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作]猿乐师
一、生死界 少年只着草履的脚在弯弯绕绕的巷子间留下了痕迹。他踩着蝉鸣的节奏,时不时地也会停下来打量手中泛黄的字条,低声重复着其中的一些字眼,然后将它们咬碎在齿间,将字条握回手心。纵然这夏日的午后绵延得仿佛总不会结束,可疲累的脚踝和皮肤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提醒他,他的找寻已经持续了整三个小时。
他迷路了。偏偏这儿又是如此幽僻,竟遍寻不见人迹。仰望时发现四周旧楼林立,天空好像是被囚禁于井底的一方呼吸艰难的死水,已然开始泛灰。
是傍晚时分了哪。他这样想着,心里更急,身体却舒服起来,是因为晚风携未知远处的涟漪气息拂经他的身侧,驱散了吸附在他身上的苦咸汗迹。暑热就这样恋恋不舍地渐渐隐去,黑夜在昼的边缘瞅准了时机无声无息地涌入天地之间。夜的颜色是白天时所无法见到的不真实的墨样漆黑,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它,有夜雾在这颜色中缠绵流转,夜色在雾气中获得了自己的生命般地鲜活起来,和融融的青雾绞绕在一起。
透过这夜色与雾气的屏障,虽然视线触不到很远,但少年仍能看见有人由远及近地接近这里,这些人都骑着战马,身上的铠甲反射着月华,刺破浓雾的闪光泛着铁青色。
“有人!”人群中一个沉重喑哑的声音低啸。转眼间这群人马奔至少年面前,少年面色沉静,冷冷地站在原地,看着一个人将他指给首领模样的人。
“竟然……被看到了!”为首的那个人伸手去拔刀,“绝不能让人类看到我们!”
少年仍是静默不动。
“京极大人。”
少年说出这话时,那个人按着腰间刀柄的手突然停了下来,眼里蒸腾起夜雾一样的迷蒙。他策马上前俯身端详着少年,眸色突然清朗起来——
“这不是风间家的幺子嘛!”
少年缓缓地点了点头。
为首的武将凝重得如同假面一般的脸孔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笑,看上去很是滑稽:“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风间八磨。”
“八磨啊,你在这里干啥呢?”
“找那个叫做观萤的人,然后亲手杀了他,为死去的哥哥报仇!”少年好看的嘴角用力勒了一下,令人不难想象有多么深重的仇恨支撑着他的坚定。
明明是严肃得不得了的事情,少年对面战马上的几个武士却纷纷仰面大笑,仿佛少年刚才所讲述的不是仇恨,而是荒诞不经的玩笑。从粗放不羁的笑声里,少年发现他们在含糊着几乎同样的几个字音,隐约可以拼凑成完整的短句:
这小子,说什么“死去”的哥哥……他以为自己还活着哪……
他们的笑声不是陆续结束的,而是在首领的手势命令下戛然而止。他始终没有笑,而是一直注视着紧攥双拳的八磨,末了,他有些敬意地低声问:“八磨,你还记得我吧?”
“当然,战无不胜的京极春信大人。”八磨眼中满是敬羡。
“厉害,七百多年来你居然都不曾忘记。”京极赞许地笑笑,而后不无抱憾地策马动身,“可你却不知道自己死去的事实……”
京极的战马迈着稳健的步子经过八磨身旁,八磨还想说什么,马群已载着它们各自的主人簇拥着走过去了,明明是井然有序的庄重迟缓,八磨甚至抬头就可以辨出那一行行青鳞般的盔甲细节,可他就是挪不动脚步,也不知该如何拉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只好呆望着他们渐行渐远,和来时一样气势凛凛而又悄然无息地淡入凄迷的夜雾里。
“其实,你和我们是一样的,小子。”人群里有人这样说。
有小小的白菊花从队伍中飘至八磨近前,冷艳孤高的洁白花瓣上一刻还在夜风中吐香,落地的瞬间不知为何竟显出萎态,蜷缩在八磨的脚边枯黄。
八磨屈身拾起,远眺京极带队消失的方向,收回穿不透迷雾的视线时,他惊诧地发现凋零的白菊在他掌中不知何时竟重新绽放,精致如琢的优美姿态显露生机。
再抛下时,新鲜的花朵复又枯萎,化作齑露轻烟没进泥土与空气。
叫做八磨的少年凝视着地面上白色小花消失的地方,刚才的一切仿若光影之梦,他怀疑那朵鲜活在他手心而凋谢在泥土的花是否真的存在过。
他看着天幕上扑朔迷离的月影,和自己无声地交谈起来:
——白色的花死掉了哟。
——只是消失了生气,并不算“死”。
——那什么是“死”?怎样才算得上“生”呢?
