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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hurwy 发表于 2006-11-17 13:41

巨龙文集三步曲之克莱恩巨龙 第三篇《流星之夜》

  利用每天工作之余,忙碌了一个多月,终于完成了小说的翻译工作。近两万字的短篇——算是送给我上小学二年级的宝贝儿子的生日礼物吧。巨龙文集三步曲中有很多精彩的短篇,类似《唾手可得》或者《荣誉即一切》等几篇已经由前辈们完成了翻译。这篇《流星之夜》是三步曲中的第一部——《克莱恩巨龙》中的第三篇小说(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原文),讲述了一个如何战胜自我的故事,希望龙枪爱好者们喜欢!
   顺便提一句,本翻译可以自由转载,但别忘记引用翻译者Arthurwy的“大名”,毕竟我辛苦了这么长时间,谢谢各位兄弟姐妹!

Night of Falling Stars
By Nancy Varian Berberick

流星之夜
翻译:Arthurwy

每个人都说那次事故不是我的错,毕竟发生时我才十五岁。没有人会说“假如莱尔能再敏捷或再强壮点”之类的话,也没有人说过要是我能早点儿发现那只野猪,要是我能喊的再大声点儿,或者要是我不那么害怕以至于紧张到无法开弓放箭的话,我父亲也许就能活到今天。可是我知道真相,在那个闷热的夏夜,在那条返回乌鸦镇的长路上,在我骑着马、牵着背负父亲支离破碎的尸体的那头小母驴时,我就已经知道真相了。那个流星如雨的晚上,眩目的光彩不断划过漆黑的夜空,仿佛它也在为知道这真相而落泪似的。
是那头野猪给了我父亲致命一击,但却是因为我的懦弱才害死了他。
当我长大时,人们都称呼我剑士莱尔。因为在父亲去世后的这十年里,我一直努力磨练着自己的格斗技巧,就好象野兽磨砺自己的尖牙利爪那样,然后待价而沽。你或许会以为我在吹牛,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整个克莱恩世界真的很难再找出几个像我这么优秀的剑手了。人们都在说:“剑士莱尔绝不会在强盗或海贼面前害怕地逃走,他连地精都不在乎,更别提那些森林里的野兽了!”
其实我远没有人们说的那么勇敢,一直困扰我的恐惧就是:有一天还会有人因我的胆怯而丧生。
我选择成为剑士,就是想让我自己面对这份恐惧并彻底击败它。其实这跟一个怕鬼的男孩儿拼命寻找每个他能找到的坟地,然后吹着口哨穿过它来证明自己胆子很大没有什么两样。过了很久,当我一次次护送柔弱的新娘子和她们珍爱的嫁妆穿过森林奔赴婚礼,或者一次次带领那些衰老的富翁们通过盗贼潜伏的河流返回家园时,我开始相信我已经成功的摆脱了对过去的恐惧,并没有意识到这只是我一次次的吹着口哨穿过墓地而已。渐渐地,我开始相信自己是在诚实的面对工作,却不知道那些恐惧依然埋藏在我心底,而且从来没有被遗忘。
没有受雇外出时,我都会住在乌鸦镇的客栈,就在普通客房楼上的那间小屋子里。那些日子,镇子不会比现在有多少不同——混杂在十字路口的小酒馆、客栈、旅店或者铁匠铺全都聚集在卡若里斯山脚下白怒河畔最好的滩地上。某个夏天,我与船夫的女儿——金发姑娘莉萨相爱了。如同我深深的依恋着她那样,她也同样深爱着我。但就在那个冬天,她对我说我心里没有足够的空间可以同时容纳她和我可怕的过去。
“忘记它吧,”她带着一丝怜悯说。“莱尔,打猎总会发生事故的。请忘了它吧。”
这话语仿佛猛然唤醒了深埋在我心底的恐惧和内疚,多年以来我一直把他们钉在那里并且刻意不去触及,所以我竭力同莉萨争辩,好像她这么说就是要让我忘记自己的父亲一样。然后她很努力的想让我明白她的意思,而我也很努力的不去听她在说些什么。结果在那年的冬至节前,我们就分手了。尽管有时我们还会隔着很远的距离彼此凝望,我的双眼总是能在拥挤的街头寻找到她的容颜,而她的明眸也总是能在最黑的夜里分辨出我的身影。
* * * * * *
