所谓,你赢的钱。我只是帮个‘小忙’,救了你一命而已。”
酒鬼苦笑,杰罗姆看起来可不像乐于助人的样。
“你等着,我叫点吃的。”等他再进来,手里托着一个木托盘。“喝了它,对宿醉有好处。”
酒鬼迟疑地看着杯子里的草药,在杰罗姆友好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喝下去。虽然难过地直皱眉,精神却好了许多。“谢谢你的好意,不知道……”
“艾萨克,不记得了?能知道你的全名吗?昨天你显然有些……呵呵,你知道……”
酒鬼抱歉地说:“霍华德•诺顿,叫我霍华德好了。”
“霍华德,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能支付一些报酬,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杰罗姆拉过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霍华德•诺顿早料到事情没这么简单,不由得看看自己身穿的寿衣:“我再没什么值得介意了……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死了,不是吗?”
杰罗姆直视他的眼睛,“你怎么会沦落到这一步的?算了,别告诉我。我只想到贵族区找个人,他可能不太友好,过程也许有些曲折……”
“要动用武力吧?”
“说实话,也许是。”
“可我惹的麻烦够多了……”
“我需要个向导,不是打手,而且我保证,事情会尽量和平解决。我可以预付你一半报酬——二十银币,你只要替我指点路途,没别的。”
“唉……你是个猎头人?还是杀手?”霍华德疲倦地看着对方。
“你不想知道。”杰罗姆愈加不耐烦,对方比他预料中难缠许多。
“事实上,我想。”霍华德认真地说,“我不知道自己可能把一个什么人带进去……抱歉老兄,即使我不住在那,也不愿意看到不幸的事发生。”
杰罗姆被迫重新估计对方的人品,不过他早准备好了最坏的情形。
看起来,‘艾萨克’下了一个决心,“你保证守秘密?”
“我保证。”霍华德举起右手,用宣读骑士誓言的姿势说。
“认识吗?”一块比手掌略小的徽章被亮出来,做工精致,闪烁着暗淡的冷光。
“‘法眼厅’?!你是……一个密探!”霍华德马上明白了,这些国王的眼线有诛杀大臣的权柄,通常佩戴面罩,着黑袍,是‘血腥统治’时期的遗物。
“我们名声不佳,这我承认,不过我是来‘秘密’追捕一个职业强盗,‘金面人’。”杰罗姆很快收起徽章,这样的假货没法蒙混太久,真正的“法眼厅”标志虽不及协会的别针精巧,却也有一套辨别真伪的手段。
“我见过这人的画像。”
“所以,报酬照旧,别打赏金的念头。如果事情败漏,我不会替你说话。公事公办。”杰罗姆露出生硬的表情,表演得丝丝入扣,霍华德看来完全相信了他。
“好吧,我想办法弄你进去,不过我没法帮太多忙——好一阵子没摸过剑了。”
“你只管带路,别的我来担心。”杰罗姆暗中松口气,“现在,这二十银币拿去,你得打扮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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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的卫兵认出了霍华德•诺顿爵士,迟疑地行了个礼。
“抱歉先生……我以为您已经搬出这里了……”
霍华德看来衣冠楚楚,杰罗姆正充当他的扈从。“你说的没错,我来找买下我房子的先生——有些地产手续不全,我把文件带来了——”
看到‘文件’,卫兵放松戒备说:“您可以进去待到黄昏,您的扈从……”
“请别担心他,他会像影子一样跟随我。”
卫兵犹豫片刻,看到霍华德不耐烦的神情,再看看杰罗姆奄奄待毙的模样,不情愿地让出路来。
直到通过沉重的铁闸门,杰罗姆才开始庆幸自己的谨慎。闸门两侧的尖木栅随时可以筑起简陋的防线,遥遥相望的角楼驻扎了弓箭手,三股正在巡视的士兵加起来有几十人,各自擎着尖锐的长矛。同时奇怪地想,高炉堡最近没传来什么大新闻,为什么一副如临大敌的状况呢?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霍华德小声说:“钟楼是附近最高的建筑,围绕钟楼的是公共场所,住宅分散在三个方向上。”
杰罗姆观察形式,记忆卫兵的巡逻路线,随口问他:“这里的气氛怎么这么紧张?最近有事发生吗?”
霍华德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才叹口气说:“我本来不想再回忆这些,等我们进入钟楼下的神殿,没人注意时再说。”
两人装模做样地绕个圈子,越过小花园,进入神殿。这里供奉着‘沉默者’洛克马农,也是罗森王国唯一合法的神祗。自从十年前王储“罗森•里福斯第四”假借神名进行的叛乱被镇压,神职人员的地位一落千丈,罗森也成了别国口中的“无信仰国家”,公开场合谈论宗教都可能招来“法眼厅”的制裁。
一名枯瘦的祭司向霍华德点头致意,两人显然相互熟识,却一句话也没说。祭司打开一道窄门,露出内里的密闭房间。厚实的木门外罩金属板,用大铁钉镶嵌,看来隔音效果极好。杰罗姆狐疑地看向霍华德,只听对方说:“沉思房间。难道你没来过吗?”门一关,两人就进入了不虞偷听的密室。
杰罗姆记起自己的身份,冷冷地说:“这房间让我想起阴谋家的工作地点。你不会正有什么秘密向我揭发吧?”
