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Mists of Avalon>《阿瓦隆迷雾》试译蜗速回归..
沉寂了两年。。《阿瓦隆迷雾》又来骚扰大家的视线了。。对于先前曾经期待过的同好。。。在下在此深鞠一躬,实在是实在是对不起了。
在这里贴出之前发表过的序言和第一章一二三节,添加新译出的第四节。请各位同好赏脸观看。
译得很拙劣,但求与喜欢亚瑟王,喜欢最后的神话时代的朋友们分享它们带给我们的每一分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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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43] 摩根说……
在我的时代我有很多称呼:姐妹,情人,女祭司,女魔法师,女王。现在我是个名副其实的女魔法师。也许是该让人们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了。无庸置疑,最后的故事将由基督徒讲述。女神的时代将从基督统治的世界里永远地逝去了。我并不是埋怨基督,而是对他的牧师不满。他们宣称大母神是恶魔,而且否认她对这世界的统治。他们至多承认女神拥有撒旦的力量。要不然,他们就给她穿上拿撒勒女神的蓝袍——她其实也有自己的力量——并且说她永远贞洁。可是,一名处女又如何能体会人世间的种种悲哀困苦呢?
现在世界变了。亚瑟——我的弟弟,我的挚爱,过去和未来的王——他死了(人民都说他睡着了),静卧在阿瓦隆圣岛上。是时候说出真相了,在白色基督的牧师将会用他们的圣人和传奇掩盖过去。
如我所说,这世界本身已经改变。曾经有个时代,知道其中秘密的旅行者驶入夏海,如果他们愿意,他们就可以驶向圣岛阿瓦隆,而不是修士们居住的格拉斯顿伯利。因为那时两个世界之门就在迷雾中漂移。我们那时代受过教育的人都知道这个秘密:我们按照人们的意愿创造出周围日新月异的世界。
修士们认为是他们的上帝一次创造了这个世界,我们的想法触犯了上帝的权威,因此他们关闭了这些门(事实上这些门只存在于人们心中),只留下通往修士们居住的岛屿的道路。他们用教堂的钟声驱赶一切来自黑暗世界里的一切声音,以此保卫他们的岛屿。他们声称如果那个世界真的存在的话,就是撒旦统治的地方,即使不是地狱本身,也是通往地狱的大门。
我不知道他们的上帝是否创造了什么。尽管有一些传说,我还是不太了解那些修士。我从不穿着修女那样的黑衣,不过,即使亚瑟王宫里的人要那样认为(因为我常穿着大母神的深色魔法师装束),我也不会辩解。事实上,到亚瑟王统治的晚期,这么做是非常危险的。出于权益考虑我会低头行礼,而大女神从来不会这么做。她就是薇薇安,湖夫人,曾经是亚瑟王除了我之外最伟大的朋友,后来成为除我之外他最可怕的敌人。
不过,冲突已经结束。我终于可以问候亚瑟。他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不再是我和女神的敌人,只是我的弟弟。他生命垂危,像所有人最终都将经历的一样,需要大母神的帮助。就连修士们也明白这点,他们的蓝袍玛丽在死去的那刻也成为了世界之母。
亚瑟终于倒下了,他的头靠在我的膝上。在他的眼中,我不再是姐姐,爱人,也不是敌人,只是女魔法师,女祭司,湖夫人。和所有的男人一样,他安息在大母神的怀里,他出生和必将归去的地方。我指引盛载他的船驶向人世背后黑暗中的圣岛阿瓦隆,而不是修士们的岛屿。现在几乎无人能去那里了,只有我可以。也许这时他已在忏悔我们之间曾经的仇恨。
当我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会讲到一些发生在我小时侯的事情和一些我并未亲见的事情,那时我年纪尚幼,还不能理解这些事情。听者们也许会说这是她的魔法。我的确有视者的天赋,能看见男人和女人的思想。在这一时期,我和他们离得很近,总能通过某种途径了解到他们的想法。所以,我将讲述这段传奇。终有一天修士们听说后也将讲述这个故事。也许人能从两者之间窥见一些真相的影子。
这些故事是那些只相信一个上帝一条真理的修士们所不知道的。他们认为世上没有真实的传说。真相是多方面的,就像通往阿瓦隆的道路。是到达永生圣岛还是充斥着钟声、死亡、撒旦、地狱和诅咒的修士之岛,完全取决于个人的意愿。可能我对修士不太公平。就连如厌恶毒蛇一般厌恶修士们的袍子的湖夫人也曾责备我诽谤他们的上帝。“所有的神都是一个神。”她多次对我说,我也多次对我的祭司说过,而我之后的女祭司们也将说同样的话,“所有的女神都是同一个女神。创世主只有一个。每个人心中都有真理,神就在心中。”所以,真相也许会在修士之岛格拉斯顿伯利和阿瓦隆之间蜿蜒,永远地消失在夏海的迷雾中。
但这些是我所知的真相。我,摩根告诉你们这些故事。摩根就是日后的仙女摩根。 第一卷 女魔法师
1
即使在夏天,天梯堡也是个阴森的地方。伊格莱因,葛洛斯公爵夫人,从海岬上眺望大海。她凝视着雾霭,思索着如何知道昼夜相等的时候何时到来,她将在那时举行新年宴会。今年春天的风暴格外猛烈。海水的冲击声昼夜在城堡里回响,无人能够入睡,连猎狗都发出悲鸣。天梯堡……现在仍有人相信屹立在长长的堤道尽头悬崖上的城堡被古老民族的魔法升高了。葛洛斯公爵对此置之一笑,他说如果他有任何魔法,他将用它来阻止海水对海岸线年复一年的侵蚀。自从四年前她作为葛洛斯的新娘来到此地,她目睹了大片优良的陆地消失在康沃尔的海水中。锋利峻峭的黑色岩石像长长的手臂从海边伸向海里。阳光明媚的时候,它们美丽灿烂。海天闪耀得像公爵送给她的那堆珠宝一样。那是她告诉公爵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诞生时他送给她的。但伊格莱因不喜欢佩戴这些珠宝。她脖子上的宝石是在阿瓦隆得到的。那是一块时常反射出海天般蓝色光芒的月长石,但是在今天的雾气里,就连它也显得暗淡无光了。
在雾中声音能传得很远。伊格莱因站在堤道上回望陆地,她似乎能听见骡马的蹄声,还有话语声——人的声音。在与世隔绝的天梯堡,只有山羊绵羊,牧人,他们的狗,城堡里的贵妇和几个女仆,还有一些保卫他们的年长的男人。伊格莱因转过身慢慢向城堡走去。和往常一样,站在城堡的阴影里,面对着矗立在堤道尽头的古老巨石的隐约暗影,她感到自己的渺小。牧羊人坚信这座城堡是来自消失的大陆莱昂尼斯和玻璃岛上的古代神祗建造的。渔夫们说,在天气晴朗的日子,可以看见深水下的古堡。但在伊格莱因看来,它们就像石塔,或是被一点点侵蚀淹没的远古山脉和丘陵。现在海水仍在侵蚀城堡所处的悬崖。在这世界尽头,海水无休止地侵吞着陆地,人们很容易相信西方存在被淹没的大陆。有许多传说表明在遥远的南方,曾有一座巨大的火山喷发了,吞没了一大片陆地。伊格莱因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相信这些传说。是的,她当然听见了迷雾中传来的声音,那不可能来自海上的野蛮劫掠者,也不可能来自荒凉的爱尔兰海岸。等到她要为某个奇怪的声音或影子而惊跳时,时间已过去很久了。那不是她的丈夫公爵在遥远的北方为不列颠的王,安布罗修•奥瑞里安尼斯,同撒克逊人作战。要是他准备回来的话,他会带口信来。她也不用害怕,如果骑手有敌意,堤道尽头面向陆地的堡垒中的保卫和士兵就会把他们拦住。葛洛斯公爵把他们部署在那里以保护他的妻子和孩子,要一个军队的力量才能从那里通过。然而,谁会向天梯堡派出军队呢?
伊格莱因缓缓向城堡的庭院中走去,她清楚地记得,曾几何时,她也能预知谁在驰向她的城堡。现在,回忆里带这一丝悲伤。自从摩根出生,她就再也没为家乡落过泪。葛洛斯对她很好,抚慰她早期的恐惧和憎恨,给她珠宝和漂亮的饰品,还有战利品和一大群伺候她的女仆。除了在战务上,他待她很平等。如果她不是嫁给了一个罗马宗族首领,她应该别无所求了。不过在这一点上她别无选择。作为圣岛的女儿,她的一切行动都应该为了子民的最大利益,无论这意味着牺牲生命,还是为一场神圣的婚姻献出贞操,甚至是为了结盟而联姻——这正是伊格莱因所经历的——她嫁给了康沃尔的天主教公爵。尽管罗马人已从整个不列颠退出,他仍然保留着罗马的生活方式。
伊格莱因脱掉肩上的斗篷,庭院里要暖和些,没有刺骨的风。雾气流动,渐渐散去。一个人影逐渐从雾中显现出来,站立在她面前。那是她的异母姐姐薇薇安——湖夫人,圣岛女神。
“姐姐!”她的声音发颤。伊格莱因知道自己并没有大声喊出来,只是低声说出。她一下把双手举到胸前“我真的在这里看到你了?”
那张脸上显出责备的神情,话语犹如被墙外的风声吹散了。
“你放弃了视者的能力吗?伊格莱因,你自愿放弃的?”
伊格莱因被这不公正的说法刺痛了,她反唇相讥:“正是你决定让我嫁给葛洛斯的……”但她姐姐的幻象抖动起来,消失在阴影中。她不在那儿,似乎从未在那儿。伊格莱因瞪着眼,幻象消失了。她感到寒意,透骨的寒冷,于是裹紧了斗篷。那幻象带走了她身体的热量和生气。她思忖着:“我竟然不知我仍可以看见,我曾确信自己已经不能了……”她浑身发抖,科伦巴神父一定会认为这是魔鬼的表现,而她将必须向他忏悔。尽管在这世界的边缘地带,神父们不会太严苛,但一个未经忏悔的幻象一定会被看作是邪恶的表现。
为什么要把自己姐姐的一次探访看作魔鬼的行径呢?她不禁皱起了眉头。科伦巴神父可以信口雌黄,也许他的上帝会比他明智些。伊格莱因忍住笑,作这个判断并不难。也许正是由于没有一所德鲁伊团体愿意接收一个如此愚蠢的人,科伦巴神父才转而信奉基督教。基督教的上帝似乎并不在乎他的牧师是否愚蠢,只要他能咕哝几句弥撒,可以读读写写就行了。伊格莱因本人就比科伦巴神父懂得更多的宗教礼仪。而且只要她愿意,她的拉丁语也可以说得更好。但她并不认为自己受到很好的教育,她没有足够的毅力学习古代宗教中更高深的智慧。在掌握了作为圣岛之女所应了解的知识后,她也没有再做进一步的探索。尽管她对神秘教的圣殿一无所知,在一群罗马野蛮人中她仍然被看作一位有教养的夫人。
庭院的尽头有一间小屋,天气晴朗时阳光能照进屋内。摩歌丝,伊格莱因的妹妹,今年十三岁,正在发育。她穿着一件未染色的宽松羊毛便服,一件发皱的旧斗篷搭在肩上。此时她正无精打采地用一个垂落纺锤纺着线,把粗细不匀的纱线绕到一架摇摇晃晃的纺车上。摩根在火炉旁的地上滚动着一个旧纺锤。她注视着这个不规则圆柱体形成的图案,用胖胖的手指这儿敲敲那儿点点。
“我还没有纺够吗?”摩歌丝抱怨说,“我手指疼!为什么要我像个女佣似的整天纺啊,纺啊?”
“每位小姐都要学习纺织,”伊格莱因训斥她说,因为那是她应该做的。“你的线纺得真叫人害臊,一截粗,一截细……等你的手指适应了工作以后就不会累了。手指疼痛是你懒惰的标志,因为它们没有在工作中锻炼得更强壮。”她从摩歌丝手中接过纺轮和纺锤漫不经心地转动起来,粗细不匀的毛纱变成完美的均匀的纱线从他的指间源源涌出。“看,这样纺织纱线时才不会钩住梭子。”她忽然对自己中规中矩的行为感到疲惫了,又说道:“不过你现在把纺锤拿走吧,下午有客人要来。”
摩歌丝惊讶地盯着她,“可我什么也没听到,没有任何其传令兵来送过消息。”
“对此我并不吃惊,”伊格莱因说,“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传令兵,那是个预示。薇薇安正在来这里的路上,墨林和她一起。”直到她说出这句话她自己才明白过来,“所以,你把摩根带到保姆那里去,再换上你的节日礼服,橘黄色的那件。”
摩歌丝欣然收起纺锤,但又停下来注视着伊格莱因,她问道:“我的橘黄色礼服?为了迎接我的姐姐?”
伊格莱因尖锐地纠正她:“不是我们的姐姐,而是圣岛女神,还有众神的信使。”
摩歌丝低下头瞅着地板上的花纹。她是个高大健壮的姑娘,正在长高,逐渐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女人。她有着和伊格莱因一样的红发,皮肤上有些雀斑。无论她如何用牛奶浸泡,如何向草药师请求冲洗以祛除它们,都无济于事。十三岁的她已经和伊格莱因一样高了,将来还会更高。她粗暴地拎起摩根把她带走了。伊格莱因在她身后大声嘱咐道,“告诉保姆给她穿上节日礼服,然后你带她下来,薇薇安没见过她。”
摩歌丝不悦地咕哝了句什么,大概是说她看不出来一位伟大的女祭司为什么要见这个小孩。不过她是小声说的,伊格莱因就当没听见。
狭窄的楼梯上是她自己的房间。那儿很冷,除了在寒冷的冬季,那里从不生火。葛洛斯不在的时候,她就和女仆格温尼丝一起睡。公爵长期外出,她也就有借口让摩根晚上和她同睡。有时摩歌丝也会睡在这里,分享皮毛被褥以抵御严寒。宽大的婚床上垂覆着华盖和帘幕,挡住寒风。这张床容纳三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还绰绰有余。老格温尼丝在角落里打着盹,伊格莱因不想吵醒她。她脱下未染色的羊毛便服,匆忙换上漂亮的礼服,在颈间系上一条丝带,那是葛洛斯从伦丁尼姆带给她的礼物。她戴上几枚小小的银戒指,这是她小时侯的戒指,现在它们只能套上她最小的手指了。她又将葛洛斯赠送的一条琥珀项链戴在脖子上。礼服是赭色的,配一件绿色的束腰外衣。她找到雕刻精美的角梳,坐在凳子上极有耐心地梳理着头发。另一个房间传来喊叫声,她能肯定那是保姆在给摩根梳头,摩根在讨厌地大叫。喊声突然止住了,她猜想摩根挨了一巴掌安静下来了,或是摩歌丝心情好,亲自耐心而有技巧地为摩根梳理头发。正是由此伊格莱因可以肯定只要她妹妹愿意,她完全可以纺出很好的线来。她的双手做任何事都如此灵巧——梳头,理棉,制作圣餐馅饼。
伊格莱因把头发编成辫子,用一支金别针别在头顶,又将一枚精美的金质胸针别在斗篷的褶锏上。她在一面古铜镜前端详自己。这面镜子是薇薇安在她的婚礼上送给她的礼物,据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罗马带来的。她系上礼服就知道她的胸部又和以前一样了。摩根已经断奶一年了,它们只是稍稍软了一点,也重了一点。她仍然拥有苗条的背部,因为她结婚时就穿着这件礼服,现在仍然丝毫不觉紧。葛洛斯回来后还会想和她亲热的。上次他们见面时摩根还在吃奶。他答应了她在整个夏季继续给小孩哺乳的请求,因为那时有那么多的孩子死去了。她也清楚他对此并不满意,因为孩子不是如他所愿的男孩——罗马人按照父系来划分宗族,而不是合乎情理地按照母系。这样做实在愚蠢,哪个男人能确定谁才是某个女人的孩子的父亲?当然,这些罗马人殚精竭虑地想搞清谁和他们的女人睡了觉,把女人们监禁起来,监视她们。伊格莱因可不需要监视,一个男人已经够糟的了,谁还想要一个也许更坏的家伙?
不管怎样,他还是十分想要个儿子。葛洛斯是宽容的,他允许摩根和她睡在一起,同意她为她哺乳。他甚至为了不让她因再次怀孕而失去奶水,还同她的女佣埃塔睡了几个晚上。他也清楚,如果小孩子在不能咀嚼肉和硬面包时就断奶,会有多少孩子夭折。孩子只吃麦片粥会非常虚弱,但即使他们愿意喝羊奶,夏季也没有羊奶可喝。而喝牛奶或马奶的孩子往往容易呕吐或腹泻导致死亡。所以他让摩根继续吃奶,也因此将儿子的出生推迟了至少一年半。她会为此对他常怀感激,而且不会有其他怨言。不管怎样,很快她又怀上了他的孩子。
那次之后埃塔也怀孕了,她洋洋自得。她会为康沃尔公爵生个儿子吗?伊格莱因没把这个女孩放在心上。葛洛斯还有其他的私生子,其中的一个正在营地上和他一同作战,他就是尤瑟公爵。但是埃塔病倒了,孩子流产了。伊格莱因直觉到格温对此事如此开心的原因。老格温知道太多让伊格莱因心情平静的药方。她决定某天一定要格温告诉自己在埃塔的酒里放了什么。她拖曳着长裙走下石阶来到厨房。摩歌丝穿着她最好的礼服。她给摩根穿了一件橘黄色的节日礼服,她看上去黑得像个皮克特人。伊格莱因让她振作起来,高兴地带上她。牵着这个有小又黑的精致小人儿,她的骨头那么小,让她觉得是牵着一只柔软的小鸟。以她的相貌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她和摩歌丝像所有宗族的女人一样身材高大,有着一头红发和泥土色的皮肤。葛洛斯虽然黑,但他是罗马人,又高又瘦,长着鹰钩鼻。由于长年和撒克逊人作战,他心中充满罗马式的自傲,对年轻的妻子不够温柔,对她为他生的那个本该是儿子的女儿也仅仅报以冷漠。
但是伊格莱因提醒自己,这些罗马男人认为决定他们孩子的生死是上天赋予的权力。有很多基督徒或非基督徒都不想养女儿,他们的妻子一旦生下儿子就彻底解放了。葛洛斯对她不错,让她留下女儿。她并不认为他多有想象力,但也许他明白作为一名宗族女人,她对女儿的感受是怎样的。她指挥着佣人们安排客人的娱乐项目,把地窖里的酒搬上来,烧烤肉食——不是兔肉,而是上次宰杀的好羊肉。这时,庭院里的母鸡惊叫着扑打起来,她就知道传令兵已经穿过堤道了。仆人们看起来有些慌张,不过大部分人都不太在意,他们知道女主人会视术。实际上伊格莱因在利用聪明的猜测和一些小把戏假装她仍有此能力。“也许只是我自己觉得失去视术了,摩根出生前几个月我那么虚弱无力。现在我又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了。我的母亲也生了几个孩子,但她至死都是一名伟大的女祭司。”
但是理智回答了她,她的母亲是像宗族女人那样同她所选择的男人自由地生下那些孩子的,而不是作为那些习惯凌驾于妇女和孩子之上的罗马人的奴隶。她不耐烦地中止了这些想法。视术真的很重要吗?它能让她把仆人们安排地井井有条吗?