我住的那家小客栈叫“乌鸦玫瑰”,是以小镇的名字和缠绕在客栈花园篱笆墙上的红白玫瑰花来命名的。玫瑰亭就坐落在整齐排列的甘蓝、胡萝卜、马铃薯、大豆和甜菜地后面,是客栈主人赛娜雅的私人财产。在她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她就开始精心照料着这些玫瑰,到现在已经有好多年了。游吟诗人的歌谣里经常传唱的花园也不会比这里更美多少。只有在接到邀请时,你才有机会坐在花园里那舒服的木摇椅上,或是背靠着玫瑰装饰的篱笆、坐在长石凳上欣赏它。我可是玫瑰亭里的常客,因为我和赛娜雅是多年的好朋友。要不是我的鳏夫老爸死在那次狩猎中,寡妇赛娜雅可能早就嫁给他了。自从我妈妈离开人世,赛娜雅就一直像母亲般照顾着我,甚至连我父亲去世后也丝毫没有改变过。就像她常说的那样:“坏运气和一头野猪可不会改变我对你的态度,孩子。”
初夏的一天,我坐在玫瑰亭里一边听着蜜蜂采蜜的嗡嗡声,一边打着瞌睡。突然,我身后的门开了,门底部的锈链条一如既往地发出难听的咯吱声,一个矮人大步闯了进来,然后把门“乒”的一声重重地关在身后。他径直走到我面前,用矮人特有的那种脑袋晃来晃去的方式盯着我看。我必须承认,就目前这种我坐着而他站着的情况来说,四目相对的平视对我们俩都容易了许多。
接下来,那矮人问我是不是剑士莱尔。当我告诉他如假包换时,他除了嘟囔着表示听到了之外就再没有别的反应了。
“我可以知道刚才是哪位在向我提问吗?”
他告诉我他是赛娜雅的一个老朋友,名叫泰林•硬木,然后就走到靠墙的长凳边坐了下来。那是一张多么漂亮的长凳啊!石刻大师用纯白的大理石精心雕琢,在两侧和凳子腿上还刻满了相互缠绕着的玫瑰浮雕花纹。即使已经见过很多次,大多数人也还是会停下来仔细地再次欣赏它,然而泰林却似乎连瞥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他坐下来,然后开始盯着我看。
在他看着我的时候,我也在观察他。他面容苍白,黑色的胡须平整而有光泽。作为一个矮人来说,他的体型倒是很苗条,个子大约到中等身材人类的胸口那么高。他看起来象是出身于富裕的索巴丁世族,大概刚步入中年的样子。换句话说,他的实际年龄大约在九十岁左右。别看他纤细,可还是给人一种很结实的感觉。遗憾的是,他的右手不知为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空空荡荡的袖子,上面卡着一枚黄金和翡翠打造的别针,看上去像是只展翅欲飞的龙。
“那么,你有何贵干啊,泰林•硬木?”
“我来看看你!”
从客栈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嘲笑声,在哄闹的笑声中,不知是谁在大声喊着:“是那只龙吧!哈哈,来啊,再给我们讲一遍——那个今年讲了一百遍的龙的故事!”暴笑声沿着玫瑰藤蔓延,瞬间就响彻了整个花园。
那矮人依然安静地坐在玫瑰丛中的长凳上,竖起脑袋默默的听着。
“泰林•硬木,你知道那个传说,是吗?”
矮人点了点头。“我听说过那个故事。一条赤铜龙,住在遥远的连我们索巴丁矮人都没有去过的山脉底下,他们叫他利爪。”
一阵微风突然吹过玫瑰丛,传来阵阵令人心醉的芳香。
“就是这个故事,”我说。“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那只龙的名字——也从没有听说它是雄性的。无论如何,这故事接下来说它——哦,是他——守在跟这玫瑰丛一样大的珠宝堆上,而且他们说在那山底下还有比这头龙更可怕的东西。”
“这故事讲错了。”泰林的手慢慢触摸着长凳一侧的玫瑰浮雕,手指沿着大理石花瓣的边缘来回移动,轻抚着覆盖在外面的柔软的绿色苔藓。“在那座山底下,利爪绝对是你所能找到的最可怕的生物了。”
泰林坐在那里,静如止水,午后的阳光在他空袖子的别针上——本来应该是他右手存在的地方——微微闪烁着,那闪动的光芒似乎使那只小小的翡翠龙看起来像是正在他的肩头活生生的呼吸一样。
“你一定见过那头龙,”我说。
“我的确见过他,二十年以前。”泰林依然静如石雕般地坐着,但是他的指头开始轻敲起石头玫瑰来。“明天我就要回去了。”
“让我猜猜看,”我说:“你想回去杀了他,对吗?”
