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骑士(更新第二章)
抖抖嗦嗦地跑来发了,因为一直认为这里有许多高手可以对我加以指点.[color=darkblue]蔷薇骑士[/color]
第一章 入城
初秋的太阳依然毒辣,从惨白的天空直射下来的阳光倾泻在里尔城的大街小巷,在琉璃屋顶上反射开来,强烈而直接地增加着空气的温度。青石板路面仿佛已经融化,在蒸腾的空气中变得恍惚,凹凸不平。匆忙的行人裹在严实的斗篷里,被地面反射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整个城市如同被架在传说中的炼狱之炉上蒸烤。
城市东北角的奴隶市场上,如往常一样的喧哗。奴隶贩子不停地介绍着他们的新“货”,围观的人群熙熙攘攘,对木制展台上的奴隶们品头论足。这些奴隶来自亚利安各地,有破产的铁匠、由于连年战争失去土地的平民、也有从不知道到哪个国家的地牢里逃出来的犯人,以及被掠来的孩童妇女和战败的俘虏。他们现在上了脚镣,双手被缚在身后,用一条锁链系在展台结实的木桩上。这样的展台一般都有十几根这样的木桩,每根木桩上系着一两个正待出售的奴隶。衣衫褴褛的奴隶们拖动着沉重的脚镣,发出“哗啦”的声响,在围绕木桩一米范围内来回挪动,躲闪着奴隶贩子时而落下的鞭子。
这一天,市场上似乎有了新花样。一个位处市场中段的展台上,中央一根木桩上绑了个人。他的个头不高,看上去没什么力气,也不像有什么擅长的技术,可以帮主人赚到钱;倒是有一头惹眼的橘红色头发,这在整个那兰也不多见。现在这名奴隶虚弱地低垂了头,只穿了条破烂的灰白色粗布裤子,赤裸的上身有几条鞭打的痕迹,还在隐隐渗血。他的皮肤在如火烈日下很快炙烤得通红,开始爆裂。
一个光头的奴隶贩子围着他转了一周,向人群喊叫:“你们现在看到的是一名罪犯,他在牢里杀死他的伙伴,一个比他强壮两倍的佣兵战俘——”他转身向台下招手,两个帮手很快抬起一具棕黑色的尸体扔上台来——那是个块头很大,有着浓密的络腮胡子,肌肉虬结的家伙。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质疑的嘘声。奴隶贩子扬起手中的鞭子,精准地抽在橘色头发的奴隶身上,一声清脆的“啪”声过后,已经通红的皮肤上泛起一道从锁骨直达腰际的血色鞭痕。
可是那个奴隶一声也不吭。奴隶贩子粗暴地抓扯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让众人看他的脸。凌乱头发遮掩下的那张脸还很年轻,咬破的嘴唇挂着细细的血流,一双茶色的眼睛带着濒死的全部怒气直视着鞭打他的人,虽然全身虚弱却有股凛然的气势。奴隶贩子不禁怔了怔,他这些年抓获过无数奴隶,也虐打致死过许多不肯屈服的硬汉,什么暴行没有做过,什么人没有见识过,可是这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还是让他有一瞬间的惊慌——那双清澈见底的茶色眼睛里迸射出的不相宜的怒意,仿若化做实质的利剑穿透血肉之躯,直抵他的心脏;那仇恨的眼神犹如来自死亡之地,不禁让他想起传说中“恶魔的诅咒”。
不过这种惊慌只持续了一瞬间,并且因为这一瞬间的动摇,他马上甩了那奴隶一巴掌。