她缓步走进庭院,虽然这里和他被安布罗修封为康沃尔公爵所住的别墅大相径庭,葛洛斯仍然习惯称之为中庭。来人们下了马,她一下就发现了人群中唯一的女性,那是个比她个子小些的年长女人。她穿着一件男式短上衣和一条羊毛马裤,裹着斗篷和披肩。他们的目光越过庭院互相问候。伊格莱因恭敬地向一位刚从一匹瘦骡子上下来的瘦高老者鞠躬。老人穿着吟游诗人的蓝袍,肩上挂着一把竖琴。
“我衷心地欢迎您光临天梯堡,众神的信使,您带来了祝福,您的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
“谢谢,伊格莱因,”洪亮的声音回答她。不列颠的塔里森•墨林,德鲁伊吟游诗人,他将双手紧握在面前,然后伸向伊格莱因为她赐福。
表达了对老者的敬意,她来到她的异父姐姐面前,准备向她鞠躬,薇薇安弯下腰阻止了她。
“不,不,孩子,这只是一次家庭访问。如果你一定要向我表示敬意的话,以后的时间还多着呢。”她紧紧拥抱着伊格莱因,并且吻了她的嘴。“这就是那个孩子?不难看出她身上有古代民族的血统,她长得像我们的母亲,伊格莱因。”
湖夫人及圣岛夫人薇薇安此时年过三十,她是古代湖水女祭司的大女儿,继承了母亲的神职。她把摩根抱起来,熟练地摇晃着婴儿。
“她长得真像你,”伊格莱因惊讶地说,她马上意识到自己早该发现。她已经四年没见到薇薇安了,上一次是在她的婚礼上。这些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也变了很多。那时的她是个惊恐的十五岁女孩,即将交给一个年龄大她一倍还多的男人。“请到大厅里来,墨林阁下,姐姐,这边暖和。”她接着说。
薇薇安脱掉披肩和斗篷,这位阿瓦隆夫人的身材竟然如此娇小,比一个发育良好的八九岁孩子高不了多少。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带肩带短上衣,腰间别着一把小刀,下身穿着肥大的羊毛马裤,腿上打着厚厚的绑腿。她看上去如此瘦小,像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孩子。她的脸很小,呈三角形,皮肤黝黑。头发下低低的前额也像悬崖下的阴影一样黑。黑色的眼睛在小小的脸上显得很大。伊格莱因从未发觉她如此矮小。
女仆给客人们端来了酒杯——热葡萄酒,酒中混合着葛洛斯从伦丁尼姆市场上买回的香料。
薇薇安双手接过酒杯,伊格莱因瞥了她一眼,她端酒杯的姿势令她一下子显得高大庄严了起来,仿佛那是象征圣权的圣餐杯。她用双手捧住杯子缓缓移向唇边,轻声念着祷词,然后啜饮一口,转身把杯子递给墨林。墨林庄重地鞠了一躬把酒端到嘴边。虽然伊格莱因对神秘教知之甚少,她也感觉到己是这美妙庄严的仪式的一部分。她从客人手中接过传递的酒杯,浅饮一口,然后郑重地向他们致以欢迎。
她把酒杯放到一边,前刻的感觉渐渐消散。薇薇安只是个神情疲惫的小个子女人,墨林也不过是个佝偻的老人。伊格莱因迅速把他们带到炉火前。
“在这个季节从夏海之滨来到这里可不容易啊。”她一边说着,一边回忆起当年她默默怀着仇恨和恐惧作为新娘随迎亲的队伍来到这里的情景。她陌生的丈夫至今仍只是黑夜里的一个声音,令人恐惧。“什么事情让您冒着春天的风暴来到这里呢?我的姐姐,夫人。”
为什么你不早点来,为什么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学习如何为人妻子,让我在孤独恐惧和对家乡的思念中生下孩子?既然你先前没有来,现在又为什么要来呢?一切都已经太晚,我已经变得谦逊恭顺。
“这段路的确很长,”薇薇安和蔼地说道。伊格莱因知道这位女祭司清楚地听见了她心里的声音。“这是危险的时期,孩子。这几年你成熟了,是一个女人了。尽管这些年你很孤独,孤独得就像一个吟游诗人的成长,或者……”她脸上掠过一丝怀念的微笑,接着说,“一名女祭司的成长。如果你选择了那条道路,伊格莱因,你会发现同样的孤独。当然,”她的面色缓和下来,弯下腰说,“到我的腿上来,小家伙。”她抱起摩根。伊格莱因疑惑地看着她,惊奇地发现平时害羞得像只野兔的摩根此时竟安稳地坐在薇薇安的腿上,她又忿恨又沉迷于那古老的咒语。薇薇安的个头看上去小得几乎无法保证孩子的安全。她是个仙女,是属于古代民族的女人。摩根也许的确会非常像她。
“摩歌丝怎么样?我一年前把她送来,她还不错吧?”薇薇安抬头看着身着橘黄色礼服的摩歌丝。摩歌丝躲在火焰的阴影里,有些不快,犹豫不前。“来亲亲我吧,小妹。啊,你会长得和伊格莱因一样高。”薇薇安伸开双臂要拥抱她,她像个训练不精的木偶,迟疑地走出阴影。“好的,坐在这儿,靠在我腿边,如果你愿意的话,孩子。”摩歌丝坐在地板上,头靠在薇薇安的膝盖上。伊格莱因发现她愠怒的眼里满含着泪水。
她控制了我们每一个人,她怎么会有这种超越我们之上的力量呢?还是因为她是摩歌丝眼中唯一的母亲?摩歌丝出生时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她对我们而言既是姐姐又是母亲。她们的母亲由于年纪太大不适于生育,在生下摩歌丝时死去了。那年早些时候薇薇安也生下了她自己的孩子,可是那孩子夭折了,薇薇安就转而抚养摩歌丝了。
摩根紧紧偎依在薇薇安腿上,摩歌丝满头柔顺的红发披散在薇薇安的膝盖上。女祭司一手抱住小的,一手抚摸着这个半大女孩丝般的头发。
“摩根出生时我本该来看你的,”薇薇安说,“但是我也怀孕了。那年我生了个儿子,我把他送给别人抚养了,我想他的养母会把他送到修道士那里。她是个基督徒。”
“你不在乎他被当作基督徒抚养长大吗?”摩歌丝问,“他漂亮吗?叫什么名字?”
薇薇安笑了,她说:“我叫他巴兰,他养母的儿子叫巴林。他们年龄只相差十天,所以他们会当作孪生兄弟抚养长大。我并不介意他会被当作基督徒抚养,他的父亲也不会介意。普里希拉是个好女人。你说到这里来路途遥远,可是孩子,相信我,现在的路程比你和葛洛斯结婚那时还要长。也许并非离长满圣荆棘的修士之岛更远了,而是离阿瓦隆更远了,越来越远……”
“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墨林突然发话,他的声音亮如洪钟。摩歌丝一下坐了起来,吓得低声哭了起来。
“我不明白,”伊格莱因突然觉得不安,她说,“可是两者离得很近……”
“它们是同一的,”墨林端坐着回答说,“但基督的信徒认为不是他们不愿信仰上帝之前的神,而是除了上帝之外根本没有别的神。上帝单独创造了世界,并独自统治世界。他创造了天上的星宿和世间的万物。”
伊格莱因闻言立即做了个抗议亵渎神明的的手势。
“那不可能,”她坚定地说,“没有任何一位神祗有能力统辖万物……女神们的贡献呢?大母神的作用呢?”
薇薇安用平和低沉的语调回答说:“他们认为世界上没有女神,因此所有女人的规则都是邪恶的规则,他们还说邪恶是通过女人传到这个世界上的。他们之间流传着一个苹果和一条蛇的犹太传说。
“女神会惩罚他们的。”伊格莱因气得浑身发抖,“即使这样你还把我嫁给他们中的一个?”
“我们当时并不知道他们亵渎神明到了如此地步,”墨林说,“因为我们那时也有人信仰其他的神,但他们尊敬其他人的神。”
“可是这和阿瓦隆的距离有什么关系呢?”伊格莱因问道。
“我马上就要说到我们此行的原因了,”墨林回答说,“德鲁伊都知道人类的信仰造就了世界和周围的现实。很久以前基督的追随者来到岛上,我意识到这将是改变世界的一个有力转折点。
摩歌丝抬头看着这位长者,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敬畏。
“您有那么大的年纪吗,尊敬的阁下?”
墨林低下头向女孩微笑着说:“我的身体没那么老,不过我在另一个世界里读到了很多东西。那里记载着所有的事情。当然,那时我还活着。这个世界的主宰们允许我回到这儿来,不过要使用另一个肉体。”
“这些事情对这孩子来说太深奥了,尊敬的长老。”薇薇安轻柔地责备他说,“她不是女祭司。小妹,墨林是说,基督徒最初来到这里时他还活着,他选择转世重生以继续他的工作,并且获得了许可。这些是神秘教的事情,你不必弄得那么清楚。长老,请继续。”
“我意识到这是改写人类历史的重要时刻之一。”墨林继续说道,“这些基督徒想尽办法摈除他们信仰以外的一切思想,在这股风潮中,他们清除了这个世界里所有的神秘教形式,除了那些符合他们宗教教义的东西。他们宣布人类拥有不止一次生命的说法为异端邪说,而任何一个农民都知道这个说法的正确性。”
“但是如果人们不相信人拥有一次以上的生命,”伊格莱因声音颤抖,她反驳说,“他们将消除绝望?如果人类仅有一次生命,公正的神祗怎么会在使一些人快乐富有的同时让另一些人穷困潦倒?”
“我不知道,”墨林回答说,“也许他们希望人们对自己的艰难命运产生绝望,并因此向基督跪拜,祈求他带领他们进入天堂。我不清楚基督的信徒们相信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的希望是什么。”他闭上眼睛停顿片刻,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接着说,“但是不管他们信奉什么,他们的观念正在改变着世界,从精神世界到物质世界。由于他们否认精神世界和阿瓦隆圣地的存在,这些圣地便不在为他们而存在了。当然它们依然存在,只是不在基督徒的世界中。圣岛阿瓦隆已不再是和格拉斯顿伯利一样的岛屿。古代宗教的信徒曾允许僧侣们在后者修建教堂和修道院。关于我们的思想和他们的思想,你对自然哲学了解多少,伊格莱因?”
“很少,”年轻的女人说。她微微发抖地看着女祭司和这位伟大的德鲁伊,说道:“从未有人教过我这个。”
“真遗憾,”墨林说,“你必须懂得这些,伊格莱因。我会尽量说得简单些。你瞧,”他说着取下脖子上的金项圈,又拔出匕首,“我能一次把这块铜和这块金放到同一个地方吗?”
她向他眨眨眼睛,不太明白,“不,当然不能。他们可以放在一起,但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除非你先移动其中一个。”
“这也就是圣岛的现状,”墨林说,“四百年前,在罗马人试图占领这里以前,修士们向我们发誓他们永远不会起来反抗我们,也不会用武力驱逐我们。因为我们比他们先到这里,那时他们还是弱小的恳求者。他们履行了誓言,我必须承认。但是在精神上,在他们的祈祷中,他们从未停止过同我们的斗争,用他们的上帝赶走我们的神祗,用他们的思想控制我们的思想。伊格莱因,在我们的世界里我们容纳众多的神祗和女神,但是在基督徒的世界里,我该怎么说呢……没有我们的观念和思想的容身之地。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一位上帝,他不仅超越其他的神,甚至根本不承认其他的神,有的只是错误的偶像——他们的魔鬼的杰作。因此,所有信奉他的人将在这一次生命中获得救赎,这就是他们的信仰。人们这样想,世界就会随之发生变化,曾经统一的世界现在分裂开来了。
“伊格莱因,现在有两个不列颠:他们的上帝和基督统治的世界,和它并列的同时在它背后的是大母神统治的世界——古代民族选择生活和崇拜的世界。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曾几何时,杰出的仙人们从我们的世界退出了,消失在越来越远的迷雾中。现在只有流浪者会偶然在精灵丘陵中度过一夜。如果他这么做了,时间会离他而去。也许当他一夜之后出来,却发现亲人们都已去世,十几年已经过去了。伊格莱因,我想告诉你,这种事情又发生了,我们的世界——女神和她的丈夫共同管理的世界,你所知的有许多真理的世界——正在被迫退出时间的洪流。即使现在有个旅行者在没有向导的情况出发去阿瓦隆,除非他非常清楚去那里的道路,他是无法到达那里的,而只会到达修士的岛屿。对大多数人来说,我们的世界已经消失在夏海的迷雾中了。早在罗马人离开以前,事情就已经发生了。现在随着教堂遍布不列颠,我们的世界正越漂越远,所以我们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来到这里。保存下来的可以指引我们的古代民族的城市和道路越来越少。各个世界仍然彼此联系着,像情人一样进挨着,但他们正在漂移散开。如果不阻止它们,某一天将出现两个世界,互不相通,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连接……”
“随它去吧!”薇薇安愤怒地打断他,“我还是觉得随它去吧!我可不想生活在一个全是否认大母神的基督徒的世界里。”
“但是其他人怎么办?那些生活在绝望中的人怎么办?”墨林如同钟鸣的声音再次响起,“必须保留一条通道,即使是秘密地。世界的各部分是统一的。撒克逊人在对两个世界进行劫掠,可是我们越来越多的勇士成了基督的信徒。撒克逊人——”
“撒克逊人是野蛮人,他们很残酷,”薇薇安说,“仅靠宗族的力量是无法将他们赶走的。我和墨林已经预见到安布罗修将不久于人世,他的部下蟠龙——他们叫他尤瑟是是吗——将继承他的事业。但国内还有很多人不愿加入蟠龙一方。不管在精神世界将发生何事,两个世界都难以从撒克逊人的火与剑下幸存。我们在向分裂两个世界的精神力量开战之前必须把不列颠的心脏从撒克逊人的炮火蹂躏中解救出来。攻击我们的不仅有撒克逊人,还有从北方来的裘特人,苏格兰人等野蛮民族。他们人数众多,就连罗马也被占领了。你的丈夫将终生同他们战斗,安布罗修也怀着称帝的野心。而我们则需要一个代表所有不列颠人民呼声的领袖。”
“但是罗马还在,”伊格莱因反驳道,“葛洛斯说一旦罗马克服了本国的种种麻烦,罗马军团还会再回来的!我们能否不向罗马求援来镇压北方的野蛮民族呢?罗马人是世上最强悍的斗士,他们在北部修建长城抵御野蛮的侵略者……”
墨林的声音如同大钟空旷的回响声,“我已经在圣井中看见了,神鹰已经飞走,永远不会回到不列颠了。”
“罗马也无能为力,”薇薇安说,“我们自己必须有一名能统帅整个不列颠的领袖。否则,一旦他们群起反对我们,整个不列颠都将陷落。我们会在撒克逊野蛮人脚下的废墟中沉睡千百年。两个世界也将无可挽回地被分离,而给人以希望的关于阿瓦隆的回忆甚至将从传说中永远地抹去。不,我们必须有一位忠于两个不列颠的领袖,他既忠于修士们的不列颠,也要忠于阿瓦隆统治下的迷雾中的世界。得到这位伟大的王者的拯救后,”她的声音变成清晰,神秘的预言语调,“世界将再次合二为一,成为一个可以同时容纳女神和基督,圣锅和十字架的新世界。这位领袖将使我们融为一体。”
“可是我们到哪里去寻找这样的王者呢?”伊格莱因问道,“谁会给我们这样一位领袖?”
但是她刚说完就感到不寒而栗,脊背上刺骨冰凉,因为墨林和女祭司都看着她,他们的目光令她动弹不得,如同一只在老鹰的阴影里吓坏了的小鸟。她立即明白为什么这位众神的信使,预言家会名为墨林。
薇薇安用十分温柔地语调对她说:“你,伊格莱因,你将生下这位王者。” 2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伊格莱因听见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如梦方醒。“你们是什么意思?是说葛洛斯将成为这为伟大的王的父亲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中回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从未对葛洛斯将承担如此重大的使命产生怀疑。她看见姐姐和墨林交换了一下眼神,女祭司对老人做了个小小的制止的手势。
“不,墨林长老,这件事必须由女人向女人解释……,伊格莱因,葛洛斯是罗马人,宗族的人绝对不会服从罗马人。他们拥戴的王者必须是来自圣岛的孩子,是女神真正的儿子。是的,就是你的儿子,伊格莱因。但是我们仅靠宗族的力量是无法击退撒克逊人和北方的野蛮民族的,我们还需要罗马人,凯尔特人和威尔士人的支援,这些人只会听从他们自己的统帅——蟠龙——他们所信赖和尊敬的人的儿子。我们还需要古代民族的帮助,而他们则需要一位有王室血统的人的领导。那就是你的儿子,伊格莱因,但他的父亲是尤瑟•蟠龙。”
伊格莱因恍然大悟,她怒视着他们,对他们的冷漠不由得气上心来。她的怒气脱口而出:“休想!我有丈夫,而且为他生了个孩子!我不会再让你们拿我的生活来挥霍!我照你的吩咐结了婚,你永远不会知道……”她哽住了。她无法告诉他们第一年发生的事情,这些事情连薇薇安也不知道。她可以说我很害怕,或者我很孤独有很恐惧,或者说强暴也更容易些,因为之后她可以去死。但任何语言都太苍白,只能表达她当时的感受中极小的一部分。
而且,即使薇薇安知道全部经过,也清楚她的感受和所有无法说出的一切,她只会同情地看着她甚至感到一丝愧疚,但她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对伊格莱因的要求也丝毫不会减少。早在薇薇安还相信她会成为一名神秘教女祭司的时候,她就经常听见姐姐说:“如果你试图抵抗命运或者延迟苦难,你只会在今后的生活中加倍承受它们。”
所以她一语不发,怀着满腔的怨恨怒视着薇薇安。这四年里,她勇敢地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没有多说一句怨言,完全顺从于自己的命运。但是结果呢?决不,伊格莱因默默地告诉自己,决不。她坚决地摇摇头。“听我说,伊格莱因,”墨林又说道,“我是你的父亲,但这并不意味着任何特权。女神的血液赋予你高贵,你拥有圣岛女儿们世代相传的最古老的王室血统。孩子,星象表明只有拥有两种王室血统的王——女神领导的宗族的血统和罗马王室的血统——才能平息战争拯救世界。当两个世界紧挨彼此的时候和平就会降临,那将是对十字架和圣锅都足够永久的和平。伊格莱因,如果有那样的世界,那些信奉基督的人也将从神秘教中汲取知识以使他们惨淡的受难和赎罪生涯获得慰籍。他们此生的信仰就是选择地狱还是天堂作为他们永久的归宿。如果不这样,我们的世界将永远消失在迷雾中,在数百年乃至数千年的时间里,女神和神秘教将被人们遗忘,除了极少数可以往返于两个世界的人。难道你想让女神和她的力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伊格莱因?你是圣岛的女儿,也是不列颠墨林的女儿啊!”