我当然是在开玩笑,任何人都知道没有一只军队是别想对付一头龙的。可泰林似乎根本没觉得这是个玩笑,就好像我是认真说出来的一样。
“如果我能够杀了那畜生,”他说,“不过我不会这么做。我要报仇,一个长久的报复会比杀死利爪更能让我满足。”
笑容在我脸上凝固了。
“你的复仇已经全部计划好了吗?”
“是的。或者你会认为这复仇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毕竟它来的晚了点儿。但是你要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让我自己不在睡梦中尖叫出来!”
恐惧的尖叫,长夜的悲泣。
我把目光从正在承认自己有恐惧心理的泰林身上移开,就好像你装着很有礼貌地把目光从残疾人身上移开那样,因为常识告诉你盯着残疾人看会使他们感到不自在。然而常识说的却总是跟你实际做的大相径庭。在内心深处,人们往往认为残废或损伤不仅仅是一种疾病,更多的时候他们认为那是会传染的,就像我害怕任何承认恐惧的行为一样。
可是,独臂泰林却根本不在乎我把他的恐惧看成如此丑陋的行为——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并且只属于他。他向前倾坐着,手肘放在膝盖上,眨着黑眼睛说:
“莱尔,塞雅娜说你是个雇佣剑士,而且大家都说一旦你接受雇佣就绝对不会反悔或逃跑。因为你要么就是杀了雇主并洗劫他们,要么就是你根本没胆量这么做。”
“说的对,”我回答。“反正二者都没什么前途。”
他忽然把那只龙形别针从空袖子上取下来抛向我,我接住了,那翡翠翅膀和红宝石眼睛刹那间反射出来的光芒让我觉得头晕目眩。
“这只是那座山底下最不起眼的宝物,剑士莱尔。”
我随手又把别针扔了回去,金子、翡翠和红宝石在我们之间划出了一道彩虹般的弧线。他的右肩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他的身体依然不由自主地遵从着老习惯。看的出来,在没有遇上那头龙以前泰林是惯用右手的。不过他及时纠正了自己的错误,用左手接住了那枚别针。
“你看到了,”他第一次露出了笑容,然后立刻恢复了严肃。“我确实需要一臂之力(这里是双关语,原文为I need a hand)。如果你肯帮助我复仇的话,我们得到的所有东西都分你一半。”
跟往常一样,我立刻就做出了抉择。
“一言为定,”我回答道。“而且看在赛娜雅的面子上,我就不跟你讨价还价了。”
这也是个玩笑。不过既然泰林刚才已经笑过了一次,他似乎觉得没有必要再次放纵自己的情感了。除了告诉我明早起程以外,他就什么都没有说了。他离开以后,我独自坐了很长时间,直到远远的光线逐渐变的昏暗起来。有两次我听见了莉萨的声音——一次是轻快的笑声,另一次是宁静的倾诉,似乎她和某个朋友刚好经过花园的外墙。我闭上眼睛,开始幻想她戴着巨龙的珠宝、手里拿着金杯的样子,一条钻石项链垂在她胸前,宛如奔流的瀑布。
当最后一缕光线也开始变的昏暗时,赛娜雅走进花园,手里捧着一盘给我准备的晚餐,然后她坐在石凳上看着我吃。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道:“泰林雇了你?”
“是的。”
她坐在大理石长凳上,沉默着,傍晚的霞光照在这个瘦小的女人身上,玫瑰花从身后蔓延下来包围着她,那淡淡的香气也仿佛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莱尔,他是要去杀一个幽灵,”天几乎快黑了的时候,她突然说道:“那头龙对他来说就是个幽灵。”
我耸了耸肩,泰林如果真的要这么做的话,那是他的事儿。我的任务就是保护他的安全、帮助他实现心愿,然后成为一个富翁回来。
“在那漆黑的山底下,莱尔,你难道不怕遇见你自己心里的幽灵吗?”