“看到没有?——不要小看这个家伙!看看这眼睛,能杀人的眼神!魔鬼的诅咒隐藏在瘦弱的外表下——这个男人,”他指着地上的尸体,“就是被他杀死的!!用脚镣的锁链勒住脖子,用牙齿咬——没错,这种可怕的家伙还是早早让他下地狱的好。”他扬起鞭,又是一声清脆的鞭响,奴隶咬紧牙,依旧不肯出声。“不过,我知道,你们当中——”奴隶贩子指着台下围观的人群,“有人喜欢这个,可能是你,你,或者是你……”他夸张地一一指着台下的买主,“哼!年轻的身体,冷酷的意志,稍微加以训练,就是不错的工具。可以保护你,为你对付所有不顺眼的家伙——当然还有其他用途,”他邪恶地笑起来,用食指在油光光的脑袋边画了个圈,故弄玄虚地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台上的尸体在蒸腾的里尔空气中开始发臭,软软地瘫成一堆,吸引了成群的苍蝇。人群开始躁动不安。奴隶贩子觉得应该尽早结束:“按照那兰的律法,我会把他绑在这里,在里尔的大太阳下,没有水喝,只有火辣辣的鞭子,直到他死——或者在死前有什么人愿意出钱把他买下来……”
*
太阳由东转至西天,市场上人群渐少。橘色头发的奴隶仍旧被绑在木桩上,全身的皮肤在烈日曝晒下龟裂,渗血的伤口已经结痂,布满了吸血的苍蝇。奴隶贩子从台后的帐篷走出来,捉起他的头,那张年轻的脸憔悴灰白,原来充满怒气的眼睛也已经黯淡下来,在无力地耷拉的眼皮下透出死亡气息。
秃头贩子满意地点点头,“现在没力气反抗了吗?祈祷诸神让什么人看中你,否则你恐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被绑的奴隶突然睁大双眼,重新闪亮的眼睛犹如划破暴雨夜空的闪电般怒视着他。气恼的奴隶贩子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奴隶结痂的唇角又一次开裂,红色的血如涓涓细流划过他下巴优美的弧线。奴隶贩子审视着他的脸,这本是一张俊俏年轻的脸,若不是他犯下重罪——在牢中杀死其他奴隶是他们这一行中不可饶恕的罪——他原本打算把他卖到妓院或者什么豪门权贵那里,谁知道呢,里尔有许多这样的贵族,愿意重金收买这样年轻貌美的男孩。
秃头扫视整个市场,人群渐已散去,恐怕找不到买主了。想到原本唾手可得的一笔钱就这么泡了汤,他心中不由得窜起一股怒气,随之恶狠狠地抓住奴隶的头发使劲向后扯,迫使他仰起脸来正对依然强烈的阳光。直到奴隶的眼睛在刺目的光线下开始流泪,最终示弱地闭起来,才算满意。
“贱货,这是你自找的!呸!”
喧嚣的奴隶市场突然出现一阵骚动。人群从外围开始惊慌。远处一支整齐有序的兵马列队驰来。人们开始混乱地四下躲避。队伍最前面的两个骑兵开道,将挤在路上的行人驱赶到两边,给后面的队伍让出道来。
他们后面紧跟着两列共八名举着家族旗帜的骑兵,黑色的锦旗上用银线绣着精致的樱花树,树枝上盛开的樱花朵朵可见,形态各异。这是那兰北国的一种树,也是那兰人皆尽知的古老贵族——朽木家族的族徽。在樱树上方绣着闪耀的绿色风之星,以及环嗣在其周围的七颗银色星星,那是那兰的守护星座。整面锦旗以金色丝线镶边,下摆缀以金黄色流苏,风格简洁精致而不失华贵。
锦旗后领头的是一匹高大键硕的纯种白马。马上的骑手身披长长的白色锦缎披风,披风背后绣着和锦旗上同样的盛开的樱花树,只是少了上方的守护星座;披风下摆用金银两色丝线滚边,在阳光下闪烁不定。骑手坐在马背上的身体挺得修直,露在宽大的白色衣袖外的纤长手指精致地拂过马儿柔顺的白色鬃毛,兜帽下的脸在里尔骄阳下冷若冰霜。那是一张可以让里尔城所有贵族小姐为之痴狂的俊脸,只可惜这张脸上表情甚乏。
在他左后方是一名骑着上等红棕色骏马的骑士。他的装束和白马骑士相似,但是没有戴兜帽,一头红色长发在阳光下艳若鲜血,赤裸的双臂露在披风外轻巧地握着缰绳。他的皮肤呈现健康光泽的古铜色,强健的肌肉在紧致的皮肤下勾勒出优美的线条,双目炯炯有神,带着盎然的兴致环视着四周,却令人不敢抬眼相视。