伊格莱因低下头,她的思想在同老人亲切温和的语言作斗争。不用说她也知道塔列森,不列颠的墨林,同她母亲度过了美妙的青春时光,也因此生下了她。但作为圣岛之女,她不会谈论此事。女祭司的女儿只属于女神,她们选来照顾女儿的男人通常不是孩子的生父,多半是她的兄弟。而所有女祭司的孩子都看作是女神的孩子。塔列森此时搬出这个理由令她震惊,同时也深深触动了她。
但是她没有看他,而是坚决地说:“葛洛斯可以代替蟠龙。那个什么尤瑟不可能超越所有的人吧。如果你们一定要的话,你们可以不用咒语,那样葛洛斯就会成为不列颠的王,不列颠的龙。到那时,等我们的儿子出生,你们就得到你们所要的王者了。”
墨林摇了摇头,但仍是薇薇安发话。这种无言的结论另伊格莱因大为光火——他们为何如此有默契地针对她?
薇薇安平心静气地对她说:“你不会有葛洛斯的儿子的,伊格莱因。”
“你是女神吗?你有她特许的掌管妇女生育的权力吗?”伊格莱因粗暴地质问她,她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孩子气,“葛洛斯已经和其他的女人生了好几个儿子了,我为什么就不能在我们的婚姻中为他生一个儿子偿他所愿?”
薇薇安没有回答她,她只是注视着伊格莱因,非常温柔地问她,“你爱葛洛斯吗,伊格莱因?”
伊格莱因低头看着地面,“这和此事无关,这是尊严的问题。他对我很好……”她突然不说了,但思想却并未停止。他对我很好,而那时我无处可去,孤立无援,就连你也把我扔给命运,爱还有什么意义?
“这是尊严问题,”她重复道,“我千他的情。在我孤独无依时他让我留下摩根。他待人和气又有耐心,这对他们这个年代的男人来说并不容易。他想要个儿子,这对他的生命和荣誉都很重要。在这点上我不会拒绝他。如果我有儿子,他只会是葛洛斯公爵的孩子,决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我发誓,以炉火和……”
“住口!”薇薇安的声音像突然迸发的钟声打断了伊格莱因,“我命令你,伊格莱因,不要起任何誓言,否则你将成为终生背弃誓言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会背弃誓言?”伊格莱因也发火了,“我在真理教育下长大,我也是圣岛的女儿,薇薇安!你也许是我的姐姐,女祭司,阿瓦隆夫人,可你不能把我当作摩根那样牙牙学语的小孩,她不明白别人同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誓言意味着什么……”
摩根听见自己的名字,忽地从湖夫人的腿上坐起来。湖夫人微笑着抚摩她的黑发。“别以为这小家伙听不懂,婴儿们懂得的比我们想象的要多。他们不会表达,所以我们以为他们也不会思考。至于你的孩子——当然,那是以后的事了,我不会在她面前谈论的——可是,谁知道呢,将来她也可能成为一名伟大的女祭司。”
“永远别想,除非我成为基督徒!”伊格莱因满腔怒火,“你认为我会让你像操纵我的命运一样控制我孩子的命运吗?”
“冷静点,伊格莱因,”墨林说,“你是自由的,众神的每个孩子都是自由的。我们是来恳求你的,不是来命令你。不,薇薇安——”他说着举起一只手示意湖夫人不要打断他。“伊格莱因不是命运掌中无助的玩偶,而且我们相信她清楚一切,并且会作出正确的选择。”摩根在湖夫人的腿上开始烦躁不安。薇薇安在她耳边轻声低语,拍拍她的头发让她安静下来。伊格莱因站起来抱回她的孩子,她对薇薇安近乎神奇的抚慰孩子的能力既气恼又忌妒。可是摩根在她怀里却感觉陌生不安,似乎她在薇薇安腿上的时候发生了某种变化,什么东西影响了她,使她不完全属于伊格莱因了。伊格莱因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摩根是她的所有,而现在,就连她也要被夺走了。摩根和其他人一样只是薇薇安的魔法牺牲品,她的魔力能够让任何她想要的人成为无助的奴隶。
摩歌丝还靠在薇薇安腿上,伊格莱因厉声呵斥道:“马上起来,摩歌丝,回你的房间去。你马上将成为一名女人了,不能还像个宠坏了的孩子!”
摩歌丝抬起头,把一头红发从饱满漂亮的面庞上拢到后面。她问道:“你为什么选定伊格莱因呢,薇薇安?她一点儿也不想参与这个计划。我也是个女人,同样是圣岛的女儿,你为什么不选择我配合尤瑟——蟠龙呢?我为什么不能成为那位王者的母亲呢?”
墨林微笑着回答说:“你毫不介意直接面对命运吗,摩歌丝?”
“为什么选择伊格莱因,而不是我?我还没有结婚呢——”
“你将来会得到一位国王,还有很多儿子,你会对他很满意的,摩歌丝。任何人都不能拥有两种命运。你和你的儿子们的命运将取决于这位王者。我不能再说了,”墨林说,“好了,摩歌丝。”
伊格莱因抱着摩根站在一边,她感觉他们更多的是责备自己。她冷漠地说:“我有些累了,不能很好地招待你们了。我让仆人们带你们到房间去,他们会替你们收拾房间,拿些酒给你们,还有洗浴用的水。晚餐将在黄昏时开始。”
薇薇安站起身来,她的语气正式而客气。伊格莱因稍稍松了口气,她又成了家里的女主人,不是被动的孩子而是康沃尔公爵葛洛斯的妻子了。
“那么,日落时再见,妹妹。”
伊格莱因看见薇薇安和墨林互递了个眼色,她能清楚地明白其中的含义:让她独自待会儿吧,我会说服她的,就像从前一样。伊格莱因感到她板起了脸,她的确总是这样。但这次不会了。我只在小时侯顺从了她一次,我清楚地记得。但是现在我长大了,是个成熟的女人了,不会像她嫁给葛洛斯的那个小女孩那样任她摆布了。我要按我自己的意志行事,不再听从湖夫人了。
佣人们把客人带走了。伊格莱因在自己的房间里。她把摩根放在床上,紧张不安地围着她团团转,满脑子都是刚才听到的一切。
尤瑟•蟠龙,她从未见过此人,但葛洛斯讲过很多关于他的英勇事迹。他是他们的近亲,是他的姐姐和不列颠王安布罗修•奥瑞里安耐斯的儿子。但尤瑟和安布罗修不同,他是纯种布立吞人,没有丝毫罗马血统,因此威尔士人和宗族人都毫不犹豫地追随他。毫无疑问尤瑟将成为国王。安布罗修年事已高,那一天也为期不远了。
那时我将成为王后……我在想什么呢?难道我将背叛葛洛斯和自己的人格吗?
当她再次拿起铜镜时,她发现姐姐正在她背后的门边。薇薇安已经脱掉骑马时穿的马裤,换上了一件宽松的未染色的羊毛长袍。她柔软的头发垂挂下来,像黑色的羊毛一样。看上去她瘦小又脆弱,还上了年纪。她的眼睛如同洞穴之中的女祭司的双眼,仿佛来自久远的另一个世界……伊格莱因不耐烦地打断自己的思绪。
薇薇安走近她,伸出手来抚摩她的头发。
“小伊格莱因,已经长大了,”她温柔地说,“你知道吗?小妹,我给你取的名字:格兰尼,贝尔坦的火焰女神……自从你效力于贝尔坦女神到现在有多久了?伊格莱因。”伊格莱因微微动了动嘴角,笑容凝滞在唇边,她说:“葛洛斯是罗马人,而且是基督徒,你真的相信他的家人还会保留着贝尔坦的仪式吗?”
“不,我可没这么想,”薇薇安被逗乐了,“不过,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可不敢保证我的仆人不会在仲夏日偷偷溜出去点起篝火,一起躺在满月的夜空下。但是基督教家庭的男女主人就不能这么做,至少不能当着他们的牧师和严厉古板的上帝的面这么做……”伊格莱因生气地打断她说:“你不能这样说我丈夫的上帝,他是位慈爱的神。”
“你这么认为。可是他挑起了与众神的纷争,还杀死那些不信奉他的人。”薇薇安说,“我们也许该为这种慈爱祈祷以得到某个神的宽恕。我本可以以女神和圣岛的名义凭你所起过的誓言召唤你为我服务。”
“哦,真不错,”伊格莱因不无讽刺地说:“现在我的女神需要我扮演妓女的角色,而为我拉皮条的竟然是不列颠的墨林和湖夫人!”
薇薇安气得眼里冒火,她向前跨了一步。这一瞬间伊格莱因确信女祭司会给她一巴掌。“放肆!”薇薇安终于说话了,虽然她的声音仍然柔和,但整个房间似乎都在嗡嗡作响。躺在伊格莱因的羊毛披风下半睡半醒的摩根被吓醒了,她坐起来放声大哭。
“你吵醒了我的孩子,”伊格莱因说着坐到床边哄着孩子。薇薇安脸上的怒色逐渐退去,她坐到伊格莱因身边对她说:“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格兰尼。你以为葛洛斯会永生不朽吗?孩子,我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夜观天象寻找那些即将出现的对统一不列颠至关重要的人物,但我没有看见葛洛斯的名字。”
伊格莱因觉得膝盖发软,全身似乎都瘫软了。她问道:“尤瑟会杀了他吗?”
“我向你保证,尤瑟不会和葛洛斯的死有任何牵连。葛洛斯死去的时候尤瑟将在千里之外。但是你要知道,孩子,天梯堡是座大城堡,你会相信当葛洛斯不再拥有它的时候,尤瑟•蟠龙会很久之后才命令部下来占领这座城堡和城堡里的女人吗?相比他手下的任何人,尤瑟是最佳人选。”
摩根,我的孩子会怎样?摩歌丝又会怎样?是的,任何男人的女人都希望她的男人能活着保护它们。
“我不能回到圣岛上,在阿瓦隆当一名女祭司终老此生吗?”
“那不是你的命运,孩子,”薇薇安的语气更加柔和了,“你不可能逃脱命运。你命中注定要在拯救这片土地的行动中扮演重要的角色,通往阿瓦隆的道路已经永远对你关闭了。你会主动踏上命运的征程还是要众神强行推你上去呢?”
不等伊格莱因回答,她又接着说:“不会很久了。安不罗修•奥瑞里安耐斯已行将就木。他领导布立吞人征战多年,现在他们的领主们将联合选出新国王。除了尤瑟再没有他们更信赖的人了。所以尤瑟会成为军队的统帅和国王。他将需要个儿子。”
伊格莱因觉得自己正陷入一个阴谋,她说:“你费尽心机安排这些,为什么你自己不去做?如果说成为不列颠统帅和国王的妻子会有那么大的权力,你为什么不用自己的魅力吸引尤瑟,为他生下那个天命国王?”
令她惊讶的是,薇薇安犹豫了很久才回答她:“你以为我没这样想过吗?你忘了我有多大年纪了,伊格莱因。我比尤瑟还要大,他可不是个年轻的战士。摩歌丝出生时我就已经二十六岁了,现在我三十九岁了,伊格莱因,我已经不能生育了。”
在铜镜里——伊格莱因不知为什么还拿着它——她看见姐姐的影像扭曲变形了,像水波一般抖动着,突然又清晰起来,然后雾化消失了。伊格莱因说:“你这么认为?不过我觉得你还会有个孩子。”
“我不希望这样,”薇薇安说,“我比母亲生摩歌丝难产死去时年纪还要大,现在我并不指望能避开这种命运。今年是我参加贝尔坦的仪式的最后一年了,此后,我将把职位传给更年轻的女人。而我将像前任那样成为一名女魔法师。我曾希望有一天我能将女神之位传给摩歌丝……”“那你怎么不把她留在阿瓦隆把她训练成女祭司接你的班呢?”薇薇安有些悲伤地说:“她不适合这份工作。她只看见女神光环下的权利,看不到无休止的牺牲和磨难。这条路不适合她。”
“就我看来你也不曾经受什么磨难。”伊格莱因说。
“你根本不了解,你也没有选择这条道路。我把一生都献给了这项事业,而我仍然认为做一名农妇,甚至牲畜或者母马都会过得轻松些。你看见我衣着华服头戴金冠,像女神一样在圣锅旁欢欣鼓舞。可你不知道洞穴中的黑暗,海底的幽深……你命中没有此项,孩子,你应当感谢女神把你的命运安排在别处。”
伊格莱因心想:“你以为这四年来,我不曾明白默默承受的痛苦?”但她没有说出来。薇薇安向摩根弯下腰去,用脸颊轻柔地摩挲小女孩那丝一般的黑发。“啊,伊格莱因,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你——我这一生一直想要个女儿。女神知道,摩歌丝就像我的亲生女儿一样,但她却总是疏远我,好象我们不是一母所生的……我希望有个女儿,能够把我的事业交托给她。”她叹了口气,“可是我只生了一个女儿,她夭折了。我的儿子们又都离我而去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唉,这就是我的命运。我必须努力遵守,你也一样。我只恳求你这一件事,伊格莱因,其他的就留给我们的女主人吧。葛洛斯回家后就会赶赴伦丁尼姆选举国王,你一定要设法和他一起去。”
伊格莱因爆发出一阵大笑:“你只求我这一件事?这可比什么都难!你以为葛洛斯会不惜麻烦部下带着他的年轻妻子去伦丁尼姆?事实上我倒愿意去那里,可是除非天梯堡的花园里长出南方的无花果和柑橘,葛洛斯才会带我同去!”
“无论如何,你必须想办法去,而且你还要见到尤瑟•蟠龙。”
伊格莱因又笑了:“我想你还得赋予我一种魔法,这样他才会不可抗拒地深深爱上我,对吗?”
薇薇安抚着她的红色卷发对她说:“你很年轻,伊格莱因,而且我想你还不清楚自己有多美。你对尤瑟不需要任何魔法。”
伊格莱因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全身一阵痉挛。“也许我最好拥有那种魔法以免我在他面前发抖!”
薇薇安舒了口气,她抚摸着伊格莱因脖子上的那块月长石,说:“这不是葛洛斯给你的——”
“是的,是你在我的婚礼上送给我的,记得吗?你说这是我母亲的。”
“把它给我吧,”薇薇安把手伸到伊格莱因脖子上的卷发里解开项链,她说:“当它回到你手中的时候,伊格莱因,你要记住我说过的话,按照女神的意愿去做。”
伊格莱因看着女祭司手里的月长石,她叹了口气,但是并没反对。我没有答应她任何事,她拼命对自己说,什么也没答应。
“国王选举时你会去伦丁尼姆吗?薇薇安。”
女祭司摇了摇头,“我要去另一个国王那里,他还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到尤瑟一边。他是小不列颠阿莫里卡的国王——班。据说他的德鲁伊告诉他必须举行大圣餐礼。我被派去主持圣婚仪式。”
“我以为布列塔尼是信奉基督教的。”
“哦,是的。”薇薇安若无其事地说,“他的牧师会敲响铜钟,为他涂圣油,并且告诉他上帝已为他做出牺牲。但人民不会接受一位没有亲自以大牺牲起誓的国王。”
伊格莱因倒吸一口凉气,她说道:“我不太了解……”
“在古代,伊格莱因,”薇薇安说,“国王和他的妻子是和国家的命运维系在一起的。他们和不列颠的每一位墨林一样都立下誓言:如果国家陷入危机或发生灾难,他们就将以死换得国家的生存。如果他们拒绝牺牲,国家就会消亡。我,我不该告诉你这些,这都是神秘教的事情。但是,伊格莱因,你也正在以自己的方式为拯救这个国家而献出自己的生命。没有哪个女人知道,当她们躺下来生育后代的时候,她们的命运掌握在女神手中。我也被无助地缚住了,刀尖抵着我的喉咙。我知道如果我被女神带走,我的鲜血将使我的国家复苏。”她的声音颤抖着直至消失。伊格莱因也沉默无言,心里充满敬畏。
“小不列颠的一部分也隐入了迷雾之中,悬石已经看不见了,通往圣地的大道也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块,除非能找到通往卡尔纳克的道路。”薇薇安说,“国王班已经宣誓保卫漂移的国土,通向神秘教的大门已经打开了。因此他与土地举行圣婚,表示如果必要的话他会用自己的鲜血浇灌地里的庄稼。在我成为一位女魔法师之前,我最后一次为大母神效力的最好方式就是把他的国土和阿瓦隆联系起来。在这场仪式中我将成为他的女神。”她的声音并不大,但伊格莱因却觉得整个房间都回响着她的话语。薇薇安弯腰抱起熟睡的摩根,她无限柔情地轻拥着她。
“她还没成为少女,我也没成为女魔法师,”她说,“但我们有三个人,伊格莱因,我们一起就代表女神,她也在这里,在我们中间。”
伊格莱因疑惑她为何没有提及她们的妹妹摩歌丝。她们心里都很清楚,因为薇薇安能听见伊格莱因心里的声音,就像听见她说的话一样。
伊格莱因发现薇薇安有些发抖,薇薇安悄声对她说:“女神还有第四张面孔,这是个秘密。你应当像我一样向神祈祷——像我一样,伊格莱因——祈祷摩歌丝永远不会成为那张面孔的代言人。” 3
伊格莱因骑在马上,她觉得自己一直是在雨中。去伦丁尼姆的旅程仿佛是从世界尽头出发的。她以前很少出行,除了很久以前从阿瓦隆来到天梯堡的那次。她把自己与第一次旅行的那个过度惊吓又充满绝望的小孩对比。此时她骑马走在葛洛斯身边,而葛洛斯正不厌其烦地为她讲述她们经过的地方,她则大笑着嘲弄他。当夜幕降临,她会很乐意和他一起睡在他们的帐篷里。她又想起摩根,不知道这孩子将怎么生活——她会在夜里哭喊着要妈妈吗?她会听摩歌丝的话好好吃饭吗?但不管怎样,重获自由是快乐的。骑马走在一大群男人中间,感觉他们的倾慕和尊敬——没人敢接近葛洛斯的夫人,他们只敢不无羡慕地瞥上几眼。她又是个小女孩了,但她不再被那个称为丈夫的陌生人吓得浑身发抖,那时她还不得不设法讨好他。她又变成了小女孩,但已经没有少女的怯懦,她感觉不错。连绵的云雨令远山变得晦暗,他们仿佛置身于一团迷雾之中,而这也不足以影响她的心情。
我们可以消失在迷雾中,漂流到仙女的国度,永远不再返回这个世界。这里安布罗修正奄奄一息,尤瑟则野心勃勃地想把不列颠从野蛮的入侵者手中解救出来。就让不列颠象罗马一样沦陷于野蛮人的铁蹄下吧,我们永远不需要知道,更不用去关心……
“你累了吗,伊格莱因?”葛洛斯的语气温和又关切。的确,他不再是四年前那些可怕的日子里的吃人恶魔了!现在他只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头发胡子都花白了(尽管他已经很仔细地把胡须修成罗马式样),经年的战争使他伤痕累累。此时他极力想讨好伊格莱因。如果伊格莱因刚来天梯堡的时候不是那么惊恐和倔强,她那时也许就能体会到他的殷勤之意。事实上,他并没有以残酷的手段对待她,即使一定说有,那也只是因为他对女人的身体了解太少,不懂得如何呵护她。现在看来,那些只是笨拙,而不是残酷。而且,如果她告诉他受到了伤害,他就会更温柔地爱抚她。可是,年少的伊格莱因认为伤害和恐惧是无法避免的。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于是她愉快地向他微笑着,对他说:“我一点儿也不累,我可以永远这么走下去!不过,雾这么大,我们会不会迷路而到不了伦丁尼姆呢?”