——他们说你已经死了呢,八磨。
——笑话,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不然怎么会见到京极大人?
——说不定京极大人也已经死了。
——唔,也许他只是以为自己死了,其实他和我一样千年无恙地活着。
——嗯,哈哈。
——哈哈。
京极大人怎么会死呢,他是幼年八磨最崇拜的人,他的勇武之名是小八磨成长时的精神力量。毫不夸张地说,八磨习武的路上,是以“不败的京极”这样的声望为目标的。
“要做京极大人那样的武者。”八磨常这样说。
八岁那年,他真地见到了京极春信,以他想象之外的方式。
那一天,正是春日的最好时光,细针样的雨丝如剪,轻轻地拂过盈盈绽开的芙蓉,将花朵的颜色晕染在空气中,香气暖洋洋地好像有了形状,悠悠地摆荡着,夹杂了清茶的味道湿润在人的脸颊耳畔不肯散去。所有人都在这正午偏晚的美妙时分放缓了心情,或倚或坐地痴醉于风语。惟独一个幼小的男孩子垂首不语,一个人呆呆地面对院子几欲垂泪,又几次被他自己伸手抹去。
这个男孩子就是八磨。他在刚才与兄长左近的较量中被刺了一刀,现在上臂的伤口仍在疼痛不休,像被什么兽的利齿反复地噬咬着吮吸着。
——八磨,你可真没用。
他对自己说。
话虽这样说,但疼痛终归还是疼痛,并不会因此减轻。八磨顾不上院落中的花影沉浮,他一面用含泪的目光抚摩自己不敢用手指触碰的伤口,一面以心里浮现的高大身影安慰自己:
——八磨啊,你要成为京极大人那样的武者对吧。
——京极大人受伤时才不会哭鼻子呢。
——去你的,京极大人怎么会受伤。
这样想着,京极大人好像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一般,八磨觉得被京极大人看到这样狼狈的自己很是丢人,即使只是映在心中的虚像。
不,不是虚像。
他穿着深色的暗纹直垂,没有罩甲,英武的气息连他身侧的春光也冷凝成庄重的色调,直到离他很远的地方才溶溶地化成轻快的葱绿娇黄。八磨使劲儿揉眼,确认这一幕的真实,然后他揉眼的动作更加用力了——
八磨,难道要让京极大人看见这样怯懦的你么?
——不行,京极大人会看不起我的。
“你就是风间大人常怜爱地提起的那个八磨吧?”京极春信展臂抱起他,他注意到京极大人的直垂上有银白丝线绣成的团花纹样,好像是菊。
他羞涩地去看自己为之泪垂的伤口,答非所问地自语:“妈妈说,坚强的人,一定要很快忘记自己曾经受过的伤……”
京极轻轻地摇了摇头。
“将伤痛和仇恨铭记在心的人才是最坚强的人,也是最有力量的人。”
这样的京极大人会死去,他才不信。
就算天和地都消亡了,京极大人也会活在下一个天地之间吧。有谁能够夺去京极大人的生命呢?