在他们身后是一顶华贵的马车,车窗被帷幕遮了个密不透风,看不到里面的乘客。马车后跟随着约莫一百多名骑兵。整个骑兵队伍着清一色白色披风,背上绣着樱树族徽,腰间佩带着瓦雷尼亚精钢打制的长剑,同样材质的精良盾牌垂在左手边。队伍最后面是长不见尾的步兵,以及侍从和辎重车队。步兵们手握长枪盾牌,耸立的长枪如林,精钢锻制的枪尖反射着耀眼的阳光,晃得人头晕目眩。
气势恢弘的骑兵队伍刚一走过,人群就像炸了锅一样开始议论纷纷。朽木白哉侧耳听着人群中的窃窃低语,不满地回头望了一眼红发的骑士。若不是阿散井恋次非说什么必须借这次上京的机会,重振一下朽木家族正在低落的威望,他们这一个半月的行程肯定会愉快许多!可是——可是现在他那个叫恋次的副官根本没把心放在他这里,而是远远凝望着广场方向。
现任的卫国将军兼那兰王国四大守护之北境领主朽木白哉大人压着心中腾起的怒火顺着他副官的视线望去,他看到的是在奴隶市场中央的一个展台上绑着的一个奴隶。
在那兰以及许多亚利安王国,奴隶贩卖是完全合法的,朽木府上就有多得数不清的奴隶侍从。但是,贩卖奴隶的场所,这位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马车,看到厚重的帷幕忠实地把狭小的车窗遮了个严实,才算放心。不想让露琪亚看到这里丑陋的景象,这是他这个做哥哥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优雅的贵族转过头,再次凝望远处被绑的人。那个人有一头少见的橘红色头发,在里尔闷热得让人视线恍惚的空气中,那抹橘红色成为难以置信的视觉亮点,令他无法转移视线。
里尔贵为那兰王国的首都,集整个王国的财富于一城,城内不乏繁华的街段。在那里宽广的街道两旁陈设着豪华的商铺,和只供贵族下榻的穹顶镀金的高级会所,来自整个亚利安大陆的琳琅满目的商品极尽所能地勾引着人们的物欲。豪门富贾的千金,雍容华贵的少妇,穿戴着各色锦缎和珠宝,轻摇着手中的绸扇,浑身散发着醉人的香气,由侍从和女仆环嗣着,乘坐华美的马车来往于灯红酒绿之地,婀娜多姿地展示着人间的奢靡。
但是那些繁华和城市的东北角无关——所有的观光客都知道,如果从东门进城,那么只能祈祷诸神保佑你在到达市中区之前没有丢失所有的钱财,或者说还留有性命——那里是全城最肮脏混乱的地方,扒手、酒鬼、性饥渴的水手、贫民和逃出监牢的罪犯混居于此。杂乱的棚房和狭窄的街巷围绕着罪恶的奴隶市场。市场的另一端是好不到哪去的平民区,也就是朽木大人一行人途径的区域。自从转过最后一排式样单调的贫民房舍,宽广的奴隶交易场所就毫无遮拦地展现在眼前。朽木白哉高贵地安坐在马上,目不斜视,直到被他的副官吸引着将视线移到广场中央——遥远的那一抹橘红,在灰白破败的棚屋背景下犹如血色夕阳般灿烂,甚至神圣。
他受伤了。
这是白哉对那奴隶身上血痕的第一个解释。随即他便恢复理智,明了了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的由来——那人身边的奴隶贩子,手中握有的长鞭。
贩卖奴隶司空见惯,但是一个惟钱是命的奴隶贩子没理由随便杀死他的“货”。他知道他们是这么称呼这些奴隶的。浮竹大人曾经提交过在那兰废除奴隶制的议案,其中有部分内容就包括了这些人的各种残暴行径。那名奴隶一定违反了某种“规则”,他想。不禁有点好奇,但是有人比他更好奇。在朽木大人来得及阻拦之前,他的红发副官已经策马向展台驰去,丝毫不在意四周惊起的一阵大呼小叫,原本低垂头颅的市民开始引颈眺望,四周投来诧异的目光。
朽木大人皱了下眉,抬手示意队伍暂停。与其在背后高声喊叫,或者派人去追那个早晚会死在冲动脾气上的副官回来,还不如干脆跟上去看看。
“你——”恋次在展台前勒住马,死尸的腐臭让马匹不安分地来回跑动,可是他却丝毫也不在意,只是指着跪在展台上的奴隶贩子,“干吗鞭打他?”