“不用担心,”葛洛斯认真地说,“我有非常出色的向导,他们对这条路了如指掌。天黑前我们将会踏上那条直通城市中心的罗马古道,今晚我们就能在不错的房子里休息了。”
“真高兴我们又能在舒适的床上休息了。”伊格莱因故作镇定地说。她发现葛洛斯面红耳赤,两眼发亮,他别过头去,好象害怕什么似的。伊格莱因发现了自己的这种力量,不由得心中暗笑。
她骑马走在他的身边,心里升起一股对葛洛斯的柔情,还包含着歉意,仿佛只有现在,只有在知道必将失去他之后她才会主动对他表示亲近。不管怎样,她很清楚自己留在他身边的日子不多了,而自己还是第一个知道他将死去的人。
伊格莱因曾接到葛洛斯的信使的警示,要她作好迎接的准备。这名信使用怀疑的眼神四处刺探,无声地警告她:如果主人有一位年轻的妻子,他将不期而至,以期发现某些不端或放肆的行为。伊格莱因知道自己无咎可责,帐目清楚,家事有条。她对信使的刺探熟视无睹,大方地向他表示欢迎,而且让他随便询问那些仆人。她知道除了她的姐姐和墨林,她没有在天梯堡招待过任何客人。
信使离开后,伊格莱因转身穿过庭院。突然,一个阴影出现在她面前明亮的阳光下,她被一阵莫名的恐惧吓呆了。她看见了葛洛斯。他的马和随从哪儿去了?他瘦了,看上去更老了,以至于伊格莱因几乎认不出来了。他面容憔悴,一道伊格莱因从未见过的剑伤划过他的脸颊。
“我的丈夫!”她喊道,“葛洛斯——”她被他脸上无法言表的悲痛深深震撼,完全忘记了对他的恐惧和多年的怨恨。她冲上前去,哭喊着,似乎面对的是自己的孩子:“哦,亲爱的,你怎么了?你怎么到这儿来的,连武器都没带?你生病了吗?你——”她突然停住了,声音渐渐消散。面前空无一人,只有云间和海面发出的道道光线和她的回音。
于是,一整天她都在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一个幻影,就象她姐姐薇薇安到来之前的讯息。但是她很清楚葛洛斯并不懂得视术,就算他知道他也不会相信更不会使用视术。她刚才看见的是他丈夫的灵魂,是他的死亡的预兆。
而葛洛斯终于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伊格莱因则努力想忘掉此事。她告诉自己幻象中他脸上的伤疤和悲痛的眼神其实是光线的恶作剧,因为葛洛斯既没有受伤也没有受挫的样子,相反,十分幽默,情绪高涨。他给伊格莱因带了礼物,甚至也给摩根带了串珊瑚珠。清点完从撒克逊人手中得来的战利品后,他还送给摩歌丝一件红色披肩。
“毫无疑问,这是某个撒克逊婊子的东西,或者是某个随军人员的,也可能是个女剑士的。她们在战场上几乎半裸和她们的男人并肩作战。他笑着抚摩摩歌丝的下巴,接着说:“因此它应当被一高贵的不列颠少女所拥有。这颜色很配你,小妹妹。等你再长大一点你就会象我的妻子一样漂亮了。”摩歌丝咯咯地傻笑着,披着新斗篷扭捏作态。晚上,葛洛斯准备和伊格莱因就寝时(摩根已经被哭喊着扔进了摩歌丝的房间),严肃地对她说:“我们必须尽快把她嫁出去,伊格莱因。她象只小母狗一样对任何男人都充满渴望。你看见她向我和那些年轻的士兵抛的媚眼了吗?我可不能让她令我的家族蒙羞,更不能让她影响我的女儿!”
伊格莱因轻声回应他。她无法忘记葛洛斯的死,她不想和一个将死的人争论什么,况且她也对摩歌丝的行为深为不满。
伊格莱因思考着:葛洛斯就要死了,不需要太多的预言来证明这个四十五岁的男人的命运。他与撒克逊人战斗一生,却看不到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我不该相信姐姐的胡言乱语,否则我就该期望葛洛斯带我去伦丁尼姆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不紧不慢地吃完早餐。伊格莱因缝补着葛洛斯最好的那件束腰外衣上的一个大洞,他突然问道:“我突然回来你不感到奇怪吗,伊格莱因?”
夜晚过去后,她又有信心微笑地直视他的眼睛。她说:“难道我应该质疑将我的丈夫从一年的远征中带回来的幸运吗?我希望撒克逊海岸又回到英国人的手中重获自由。”
他心不在焉地点着头,微笑着。但笑容忽然消失了,他说道:“安布罗修•奥瑞里安耐斯生命垂危,老鹰就要离开人世了,却还没有雏鹰接管他的天空。这就像是罗马军团又一次的离开。我此生都将尊他为我的国王,在我们这些希望罗马复兴的人心中,他是位好国王。现在我知道复兴是不可能了。不列颠远远近近的王都被召集到伦丁尼姆去选举他们的新国王和统帅。我也必须去。此去路途遥远,我不想离家这么近却不回来看看你和孩子,但是我不能久留,三天后就必须出发了。这将是一次盛大的聚会,伊格莱因,许多公爵和领主都会带上他们妻子前往,你愿意和我同去吗?”
“去伦丁尼姆?”
“是的,只要你愿意作一次长途旅行,并且愿意留下孩子的话,”他说道,“我想你没有理由不愿意的。摩根健康又强壮,城堡的仆人足够照顾一打她这样的孩子了。而且,就算我已经打算让你再生一个孩子,”他们对视了一眼,他的脸上露出难得的温柔笑容,继续说道:“我想也还不至妨碍你骑马旅行。”他又用一种出人意料的柔和语调补充道:“至少,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哪怕一小会儿了。和我一起去吗,我的妻子?”
薇薇安曾对她说,无论如何你要设法和他同去伦丁尼姆。而现在葛洛斯的话令这些都成了多余。伊格莱因感到一阵恐慌——就像骑在一匹脱缰的马上。她端起一杯啤酒抿了一小口以掩饰内心的慌乱。接着说:“当然,我会和你一起去的,只要你愿意。”两天后他们就踏上了去往东方伦丁尼姆的道路。尤瑟•蟠龙和垂危的安布罗修已经在那里驻扎,等待着选出新的国王……
当天下午他们就进入了罗马古道,可以走得更快了。傍晚时他们已经能看见伦丁尼姆的郊区,并且嗅到涨潮的河水冲刷两岸的气息了。伊格莱因从未想到会有这么多的房子聚集在一起。在经过南部荒野的寒风吹袭之后,她此时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仿佛所有的房子都向她聚拢扑过来。她恍恍惚惚地骑在马上走着,觉得自己被那些石头街道和墙壁间的空气和光线活生切成一段一段……这些墙壁后的人们是如何生活的呢?
“我们今晚将在我的一名士兵家里休息,他在这里有一栋房子。”葛洛斯说,“明天我们将去安布罗修的宫殿参见他。”
晚上他们坐在炉火边(多么奢侈,她想,多么像仲夏夜的火焰!)她问葛洛斯:“你认为谁会当上国王?”
“这对一位统治这片土地的女士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对他侧目微笑,说:“葛洛斯,尽管我是个女人,我也要在这片土上生活。我想知道我的丈夫无论战争还是和平都将跟随的人是怎样一个人。”已经入夜,她的长发已经放下,她的微笑令葛洛斯心生暖意。
“和平!至少在我这一生中是不可能有和平时期了。”葛洛斯说,“和那些闯入我们富饶的海岸的家伙们在一起永远不会太平,我们必须集中所有的力量保卫自己。想继承安布罗修的衣钵领导我们继续战斗的人大有人在。比如奥克尼,他是个严肃的人,但忠实可靠,擅长各种战略战术,是个强有力的领导者。但他尚未成家,没有自己的家族子嗣。对于国王的位置来说他太年轻了,但很有野心。我从未见过如此野心勃勃的年轻人。还有北威尔士的尤里安斯。他倒是有自己的王朝,有好几个儿子,但他是个毫无想象力的人,做任何事情都循规蹈矩。他总是说一次灵验就会次次灵验。我怀疑他是否是个称职的基督徒。”
“那么你会选谁呢?”伊格莱因问道。
葛洛斯叹了口气,说:“谁都不选。我毕生追随安布罗修,我遵从他的选择,这是关乎名誉的事情。尤瑟是安布罗修的选择,就这么简单。我并不喜欢尤瑟,他是个好色之徒,有一打私生子,任何女人在他身边都不会安全。他也去作弥撒,因为军队都去而且也必须去。我倒宁愿他是个诚实的异教徒而不是基督徒,那样他获得的利益会更多。”
“尽管如此,你还是支持他——”
“啊,是的。他英勇犹如恺撒。如果必要的话,士兵们甚至愿意和他共赴地狱。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了众人的拥护。你知道他那些手段:他会去营地里转转,大嚼士兵的配给以确定饭菜可口;或者在空闲时花上一天的时间去军需官那里为一名老掉牙的老兵开一张退伍证明。在战斗的前夜他会和战士们一起露宿荒野。战士们愿意为他拼命,事实上他们也正是这么做的。他兼具聪明才智和想象力,与盟军维持良好的关系,使他们在去年秋天和我们并肩作战。我觉得他的思维方式太像个撒克逊人了,完全了解他们的想法。所以,我支持他,尽管这并不意味着我喜欢他。”
伊格莱因倾听着。她觉得葛洛斯的一番话更多地揭示了他的内心而不是其他国王候选人。于是她问他:“你从未想过自己吗?你是康沃尔公爵,安布罗修也一直很器重你,你不会当选为国王吗?”
“相信我,伊格莱因,我可不想要那个王位。难道你想成为王后吗?”
“我不会拒绝。”她回答说。墨林的预言又在脑海浮现。葛洛斯微笑着说:“你这么说是因为你还年轻,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你真的想统治一个王国,就像你统治天梯堡的仆人那样,永远被所有人的意见所左右吗?我年轻时也曾这样想过,但现在我不想在战争中度过余生了。伊格莱因,安布罗修多年前就把天梯堡赏赐给我,可是直到四年前我从未在这里待到足够娶回一个妻子的时间!当然,只要我还拿得动剑,我就会保卫这里的海岸,但是我也想有个儿子,能够和女儿一起玩耍。我还想过一些平静的日子,在岩石上钓钓鱼,或者去狩猎,或者坐在阳光下看着农民们带来他们的收成。也许时间能拉近我和上帝之间的距离,但愿他会原谅我此生作为一名军人所犯下的罪过。退一步说,即使土地上取得了和平,国王也不会得到安宁。因为当敌人退出我们的海岸时,国王的朋友就会开始相互争斗,哪怕仅仅是为了争宠。所以,我不想当国王。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就会为我的做法感到高兴了。”
葛洛斯说这些话时伊格莱因感到双眼一阵刺痛。这名严厉的军人曾令她多么恐惧,而此时竟然对她诚恳地说出心中的渴望。她也衷心希望他能如愿在阳光下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光,看着孩子们在身边嬉戏,但尽管在温暖的炉火边,她还是从摇曳的炉火上隐约看到了预示着他的厄运的不祥的影子。
她对自己说这只是想象,是墨林的话让她产生这种愚蠢的念头。葛洛斯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说骑马让他筋疲力尽了。伊格莱因连忙走过去帮他宽衣。
她在陌生的床上难以入睡,一边听着葛洛斯平和的呼吸,自己却辗转反侧。葛洛斯在睡梦里不时伸出手来摸索伊格莱因,伊格莱因则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脯上,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抚慰他。她想,也许墨林和湖夫人被自己的预言吓坏了,也许葛洛斯可以坐在阳光下慢慢变老,也许入睡前他已在她的子宫里种下了预言中不会出现的儿子。
黎明时分她安详地睡着了。她梦见一个迷雾中的世界,圣岛的海岸线在雾中逐渐远去,而她自己好象正划着一艘大船,心情沉重,疲惫不堪。她在寻找圣岛阿瓦隆,而岛上的女神却是薇薇安的面容,正等着询问她的任务完成了多少。海岸线和一丛丛的苹果树都如此熟悉,可是当她走向神庙的时候,一个十字架出现在神庙中,一群身穿黑袍的基督教修女唱着一首悲伤的圣歌。她跑起来,四处寻找她的姐姐,可是教堂的钟声淹没了她的呼喊。一阵令人窒息的呜咽让她惊醒,她尖叫一声坐了起来,发现四周都充斥着教堂的钟声。
葛洛斯也坐了起来,对她说:“是安布罗修作弥撒的那个教堂。赶快梳洗,伊格莱因,我们要一起去。”
伊格莱因正要往亚麻罩衣上系一条丝织腰带,一个陌生的仆人敲门说有话转告康沃尔公爵夫人。伊格莱因走到门口,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他鞠了一躬,伊格莱因想起几年前曾见过他为薇薇安划船。她不由得想起刚才的梦境,身上一阵发冷。
“您的姐姐让墨林把这个送给您,”他说,“她请您务必戴上它,并且记住你的承诺。就这些。”他递给伊格莱因一个用丝绸包裹的小袋。“这是什么,伊格莱因?”葛洛斯问道。他皱起眉头走到她身后,又问:“这是谁给你的礼物?你认识那个送信的吗?”
“他是我姐姐的一名随从,从阿瓦隆来。”伊格莱因一边拆开包装一边回答说。葛洛斯不快地说:“我的妻子不能接受我不认识的信使的礼物。”他粗鲁地从她手里夺过小包。伊格莱因气愤地张开嘴,所有对葛洛斯地柔情全都一扫而光。他竟敢这样!
“这是什么?这不是我们结婚时你戴的那块蓝宝石吗?”葛洛斯皱着眉头问道。
“这是什么承诺?它真的是你姐姐送来的吗?她怎么会有这块石头?”
伊格莱因迅速集中精神,她此生第一次对葛洛斯说谎。她说:“我姐姐来看我的时候,我把石头和项链一起交给她请她帮忙修好搭扣。她认识阿瓦隆的一名金匠,他比康沃尔所有的金匠都能干。她说的承诺就是要我更好地保管我的珠宝,因为我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不是个马马虎虎照看不好珠宝的孩子。可以把项链还给我了吗,我的丈夫?”
他把月长石还给伊格莱因,仍然皱着眉头:“我的部下中有的是能工巧匠,他们可以把项链修好,而且不让你受到任何人的教训。你姐姐不再有权力教训你了,她太自以为是了。也许在你小时侯她代替了你的母亲,但是现在你不再需要她照顾了。你应当努力成为一名成熟的女人,尽量不要依赖家里人。”
“嗨,现在我得到了两次教训!”伊格莱因生气地说,同时把项链戴在脖子上。接着说:“一个是我的姐姐,一个是我的丈夫,好象我真的是个没挨过教训的孩子。”
她似乎仍能在他的头顶看见死亡的阴影,可怕的死亡预言——已经注定了。她突然有种强烈的愿望,希望他没有另她怀孕。她不想为一个注定厄运的人生儿子……想到这里,她全身冰凉。
“好了,伊格莱因,”他轻抚着她的头发,哄着她:“别生我的气了,我会记住你在十九岁时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不是十五岁的小孩子了。快点,我们该准备去参加国王的弥撒了。牧师们可不喜欢弥撒开始后还有人进进出出的。”
教堂由灰泥和篱笆条搭建而成,很小又黑又冷,里面点着几盏灯。伊格莱因庆幸自己穿着厚厚的羊毛斗篷葛洛斯悄声告诉她那个象一位令人起敬的德鲁伊的白发牧师就是安布罗修的随军私人牧师。此次弥撒就是为迎接国王归来而做的感恩祈祷。
“国王来了吗?”