“正相反,先生,你说实话的时候到了。”霍华德平静地看着他。
杰罗姆靠向墙壁,快速扫视不大的房间,突然遭遇埋伏的可能实在不大,“你是叛军的人?”
霍华德低沉地说:“不。但你也不是法眼厅的密探。”
杰罗姆没说话,霍华德接着说:“我对密探没好感,这类人毁了我的生活,但是我不能谴责他们——我曾经被迫成为他们的一员——也令我的姓氏被玷污。”
杰罗姆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每句话都是真的。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冷淡地说:“好吧,我编了个高明的谎话,可惜遇到错误的对象。你的意见呢?”
霍华德对他的镇定露出一个微笑:“我仍然感谢你救了我的命。不论你一开始的说法有几成是真,但你见到我时,我的确滑到了最低点,是你把我唤醒的——在我以为自己死了的时候,才意识到曾经充满羞耻的生活是我拥有的一切。所以朋友,请允许我继续帮助你,只要你不介意更直率些。”
杰罗姆大叹倒霉,自己怎么就不能耍弄一些头脑简单的人呢?他露出一个和解的笑,“说实话,我的真名叫约翰,是个赏金猎人。追捕的事没骗你,我的确亟需你的帮助。赏金可以分你两成,你怎么说?”
霍华德真诚地说:“我相信你,也的确需要一笔钱,请容许我说明理由。”
杰罗姆作出“请讲”的姿势,霍华德开始陈述自己的故事。
“我曾是个称职的‘铁面骑士’,打过几场硬仗,科瑞恩那一边的‘勇猛狮鹫骑士团’几次秘密派人招募我。由于是家族的次子,我没继承任何封地,一切都是在战场上拼杀换来的。对我的过去,我不想再多说。几个月前我决定结婚,告别戎马生涯。这时部队接到了秘密指令,挑选最精锐的骑士执行特殊任务,我加入的小组有十二个人,一个表情阴沉的男人是我们的指挥官。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法眼厅’的密探头子,来挑选战士安插到王国另一支边防军中,我有很多朋友在部队换防时转到那支队伍。他声称在边防军中有人违背骑士规条,投向了科瑞恩,这在我们来说是不可原谅的大罪。虽然对密探感到不齿,但我还是服从了安排。”
霍华德的表情开始沉重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反复琢磨过无数遍。
“经过周密的计划,我成功打入边防军的小圈子,他们之中有几个我认识了一辈子的朋友,虽然目的并不卑劣,但背叛他们的信任令我夜不能寐。一天夜里,我的朋友——原谅我隐去他的名字——邀请我参加一个聚会,他甚至还是我的邻居。我毫不怀疑这次聚会的性质,所以只是轻装前往。聚会在废弃的哨站举行,我们常在那里喝酒谈天。参加的共有九个人,他们……包括我的朋友,开始谈论‘血腥统治’时期的人物,后来又表示对非法信仰的同情。我体面地提醒他们,即使对自己人也要顾及谈话的尺度。忽然,他们一齐逼视着我,我的朋友有些失控地质问我的信仰,我感到他咄咄逼人的态度里包含着羞愧的成分。”
霍华德痛苦地闭上眼睛,“我耐心地劝说他别再喝酒,而我不会把他们的话当真。突然,我的朋友提及了我未婚妻的名字,说早就在‘真理会’这个激进组织中见过她……当时,我不记得自己在何种感情的支配下,不顾一切地反问,‘难道你们就因为这样的理由投向敌人吗?难道你们不知道,王国的密探一直在看着你们吗?’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陷入短暂的沉默。沉默过后,我的朋友问我,‘我们认识了多少年,霍华德?’我只有无声地看着他。然后他对其他人说,‘这个密探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曾救过我的命,我曾救过他的命,请你们为我做见证,一对最好的朋友是在一场公平决斗中践行信仰的!’