“大人,这个奴隶杀了人。”秃头声音故做镇定,他见识过不少有权有势的贵族,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毛头小子究竟是什么身份,但还不至于把他吓住。只是,为何会有一个贵族刻意过问一个奴隶,莫非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子是有来头的?这样想着,也就不敢多言。
“他?——也能杀人吗?”红头发的骑士完全没有风度地瞪着眼睛质疑。
“这是真的,大人。”奴隶贩子指着台下——那具棕色的尸体已经被塞进麻袋,扔在不远处,脏兮兮的麻袋上粘满苍蝇——有点促狭地说,“如果您乐意,可以亲自查看。”
恋次瞥了眼那只肮脏的袋子,又转过头来看着被绑的奴隶。
“他快死了。”
“大人英明!那兰的律法,杀人是死罪。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喂,那你应该将他交给官府。这样算是私刑啊!”马儿不耐烦地厮叫着抬起前蹄,恋次拽了下缰绳,迫使它安静下来。
狡猾的奴隶贩子心下偷乐了,这个蠢货肯定是从什么边远地区来京的,当即黑眼睛骨碌碌一转,计上心来。
“这名奴隶虽然杀了人,但是罪不致死。他杀的是同一个监牢的奴隶,也是我的,还未有买主——那兰的律法,杀无主的奴隶不算犯罪……”
“那你为什么绑着他?”脾气暴躁的恋次拔出剑来指着他。这是那秃头没料到的,明晃晃的剑尖指在眼前,不禁把他吓出一身冷汗。
“恋次,不要胡来。”白哉已经跟了上来,同来的还有几名配剑的护卫。“这个奴隶为什么杀人?”他问。
“这个……”奴隶贩子垂头思索主意。
“恩?”白哉冷冷地发问,声音不怒而威,那秃头突然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当下明白这新来的骑士可不是轻易骗得了的。
“他们就是那样,大人。冷血,无知。没必要追究一个奴隶为了什么犯罪,你知道,一块面包,下流的妓女,都能让他们下手杀死同伴——”他突然站起身,小跑到奴隶身边,捉起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拉起来让骑士们看到,“这个人,我原本以为可以找到一个好买主。可是现在,他只有死了,大人。——我也不想杀死他,这个小子还年轻的很,但是我们这行的规矩就是这样,他杀了跟他一起的奴隶,除非有人愿意赎买他,否则他就要死!”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两名骑士。这番话好象很有效果,即使对那名显得冷酷的骑士。
太阳已经沉至西天,血色的阳光斜射在宽阔的广场上,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射了一地。那名奴隶经受了一整天的曝晒,已经神智不清,干裂的嘴唇上翻起一层层花白的干皮。被缚的上身赤红,几道绳索已经深深勒进皮肉里。龟裂的伤口和鞭痕结满了血痂,惨不忍睹。
恋次突然翻身下马,跳上展台,三两步走到那奴隶面前,挥剑斩断粗重的绳索。那名奴隶无力地瘫倒下来,被他稳稳接住,“这个人我要了!”他说,随即掏出几个银币,看也没看就扔给一旁的奴隶贩子,然后抱起那人往回走。——但是他小看了奴隶贩子对金钱的胃口。
“大人,这些不够!”秃头的家伙犯了他此生第一个大错,他没弄清楚,生气的恋次是不能招惹的。
红头发的骑士听见了他的话,可是却不动声色地继续走。
“大人,您至少要付十五个银币,他值那个价钱……”奴隶贩子在他身后跟上来。
恋次走向白哉,后者发觉他的神色很不正常,正欲张口说些什么,红头发的副官突然把手上的人扔给他,回头怒视着那个秃头。一道闪亮的银色剑光过后,奴隶贩子僵在原地,脖子里戴的足有小手指粗的金制项圈,“叮”的一声掉落在地上,断成四截。恋次充满威胁的剑尖笔直地指向他的眉心,“记住,下一剑,掉的是你的脑袋!”