一股凉意侵袭过来,这感觉根本就不象是闷热的夏夜。可我还是笑了笑,就像赛娜雅刚才在开玩笑一样。“赛娜雅,我这辈子可从没有见过什么幽灵,而且我现在也不打算见鬼去”。
然后我起身——亲吻了她玫瑰花瓣般柔软的脸颊——说了晚安。
她握着我的手,祝我好运。
* * * * *
当清晨来临时,泰林和我乘摆渡船穿过白怒河,我们看见莉萨正在河畔捉鱼。她松散的金发披下来,长裙的褶皱挽在腰间,微红的曙光在她腿上闪动着。当她跑向她父亲——渡船的船夫时,身后溅起的水花就像一道钻石铺成的轨迹。
她的目光一直追随我过了河,而且她知道我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快到对岸的时候,我回过头来,看到莉萨举起手来向我挥动着。
“你的朋友?”泰林问。
“是的,”我干巴巴的回答。
“啊。”他摇摇头,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真遗憾。”
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天里,我们彼此再也没有什么交谈了。
* * * * *
泰林坐着,盯着夏夜的漫天繁星,汇聚在一起的点点星光似乎是在趁着没有月亮的时候尽力炫耀自己的美丽——红月和银月还要晚一点才会升起来(注:克莱恩大陆有三个月亮,红月、银月和只有黑袍法师才能看见的黑月)。离开乌鸦镇两天路程的时候,我们在斜靠着一块坡状巨石的大树上宿营了。巨石坡中部那漆黑的岩石缝就是通向山底洞穴的入口,天亮以后我们就将顺着那里下去。
赛娜雅在我们的行囊中塞满了肉干和水果,还有几捆火把。在野外,我值得信赖的捕猎技巧可以给我们提供晚餐——我用捕鸟矢捉住了一只肥肥的松鸡,而岩洞里面可没有什么给养和光亮。泰林一面吃着食物,一面继续盯着天上的星光。当吃完的时候,他终于放过了那些星星,然后坐到火堆旁边来。
好长一阵子,他什么也没有说,目光直勾勾地穿过我和火堆,似乎想要看透夜幕的最深处。
我拔出剑平放在膝盖上,开始用磨刀石打磨起闪光的剑锋。泰林的注视让我觉得心烦意乱,也许我在暗自期望放在我们中间的宝剑能够把他的目光反射回去。
他笑了——淡淡的——仿佛他读懂了我的心思一般,然后用很柔和的语气说:“二十年前,我们五个人一起来的这里。我,我弟弟,还有三个同宗亲戚。在索巴丁,人们传说这些山洞下面堆满了金银矿,但我们不是为了探矿而来的。索巴丁矮人诅咒那些抢夺我们矿藏的巨龙,但却只是在其它地方挖掘新矿,而从不敢去打扰它们。可是我,还有其他的四个人,我们是那些寻找传说中的巨龙财宝的傻小子。”
昏黄的火光在他膝旁的几把佩刀上跳跃着——一把直刃匕首、三把波型短剑,还有一把宝石柄的长猎刀。弓箭或者双刃阔剑对于仅有一只手的人来说是毫无用处的;而且除了投斧,他也不可能使用其他的斧子。作为一个独臂人来说,泰林更中意刀子。
“那里全是宝藏,”他说道,声音越发的柔和了,柔的几乎感觉不到话语的停顿。“美的足以让任何关于宝藏的梦想都黯然失色。那里还有利爪——这名字起的真合适,因为它就像魔爪一样恐怖、敏捷和锋利。他是一头赤铜龙,古老、傲慢而又贪婪……”
这话语仿佛使他陷入了静默的回忆之中,他闭目沉思,让我根本没法确定这故事是不是要结束了。远处森林中突然响起了猫头鹰的叫声,而另一只也马上也跟着叫了起来,象是在相互应答。
“我们发现了那个宝藏,”一声叹息后,泰林接着说。“当然,那头龙也发现了我们。我现在没有兄弟了,有的只是对他死亡的记忆。他叫雅登,还有我们的朋友,罗森、伍夫和奥兰——鲁恩.落锤的儿子们,我的亲戚。现在,该我为他们复仇了。”
“如果你不杀那头龙,那你打算怎么复仇呢?”