谁也不能。 若是抹去了日式语气词与句法,文章会更好上许多。trust me,真的。 莫非搞成大河剧? 枕梦记
精致的别院内,几杆翠竹疏影横斜,一缕山泉缓缓流入院前的小池中,些微的风,也引得席帘上的风铃发出几下错落有致的轻响。
席帘的后面则是此间主人的住屋,主人对于呆板的京都风味建筑十分的厌恶,故此特地聘来了精于庭院设计的大家能匠照着主人的吩咐用心建起了这座别馆,更由于对于汉诗的特别爱好,取其“曲径通幽”之意,建成这三五错落,若有意而无意的特别格局。外边古朴有趣,内里的布置也不十分显得奢靡华丽,只是那些雅致有趣的挂轴绘画或是浅斟着一盆水仙、百合的几内名匠所铸的名贵瓷器,让一些来访的达官贵客称羡不已。
这几天主人的心情颇为不宁,原本是风流俊雅,不以身外之物为念的藤原氏公子,竟然一反常态,座卧不定,甚至连随身片刻不离的描金折扇都遗忘一旁,原本内大人为了宽慰公子而精心准备的小点,公子也放置一旁,难尝一口,侍女们更是看着公子日益憔悴的脸庞无计可施,到是老大人不辞劳苦,亲自前往金阁寺请来了以禅理精妙而闻名当世的大德禅师,为公子讲经说法,尽释心中烦闷。公子虽然厌恶那些凡僧俗尼,但也知道大德禅师实为有道高僧,
其精妙禅理就是宝藏院天皇也折服的,公子不敢造次,让侍女们准备香汤沐浴更衣多时后,又吩咐添上珍异的秘制奇香,这才亲迎禅师驾临。
大德禅师一袭玄色僧袍,须眉皆白,手中的菩提子念珠更是被日夜参经而摩挲得洁然有光,禅师虽然严肃方正,但脸上却透着怜悯世人的慈祥佛光,看到公子憔悴无力的面容,禅师心中不禁也恻然。然而禅师不愧为得道高僧,似乎一眼即看出了公子的心病所在,禅师不动声色,期望能以禅理开导公子苦闷的内心。
公子终是才俊之人,从禅师的目光中即可看出自身的窘态,随即告罪道:“憔悴之人,难以相对,如此叫禅师看轻了”
禅师亦道:“公子的俊雅乃是非同寻常,即便有何微恙,然而,天生高贵的风度也极是让人折服的,吾乃方外之人,公子切切无须如此多心”说完随即合十,微含双目,悄然不语。
然而公子究竟还是命侍女取来屏风,遮挡在前,屏风边上金描翠画,中间则为工笔描绘之白牡丹,然后命人精巧的用银线织上,屏风所用之绢皆为海外之异品软烟萝,公子又命人取来常用的靠枕,只手斜撑,一头乌发随意折于脑后,这样才能感觉到心随意致,心中的烦闷似乎也减少些许。如此的一番折腾,到惹得禅师心生惭愧,禅师如是越发的端正,心中默念我佛,看到屏风后面公子不甚清晰的人影,禅师越发觉得公子无论座卧,实在是高贵无匹,其形其态,不失公子的一贯风雅之姿,可谓是光源氏公子再世,也难分伯仲。禅师又再念佛号,心中微叹。
终究是公子无法按捺住内心的愁思和苦闷,抑或是无法忍受禅师色如枯槁一般的无趣禅坐吧,藤原公子便装做自言自语般道:“众生皆苦,如何能乐?谓彼乐土,缥缈无方。”屋内已尽遣众人,仅留下小夜一名侍女在屋内听用,这小夜年未及笈,容貌如孩童一般可爱无暇,为人又聪明得紧,不似哪些蠢笨的命妇拘谨无用,公子也视她为心腹,心里爱惜她的伶俐可人,不把她当成普通的侍女看待,特命她在左右服侍。
这小夜总是情窦未开,少女习性未改,正坐在靠门口过廊边看着廊下猫儿抓着蝴蝶,不觉间却是金乌西坠,天已将沉,小夜于无心处听到公子这般的长吁短叹,竟也不觉惊奇,只是或有所动,头也不曾回的。
禅师原担心若是直言开导公子似显得无礼,因此闭目养性,缄口不言,如今听到公子的言语,却又淡淡道:“棋心一方,念由心生,心随意至,以意通神,如此而已,公子莫非还在为后藤大人的那一局而苦恼么?”