说罢,转身上马,飞驰而去。
望着副官一路扬起的灰尘,白哉才发觉手上多出个沉甸甸的东西。他低下头,发觉那奴隶刚好睁开双眼,茶色的眼睛清澈见底,虚弱而平静,仿佛不染世间一丝尘埃。他的嘴唇微微地动了动,气若游丝地发出几个音节,声音轻得只有抱着他的白哉才能听得到。他说的是:
“谢谢。”
(第一章完) 第二章 幻樱园
碎蜂队长刚离开未央宫,便接到卫国将军进城的消息,她立即带了手下骑马去迎接。结果还是在市中区碰了面。朽木家族这次来京,阵仗摆得不小,足有当年前任北境守护去世,其子来京受封时的规模。——也好,不管这次新月郡主会不会被选中和亲,至少可以使基列使节见识一下那兰守护的威势,碎蜂想着——她知道,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有眼线将城内发生的任何大事,详详细细地禀报给下榻在静竹斋的基列使节。
里尔都城守卫队总队长碎蜂远远望着气势宏大的骑兵队伍。熟悉的黑底樱旗后面,紧跟着朽木白哉千年寒冰似的脸——记得小时侯,居然有人提议四枫院和朽木两家联姻,幸好夜一郡主打着哈哈蒙混过去,否则——碎蜂懒得往下想。不过,奇怪的是,一向注重仪表的贵族典范北境守护朽木白哉大人居然没穿披风,尤其在这烤死人的炎日下,就更不可思议!再看旁边,那个上次来京时就出了名的红头发捣蛋傻子好象有点闷闷不乐。再往后,碎蜂找到了朽木领主的披风——那披风严严实实地裹了个人形的东西,整个躺在一名骑士怀中。
“好久不见,朽木领主,里尔的天气比北国炎热得多,这一路辛劳了。”
“那兰永耀! ”白哉平静地回以这个国家的箴言。“有劳碎蜂队长了。”
“碎蜂,恐怕我们需要个治疗师——”说话的是恋次,他指着身后骑士怀中的人,“你能找到擅长晒伤的治疗师吗?”
“有什么人晒伤了吗?”碎蜂忍着火气,好奇地瞧了眼那披风,却只能看到一绺橘色的头发。
“是——”恋次皱眉,没想好怎么说。
“一位朋友。”白哉接了话去。
碎蜂也不多问,对身边一个骑士吩咐几句,那人便策马离去。
“卯之花烈大人很快就到幻樱园,她是现任的首席御用治疗师,也是埃斯特尔 治疗师协会的席官。如果她不能救你那位朋友,那兰就没有人可以医得好他了。”
*
幻樱园是朽木家族在都城的临时府邸。比起在北国黎落的宫城,规模是小了许多,却也建得高雅别致。卯之花烈进入这个府邸的感觉,与建筑师希望给人带来的感觉相同——拥有这个园子的主人,配得上那兰最古老的贵族血统,北国之星的称号,宁静而深邃。
她是这两年才来到都城被封为御用治疗师的,也是真央术士学会医药分会的会长。因为之前大部分时间都和其他术士、医师相似,埋首于卷轴、锦帛和最古老的记载亚利安上古知识的莎草纸中,她对外界持续已久的诸侯王国纷争,以及宫廷内幕相当不了解,也兴趣寥寥。留在里尔,也不过因为她出身那兰,何况医术无国界,在哪里都是一样救人。
转过一排正在开花的白树,顺着清幽的石板小径,跨过一座拱桥,绕过美人鱼样的假山喷泉,领路的仆从指着面前的偏殿,这就是病人所在。
但是病人却让她吃惊不小。年轻男子瘦弱身体上的鞭痕层层叠叠,明显受过不止一次的长时间折磨。然而最致命的还是一整天的烈日曝晒,使得他已经脱水,加之全身的伤口糜烂感染,病人已经奄奄一息。
“先施恢复术,再用回天草。”她冷静地吩咐助手。
站在她身后的年轻助手已经在房间里点燃了馨竹三叶草,用来杀菌消毒;听了这话有点犹豫,回天草乃是异界生植物,甚为珍贵,几有起死回生之功效,整个亚利安也只有高阶术士和医师,以及王室贵族才会藏有。她又看了眼躺在病榻上浑身鞭痕身份不明的男子,忍不住问道:“大人,回天草是神圣之物,必须在这里用么?”