“他马上就进来了圣餐台前的那张椅子就是他的位子。”葛洛斯俯身小声对伊格莱因说。
国王一出现,她马上就从那件深红色的斗篷认出他来了。他穿着一件刺绣精美的深色束腰外衣,体侧挂着镶满珠宝的剑带。安布罗修•奥瑞里安耐斯应该有六十岁了。他身材瘦高,留着罗马样式的胡须。他走路时小心翼翼地弯着腰,似乎受过严重的内伤。也许他曾经英俊潇洒,但现在脸上已是沟壑纵横,面色黄暗。他身边跟随着两三个顾问或是领主。伊格莱因想知道他们是谁,但是牧师看见国王进来,就开始念那本大书,她咬住嘴唇把话咽了回去。虽然经过科伦巴神父四年的教导,她对弥撒仍然不太了解,也不喜欢。
尽管伊格莱因知道在教堂里象个土包子一样东张西望不太礼貌,她还是忍不住从兜帽下偷偷窥视国王身边的人:她猜想其中一位是北威尔士的尤里安斯,还有一位衣着华丽,苗条英俊,下颌上蓄着罗马式的短短的黑须,她怀疑这位就是尤瑟,安布罗修的战友及准继承人。整个漫长的仪式中他都专注地站在安布罗修的身边。要是国王偶有摇晃,这个苗条的深肤色男人就会伸手搀扶。表面上他全神贯注地看着牧师,但伊格莱因受过训练,能从人们的表情读出他的内心,她一眼就看出这个人并不是真的在听牧师的宣讲和仪式,他内心其实在盘算自己的目的。他抬了一下头,直视葛洛斯,他的目光与伊格莱因短暂相遇。伊格莱因看见他浓黑的眉毛下的双眼也是黑色的,不由得一阵厌恶,打了个冷战。她马上断定,如果这就是尤瑟,他们之间什么都不可能发生,王冠对他来说太过昂贵了。他的年纪应该比看上去要大,因为就他的面容来看决会超过二十五岁。
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门口发生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个子很高看起来很勇猛的人走了进来,他的肩膀很宽,身材却极为瘦长,身穿一件北部人穿的那种厚厚的彩格呢披风,身后跟着四五个士兵。牧师仍旧平静地继续着仪式,他旁边的助祭从福音书上抬起头,皱起了眉头。高个子取下兜帽,露出些须谢顶的稀疏金发,穿过站立的会众。这时,牧师说:让我们祈祷吧。大家纷纷跪下。伊格莱因跪下时发现这个高个子金发男人和他的士兵离他们相当近。他的士兵跪下时把葛洛斯团团围住,他自己则跪在伊格莱因旁边。他快速巡视四周,确定他的人都已到位,然后才低下头装做虔诚地聆听祈祷。
整个仪式中他都没有再抬头,就连众人到圣餐台领受圣餐面包和酒的时候他也没有去。葛洛斯碰了碰伊格莱因的肩膀,示意她走在他旁边——基督教要求妻子服从丈夫的信仰,如果她没有作好圣餐准备式上帝就会责罚葛洛斯。科伦巴神父也曾经为正确的祈祷方式和准备式和她争论了很久,伊格莱因已经确信自己从未正确地准备好过。但葛洛斯会为此发火,再说她也不能为了和他争论而打破仪式的平静,小声的也不行。
伊格莱因只咬了一小口那粗制的面包,空空的胃里装着发酸的啤酒,回到她的位置上。她看见高个子已经抬起头,葛洛斯向他略点点头就从他身边走过去了。那个男人看着伊格莱因,她忽然觉得他是在嘲笑她和葛洛斯,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葛洛斯皱起眉头制止了她。她跟上去温顺地走在他身边,但她知道那个金发人正看着她。她想有些北部人也有着和撒科逊人一样的金发,而且他还穿着北部人的彩格披风,因此,他应该就是葛洛斯所说的野心勃勃的奥克尼的洛特。
结束的圣歌开始了,伊格莱因心不在焉地听着其中的词句。
他立下不朽的契约为人类赎罪……
他的名字神圣而令人敬畏。对主的敬畏是智慧的开始。
这几天她对她的丈夫又了解了不少。结婚时就已经知道他是个基督徒了,这年头大部分人都是基督徒。除了圣岛附近古代宗教统治的地方和北部的野蛮人或撒克逊人,那些没信教的对此也是讳莫如深。但是直至今天她才确定他的确是个虔诚的信徒。
赐福祈祷结束了。牧师和助祭带着长长的十字架和圣经离开了。伊格莱因向国王那边望去,他憔悴疲惫,面带倦色。他转身离开教堂的时候,重重地靠在身边那位深肤色的年轻人的胳膊上,整个仪式中年轻人一直搀扶着他。
“奥克尼的洛特真是分秒必争啊,是吗,康沃尔公爵大人?”身穿北部花格裙的金发高个子说,“这些天他一直不离安布罗修左右,连做弥撒也不例外!”
伊格莱因这才知道此人并非自己猜想的奥克尼公爵。
葛洛斯含糊地表示同意。
“这位女士就是您的妻子吧,葛洛斯。”
葛洛斯不情愿地介绍说:“伊格莱因,亲爱的,这是我们的军事指挥——尤瑟,宗族人则根据他的旗帜称呼他蟠龙。”
伊格莱因惊讶地眨了眨眼,向他行了屈膝礼。心想,他就是尤瑟•蟠龙,这个粗鲁的,长着一头撒克逊人一样的金发的人!这就是那个处心积虑想谋取安布罗修王位的人——这个卤莽的人刚刚闯进来扰乱了神圣的弥撒。这时,伊格莱因发现尤瑟正盯着自己,不是脸部,而是稍靠下的什么地方。伊格莱因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小心把圣餐酒洒到衣服上了,但她马上意识到尤瑟注意的是自己胸前斗篷上的那块月长石。她警惕起来,怀疑他是否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葛洛斯也注意到了尤瑟的目光,他借口说:“我要去向国王介绍我的妻子了。祝你快乐,公爵大人。”说完不等尤瑟回答就带着伊格莱因走开了。他们走到尤瑟听不见的地方,葛洛斯对她说:“我不喜欢他看你的样子。任何有教养的女士都不该认识他,不要理他。”
伊格莱因回答说:“他不是在看我,是在看我戴的宝石。他是个贪财的人吗?“
“他什么都贪。”葛洛斯简短地回答说。然后他们急匆匆地赶赴皇家舞会。伊格莱因的小鞋子好几次都被石头街道绊住。
安布罗修在牧师和顾问的簇拥下准备坐下来吃早餐,他看上去和其他年长且疾病缠身的老人没什么区别,并且为弥撒斋戒过。他走路的时候用一只手按在腰侧,好象很疼似的。他对葛洛斯露出真挚友善的笑容。伊格莱因马上明白了为何整个不列颠会停止争斗,情愿归在他麾下共同把撒克逊人从国土上赶走。
“啊,葛洛斯!你这么快就从康沃尔赶回来了?我以为你在议会之前不会回来了,甚至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安布罗修气喘吁吁地说。他向葛洛斯伸出双手,葛洛斯小心翼翼地拥抱了这位老人,忍不住对他说:“您病了,陛下,您应该卧床休息!”
安布罗修微微一笑,说道:“我恐怕很快就能躺下了,要躺多久就躺多久。主教也这么说,他还说只要我愿意,他将把一些圣器放在我床上。可是,我还是想再见见你们。来和我一起吃早餐吧,葛洛斯,给我说说你那宁静的乡村有些什么见闻。”
夫妻二人走上前去,伊格莱因跟在丈夫身后。国王一侧站着那个瘦削的皮肤黝黑的男人,他穿着猩红的外套。伊格莱因记住了他的名字,他就是奥克尼的洛特。他们走进国王的房间,安布罗修在一张舒适的椅子上坐下。他召唤伊格莱因上前来:
“欢迎来到我的王宫,伊格莱因女士,你的丈夫告诉我你是圣岛的女儿。”
“是的,陛下。”伊格莱因羞涩地回答说。
“我的王宫里有一些你们的人担任顾问。我的牧师都对你们的德鲁伊和他们平起平坐深感不满,不过我对他们说他们都服务于我们的主宰,不管他怎么称呼。不论来自何方,智慧永远不变。有时我甚至觉得你们的神选定的服侍者比我们的神选定的更聪明些。”安布罗修微笑着对她说。然后,他转向葛洛斯:“过来,葛洛斯,坐到我身边来。”
伊格莱因在有软垫的长凳上坐下。她觉得奥克尼的洛特此时就像一条被踢开的狗在周围徘徊,伺机溜回主人身边。她想,要是安布罗修身边的人爱他还好说,可是洛特爱他吗?还是只为离王冠近点好沾点儿权力的光?她注意到安布罗修热情地命令客人们多吃些精制地大麦面包,蜂蜜和新鲜的鱼肉,自己却只吃了一点蘸牛奶的面包。她还发现他的眼白部分已经锈迹斑斑。葛洛斯说安布罗修生命垂危,见过无数垂死的人的伊格莱因知道他说的没错。而且从安布罗修的谈话中可以看出他自己也很清楚这点。
“有情报说撒克逊人和北部人达成了某种协议。他们杀了一匹马,以它的血盟誓,或者以其他什么无聊的方式结成盟友。”安布罗修说,“这次战争可能蔓延到康沃尔。尤里安斯,你带领军队去西部,和尤瑟一起,他对威尔士山区就像对自己的剑柄一样熟悉。战争可能会蔓延到你的平静的乡村,葛洛斯。”
“但你是有掩护的,就像我们在北方那样。你有海岸线和险峻的崖岸作屏障。”奥克尼的洛特平静地说,“我认为一群野蛮人不可能攻入天梯堡,除非他们熟悉那里的岩石和港湾。即使从陆地上进攻,天梯堡拥有长长的堤道,也很容易防守。”
“没错,”葛洛斯说,“但是船只可以停靠在港口或海滩上。即使他们到不了城堡,附近还有农庄,肥沃的土地和作物。我们可以保卫城堡,但郊区怎么办?我之所以能成为他们的领主是因为我能保护我的人民。”
“我认为一位领主或君主的责任不止与此,”安布罗修说,“虽然我说不清楚还有些什么,因为我没有时间静下心来思考这个问题。也许我们的儿子会有结论。那该是你们的时代,洛特,你是我们当中最年轻的。”
外面突然发生一阵轻微的骚动,高大的金发尤瑟走了进来。他还牵着两只狂吠的狗,拴狗绳纠结在一起。他拎着绳子在门口耐心等待了一会,然后把拴狗绳交给仆人,走进房间。
“你今天早上总是打扰我们,尤瑟,”洛特恶毒地说,“先是搅扰牧师的弥撒,现在又打扰陛下的早餐。”
“我打扰您了吗?那么请您原谅,陛下。”尤瑟微笑着说。国王伸出手表示欢迎,像见到宠爱的孩子一样满面笑容。
“我原谅你,尤瑟,不过请你把狗带出去。来,坐到这儿来,孩子。”安布罗修一边说着,一边艰难地站起来。尤瑟拥抱了国王,他如此小心,如此恭敬,伊格莱因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感到疑惑:尤瑟爱戴国王,而且并不是出于野心或奉承。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葛洛斯想起身让出国王身边的座位,但被安布罗修制止了。尤瑟抬起长腿跨过长凳,在伊格莱因旁边的一个座位上坐下了。他摇晃了一下,伊格莱因马上把裙子拉到一边,觉得十分尴尬。他的样子可真笨!就像一只巨大但友善的小狗。他不得不用一只手支撑身体以免撞到伊格莱因头上。
“请原谅我的笨拙,夫人。”他低头对她微笑着说,“我对你的裙摆来说太大了。”
尤瑟自己取过面包和鱼,又从坛子里舀出一些蜂蜜递给伊格莱因,她谦恭地谢绝了。
“我不喜欢甜食。”她说。
“您并不需要它们,夫人。”他回答说。伊格莱因发现他又在盯着自己的胸部,难道他真的从未见过月长石?还是在看自己的胸部曲线呢?她突然敏感地意识到自己的胸部不像以前那样紧实高耸了,她给摩根喂过奶。伊格莱因觉得脸上一阵发烧,赶紧呷了一口新鲜的冷牛奶。
尤瑟身材高挑,肤色白皙,皮肤紧实没有皱纹。伊格莱因嗅到他身上的汗水味,清新得像个孩子。事实上他已经不那么年轻了,晒黑的头顶上,金发已经略显稀疏。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的大腿就在伊格莱因的旁边,她可以非常清楚地感觉到它,仿佛那是她自己身体地一部分。她赶紧低下头,吃了一小口奶油面包,注意听着葛洛斯和洛特讨论关于战火蔓延至西部郊区后该如何应对的事情。
“撒克逊人是好斗的民族,没错,”尤瑟加入他们的谈话,“但他们还是在进行某种文明的战争。而北部人,苏格兰人,这些来自蛮荒之地的民族是群疯子。他们会赤身裸体地尖叫着冲入战场。现在重要的是要训练军队克服对他们的恐惧,在他们面前保持镇定。”
“这正是军团超出我们的优势所在,”葛洛斯接着说,“他们是经过挑选的战士,纪律严明,训练有素。而不是召集起来参战的农夫和村民,他们对战争一无所知,当危险过去后又会回到田里耕作。我们需要不列颠自己的军队。也许我们可以再次向皇帝求助……”
“皇帝,”安布罗修微微一笑,说:“他已经自身难保了。我们需要骑手,骑兵团,但是如果我们想要不列颠自己的军团,尤瑟,我们必须自己来训练他们。”
“这不可能,”洛特武断地说,“我们的人只会为了保卫家园,为了对自己的领主的忠诚而战。他们不会为任何国王或皇帝打仗。如果不是为了能在家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他们根本不会上战场。那些跟随我作战的人可不是为了什么自由理想而战斗。想把他们召集到南方作战相当困难——他们会说我们的土地上并没有撒克逊人,为什么要南下去打仗。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他们还说就算撒克逊人打到我们这儿也有足够的时间进行反击。南部的领主才应该小心防守他们的领地。”
“难道他们不明白吗?如果他南下抗击撒克逊人,撒克逊人就永远不会骚扰到他们的领地了——”尤瑟激动地反驳道。洛特举起纤细的手臂,冲他笑笑说:
“冷静点,尤瑟!这个我知道——我是说我的人民不明白这点!我们无法将长城以北的人组建成不列颠军团,也不会有任何固定的军队,安布罗修。”
葛洛斯喉咙沙哑地说:“也许恺撒那时的想法是对的,也许我们该再次派兵驻守长城。这次不是为了防备北部人进入城区,而是阻止撒克逊人入侵你的领土,洛特。”
“我们不能为此抽调军队,”尤瑟不耐烦地说,“我们不能抽走任何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我们必须让那些结盟的人防御撒克逊海岸线,在西部郊区建立我们的营地,以抵御苏格兰人和北部人。我认为我们应该在夏国建立起主要的军事势力范围。这样,到了冬天就不用担心他们会像三年前那样南下劫掠我们的营地了。因为那时他们可就找不到岛屿间的的道路了。”
伊格莱因仔细倾听着,她就是在夏国出生的,她知道冬季海水会回涌淹没陆地。那些夏季尚可通行的沼泽和陆地到了冬天就成为湖泊和狭长的内陆海了。除了盛夏季节,其它时候即使一整支侵略军队也很难在找到通往陆地的道路。
“墨林也是这么告诉我的,”安布罗修说,“他还为我们在夏国驻军设计了范围。”
尤里安斯固执地说:“我不想轻易把撒克逊海岸交给盟军处理。撒克逊人永远是撒克逊人,他们只会效忠于自己的利益。我认为所有的错误都是由康士坦丁大帝和伏提庚达成盟约引起的……”
“不对,”安布罗修说,“一只有着狼的血统的狗在同狼群搏斗时会比其它的狗更勇猛。康士坦丁把伏提庚手下的撒克逊人的土地还给他们,他们就会自觉拼命保卫土地。这就是撒克逊人想要的——土地。他们是农民,所以他们会誓死保卫自己的土地。盟军已经在为阻止撒克逊入侵我们的海岸英勇奋战了。”
“可是,现在他们的势力扩大了。”尤里安斯说,“他们想通过协约得到更多的土地。他们还威胁说如果我们不给他们更多的土地,他们就要来亲自取走它。现在我们不仅要对付海外入侵的撒克逊人,更要对付康士坦丁引入本土的撒克逊人。”
“够了,”安布罗修举起一只瘦弱的手,大声制止他们。伊格莱因看出他病得很重。安布罗修接着说:“我不会弥补前人的过错,我自己要纠正的错误就够多的了。我已经活不到把它们都纠正过来的那天了。不过我会趁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尽力而为的。”
“我认为当前首要的是,”洛特说,“先把国内的撒克逊人驱逐出去,然后强兵秣马防御他们反侵。“
安布罗修说:“我认为这样不妥,他们的父亲,祖父,曾祖父就已经居住在这里了,除非我们把他们赶尽杀绝,否则他们中的一些人决不会离开这片他们有权拥有的土地。我们也不能毁约。如果我们先在不列颠内部自相残杀起来,外敌入侵时我们拿什么兵力和武器反击呢?而且,一些居住在协约地的撒克逊人也是基督徒,他们会和我们一起抗击野蛮人和他们的异教神。”
“依我看,”洛特不无讽刺地冷笑着说,“不列颠的主教当时拒绝派传教士去拯救我们领土上的撒克逊人是正确的。他们说如果撒克逊人都能升入天堂,他们宁愿自己不去天堂!我们在人间和撒克逊人之间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难道还要允许他们把粗鄙的喧哗带到天堂里去?”
“我想你对天堂的理解有误,”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伊格莱因不由得警惕起来。她向桌子的另一端望去,说话者穿着一件朴素的修士样式的灰色长袍。本来单凭这身衣服她不会认出是墨林,但他的声音无论在何处都不会改变。他接着说:“您真的认为人类的争斗和矛盾会被带入天堂吗,洛特?”
“啊,关于这点我从未和天堂里的人讨论过,”洛特反唇相讥道,“我想,你也没有过吧,墨林阁下。您像所有的牧师一样喜欢高谈阔论——您晚年接受过圣职吗,阁下?”
墨林大笑着回答说:“我和你们的牧师有一个共同之处:我花了很多时间来分辨属于人类和属于神的东西。而当我最终分清它们的时候,我发现它们并没有那么大的差别。在凡间我们看不到这些,但是当我们离开肉体之后,我们会懂得更多。我们会发现我们现在的差异在神的面前根本不存在。”
“那么我们为什么而战呢?”尤瑟说着咧开嘴笑笑,似乎是为了迁就这位老人,“如果我们所有的差异都将在天堂里消失,我们为什么不放下武器,像兄弟一样拥抱撒克逊人呢?”墨林微笑着和蔼地说:“当我们都变得完美时世界就会是这样的,尤瑟大人。但他们和我们一样对此还不了解。当人类的命运要求我们争斗时,我们必须在此生中扮演好游戏里的角色。但是我们向往天堂而不是战场和战争,因为我们需要和平。”
尤瑟哈哈大笑,说:“我可没兴趣坐在那儿幻想天堂,老人。我把这事让给你和牧师们吧。我是为战争而生的,生来如此,并且祈祷在战争中度过一生。这才是男人的一生,而不是和尚的!”
“你对自己的祈祷要慎重,”,墨林说。他目光熠熠地盯着尤瑟,接着说:“因为神一定会满足你的愿望。”
“我可不想变老,只想着天堂与和平。”尤瑟说,“这些对我而言太乏味了。我喜欢战争,劫掠和女人——哦,是的,女人——牧师们是不会喜欢其中任何一项的。”
葛洛斯说:“是啊,那样你就和撒克逊人差不多了,是吗?尤瑟。”
“你的牧师们说我们要爱我们的敌人,葛洛斯,”尤瑟说完,笑着探过身去,越过伊格莱因友善地拍拍葛洛斯的后背,接着说:“所以我爱撒克逊人,他们给我想要的东西!你也应该这样。我们可以暂时休战,享受盛宴和女人,然后就回到战场上去,这才是真正的男人!你以为女人们喜欢那种只想守着火炉耕种自家田地的男人吗?你认为你漂亮的太太和一个庄稼汉在一起的时候会和同一位公爵或领主在一起时同样快乐吗?”