“啊,”公子漫不经心的回答道,心底却在苦笑,“虽然是随口而出的一局胜负,如今却闹到满城风雨呢。”
此事说来话长,还是在去年的樱花祭时,朝野上下大臣们皆华冠丽服一同观赏这难得的春樱胜景,公主小姐们自是严严实实的包裹在车中,也有偶尔露出帘底风情的,早被一旁的命妇立刻挡住,各府的少将中将之流无不极尽华丽之能事,鲜衣怒马如同蝴蝶一般穿梭而过,目标自然是哪些平日间无法一近芳泽的闺秀,平民百姓们也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品评起诸位青年华贵的衣着风度来,有说庆亲王之风度直逼光源氏公子的,有说二条院的中将俊达潇洒更胜一筹的,有好事者居然将美俊者描绘成册加以发售,更是引得诸位公子痛下心思,力求装着仪态上更胜一筹。
公子的父亲内大臣命人送来华贵的衣物饰品,写来书信告知:“我知你无意与你的同辈们一较长短,但毕竟你是内大臣之子,近来又升任中将,是值得庆贺的事情,这些衣物饰品都是上皇珍赐之物,上皇唯独对你青眼有加,还盼不要让上皇失望为好,”信末又写道:“为父已经年逾四旬,能够庇佑你的日子大概也不长了,你如今未曾婚娶,借此机会多亲近几位王公大臣,也好将来有所依靠云云”内大臣的一片爱子之心,如跃纸上。
花之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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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一刻,仿佛是黑夜中最黑暗的一刻,孤寂,沉默。被命运吞噬的人,他的内心也仿佛这黎明的前刻吗?
早春的山岚也是如此的料峭,信胜转动了一下冻得僵硬了的手臂,睁大了眼睛看着头顶上漆黑深沉的夜色。山上的空气总是给人以湿冷的感觉,伸手摸过去,不仅是身上的甲胄,没有穿戴头盔的发髻上也是湿漉漉的。泪水吗?用双手猛力的擦了擦脸,脸颊上的伤口却传来一阵阵火燎的感觉。
“父亲。。。”信胜轻声呼唤着哪个蹲坐在火堆前面的男人。燃烧了大半夜的火堆已经开始熄灭,现在只残留下一圈白色的灰迹。在那白色灰迹的中间,微弱的红光似乎还能有所晃动,映照出男人铠甲下面忽隐忽现的疲倦面容。
信胜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匹,两匹,三匹。。。无论怎样马儿也是不会抛弃自己的主人吧,武士利用这些马匹,坐在它们的背上去杀人、掠夺,或是被人杀、被人掠夺,如同修罗地狱一样的火红色,如同心被撕裂了一样的哀嚎和哭喊。而这些马匹,只是在奔跑着,奔跑着,不会说话,也不会发出如同恶鬼一般的怒吼。
“喂,”信胜摸了摸栓在木桩上的马匹,“不想说话吗?”
“再忍耐一下吧,”信胜轻抚着光洁的马背,“明天太阳升起来,就不会这么辛苦了,我把你的缰绳解开,让你们自由的生活在这片大山里面。”
“血吗?”信胜收回了抚摸马背的手,黏黏的,有一种奇怪的甜味。
“父亲。。。”信胜看着面前疲倦的男人,从头到脚被黑色的甲胄包裹着,武士的长枪却牢牢地抱在怀中。
手刚刚碰到那人的甲胄,睡着了的武士发出了沙哑的声音,“织田军么?”