“几个人中的一个,把照明用的风灯挂在一颗枯树上,从坐毯底下抽出两把剑来,剑刃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我们都有些失控了,他是因为被出卖的愤恨,我则想报复他对我未婚妻的侮辱。选出里来的证人手持利刃,先默然交给我武器,然后才转向我的朋友。‘决定这么干吗?’他问。‘就这样吧。’我的朋友一边说,一边解开大氅。这时证人一剑刺进他胸腹之间,大氅马上被冒出来的鲜血染红了。”
霍华德平静地说到这里,却忍不住打一个寒战。“‘国王万岁!’证人喊出了密探规定的暗号,站到我身边。这时我来不及在意剩下的人,只见我的朋友眼球突出,嘴唇微动,向我说了句什么。等我清醒过来,证人已经在几把长剑下受了伤。我无意识地挥剑,二对六的战斗结局很明显,长剑在多次交击下崩了口,我多处负伤,几把剑还在不停攻来。这时,暗处飞出的弩箭射伤了与我们战斗的几人,密探的同伴很快瓦解了对方的抵抗,他们被毫无尊严地割断喉咙。我脑中一片空白,证人把匕首交到我手中,‘你来结果这个支持王储的乱党!’他指着我那还没断气的朋友说。我的朋友……他重复地说着一个词,‘艾米莉’,我认识他的妻子像认识他一样久。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宰了那证人,密探骗了我,他们并没有投敌,只是做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我一动不动地瞪着那人,直到弩箭都对准了我。”
霍华德为自己表现出的懦弱悔痛万分,他停了一会才说:“后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有人用剑柄打晕了我……不,我故意等他们打晕我,好给自己活下来的借口……密探撤销了我的军籍,声称我欠了高利贷,这些都是我应得的。但是,艾米莉不应该受惩罚,她什么也不知道,却被无辜的放逐到城堡外的农场!我需要钱赎买她的隶农身份,这都是我的错!我一度想用死来逃避这罪责,现在是面对的时候了。”
杰罗姆面无表情地听完,他被这段长篇大论唬住了。
——你唯一该埋怨的是你那乏味的价值观!
杰罗姆忍住嘲讽的欲望,低着头说:“令人震惊!请原谅我不知道如何表示同情,你的遭遇简直让我喘不过气来。”
霍华德长舒了一口气,解脱地说:“感谢你倾听我的经历,这样的耻辱是一个人难以承受的……现在我感到好多了,虽然我的软弱不值得被谅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枷锁,你不该为此放弃生活。那么此地的紧张气氛也与此有关了?”
“没错,我的朋友。对王储余党的清查才刚开始,据传逃到曼尼亚候国的王储近期将返回罗森,我私下以为,有不少骑士正盼望加入他。”
“形势更复杂了,我们必须尽快解决问题。”杰罗姆向对方伸出一只手,“我,约翰•金斯利,发誓对霍华德•诺顿保持坦诚,洛克马农为我作证。”
霍华德有些激动,“可是我……我已经失去了荣誉……不值得被信任……”
“我并不是不说谎的圣人,你不会欺骗我,我知道。”杰罗姆本着脸,盼望这煽情的一幕赶紧过去,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霍华德伸手与他相握,“我,霍华德•诺顿,发誓对约翰•金斯利保持坦诚,洛克马农为我作证!”他颤抖着说完,看起来对自己又恢复了几成信心。
屋里的气氛大为融洽,杰罗姆对心怀感激的霍华德虚情假意一番,骗得他死心塌地。这时想起朱利安•索尔的金玉良言,“欺骗是情感的艺术,动之以情比单纯依靠狡诈见效更快。”不由得后悔怎么不早用这招。
霍华德跟着杰罗姆登上钟楼,老旧的木楼梯蒙着一层灰,除了祭司定期上来照管大钟的齿轮,这里没留下别的痕迹。杰罗姆透过钟楼四面的窗口向下观望,除了巡逻的士兵,居民都躲在家里,神殿四周的小广场空无一人。这时,大钟敲响五次,震得灰尘四溅。杰罗姆奇怪地问,“这钟使用什么动力?”
霍华德想想说:“不清楚。神殿的建造时间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传言,洛克马农神像是后来铸造的。百多年前这里是旧城遗址的中心,那时科瑞恩控制这座城市,在废墟上建造了大部分建筑:图书馆、老城区的半圆市集,拱顶会堂……直到罗森在半个世纪以前占领此地,竖起城墙,才有了‘高炉堡’的称谓。如果想知道更多,可以去问祭司,他是库芬人,以前曾做过我的历史教师。”
两人重新回到神殿内,向祭司询问钟楼的历史。祭司思索片刻说:“神殿建筑的时间早于523年克瑞恩在此建城,属于古代城市废墟的一部分。罗森的军队攻占城市以后,神殿里供奉着科瑞恩的异端神祗。钟楼的机械部分当时运转良好,我们只修复了朽坏的楼梯。至于钟的动力,十多年前几个工程师来调查过一段时间,说是水力驱动,古代工艺的产物。”
杰罗姆和霍华德再次回到楼顶,从齿轮和传动杆之间,找到一口向下的竖井。所有活动的机械部件,似乎都从深入竖井的金属铰链处获得动力。杰罗姆点燃一团裹了重物的油布,抛入竖井。过了一会,传来“噗通”一声,火苗倏然熄灭了。
两人面面相觑,竖井下面竟是一条暗河。

暗流 发表于 2007-7-11 07:29

还没看完,不过感觉还不错,深度差不多了,如果要挑毛病的话也许环境描写还有点不充分?(当然更可能是因为我看得不够仔细……)
另外我还没看出来主角在哪里(虽然即使没有也并不是不可以),是不是可以加个前言,为大家介绍一下你的世界背景和故事线?这是怎样的一个世界下怎样的人们的故事?

毕竟这年头有耐心的读者已经很少了,所以只好适当地迁就一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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