葛洛斯冷静地说:“你还年轻,所以这么说,尤瑟。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你也会和我一样厌恶战争的。”
尤瑟干笑两声问道:“您也厌恶战争了吗,陛下?”安布罗修微笑了一下,他看上去非常虚弱。他说:“就算我已经厌恶战争也不要紧,尤瑟。大智慧的上帝已经选择让我一生都在战争里度过。事情会根据他的意愿发展下去。我要保卫我的人民,我的继承者也是。也许要到你的时代,或者我们的下一代,我们才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我们为什么而战。”
奥克尼的洛特用一贯的圆滑腔调插嘴说:“怎么了,我们都成了哲学家吗?墨林阁下,陛下,甚至你,尤瑟,你也开始讨论哲学了。不过这些讨论都不能告诉我们该怎么对付从东部和西部袭来的野蛮人,还有国内的撒克逊人。我想大家都很清楚我们不可能从罗马获得支援。如果我们想要自己的军团就得自己来训练。而且我们还需要一位自己的恺撒,战士们需要自己的将军和君主,因此不列颠所有的领主需要一名统帅。”
“为什么称我们的国王为恺撒,为什么拿他做比照?”有人问道。伊格莱因听出来此人是艾克托里斯。他继续说道:“恺撒在位的时候把不列颠治理得相当不错,可是,我们也由此发现了帝国的致命缺点——当他们的家乡有麻烦时,他们撤回了军团,把我们扔给那些野蛮人!就连马格纳斯•马克西莫斯大帝也……”
“他不是皇帝,”安布罗修微笑着说,“当然,马格纳斯•马克西莫斯在这里指挥军团的时候幻想过当上皇帝,这是每个将军都会有的野心。”伊格莱因发现他越过他们的头顶向尤瑟投去微笑的一瞥。他接着说:“他带领军团向罗马进军,想去当皇帝——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因军权在握而想登上皇帝宝座的人。但是未及他到达罗马,他的梦想就烟消云散了,只剩下一些美妙的传说——尤瑟,在你们威尔士山区,人们是否仍在谈论马格纳斯大帝,说他还会挥舞巨剑,率领他的军团回来解救你们——”
“是的,”尤瑟笑着回答说,“他们把那个古老的传说安到他头上了。传说那位国王会在危难时回来拯救他们。可是,要是我自己能找到那柄神剑,我自己就能进入我的领地上的丘陵,想建多少军团就建多少。”
“也许吧,”艾克托里斯忧郁地说,“这就是我们所需要的——一位传奇式的国王。如果找到这位国王,那柄剑应该也会很快出现了。”
“你们的牧师会说,”墨林平静地说,“那位过去现在和将来的王就是天堂里的基督。你们是为了他的神圣事业而战,不需要其他人。”
艾克托里斯发出一阵短促刺耳的笑声,说:“基督可不会带领我们冲锋陷阵。不,我不是想亵渎神明,国王陛下。我是说,士兵们会在一位和平王子的旗帜下出征沙场吗?”
“也许我们应该寻找一位可以唤起他们关于传奇的记忆的国王。”尤瑟说道,房间里马上安静下来。伊格莱因以前从未旁听过男人们讨论政事,但此时她也听出了沉默中的声音:他们面前的国王已经活不到明年夏天了,而他们之中哪一位会在明年此时坐在高高的王位上呢?
安布罗修把头靠在椅背上。洛特见状急不可耐地说:“您累了,陛下。我们打扰您了。我替您叫内侍进来吧。”
安布罗修和善地对他笑笑说:“很快我就能好好休息了,堂弟。”此时,就连说这些话对他来说都太费力了。他发出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叹息,让洛特扶他离开桌旁。在他身后人们立刻分成几群,低声议论着。
艾克托里斯插进葛洛斯的谈话,说:“奥克尼的领主大人真是不放过任何讨好国王的机会,还假装成体贴周到的样子。现在我们都是搅扰国王,耗费他生命的罪人了。”
“洛特不关心谁会登上宝座,”葛洛斯说,“因此国王就没机会说出他心目中的人选——这是与包括你我在内的许多人都息息相关的。”
艾克托里斯追问道:“怎么没有机会?安布罗修没有儿子,无法指定继承人,但他的意志可以引导我们,这点他很清楚。尤瑟的确迫切地想穿上统治者的紫袍,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总比洛特强。所以,如果我们一定要选择酸苹果的话……”
葛洛斯缓缓点头说:“我们会拥护尤瑟,可是那些宗族人呢?本德基德•弗冉和他的部下,他们不会拥护一个如此罗马式的人他们拥护奥克尼,而我们需要宗族人的支援。”
“洛特没有当国王的资质,”艾克托里斯说,“与其失去整个乡村的支持,不如放弃宗族人的支援。洛特的做法会把我们分化成互相攻击的小集团,那时就只有他能取得大家的信任。呸!”他啐了一口,接着说:“这家伙阴险得像条蛇,这就是我要说的。”
“但是他很有说服力,”葛洛斯说,“他有头脑,有勇气,还有想象力……”
“这些尤瑟也有。不管安布罗修是否有机会正式宣布他的决定,尤瑟就是他心目中的人选。”
葛洛斯咬紧牙关严肃地说:“是的,是的。从道义上讲我当然应该尊重安布罗修的选择。但是我希望他选择的是一位人品与其勇气和领导地位相匹配的人。我不信任尤瑟,而且——”他摇了摇头,瞥见伊格莱因,便对她说:“宝贝,你对这些可不会感兴趣的。我会派我的士兵护送你回到昨晚我们休息的地方去。”时值正午,伊格莱因像个被遣散的孩子毫无异议地向家里走去。她有很多事情要想,而且她从未想到,就连葛洛斯那样的男人也会出于道义而不得不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一路上尤瑟目不转睛地注视她的眼神总在她脑海里浮现。他是怎么盯上她的?不,不是她,是她的月长石。难道墨林在这块石头上施了魔法,以致于尤瑟会对佩戴它的女人神魂颠倒?
我必须按墨林和薇薇安的吩咐去做吗?我一定要委身于尤瑟,就像当年嫁给葛洛斯一样无法改变吗?这种想法让她憎恨。但是她的思想似乎在和她作对,她仍能感觉到尤瑟在触摸她的手,他的灰色眼眸中灼热的目光与自己的眼睛相遇。
他们终于到达了住所。我还不如相信墨林在那块石头上施了魔法,让我的感情转向尤瑟了!她一边想着,一边走进房间,把月长石取下来塞进腰间的一个小袋子里。这太可笑了,她想道,我才不相信那些关于爱情魔法和咒语的古老传说呢。她已经是一名十九岁的成熟女人了,不是个被动的孩子。她有丈夫,而且说不定现在她的子宫里正孕育着一枚卵子,它将成为葛洛斯期盼已久的儿子。就算她爱上了丈夫以外的人,就算她想放纵一下自己,有许多人远比那个大老粗更有吸引力。那个乡巴佬的头发像撒克逊人一样凌乱,行为像北部人一样粗鲁。他还扰乱了弥撒和国王的早餐。噢,她还不如找一名葛洛斯的士兵,至少他们年轻,整洁,英俊,和她相配。况且作为一位品行端正的妻子,她也不会和除了她丈夫以外的任何人上床。
话说回来,就算她这么做了,那个人也不会是尤瑟。当然,他会比葛洛斯还要糟。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白痴,尽管他有大海一般灰色的眼睛,结实而光洁的手臂……伊格莱因暗暗发誓。她从行李中找出纺纱杆,坐下来开始纺线。她干嘛要做那些关于尤瑟的白日梦?好象她真的在认真考虑薇薇安吩咐的事情。尤瑟真的会成为新任国王吗?她看到了尤瑟凝视她的眼神。葛洛斯说他是个色狼,他看所有的女人都是用那样的眼神吗?她又想,如果她忍不住一定要想些什么,还不如想些实际的事情,比如摩根离开母亲后生活得怎样,管家有没有密切注意摩歌丝以免她向保卫城堡的卫兵抛媚眼。摩歌丝可能正在嬉闹,也可能已经不顾名节把贞操献给某个帅小伙了。伊格莱因希望科伦巴神父已经好好地教训了她一顿。
我的母亲选择了自己所爱的人成为她的孩子的父亲,她同时也是一位伟大的女祭司。薇薇安也是这样。伊格莱因把纺锤扔进裙兜里,蹙起眉头思索着薇薇安的预言。她说她和尤瑟的孩子会成为拯救这片土地将人民带入和平的伟大的王。而她今天早上在国王的餐桌旁听到的讨论更令她确信找到这样一位国王尚需时日。她气恼地拾起纺锤,想道:他们现在就需要这样一位国王,而不是等到那个还没怀上的孩子长大成人之后。墨林是被那些古老的传说迷了心窍了。那是谁说的——对,艾克托里斯说的关于马格纳斯大帝的故事。那名伟大的将军为了一顶帝国的皇冠而舍弃了整个不列颠?尤瑟的儿子将是这位马格纳斯的转世?简直是无稽之谈。
当天晚些时候,一阵钟声响起。不多时,葛洛斯回来了。他垂头丧气,愁容满面。
“几分钟前安布罗修去世了。”他说,“钟声是为此而响的。”
伊格莱因看出他很悲痛,开言劝解道:
“他年纪很大,而且很受爱戴。虽然我仅在今天见了他一面,但是我可以感觉到他是那种备受人们爱戴和拥护的人。”
葛洛斯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是的。我们中再没有像他那样的人了。他走了,我们失去了支柱。我很爱他,伊格莱因。我不想看着他受苦。如果有合适的继承人我会为他终于得以安息而感到高兴,可是,现在我们将会怎样呢?”
过了一会儿,他让伊格莱因取出他最好的衣服,对她说:“他们将在日落时为安布罗修举行一次安魂弥撒。我必须参加,你也是。你能自己穿好衣服吗?还是让房东给你派一名女仆来?”
“我自己可以。”伊格莱因说着就开始换上另一件礼服。礼服由精纺羊毛制成,褶边和袖子上绣满花纹。她又将一条丝带编进发辫里。晚餐时她吃了点面包和奶酪,但葛洛斯什么也没吃。他说当国王在上帝的宝座前接受灵魂的审判时,他要一直斋戒和祈祷,直至国王下葬。
伊格莱因接受的是圣岛的教育。她认为死亡只不过是通往新生的一扇门,因此,她无法理解为何基督徒在走向永久的安宁时会如此恐惧和战栗。她回忆起科伦巴神父吟唱的那些哀伤的颂歌。是的,他们的上帝同时也代表着敬畏和惩罚。她能理解一位国王为了自己的子民会做出一些令自己的良心背上沉重包袱的事情。这些都是可以理解和原谅的,一位仁慈的上帝怎么会表现得比最卑微的凡人更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呢?她想这是他们的一个谜。
她陪同葛洛斯去做弥撒时心里还一直思考着这些问题。牧师悲伤地吟唱着上帝的审判及灵魂将永堕地狱的愤怒。圣歌进行到一半时,伊格莱因看见了跪在教堂远处角落里的尤瑟•蟠龙。他穿着灰白色束腰外衣,面色苍白。他抬起双手掩面而泣。几分钟后,他站起来离开了教堂。这时,伊格莱因发现葛洛斯正狠狠地盯着自己,赶紧垂下眼睛虔诚地倾听冗长的圣歌。
弥撒结束后,人们聚集在教堂外面。葛洛斯把伊格莱因介绍给北威尔士领主尤里安斯的妻子,一位丰满且不苟言笑的妇人,还有艾克托里斯的夫人弗拉维拉,她总是满面笑容,比伊格莱因大不了几岁。她和夫人们聊了一会儿,她们的心思都在安布罗修死后她们的丈夫及其军队的命运上,伊格莱因有些心不在焉了。她对这些女人的话题没什么兴趣,她们的虚伪和做作也让她厌烦。她们聊了一阵,话题又转向各自的家庭了。弗拉维拉已有六个月的身孕,她那罗马式上衣下的肚子已经开始膨胀了。她曾经有过两个女儿,但都在去年的夏季涨潮中死去了。因此她希望这次是个儿子。尤里安斯的妻子叫桂尼丝,有个儿子,和摩根年龄相仿。她们又询问伊格莱因的孩子,谈论起对抗冬季发烧的青铜护身符的效力和在摇篮里放上牧师的弥撒圣经防止软骨病的做法。
“软骨病是由饮食不当引起的,”伊格莱因说,“我姐姐是位医疗女祭司。她告诉我,任何一个由健康母亲哺乳两年以上的孩子都不可能得软骨病。除非他们由一位营养不良的奶妈喂养,或者过早断奶而食用燕麦粥,他们才会得这种病。”
“这是愚蠢的迷信。”桂尼丝说,“弥撒书是神圣的,可以抵抗任何疾病,尤其是小孩子的病。因为他们接受了洗礼已经洗去父辈的罪孽,而自身还没有犯罪。”
伊格莱因不耐烦地耸耸肩,她不想再争论这些无稽之谈。夫人们继续讨论着可以抵抗儿童疾病的种种魔法,伊格莱因则无聊地东张西望,希望借机摆脱她们。过了一会儿,一位身怀六甲,大腹便便的不知名的妇人加入了她们的谈话,夫人们很快把新来的拉入了谈话,不再理睬伊格莱因。她稍站了一会儿,低声说她去找葛洛斯,就静静地溜开了,向教堂后部走去。
那里有一块小小的墓地,后面是一片苹果园,枝条上开满白花,在暮色中一片灰白。苹果树的芬芳令伊格莱因觉得十分清新惬意。城市里的气味实在让人难受,人和狗都在石砌的街道上随处方便,每扇门后都有一堆臭气熏天的生活垃圾,从散发着尿臊味的污水和腐肉到夜壶的内容物,应有尽有。天梯堡也会有生活垃圾和粪便,但每隔一两周她会集中填埋一次,清新的海风也会带走所有的气味。
她漫步走过果园。园里有些树已经很老了,枝干虬结,低伏着,弯曲着,横亘着。忽然,她听到一个声音,旋即发现有个人坐在一根低矮树枝上。他并没有发现伊格莱因,低着头,脸埋在双手里。但是伊格莱因从他的浅色头发认出了那就是尤瑟•蟠龙。她知道尤瑟不想让她见到自己的悲伤,准备偷偷离开,但是他听见了她轻微的脚步声,抬起头来问道:
“是您吗,康沃尔公爵夫人?”他的脸看上去有些扭曲。“你可以现在就去告诉英勇的葛洛斯,告诉他不列颠的军事统帅躲在一边像个女人一样偷偷哭泣!”
她转身快步走向他,但他的怒气和戒备的表情让她觉得紧张。她对他说:“您以为葛洛斯并不悲伤吗?大人。如果一个男人不会为他终生爱戴的国王的去世而感到悲痛,他该是多么冷酷无情的人啊!如果我是个男人,我决不会跟随一个不会为他所爱的人的死亡而落泪,不会为阵亡的战友甚至勇敢的敌人而落泪的人上战场的。”
尤瑟深吸一口气,用满是刺绣的袖子擦了擦脸。他说:“哦,你说的没错。我年轻时曾杀死过一名撒克逊首领,他叫霍撒。经历了无数次战役后,就在他曾经向我挑战,后来又逃跑了的地方,我杀了他。我为他流泪了,因为他是个勇敢的人。尽管他是个撒克逊人,我仍然为我们不能成为兄弟或朋友而感到悲伤。这些年来,我渐渐觉得自己变老了,不会为无法挽回的事情伤心落泪了。可是,当神父在那里唠叨什么神前的审判,什么永堕地狱之类的时候,我就想起安布罗修是个多么善良,多么虔诚的人,他如此敬畏和深爱上帝,对慈善和高尚的事情从不吝惜力气——有时我真觉得他们的上帝的确有点让人难以忍受。有时我宁愿聆听一位智慧的德鲁伊,因为没有受罚之忧。他不会说什么审判,只会告诉人们他们的生活方式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如果大主教说的是事实,安布罗修此刻就在地狱烈焰里受煎熬,直至世界末日才能获救。虽然我对天堂知之不多,我还是希望国王此刻能在那里。
伊格莱因向他伸出一只手,说:“我不认为基督的牧师对死后的世界比其他凡人了解得更多。只有神祗们知道。当我还在圣岛上的时候,那是我生长的地方,神明告诉我,死亡是通往新生和更高智慧的大门。虽然我对安布罗修不太了解,但是我希望他此刻正在他的上帝脚边,学习真正的智慧。任何睿智的神都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无知而让他下地狱,相反,他会教育他如何在死后的生活中做得更好。”
她感觉到尤瑟碰到了她的手,他在黑暗中说:“噢,是这样啊。他们的使徒说:‘现在我就像在看一面晦暗的镜子,但是很快我就能面对面地看见了。’这是什么意思?也许我们,甚至那些牧师都不知道死后会怎样。如果上帝是全能智慧的,我们为什么要把他设想得比我们还苛刻?他们说基督是派来展示神的爱的,而不是什么审判。”
他们在沉默中静坐了一会儿,尤瑟问道:“伊格莱因,你从哪儿学到这些的?我们的教堂里也有修女,但是她们不结婚,也从不和我们这些罪人在一起。”
“我出生在圣岛阿瓦隆,我母亲是那里的神庙中的一名女祭司。”
“阿瓦隆,”他说,“他在夏海里,是吗?今天早上你在议事厅里,知道我们就要去那里了。墨林答应带我晋见里奥德格朗兹国王,并把我引见给他的王室成员。要是奥克尼的洛特自主行事的话尤里安斯和我就会回到威尔士夹住尾巴向他嚎叫。除非太阳从爱尔兰西海岸升起,我才会向他致敬,跟随他作战。”
“葛洛斯说你一定会当选下一任国王。”伊格莱因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和下一任不列颠国王一起坐在树枝上谈论宗教和国家事务。尤瑟的语调也表明他也有同感。他说:“我从未想过会和康沃尔公爵夫人讨论这些事情。”
伊格莱因反问道:“你真的以为女人对国事一无所知吗?我的姐姐薇薇安,和我的母亲一样,是阿瓦隆的女主。里奥德格朗兹王和其他一些领主经常向她咨询关于不列颠的命运问题……”
尤瑟微笑着说:“也许我该向她咨询把里奥德格朗兹和小不列颠的班拉到我这边的最好方法。如果他们听从她的意见,那么我要做的就是赢得她的信任了。告诉我,这位女士结婚了吗?她漂亮吗?”
伊格莱因笑了起来:“她是女祭司,大母神的女祭司是不能结婚的,她们也不会和凡人结合。她们只属于神明。”她突然想起薇薇安的预言,坐在她旁边树枝上的这个男人是预言的一部分。她觉得全身僵硬,被自己的所作所为吓住了——她正在自动一步步踏进薇薇安和墨林设置的圈套吗?
“你怎么了,伊格莱因?你觉得冷吗?还是对战争感到恐惧?”尤瑟问道。
她急忙说出自己能想起来的第一句话:“我和尤里安斯和艾克托里斯的夫人们谈过,她们好像一点儿也不关心国家大事。我想这也许就是葛洛斯不相信我了解这些事情的原因吧。”
尤瑟哈哈大笑,说:“我认识弗拉维拉夫人和桂尼丝夫人——她们的确把所有的大事都丢给自己的丈夫,自己只做些纺纱织布生孩子之类女人的事。你对这些事情没兴趣吗?还是你太年轻,年轻得几乎不该结婚,更不用说生孩子了?”
“我已经结婚四年了。”伊格莱因回答说,“还有个三岁的女儿。”
“我都要嫉妒葛洛斯了。人人都希望有孩子继承父业。要是安布罗修有儿子的话,我们也不会陷入今天的混乱局面了。可是现在……”尤瑟叹了口气,“我真不敢想要是奥克尼的那只癞蛤蟆当上了国王,不列颠会发生什么事情;尤里安斯也不行,他总以为任何事情只要给罗马送个信儿就能解决了。”一阵抽泣打断了他的话,他又接着说:“人们都说我有当国王的野心。可是,我宁愿用这颗野心换取安布罗修的生命,让他此时坐在我们身旁的树枝上,哪怕是他的一个正等着今晚加冕的儿子也好啊!安布罗修对他死后将发生的一切非常恐惧。去年冬天他就几乎跨进鬼门关了,但是他希望让我们在他的继承人问题上达成一致……”
“他怎么会没有儿子呢?”