男人手中的长枪笔直地指着信胜的咽喉,布满血丝的眼睛犹如受伤了的野兽一样。虽然是伤痕累累,被斩去了前肢的狮子也还是有着锋利的牙齿。
“父亲,我是太郎。”信胜静静的看着他的父亲,“天快亮了。”
暴雨过后是樱花的凋零,漫天的绯红,终究归于永恒的沉寂。人世的路程,又是何其的相似,生之于尘土,又复归于尘土。
东方的天边上已经露出了些许的乳白色,不时可以听到山脚下嘈杂的马嘶和沉闷的鼓声。燃烧殆尽的柴堆上一股股的青烟慢慢的向上蒸腾。
“如果爷爷还活着的话,他会想到什么呢,父亲?”信胜转过头,似乎在自言自语。
“一定在大骂四郎这个混蛋怎么会这么愚蠢,居然会走到这一步这类的话吧,”武田胜赖大步走到信胜的面前,将他的头盔扶正,“然后吗,大概会丢下我们自己逃跑吧?父亲这样的家伙,绝不会死心的。”
“后悔吗,太郎?你的父亲没有你爷爷那样的本事,但是”胜赖抬起自己手中的长枪,枪尖的光芒即使在晨光中也冷艳出色,“我不会后悔,我即是我,不是兄长,也不是父亲。这是我的命运,我要自己走完它。”
汗水和血液,刀剑碰撞出灿烂的火花,到处是呼喝着激烈搏杀的武士,利刃刺过身体发出的惨号,倒下去尤自不眠的双眼。天,蓝蓝的,阳光,犹如刺过头顶的命运之剑,照在那前往黄泉之地的尸体之上。
武田信胜握着自己的长枪,看着那只飞舞在枪尖旁边的蝴蝶,“命运吗?我只是想做一个能够自由飞翔在着乱世的蝴蝶,仅此而已。”
天正十年(一五八二)三月十一日,武田胜赖、武田信胜父子于天目山自尽。名满天下的武田一族自此灭亡。 哈哈,也凑趣放点自己写的和风文章上来。 <p>TO NOTT :词句优美,颇有川端康成的隽秀,但比川端更华丽,我不觉得文中带着的和风有问题,毕竟讲述的是日本的故事,文风配合背景很是恰适。</p><p>TO 淡无语:同样优秀的文章,少了写精致多了分毫气。 </p><p>好文共勉。</p> 本来就是日本故事,抹去日式语气词与句法就没有哪个味道了,很好 和风没有问题,日漫味就不好了。真正的日本文学并没有多少"腔调"。看《雪国》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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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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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芥川龙之介
一
元治元年①十一月二十六日,担任京都守护之职的加州藩阀一伙人,为了参加那时对
长州的征伐②,以国家老③的长者大隅守为头领,从大皈安治川河口,乘船出发。
① 元治元年是1864年。
② 江户时代末期长州藩为反抗西方殖民主义者的侵略,在对内政策上实行了一些改
革。当时代表中央政权的江户幕府是日本没落的封建制度的总代表,1864年,幕府对长州
藩进行了第一次征伐。
③ 国家老是诸侯领国的家老(家臣的头目),江户时代当诸侯到江户参勤时,国家
老在地方留守,执掌政务。参勤是参勤交代的简称。意思是轮流觐见。江户时代,幕府为
了加强对诸侯的统治,实行了诸侯率领家臣轮流到江户侍奉将军一年(一年住在领国)的
制度,其妻子则长期住在江户。
佃久太夫和山岸三十郎两个人担任引船头目,老佃一队的船上悬白幡,山岸一队的船
上悬红帜。当载重五百石的金毗罗船④,分别悬起红、白幡,随风飘扬,由河口进入海中
,那情景可真是威武啊!