“不管这个人是谁,只要我能救的,一定会救——紫夜,药草惟病而择,非因人而定。”
那兰首席治疗师头也不回地训导,一边不嫌脏地仔细擦拭着那名男子的各处伤口。紫夜看她意念坚决,只好照做。
*
幻樱园东苑,露琪亚端坐在柔软的床垫上。床上铺着织锦的单子,和亚麻编织的凉席,刺绣精美的纱帐挽在床柱两侧。仆人们进进出出,在屋内熏起兰香,沏好上等的樱花茶——那还是她从黎落带来的。从她记事起,每年四五月份,黎落满山的樱花盛开,她都会带上贴身女仆和侍卫,驾车来到露江沿岸的一大片樱花林中,采摘新鲜娇嫩的花朵。回宫以后,将整朵整朵的樱花用清盐水洗净,摊在艾草梗编织的草席上,放在通风处风干,再掺上一些稍微捣碎的馨竹和薄荷叶片,洒上细细研磨的珍珠粉,用透气的细纱袋子装好,吊在阴凉通风的室内。还要在室内放置樟脑和香椿,以免滋生虫蚁。——之后的冬季,还可以收集白树上的落雪,将融化的雪水倒入盛放着木炭和各种碎矿石的竹筒,从另一端流出的净水沁凉而益身。用这种水冲沏的樱花茶,是哥哥和恋次的最爱。
房间中央的一支玉兰花架上,嵌着一只彩绘的瓷盆,里面盛放着用来消暑的新鲜冰块。这一路上她的马车里都放着这样的冰块,可是哥哥还担心她会中暑。他倒是应该担心他们自己,炎热的天气里也敢整装出行,这鬼主意只有笨蛋恋次会想得出来,而哥哥还竟由着他——这不,刚刚进城,好象他就又惹上了什么麻烦,似乎还带回了一个杀过人的奴隶。露琪亚好奇地望向窗外,透过白树的枝蔓,隐约可见正殿后的别苑,不知道那个人伤得怎么样。
也许,这个时候她并没有时间去担心别人。虽然没有明确的消息,但是宫廷的事情,需要明眼看着,等到消息向外颁布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这一次来京,恐怕与基列王子的选后有关。她出身四大守护家族,幼年便被册封为新月郡主,与其他王族和守护之后一样被列为王国的联姻后选。何况此次,年迈的山本国王膝下无女,而传说中的新月郡主貌倾天下。她很想问问哥哥这次进京的缘由究竟是什么,可是又觉得无所谓——会不会被选中与基列王子联姻,都无所谓。
年轻的新月郡主下意识地牵起颈上的链子,纤细的纯银项链下端扣着一个星树叶形挂坠——那是用真正的帝王之树,星树的晶蓝色叶子作成的,叶片中央被精巧地掏空,雕琢成一只鸟儿形状。——在这个都市里,里尔城,有一处她真正想去的地方。
*
恋次和碎蜂的副官一起去安排樱花骑士队的驻扎问题,带军去了城郊驿站。白哉谴走了所有侍从,诺大的正殿厅堂里只剩下他和碎蜂两人。
“夜一领主还没有消息么?”白哉省去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客套,开门见山地问。
四枫院家族是那兰王国南境守护,其辖区地域广阔,土地富饶,而且包括了重要的国都里尔,所以南境守护往往兼任都城守卫队总队长,深得历代国王恩宠。到了夜一这一代,四枫院家族没有男子,只有夜一一个女儿。然而小夜一天资聪颖,性格豪爽仁厚,把南境和都城治理的井然有序,丝毫不逊于家族史上任何男儿。
可是,三年前,夜一领主率着亲卫队在城外例行巡查时,却离奇失踪了。之后山本国王和四枫院家族出动上万守城士兵,展开地毯式搜查,把整个南境翻了个底朝天,却丝毫未见领主踪影——整支队伍,共一百零七人仿佛凭空化做了尘烟,活不见人,死未见尸。百万金币的悬赏告示在里尔净灵广场一帖三年,至今未敢有人揭榜。
碎蜂摇摇头。“别说是消息,就连追查线索都没有。——整整一支队伍消失的干干净净,连马匹,配剑,衣服,饰品,任何可供追查的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