“哦,他曾经有两个儿子。一个被撒克逊人杀死了,他叫康斯坦丁,就是那位改变了不列颠信仰的国王的名字。另一个在十二岁左右死于消耗热。他总是说我就是他想要的儿子。”尤瑟再次把头埋入双手间,哭泣起来。“他也想把我定为他的继承人,但其他的领主不会同意。他们跟随我因为我是军事统帅,而且还有人在嫉妒我的影响力——洛特,该死的家伙,他最可恶。这不是野心,伊格莱因,我发誓,这是为了完成安布罗修的遗志!”
“我想大家会明白的。”伊格莱因轻抚着尤瑟的手,对他说。她为他的悲痛情绪所感染,一动也不能动。
“我想如果安布罗修看见这里的悲伤和混乱,即使他在天堂也不会开心的。领主们已经开始密谋,人人都想为自己谋得权力!我怀疑要我谋杀洛特以获取王位是否是他原本的意愿。他曾经让我们盟誓结为把兄弟,我不会违背誓言。”尤瑟说着,已是满脸泪水。伊格莱因取下自己的面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轻轻地为他拭去泪水。
“我理解你必须做一些从道义上讲应该做的事情,尤瑟。得到安布罗修如此信任的人不可能采取其他的方式解决问题。”
突然,一支火炬的光亮划过他们眼前。她僵坐在树枝上,她的面纱还在尤瑟脸上。葛洛斯严厉地问道:“是你吗,蟠龙大人?你有没有看见——啊,是你在那儿吗?”
听到葛洛斯的声音,伊格莱因十分窘迫,满怀愧疚。她想从树上滑下来,裙子却被一根伸出的树枝挂住了,露出底下的亚麻衬裤。她急忙把裙子扯下来,裙子发出撕裂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迷路了——你不在住所里。”葛洛斯不快地说,“以上帝的名义,你在这里做什么?”
尤瑟也跳下了树枝。伊格莱因刚刚面对的那个为逝去的国王,他的养父伤心哭泣,被肩上的重担压得无比沮丧的男人瞬间消失无形了。尤瑟的声音变得洪亮而饱满:“怎么了,葛洛斯。我不过是对那个牧师的唠叨不耐烦了,出来找个没有那些虚伪的说教的地方透透新鲜空气。而您的夫人也觉得那些贵妇的谈话不合她的口味,碰巧在这里遇见我了。夫人,谢谢您。”他草草鞠了一躬,便大步离开了。伊格莱因注意到他小心地让自己的脸避开火把的光亮。剩下葛洛斯单独面对着伊格莱因,他疑虑而又气恼地瞪着她。他一边示意伊格莱因走在前面,一边对她说:“夫人,你应该多注意那些流言蜚语。我告诫过你离尤瑟远点。他的声誉简直一塌糊涂,任何正派的女人都不该让人发现和他有私人交谈。”
伊格莱因转过身生气地说:“你认为我是那样的人吗?你以为我是那种偷偷溜出来和陌生人像野兽一样在野外苟合的女人吗?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他会像鸟一样躺在树枝上?要不要检查一下我的衣服,看看有没有因为和他一起躺在地上而弄皱的痕迹?”
葛洛斯抬起手轻轻打了伊格莱因一个嘴巴,说道:“你不用向我示威,夫人!我叫你离他远点,听话!我相信你是诚实清白的,但我不想让你接近那个人,更不想让你成为长舌妇的话题中心!”
“当然,作为一名好女人再也不会有比这更邪恶的想法了——除非这是牧师的想法。”伊格莱因揉着嘴上被葛洛斯打的地方,怒气冲冲地说,“你怎么敢打我?要是我背叛了你,你可以把我打个皮开肉绽,但我只是跟他说了几句话!以诸神的名义,难道你以为我们是在谈情说爱?”
“那么,当着上帝的面,你说你那时和那个人究竟在谈些什么呢?”
“很多事情。”伊格莱因回答说,“大部分是关于安布罗修在天堂的情况。还有,关于天堂,关于人们希望在身后可以得到的东西。”
葛洛斯怀疑地盯着她说:“我可不这么认为。他连弥撒都没有坚持做完,还谈何对死者的尊敬呢?”
“他和我一样都对那些哀伤的圣歌感到厌烦,似乎他们是在追悼一个世上最坏的人,而不是一位最好的国王!”
“伊格莱因,在上帝面前所有人都是可怜的罪人。而且在上帝眼里国王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是的是的。”伊格莱因不耐烦地说,“我已经听你们的牧师这么说过了。他们还不辞劳苦地告诉我们上帝是爱的象征,是我们天上仁慈的父亲。我还注意到他们都非常小心避免落入他的手里,还为那些将回归永久的安宁的人哀悼,好像他们将被献祭于神鸦的血祭坛上似的。我告诉你,我和尤瑟在讨论牧师们对天堂的理解,我觉得他们对天堂的认识远远不够!”
“你和他谈论宗教?这可是那个嗜血狂人的头一回啊!”葛洛斯小声说。
伊格莱因真的生气了,她反驳说:“他在痛哭,葛洛斯,为慈父般的国王哭泣。如果说坐在那里听着牧师的号叫才是尊敬的话,我宁可永远不要尊敬!我嫉妒尤瑟,因为他是个男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去。假如我是个男人,我也一定不会静静坐在那里倾听远处教堂里的愚蠢言论。但是我不能自由离开,因为我被一个男人的话语约束着,他关心那些牧师和圣歌多过关心逝去的人本身!”
他们已经回到住所门前。葛洛斯面色阴沉,气恼地把伊格莱因推进屋里,并且对她说:“你不能这样和我说话,夫人,否则我一定好好揍你一顿!”
伊格莱因咬紧牙关,像一只捕猎的猫那样露出牙齿,而且说话也带着嘶嘶声了。她对葛洛斯说:“你敢动我就要自己负责,葛洛斯。我会让你知道圣岛的女儿不是任何人的奴仆!”
葛洛斯愤怒地张了张嘴,想反驳她。伊格莱因以为他又要打她了。但是他极力压住了怒火,转过脸去,说道:“在国王陛下尚未入土时就大吵大闹不太合适。今晚你可以睡在这儿,只要你不害怕独自一人。要是你害怕,我就派人护送你去艾克托里斯那里,和弗拉维拉一起睡。我和部下要斋戒祈祷直至明天黎明时分安布罗修入土安息。”
伊格莱因惊讶地看着他,心里升起一股不可思议的轻蔑感。出于对死人的恐惧——尽管他不称其为恐惧,还视为尊敬——他将不吃不睡,不与女人同房直至国王下葬。基督徒们都说自己不像德鲁伊那样迷信,但他们有他们的迷信。伊格莱因认为这种迷信更让人痛苦,因为它脱离了自然的真实。她突然高兴起来,因为今晚不用和葛洛斯睡在一起了。于是,她说:“不,我不害怕一个人睡。” 4
安布罗修在日出时下葬了。虽然葛洛斯在她身边,伊格莱因仍旧闷闷不乐,一言不发,漠然地关注着葬礼的进行。四年来她一直努力向葛洛斯的信仰作出妥协,但是现在她明白了,即使她为了不惹恼葛洛斯而尽量尊重他的信仰,她的早期教育也早就告诉她所有的神祗都是一体的,没有谁可以用一个新神的名字抹杀其他的神。她不会再极力装出和他一样的虔诚了。不过由于妻子应该服从丈夫的信仰,她会以合理的方式得体地伪装自己。这样她就再也不会被对上帝的恐惧所折磨,尽管那位无所不知又无所不报的上帝有可能会控制她。
她在葬礼上看见了尤瑟。他看上去疲惫而憔悴,眼眶红红的,似乎也曾斋戒守夜。不时传来的叹息声深深触动伊格莱因的心扉。可怜的人,没有人在他斋戒时关心他,告诉他那是多么无聊的事情,仿佛死去的人会在活人的身边游荡,观察他们的饮食,甚至还会对他们的饮食产生嫉恨!她可以肯定尤里安斯领主没有做这种蠢事,他看起来酒足饭饱,精神抖擞。伊格莱因突然希望自己能像尤里安斯夫人那样成熟和聪明,能够说服自己的丈夫对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
葬礼结束后葛洛斯带伊格莱因返回他们的住所,和她一起进餐开斋,但是仍然沉默而严肃。一吃完饭他就找了个离开的借口。“我必须去议会了。”他说,“洛特和尤瑟会争吵不休的,我必须去提醒他们安布罗修的遗愿。很抱歉我要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了,不过我可以派个人陪你四处走走,如果你愿意的话。”他给了她一枚铸币,让她外出时到市场给自己买点小礼物,并且告诉她如果她还想买些香料或其它家用带回康沃尔的话,他就叫随从也带上钱包。“没有理由让你大老远来了却不能带点有用的东西回康沃尔去。我可不是穷人,你想要任何家用就只管买,不用征求我的意见。我相信你,伊格莱因。”说完,他捧起她的脸颊,吻了她一下。虽然他没说什么,但是伊格莱因知道他是在以自己笨拙的方式为先前的怀疑和生气的一耳光向她道歉。她的心马上又温暖起来,于是还给他真心温柔的一吻。
穿行在伦丁尼姆的大市场里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尽管这里和城区一样又脏又臭,就像四五个收获集市凑到一起了。葛洛斯的士兵打着他的旗号,为伊格莱因免去许多推挤之苦。但即使这样,穿过巨大的有着上百个高声叫卖的小贩的市场广场仍旧让人有些心惊肉跳。她眼力的一切都那么新奇美丽。虽然她也看中了一些,但她决定逛完整个市场再开始采购。她买了一些香料,又买了一卷产自群岛的精纺羊毛线,比康沃尔的羊毛好多了。葛洛斯今年该做件新披风了。她一回天梯堡就要动手织披风的边了,因此她又买了几束染色丝线。用这些漂亮的颜色纺织会是件快乐的事,而且这对经受过羊毛和亚麻的粗糙磨练后的双手也是一种放松和愉悦。她还要教摩歌丝纺织。到了明年就该教摩根纺线了。如果她真的怀上了尤瑟的孩子,那么明年这个时候她的身子就会变得又重又笨,但是还能坐下来教女儿纺线。四岁已经足够大,可以开始学习操作纺锤和捻线了,虽然捻出来的线不够好,只能用来捆扎准备染色的纱线。
她还买了一些彩色丝带,用来装饰摩根的节日礼服一定很漂亮。而且等到摩根长大穿不下这些衣服时,还可以拆下来缝到新礼服的领口和袖口上。她现在已经长大了,不会弄脏自己的衣服了。作为康沃尔公爵的女儿,她应该注意自己的着装了。
市场相当繁荣。伊格莱因看见尤里安斯领主的妻子和其他衣着华丽的夫人们也在远处。她怀疑是否今天早上凡是有家室的领主都把她们打发到伦丁尼姆的大市场来购物,自己则去参加激烈的辩论。她知道在康沃尔也能买到一样好的饰物,但是她还是为自己的鞋子买了一些扣饰,因为它们不辞劳苦从伦丁尼姆来到这里就该买些配饰。不过当小贩打算卖给她一枚银丝镶边的琥珀胸针的时候,她却拒绝了,因为她吃惊地发现居然花了这么多钱。她觉得很渴,卖苹果汁和热馅饼的摊位深深吸引着她,但是象条狗一样坐在露天的市场里吃东西实在是件难堪的事。于是她叫随从和她一起回住所去,她决定在那儿吃些面包奶酪,喝点啤酒。但随从看上去有些不高兴,她就从采购所剩的不多的余钱里拿出一枚给他,让他给自己买一罐苹果酒或者艾尔啤酒。
伊格莱因回到住所,没精打采地察看着钱包,感觉十分疲惫。她本来想马上开始织衣边,但那必须等回到她的小织机旁才行。她也带了些纺纱工具,但是纺纱太无聊了。于是她坐下来翻看购买的东西,直到葛洛斯也倦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葛洛斯试图对她购买的东西表现出兴趣,夸奖她很节俭。但是她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在别处,虽然他称赞为摩根的礼服选购的丝带,并且夸她的银扣饰买得好。他还说:“你该买把新的银梳子,也许还要一面新镜子。你的旧铜镜已经有些花了,可以给摩歌丝嘛,她已经长大了。如果你想要新镜子的话,明天就再去挑挑。”
“议会明天还要开吗?”
“恐怕是的,可能还要开几次呢。直到我们说服洛特和其他人同意安布罗修的选择,接受尤瑟成为新任国王。”葛洛斯咕哝着,“顽固的蠢驴,全都是!要是安布罗修有个儿子,我们都会发誓效忠于他,并拥护他为国王,再根据战场上的表现推选一名军事统帅,那样的话就毫无疑问是尤瑟了,就连洛特也会接受。但是该死的洛特野心勃勃,只看见戴上王冠听我们宣誓的好处,一心想当国王。而北部某些人又宁愿他们中的一员掌权,因此他们支持洛特——事实上,我认为如果最终尤瑟当选,北部所有的领主,也许除了尤里安斯,都会不顾什么忠诚誓言离开北方。不过,换作是我,就算为了表示对北部领主的忠诚我也不会宣誓成为洛特的人。我对他的承诺不会超过在某个糟糕的日子我一定会踢他的屁股!”他耸了耸肩。“不过这些对女人来说都是无聊的事情,伊格莱因。给我拿些面包和冷肉来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昨晚压根儿就没睡着,累得就像打了一天仗似的。讨论真是件累人的事。”
伊格莱因说这些很有意思,又耸耸肩随他去了。她可不会像个讨要睡前故事的孩子一样缠着他要他讲故事。如果她一定要知道市场上那些人的传言结果是什么,那么就那样吧。他今晚一定很疲惫,除了睡觉什么都不想做。
深夜里,她清醒地躺在葛洛斯旁边,忽然发觉自己正在想着尤瑟。不知道他得知自己是安不罗修的国王人选,而且可能要用武力来实现这个选择之后感觉如何。她觉得心里一阵烦乱,怀疑墨林是否真的向她施了魔法,让她无法摆脱对尤瑟的思念。最后她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里她发现自己站在曾和尤瑟交谈的果园里,用面纱拭去尤瑟脸上的泪水。梦里的尤瑟拉住面纱的末端把她拉近,亲吻她的嘴唇。这亲吻如此甜蜜,在和葛洛斯生活的数年中她从未体会过如此的甜蜜。她觉得自己沉迷在这一吻中,整个身心都融入其中了。她凝视着尤瑟蓝色的双眸,在梦里,她想,我一直都是个孩子,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体会到自己是个女人。她对他说:“我以前从不知道什么是爱。”他再次把她拉近,俯在她身体上,躺下来。伊格莱因觉得全身都洋溢着温暖与甜蜜。她再次抬起头,试图亲吻他。但是她突然惊醒了,发现葛洛斯在睡梦中把自己揽入了他的怀中。梦中的甜蜜感觉犹存,她慵懒地顺从地用胳膊挽住他的脖子。但是很快她就失去了耐心,等到他安定下来,呻吟着沉沉睡去后就抽回手来。她一直醒着,瑟瑟发抖直到黎明,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议会会议进行了整整一周,每晚葛洛斯回家时都显得苍白而愤怒,争论得精疲力竭的样子。有一次他怒气冲冲地说:“我们坐在这里讨论,而撒克逊人却已经在海边作好准备向我们开战了!难道那些蠢材不明白我们的安全要靠协约部队防御撒克逊海岸来维持吗?协越部队只会支持尤瑟或者他们自己的一员!难道洛特对尤瑟有如此深的成见,以至于他宁愿追随一个满脸油彩信奉马神的酋长也不愿意支持他?”
这周多数日子都阴雨连绵,就连购物的乐趣也显得黯淡无光了。伊格莱因第二次去集市时买了一些针,于是她坐下来缝补自己和葛洛斯的一些衣服,心里后悔没把小织机带来做些精细的纺织活儿。她取了一些买来的布,用彩线给它们缝缀上边做成毛巾。第二周,她的例假来了。伊格莱因觉得非常郁闷,有种被骗的感觉。葛洛斯没有带给她他所期待的儿子。而她还不到二十岁,不可能这么早就绝育了!她想起一则古老的传说,说的是一个女人嫁了个年老的丈夫,直到某天晚上她溜出去和羊倌私会才生下了一个儿子。而她的老丈夫则对那个大胖小子的出世感到十分高兴。伊格莱因忿忿地想,如果她没有生育,问题多半出在葛洛斯身上!因为他已经老了,多年的战争和战役已使他的血液变得稀薄。她又想起了那个梦,心里的忧郁和愧疚交织着。墨林和薇薇安说过:她将为国王生下一个儿子,这孩子将拯救这片充斥着战火纷争的土地。葛洛斯自己也说要是安布罗修留下个儿子,大家也不会这样争论不休了。如果尤瑟当选为国王,他的确有必要马上生个儿子。
我年轻又健康,要是我做了他的王后,那么我就能替他生个儿子……每当伊格莱因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就会发出一声陷入绝望的悲叹。我嫁给了一个老男人,我的生活就要在十九岁结束了。我宁愿是个很老很老的女人,不管是活着还是将要死去都在追忆往昔,只会坐在火炉边向往天堂!晚上,她告诉葛洛斯自己有些不舒服,就上床休息了。
这周,葛洛斯在议会的时候墨林来过他们的住所一次。她真想把所有的怒火和痛苦全抛给他——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如果不是他跑来打乱她的生活,她本该满足并安于自己的命运了。可是,要对这位亦父非父的不列颠的墨林出言不逊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葛洛斯告诉我你生病了,伊个莱因。我能用医疗术帮你些什么吗?”
她绝望地看着他说:“除非你能让我年轻起来。我觉得自己很老,父亲,太老了!”
墨林抚摸着她富有光泽地古铜色卷发说:“孩子,我没看见你有花白的头发,你的脸上也看不到皱纹。”
“但是我觉得我的生命快要终结了。我是个老太婆,一个老头的妻子……”
“嘘,别说话,”墨林哄着她,“你很累,而且生病了。等到月亮再次改变的时候,你一定会好起来的。这样最好不过了,伊格莱因。”他一边说着一边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她忽然意识到他看出了她的心思,仿佛直接在同她的思想对话。他重复着在天梯堡对她说过的话:你不会为葛洛斯生下儿子。
“我觉得——被陷害了。”伊格莱因说。她低下头哭了起来,不再说话。
墨林抚着她未经梳理的头发,说:“现在睡眠是治疗你的最好的药物,伊格莱因。梦境将会医治好你痛苦的根源。我是梦的掌控者,我会送给你一个梦,治好你的病。”他伸出手祝福她,然后起身离开了。
她怀疑墨林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还是薇薇安的某个咒语起作用了——也许她的确怀上了葛洛斯的孩子,但是又失掉了。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她不敢相信墨林是来向她的啤酒里掺草药什么的,不过也许他可以用魔法和咒语达到同样的效果。她转念一想,这样也许的确最好。葛洛斯已经老了,她已经看见死亡的阴影向他逼近。难道她想独自一人把他的儿子抚养成人吗?当晚,葛洛斯回来的时候,她又看见徘徊在他身后那可怕的灵魂的影子。他的死亡迫在眉睫,剑痕划过他的眼睛,他的面容因悲痛和绝望而憔悴不堪。她把脸扭开不看他。当他碰到她时,她感觉自己正被一个死人,一具尸体拥抱。
“好了,亲爱的,你不该这么忧郁。”葛洛斯坐在床沿上安慰她。“我知道你不舒服,而且很难受。你一定是想家和孩子了。不会太久了。我有消息给你,听我告诉你。”
“议会关于国王人选的讨论有进展了吗?”