④ 金毗罗船是江户时代一种简陋的客船,最初专门载运香客去四国参拜金毗罗宫,
因而得名。金毗罗是保护航海之神。
然而,乘船的这伙人,可远远谈不上是那么威武。首先,每船都是主从三十四人,船
夫四人,共三十八人。因此船里拥挤得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其次,船舱里排列着装满
了黄萝卜咸菜的木桶,弄得连插脚的地方也没有。加上不习惯,一闻到那股子臭味儿,不
管是什么人也会作呕欲吐。最后,由于是旧历十一月下旬,吹向海洋的风,寒冷刺骨。特
别是一到傍晚,从摩耶山①刮来的山风,再加上漂泊在海洋上,哪怕是出身在北方的年轻
武士,很多人也是冻得上牙打下牙。
① 摩耶山位于神户附近。
还有,船上虱子很多。它们不是那种藏在衣缝里比较容易对付的虱子。它们爬满船帆
,爬满旗帜,爬满桅槁,爬满船锚。夸张一点来说,这些船到底是载人的呢,还是载虱子
的呢,简直搞不清楚。当然啦,在这种情况下,爬在衣服里的绝不会是几十个。这些虱子
只要是一爬上人的肌肤,马上就会心安理得地狠狠地咬起来。哪怕是五个或者是十个,也
会摆出一种征伐的架势。正像方才说过的那样,虱子像撒下的白芝麻,因为太多了,没有
任何可以对付得了的办法。所以不管是老佃的一队,还是山岸的一队,所有乘船的武士,
遍体都是虱子咬的斑痕,真像得了麻疹似的,胸前也罢,肚子上也罢,全是红肿一片。
可是,就算是毫没办法吧,也总不能听天由命。那时候,船里的一伙人,只要一有空
就捉虱子。上自家老,下至马弁,都脱光了身子,把爬满各处的虱子,往茶碗里捉一个扔
一个,捉一个扔一个。在高大风帆沐浴着内海冬日阳光的金毗罗船上,三十多个武士,都
只穿着一件围腰儿,拿着茶碗,在帆索下边,在船锚背后,一心一意地捉虱子。那情景今
天想象起来,不论是谁也会感到实在滑稽。但是,在“必要”面前,一切事情都是一丝不
苟的,而这在明治维新以前,和在现在并没有什么不同。——这儿,一船赤身裸体的武士
,自己也像个大虱子,忍受着寒冷,每天坚持不懈地到处寻来找去,认真地掐死板缝里的
虱子。
二
但是在老佃的船上,有一个奇怪的男子汉。他是个性情乖僻的中老①,名叫森权之进
,是享有七十草袋米、五人俸禄的徒步扈从②这个人也真够怪的,不捉虱子。既然不捉,
当然就爬得满身都是,有的爬上他的发髻根,有的爬到裙裤③腰上。即便是这样,他也毫
不介意。
① 中老是诸侯臣仆的职称之一,其地位次于家老。
② 原文作御徒士,日本江户幕府的职称,将军外出时徒步走在前面,故名。
③ 原文作裤,日本人穿的一种裤子,裤脚肥大,像是裙子。现在用于礼装。
那么是不是虱子不咬这个人呢?也不是。他和别的伙伴完全一样,形容说是遍体大钱
压大钱,大概是最恰如其分的啦,全身是红斑累累。再看他那搔过的地方,就会知道,他
也不是不痒痒。然而,痒痒也好,怎么也好,他总是毫不介意,泰然处之。
只是泰然处之那倒还没什么,可是他每当看到其他伙伴一心一意捉虱子的时候,就凑
到跟前,要求说:“捉到虱子,请别弄死。活着放到茶碗里,给我吧!”
“你要它干什么?”其中一个伙伴摸不着头脑地问他。
“我要嘛,要来养呀!”森权之进一本正经地回答说。
“好吧,捉活的送给你。”
有个同伴认为这是开玩笑,就和两三个伙伴用半天时间,活捉了两三茶碗虱子。那个
同伴想,把虱子往那儿一放,说“你养吧”,那时不管森权之进多么意气用事,大概也会
弄得哑口无言。
刚放下茶碗,还没有等那个同伴讲话,森权之进就开口了:“真捉到啦,捉到了就给
我吧!”
伙伴们大吃一惊。
“那么请倒在这里边吧!”
森权之进满不在乎地把衣领敞开。
“硬着头皮逞能,以后可要难受啦!”
同伴这么说,但是森权之进本人却充耳不闻。这时候伙伴们一个接一个拿着茶碗倒,
就像米后用升子量米,把密密麻麻的虱子倒进领口里。
森权之进郑重其事地把掉在外边的虱子拾起来说:“谢谢啦!从今晚开始可要睡个热
呼觉了。”他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一边高兴得呵呵笑着。
“有虱子就热呼吗?”被弄得目瞪口呆的伙伴们,个个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这么说
。
森把塞进虱子的衣领仔细地整理好,用瞧不起的眼神,把大家打量了一番,于是解释
说:“各位,在最近寒冷的天气里,你们不是感冒了吗?可我权之进怎么样呢?不打喷嚏
,不流鼻涕。不仅这样呢,身子挺热呼,手脚从来也没有冷的感觉。各位,你们如果问这
是沾了谁的光?——各位,这就是沾了虱子的光啊!”