白哉看着她,年轻的守卫队长俏丽然而一向尖锐的脸上此刻笼上一层落寞。她原是四枫院家的家奴,因为自小活泼可人,又生的玲珑聪慧,深得夜一领主喜爱,一直带在身边,和白哉等人也算熟悉。但是,他还是没料到这个女孩有如此高的资质,夜一失踪后,久寻无信,四枫院家上下一片混乱,几近崩解,年纪尚幼的碎蜂独自觐见山本国王,不知用什么方法说服了那个脾气执拗的老王保留四枫院家族封地,只请西境守护蓝染领主代为管理南境。而且,白哉上下打量着这名年轻女子,她仅用了三年时间,便赢取了原属夜一领主的都城守卫总队长一职,统辖里尔方圆数百里内禁卫军。
“海里呢?”白哉一出口就觉得多余,碎蜂一定早把东南沿海数十里海域寻遍了,哪里还用的着他这个安坐北方的领主提醒。
果不其然,高傲的守卫队长轻笑一声,“没有。——不过,倒是有另外一件事要提醒朽木领主。南境在蓝染领主统辖下,风调雨顺,百姓喜乐升平的很啊——只是山本国王把都城守卫交给我这个小女子,让不少臣子不满,认为国王年迈,渐已昏聩了。”
白哉听懂了她的话。这一路南下,路上他就开始起疑,原本修缮完好的驿道已经有多处桥段因为维护不善,有点崩塌,他只好解散队伍小心翼翼地度过。
“你是在怀疑有人谎报税收,中饱私囊么?”他试探。
“何止!”碎蜂出人意料地直接,“近年来,国王老迈,身体境况一天不如一天,整个南境与西境,也就是那兰大半个王国都在蓝染领主辖下——自古权势之争,多少起于封地!”
白哉凛然皱眉,聚起精神,探知正殿四周动静。碎蜂又是轻笑,“朽木领主大可放心,我自知今日来此所言,周围早已布置了亲信,未曾事先相告,还请见谅——不过,为了保护领主与新月郡主的安全,今后幻樱园依旧会有禁卫军驻守。”
白哉凝视着眼前的女子,想看清她还是不是小时候那个跟着他和夜一、恋次一起玩耍的女孩,“你都知道些什么?”
碎蜂垂首,半天才语。
“……四大守护之间多有联姻,如果追查血统,朽木领主还应该叫夜一领主一声表姐吧!我说的对吗,朽木领主?”
她抬头直视着白哉,等着他回答。残阳已逝,华灯初上。院子里灯笼的火光透过正殿厅堂的窗纱,隐约照在她光洁的脸上,无端添加了几分鬼魅。
“怎样?”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碎蜂字字清晰地说。
*
日番谷冬狮郎信步走到西境守护蓝染惣右介在京城的府邸——落日轩。他穿了长长的白色斗篷,下摆一垂到地。宽大的兜帽遮掩到眉毛,在瘦削的脸上投射了一片阴影,只露出稍尖的下颌。
在落日轩雄伟的大门前,守卫拦住他。
“来者什么人,没事的走开!"
“去禀报你们家主人,是他请我来的。”
“你喝醉了吧,快一边去!”
守卫动手赶人,他的长剑刚拔出鞘,白色的斗篷猛然一甩,来人伸出一只手,手中赫然是一枝有他本人高的法杖。他把法杖在青石路面上一顿,顶端的蓝色晶球刹那间迸射出亮白的光芒,比落日轩门口的两盏大灯笼明亮了不知几百倍。
两名守卫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睛,连连后退,绊倒在门前的石阶上。
“再说一次,快去禀报你们家主人,说日番谷法师就在门口!”
守卫不敢多言,爬起身来就冲进门去,勉强记得把大门关上。
片刻,大门再次洞开。一队长枪兵鱼贯而出,分两列立于门前。最后出来的一个人,戴着斗笠,斗笠上垂下一圈黑纱,遮住了整张脸。
年轻法师正欲发火,又仔细一瞧,发现对方是盲者,也就不在意他的打扮。
“真是难得一见,原来日番谷法师是只身前来的,怪不得守卫失礼。”
这一下法师真的火了,“你的意思是,必须守卫随侍,前呼后拥,才配得上贵府吗?”