“差不多吧。”葛洛斯说,“你听见下午街上的骚动了吗?奥克尼的洛特和其他北方领主离开了。他们终于明白,除非太阳和月亮一同从西边升起我们才会选洛特当国王,所以他们走了,让我们实现安布罗修的遗愿。如果我是尤瑟——我跟他说过很多次了——我可不会在日落后独自行走。洛特离开时就像条被坎了尾巴的恶狗,我可不认为他不会在尤瑟的脚跟上插一把匕首以医治他错误的自尊心。
她小声问道:“你真的认为洛特会铤而走险刺杀尤瑟?”
“嗯,他根本没能力和尤瑟单打独斗,背后一刀就是洛特的做法。即使他会发誓保持和平让我放松警惕,我也很庆幸他不是我们中的一员。就算他不敢无视以某件圣物起的誓言,我也会密切注意他。”葛洛斯说。
晚上他们躺在床上,葛洛斯转向她,但是伊格莱因向他摇头把他推开了。“还要等一天,”她叹了口气,说道。葛洛斯转过身去,几乎立刻就睡着了。她想不可能搪塞他多久的。恐惧感再次笼罩了她,她又一次看见那濒死的幽灵悬浮在葛洛斯上方。她对自己说,不论将发生什么事,她都要尽职地做这个正直的人的妻子,因为他待她很好。这种想法又勾起她对那个房间的回忆,在那里墨林和薇薇安粉碎了她的安全感和平静的生活。她觉得泪水即将汹涌而出,但是她不想吵醒葛洛斯,只得极力压抑着啜泣声。
墨林曾说要送她一个梦治疗她的苦痛,但是这一切苦痛都是由一个梦引起。她害怕睡着,害怕再来一个梦会把她发现的仅存的一点平静都打碎。她知道,如果她允许这件事发生,就会毁了她的一生,她所有的诺言都将被撕得粉碎。虽然她本身不是基督徒,但是布道她也听得够多的了,她知道以他们的标准判断,这是死罪。
如果葛洛……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呼吸。这是她第一次让自己真正思考这个问题。她怎么可以希望他——她的丈夫,女儿的父亲死去?她又怎么知道,即使葛洛斯不再是她和尤瑟之间的障碍,尤瑟会不会接受她?她怎么能向一个男人撒谎以追求另一个男人?
从薇微安的语气看似乎这种事经常发生……只是因为我太过幼稚天真才不知道的吗?
我一定不能睡着,免得做梦……
要是我再这么翻腾下去葛洛斯就会醒了。只要她哭了他就会想知道为什么,而她又该怎么对他说呢?伊格莱因悄悄溜下床,用长斗篷裹住赤裸的身子,走到火炉的余火前坐下。她凝视着火苗,思索着:为什么不列颠的墨林身为德鲁伊祭司,国王们的顾问,诸神的信使,要这样干涉一个少妇的生活呢?再者,一名德鲁伊为什么在据称是基督教的王宫里担任国王顾问呢?
如果我真的觉得墨林很英明,我为什么不想按他的意愿行事呢?
长时间注视将熄的炉火令她的双眼感到疲劳。她又在想该回去躺在葛洛斯的身边还是该起来四处走动走动以免睡着而陷入墨林许诺的梦境。
最终,她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穿过房间走到门口,丝毫没有回头看看的想法。如果她这样做了,一定会吃惊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仍裹着斗篷坐在炉火前。她没有花费力气打开房间和住所的门,而是像幽灵一般飘了出去。
门外葛洛斯朋友房前的庭院也不见了。她站在一片大平原上,一个巨石围成的圆环沐浴在晨光中……不,那不是太阳的光线,而是西方的一团巨大火焰。整个天空都被火光映红了。
西方是海之遗忘的国度。那里有雷昂洲,玻璃岛,巨大的岛屿阿特拉斯—阿拉米修斯,或者叫亚特兰蒂斯。那里的确燃烧着熊熊烈火,巨大的山脉支离破碎,一夜之间数以万计的男人,女人和少数的孩童全部死去。
“但是祭司们知道,”一个声音在伊格莱因的耳边响起,“在过去的一百年里,他们一直在平原上修建星宿庙宇以记录季节的变化或日食月食的出现。这里的人民对这些现象并不了解,但他们相信我们——来自海外的祭司和女祭司的智慧,因此他们将为我们修建庙宇,就像从前一样……”
伊格莱因抬头看着身边披着蓝色披风的身影。虽然他的面容和以往有些不同,她并没有感到惊讶。他带着一顶高高的头饰,上面似乎有条蛇?他的手臂上也缠绕着金蛇——项圈或手镯之类。而他的眼睛则是尤瑟•蟠龙的双眼。
在这狂风呼啸的高原上,风变冷了。巨大的环形石阵静候着太阳从马蹄石上升起。伊格莱因从未用肉眼看见过索尔兹伯里的太阳神庙,连德鲁伊都不能接近它。他们自问有谁能够在人手建造的庙宇里供奉众神之上的大神呢?因此他们在众神亲手种下的树林里举行仪式。当伊格莱因还是个小女孩时,薇薇安就已经告诉她这些用已经失传的方法计算出来的结果,所以,即使人们不知道祭司们的秘密也能掌握日月食发生的时间,记录星宿和季节的变化。
伊格莱因知道她身边的尤瑟正注视着西方燃烧的天空。这个高个子男人穿着传奇的大陆上祭司的袍子,而这块大陆几个世纪前就已经沉没了。他真的是尤瑟吗?
“像他们说的一样,它终于来了。”男人说着,把一条胳膊搭在她肩膀上。“直到这一刻为止我都从未真正相信它会发生,莫根。”
这个人为什么用她的孩子的名字称呼她,葛洛斯的妻子,伊格莱因疑惑了一阵。但就在她产生疑问的同时,她想起“莫根”并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位女祭司的头衔,意思是“来自海上的女人”。关于这一称谓的宗教起源就连不列颠的墨林也只能找到一些传说和相关的故事。
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她听见自己说:“我也以为这不可能。雷昂洲,阿特拉斯和路塔居然会沉没,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你相信这真的是诸神在惩罚亚特兰蒂斯大陆上的人的罪孽吗?”
“我不相信众神会那样做。”她身边的人说:“在我们所知的海洋之外的大洋里,陆地在颤抖。虽然亚特兰蒂斯人常说起失落的大陆牧和海巴西,但是我知道在太阳落下的地方以外的大洋里,大地也在抖动,岛屿在升起和消失。而那里的人民甚至还不知道什么是罪孽和邪恶,他们还生活在众神给予分辨善恶的智慧以前的蒙昧时代。如果大地众神对有罪和无罪的人都施以同样的报复,那么这就不是众神的惩罚,只是自然现象。我不知道这种毁灭是否有目的,也不知道陆地是否已经成为它们最终的形式,正如男人和女人也还并不完美。也许陆地本身也在斗争以发展自身,完善自身。我不知道,莫根。这是最高创造者的事。我只知道我们带走了神庙的秘密,这是我们发誓永不会做的事情。因此我们背弃了誓言。”
伊格莱因颤抖着说:“但是祭司们要求我们这么做。”
“任何祭司都无法赦免我们对誓言的违背。在众神面前立下的誓约不会随着时间而消亡。因此我们将为此受到惩罚。让我们的神庙中所有的知识都沉入海底是不妥的,所以我们被派遣去传播这些知识。因为我们违背了誓言,我们将永生承受这种磨难。必须这样,我的姐姐。”
她忿恨地问道:“为什么我们在后世还要为了遵从他们的吩咐所做的事情受难?难道那些祭司认为我们该为服从他们而受苦受难吗?”
“不,”那人说,“但是记住我们的誓言——”他的声音突然停下了。
“我们盟誓的神庙已经沉入大海,在伟大的俄里翁神不再管辖的地方。我们发誓愿意接受同从天堂盗取火种者一样的命运,以使人类不再在黑暗中生活。火这件礼物带来了至善也带来了至恶,因为人类学会了滥用和邪恶……因此盗取火种的人,虽然他的名字为每所神庙所祭祀因为他给人类带来了光明,但是他将永远承受折磨,被铁链锁住,日日承受着兀鹫啄食他的心脏……这些事情都很神秘:人类既可以盲目遵从祭司和他们制定的法则,生活在无知中,也可以选择违背他们,追随带来光明的人,并因此承受轮回之苦。你看——”他指着天空,众神之上者的身影在那里飘荡,代表纯洁,正义和选择的三颗星在他的腰带上闪耀。“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虽然他的庙宇已不复存在;看,命运之轮在他周而复始的轨道上转动,尽管脚下的大地也许会痛苦地扭动,把神庙,城市和人类都抛入死亡火海。我们已经在这里建造了新的神庙,他的智慧将永不消亡。”
她知道这个男人就是尤瑟,他的手臂环绕着她,她知道自己在哭泣。他有些笨拙地抬起她的脸,亲吻她。伊格莱因尝到他唇上咸咸的泪水。他说:“我不能反悔。他们在神庙里对我说,只有在摆脱死亡和重生轮回后才能找到真正的快乐。我们必须藐视凡间的快乐与苦难,追求永恒不朽的和平和宁静。但我仍然爱凡间的生活,莫根,我对你的爱比死亡还要强烈。如果犯罪是让我们永生永世都不分开的代价,我会快乐地犯罪并且永不后悔。所以我又回到了你的身边,我的爱人!”
伊格莱因此生从未体会过如此充满激情的吻。似乎有什么情欲之外的重要的东西把他们紧密联系在一起。一瞬间所有的回忆都涌入她的脑海。她记起了他们初识的地方——宏伟的俄里翁神庙中巨大的大理石柱和金色的台阶,神庙脚下的巨蛇之城和两旁列满狮身人面的斯芬克司像的宽阔道路直通神庙……他们现在站立的荒原上只有一圈光秃秃的石头,西方燃烧的大火正是他们生长的土地上的毁灭之光。他们自小一起在神庙里长大,后来又在圣火中结合,永生永世不分开。而现在他们的所作所为也将令他们的结合超出死亡的界限。
“我爱这片土地。”他再次激动地说:“现在我们所处的庙宇是由未雕琢的石头砌成的,没有金银珠宝的装饰,但我仍然爱这个地方。因此我心甘情愿用毕生来保护它的安全,保护这块冰冷的永远没有阳光照临的土地……”他的身体在斗篷下瑟瑟发抖。伊格莱因拉他转过身来,让两人都背对着亚特兰蒂斯的余火。
“看着东方,”伊格莱因说,“当光明从西方消失的时候,往往会从东方重生。”当阳光从巨石之眼里射出的时候,他们伫立着,紧紧相拥。
那个男人轻声说:“事实上这就是伟大的生与死的轮回……”他说话的时候把伊格莱因拉得更近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人们将会遗忘过去。这些不异于这个巨石圆环。但是我将会记得,我会回到你的身边,我的爱人,我发誓。”
接着她就听到了墨林严肃的声音:“注意你的祈祷,因为你一定能如愿。”
一阵沉寂之后,伊格莱因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裹在斗篷里,蜷缩在房间里快要冷却的余烬旁。葛洛斯在床上发出轻柔的鼾声。
她感到刺骨的寒冷,于是哆嗦着裹紧斗篷,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寻找一点残存的温暖。莫根,摩根,她给孩子取这个名字是因为这孩子的确是她所生的吗?刚才真的只是墨林制造的一个怪梦,用以使她相信自己前生就已经认识尤瑟•蟠龙了吗?
那不是梦——梦境会让人迷惑,怪诞,梦里的一切都是愚蠢可笑的幻觉。她知道自己不知由于什么原因游荡到了真理之国,她的灵魂去了那里而身体却还在其他地方。而且她所经历的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回忆。
至少有一件事清楚了。如果她真的和尤瑟在前世相知相爱,那么她对他的惊人的熟悉感就可以解释了。为什么他不像个陌生人,为什么他的笨拙和孩子气一点都不显得唐突,反而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这一切就都可以解释了。她记起自己曾温柔地用面纱为他擦去泪水,现在她明白自己当时的想法了。是的,他总是这样,易冲动,孩子气,对想要的东西急不可耐,从不掂量代价。
他们真的在若干年以前失落的大陆刚刚沉入西部海底的时候,把已消失的智慧的秘密带回到这块土地上了吗?而且他们也因为违背誓言而一起受到惩罚吗?惩罚?忽然,她莫名地想起轮回本身——人生——以人类的身体生存而不是永恒的安宁,就是一种惩罚。她翘起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思考着,以这个身体生存究竟是惩罚,亦或是奖赏呢?她思索着自己被唤醒的身体在那个现在是,或即将是,或曾经是尤瑟•蟠龙的臂弯里的感觉,她体会到以前从未有过的想法:不管祭司们怎么说,在这个身体里的生命,不论新生还是重生,都已经是足够大的奖赏了。她又往床的深处挪了挪,毫无睡意地躺着,凝视着黑暗,脸上露出微笑。也许薇薇安和墨林早就料到她注定会知道她和尤瑟之间被某种契约联系着,而这联系将使得她和葛洛斯的关系只是肤浅的和短暂的。她会按照他们的意愿去做的,因为那是她命运的一部分。她和那个名为尤瑟的男人在几世轮回前埋葬在古老的神庙里是就把自己的命运和他们降临的这片土地绑在一起了。现在,神秘教受到野蛮人部落和未开化的北部人的威胁,再次出现危机,他们就又回到一起了。命运需要她生下一位必要时可以重生的英雄,他将是过去现在和将来都能救民于水火的王者。就连基督徒也有他们版本的类似故事,他们说耶稣诞生时,他的母亲也收到了警示和预言,说她将生下一位国王。她在黑暗中微笑,思索着使她和这个相爱无数个世纪的男人再次结合的命运。葛洛斯呢?除了让她做好准备,他和她的命运又有什么关系呢?否则的话她可能太年轻,无法懂得即将降临在她身上的一切。
这一世我不是女祭司,但是我知道自己仍然是命运的乖孩子,就像所有的男人和女人一样。
男女祭司都没有婚姻的约束,他们按神的意愿献身以带来那些对人类的命运而言至关重要的人物。
她想起了北方那称为命运转盘的巨大星座,农夫们通常称其为北斗星或大熊星,它永远不紧不慢地围绕着北极星转啊转啊。伊格莱因知道它的象征,它的来去代表着生死,重生的无穷轮回。而巨人星则跨越整个天空,腰带上挂着他的宝剑。……伊格莱因似乎在刹那间看见了即将到来的英雄,手里拿着一把巨剑,胜利者的剑。圣岛的祭司们将会证实他的确有一把剑,一把传说中的剑。
葛洛斯在她身旁动了动,伸手够她,伊格莱因尽职地回到他的臂弯里。她激动的心情立刻消失无影,被温柔和同情代替了。她也不再害怕他会发现自己怀上了他不想要的孩子。那不是她的命运。这个可怜的垂死的人,他和这个秘密没有任何关系。他是个新生的人,就算他不是,他也不记得。她很高兴他在自己的简单命运中得到了慰藉。
他们起床后,她听见自己唱着歌,葛洛斯则好奇地看着她。
“看起来你好了。”他微笑着对她说。“啊,是啊,”她回答说,“我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那么是墨林的药治好你了。”葛洛斯说。她只是笑,没有回答。
[s:48] 这个是需要膜拜的,所以,在下进来拜了。 膜拜!这个是偶找了好久的东西哦! ……居然没有人赞? 该拜!该拜! [s:19]
想起自己挖的那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填的圣者坑……自抽去 召唤deathhush进来膜拜 [s:10]
另,小声说:是mists啊…… [s:41] 俺来拜了... [s:19]
MZB最高......严重支持楼主...看有没有时间来帮忙校对.. [s:54] 话说,楼主用了两年的时间才译得这么多么? "Mists"已经改过来了。多谢指正!
译得随性,有些刻板,尽量忠实原文,但是知识有限,错误难免。 因此热烈欢迎各位批评指正! [s:2] “那不可能,”她坚定地说,“没有任何一位神祗有能力统辖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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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话很对的说…… [quote]darkphoenix:话说,楼主用了两年的时间才译得这么多么?[/quote]
这个。。。两年只有104个星期。。。每个星期只有2个休息日。。。两个休息日未必都空闲。。[s:17]
唉。。。其实就是一个字。。。。我就不多说了。。。 [s:41]
我是手写翻译的。。译得比这个稍多点,但是录入总让我头大。。所以。。。。。怎那一个字了得。。。 感谢译者的辛勤使这本经典能得到更广泛的阅读 同好!膜拜ing……
我和一位朋友已经在翻译这本书了^_^有兴趣的话我们一起讨论讨论吧。当年大学的时候论文写的就是这本书,其中包含的思想,宗教和对人性的探讨可谓博大精深,无一不足,值得我们写很多论文的。 丽蒂雅:
女王
稀有品种
原初生物
拥有一定神格
拥有自己的位面[幻夜神殿]
信徒不多但被其他神灵及半神尊敬
自由神职
徽记:人鱼与蔷薇
所在位面:龙骑士城堡,天人之境,幻夜神殿……等等。
只要是有魔法的位面这位半神都会去看看。 十分愿意和你们讨论,分享这部作品。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把你的联系方式发到我的邮箱: [email]uknowtitah@163.com[/email]
[s:1] [quote][b]引用第18楼[i]darkphoenix[/i]于[i]2006-12-17 12:29[/i]发表的“”[/b]:
丽蒂雅:
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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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初生物
拥有一定神格
.......[/quote]
我就是丽姐姐的圣者丫~~膜拜
第一次看到这贴子:)
楼主还在翻译么
花那么多年时间译书,很有王小波书《我的阴阳两界》里面那个王二的味道,为楼主鼓掌 真的是不少,慢慢看~~~~
太感谢楼主了!!!! 我顶!我顶! UP!!!!!!!!!!!!!!!!!!!!!!!!!!!!!!!!!!!!!!!!!!!!!!!!!!!!!!!!!!!!! 很好呐!
《阿》是我看的第一篇奇幻,
很难从心里抹掉的感觉。 唉……不知道什么时候国人才能写出这种水平的奇幻…… 译者辛苦,加油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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