据森权之进说,虱子一爬到身上,必然会狠狠地咬。一咬就必得去搔痒。身上到处挨
咬,也就得到处去搔痒。而人是无所不能的,一觉得痒痒就去搔,搔着的地方自然就发热
而暖和起来。一暖和起来,人就会睡着了。要是一睡着了,也就不知道痒了。——在这种
情况下,身上的虱子越多,睡得就越熟,还不会伤风感冒。所以,不论怎么样也该养虱子
,而不应该捉……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两三个伙伴听了森权之进的关于虱子的理论,大为钦
佩地说。
三
打那以后,船里有些伙伴模仿森权之进,也养起虱子来了。这些人一有空闲,就拿着
茶碗到处找虱子。这一点和其他伙伴没有什么不同,所不同的是把捉到的虱子一个个小心
翼翼地放到自己的怀里,认真地加以喂养。
可是,不论在哪个国家,不论在哪个时代,对先驱者的学说,任何人都能加以接受的
情况是很少的。就是在这艘船上,反对森那套关于虱子的理论的保守分子,也是很多的。
其中,为首的保守分子是一个叫井上典藏的徒步扈从。这也是个奇特的男子汉,他把
捉到的虱子统统吃掉。每当吃完晚饭,他就把茶碗放到自己面前,津津有味地咕叽咕叽嚼
着什么,人们走到他旁边往碗里一看,原来都是捉来的虱子。有人问:“什么味道呀?”
他回答说:“可美啦!有点油味儿,炒米味儿。”用嘴咬死虱子的人到处都有,但这个人
可不是这样。他每天吃虱子,完全是一派吃点心的兴致。——他第一个反对森的做法。
像井上那样吃虱子的人,固然找不到第二个,但是支持井上、反对森的理论的人,倒
是很多的。根据这一伙人的主张,有虱子决不能使人的身体热呼起来。非但这样,《孝经
》里还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乐意把自己的身体让虱子这类
东西去吃,则尤为不孝。所以,不论怎么说,也应该捉虱子,而不应该去养虱子……
在这个过程中,森一伙人和井上一伙人之间,有时就发生争吵。只是吵吵,那倒还没
有什么了不起。可是,到后来,终于由争吵发展到意想不到的相互动刀的地步。
有一天,森又想来一番精心的饲养,从别人那儿要来虱子,装到碗里摆着,井上乘他
不留心,不知什么时候就给吃掉了。老森回来一看,已经一个也没有了。于是,这位先驱
者发了火。
“为什么把别人的虱子给吃了!”
森伸着臂肘,变了神色,向前逼过来。
“依我看,养虱子可是最蠢的啦!”井上假装满不在乎,完全没有要打架的样子。
“吃虱子才蠢咧!”森跳了起来,敲着船板说,“喂,在这只船里,没有一个人不得
到虱子的好处!捉虱子吃,那就等于恩将仇报!”
“我个人丝毫也没有觉得得到过虱子的什么好处。”
“好啦,就算是没有得到好处吧,你胡乱把一个生命给断送了,岂有此理!”
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中,森突然变了脸色,伸手抓住红漆腰刀的刀把。井上也不示
弱,马上操起长腰刀,站起来。要不是赤身裸体捉虱子的同伴们慌忙制止,说不定哪一方
就死了。
据亲眼看到这次争吵的人说,两个人一起被别人抱住了的时候,还吵得白唾沫直飞,
喊着:“虱子!虱子!”
四
在这种情势下,纵令船里的武士们为虱子动起刀来,负载五百石的金毗罗船对这种事
似乎也毫不介意,红、白幡在寒风里飘扬着,遥遥行进在长州征伐的路途上,在雪花行将
飘落的天空下,一直向西航行着。
一九一六年三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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