瞎子发觉他气恼,也就不再多言,只伸个手势,把他恭恭敬敬请了进去。
落日轩正殿灯火通明,蓝染领主站在门口等候他的贵客。他所邀请的,是刚刚回到那兰的埃斯特尔法师。在神归时代,法术遍及亚利安大地,神使居住于各大神殿,掌管着天下风云。那时侯,法师的身份崇高,为万人景仰。但是,自从卫圣之战后,波邦皇朝解体,诸侯各国分治。紧接着是百年神隐,之后真神短暂回归大陆,却只带走了一批神使。此后的数百年间再未听到过哪里有幻城 临空。而原来盛极一时的元素法术,也日渐式微。今日,埃斯特尔的皇家术士学会,也已大不如前。法术之于亚利安大陆,正日益凋零。
——然而,凡事总有例外。这个日番谷冬狮郎,就是例外中的例外。原本元素法中四大系别,数火系法师最多,水系法师即使在法术鼎盛时期,也难得诞生一位,而蓝染领主今次邀请的这位,偏偏就是水系法师——而且是在这个神隐时代拿到蓝色晶球法杖的高阶法师!
进入正殿后,法师解下斗篷,递给侍立一旁的女仆。——在石砌大厅内六架烛台,足有上百支白蜡的照耀下,蓝染领主有点惊讶地发现,他的客人之所以身材矮小,是因为扬名亚利安的天才大法师居然还是位少年!
他不失时机地表达了这份赞叹之情,少年法师虽然仍旧有点冷傲,但是那口气显然比刚才进府时软和多了。
言谈片刻,西境守护逐渐发现,他的小客人也不尽然是毫无心机的孩童。而且因为其少年天才,习惯了所到之处的各样赞美,久而久之,培养了法师身上那种时刻散发的桀骜之气,即使平易温慈如蓝染领主,也是不好接近他的。
正在蓝染领主有些一筹莫展时,府上的一个小丫头闯进了正殿。
她穿着一袭紫色纱裙,黑色的头发简单地盘在可爱的头颅两侧,看上去和日番谷差不多大年纪。看到厅内喝茶的两人,她仿佛有点吃惊,转身就想走。
可是蓝染叫住了她。因为在她跳进门时,那位潜在的王国新贵翠绿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芒,阅人无数的蓝染领主绝不会看漏。
“小桃,这位是那兰未来的首席法师日番谷冬狮郎大人,你不是喜欢法术么,可以多请教他。——这位是我一个朋友的千金,叫雏森桃。怎么样,光彩照人吧!”
法师听了这话低下头喝茶,可是双颊却控制不住地泛起微红。
趁着少年喝茶的空儿,小女孩仔细地把这位“那兰未来的首席法师”细细打量了一番。
日番谷法师斗篷里面穿的也是素净的白色布袍,没有任何刺绣和纹饰,惟有腰间扣了条雕花的银制腰带。然而他却有着一头纯银般华贵耀眼的短发,在闪烁的烛光下熠熠生辉。
相较之下,蓝染领主的穿着则华贵许多。虽然也没有戴多余的戒指等饰物,可一身夏夜蓝色织锦长袍,已把王国守护的尊贵典雅突显无余,更不用提腰间刺绣精美的金色缎带,及其上镶嵌的翡翠绿钻石。
雏森把这个人跟她的蓝染领主做了番仔细的比较,觉得不讨厌他,于是考虑着该怎么问他所习什么法术。恰好此时,东仙总管进来在蓝染领主耳边说了些什么,领主便起身推说有事出去一会,让雏森代为陪客。
“你是从埃斯特尔皇家术士学会来的吗?”蓝染一走,她就急着问。
“是。”
“学了什么?”
“水系的全部法术。”
“水系吗?”少女惊讶地杏眼圆瞪,“那可是了不起的法术!怪不得蓝染叔叔会说你是那兰未来的首席法师!”
日番谷觉得西境守护的府邸也不是那么讨人厌了。
“你以后会常来这里吗,我是真央术士学会的见习生!”
“会。”
(第二章完) OK.好吧,奇幻和漫画这两只兔子果然赶不到同一条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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