“利爪是个守财奴,”他回答道。“当我们索巴丁矮人说守财奴的时候,就是说那些喜欢把自己最心爱的东西藏起来的家伙。我知道那头龙最喜欢什么。偷走它,然后让他在伤心中度过余生,这个报复应该够长了。”
火花从火堆里溅出来,拖着弧线落在泰林面前。他的脑袋微微后仰,视线穿过我凝视着远方的黑暗,仿佛一直看到了那岩洞深处。我看不懂他的表情,读不懂他的心思,更猜不透他的想法。良久,他的目光终于落回到我身上,冲我轻轻点了点头。
“晚安了,”他说道,声音空洞如鬼魂。
我又独自坐了很长时间,调整着我的武器装备。我把捕鸟矢的箭头扎好,整齐地排列在箭袋中。我总是习惯让手中的武器放在最舒服的位置上——这是对付敌人和恐惧的最好办法,那天夜里我也是这么做的。
在我工作的时候,我禁不住又想起了莉萨,她瀑布般的金发,她棕色的双腿,她圆润丰满的皮肤在晨曦中散发着玫瑰花般的光泽,以及她隔着白流河向我挥手道别时的样子。这么久以来,她还从来没有用看着我时的那种眼光看过其他什么人。
工作很快就完成了,我在火堆前伸了个懒腰,然后迅速就进入了梦乡。没有任何不平静的感觉,我休息的很好。不过拂晓时分,我被一阵寒意惊醒了。西边远远的天空中依稀还残留着几丝黑暗,我看见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弧线划过天际,惊鸿一瞥中,宛若银色的箭矢般,瞬间就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我往快熄灭的火焰上又堆了些木柴,边取暖边等着泰林醒来。其实我本应该注意到那颗流星的警示的,它提醒着那份我从来不愿意承认的恐惧感,那种我找了太多借口来掩饰并且一直认为已经被我征服了的负罪感——有一天,我的怯懦还会带来死亡的。
* * * * *
日出之前,岩石表面依然冰冷而潮湿,我们动身离开地表世界。一阵攀登后,我们到达了岩洞入口,泰林叫我先爬上石壁。
“你不会喜欢一个独臂人在你前面带路的。如果我掉下来,你也会完蛋!还是你先上吧。”
这很合理。于是我开始向上爬,试着找到坚固的着手处和落脚点。在岩壁的突起上,我用火镰和火石燃起了一支火把,跳动的光芒立刻充溢整个岩壁,然后我就看见了正在向上攀登着的泰林。和我不同,他根本没有扶住我找到的着手点,只是用它们来保持平衡,而把全部的重量都放在脚上。当距离近到够得着他的时候,我伸手把他拉上岩壁。
洞外的余光在我们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轨迹,比我想象的还要长,恰似一条咬着我们脚后跟的小狗。没过多久,这点儿光线也消失了,只剩下了潮湿的墙壁上跳跃着的火把光,白烟伴随着洞里的微风在我们头上飘散开来。我们沿着狭长的洞穴前行,两面的岩壁越来越窄,洞顶也开始越来越矮。泰林走的很轻松,我却不得不弯下腰来。走了一段时间后,他突然举手示意我停下来。
“听!”
“听什么?”
他近乎完美的静立着,火光在他的黑眼睛里闪烁着,瞳孔也随之放大了。他微微回头,黑眸子了里瞬间闪出一丝红光,像只夜色中的狼。矮人的眼睛就是这样,能够根据光线的变化进行转换和调整。
“那儿,”他说。“听到了吗?”
我听见了一阵呼吸声,既不是我的,也不是泰林的。
“是龙睡觉发出的声音,”泰林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刚刚睡着。那只是回声,或者回声的回声。”他竖着脑袋,近距离注视着我。“你感觉还好吗?”
“当然,”我冷冷地回答。
他耸起一边的眉毛,仿佛觉得很奇怪似的。
“没有人说你不能害怕啊,孩子!”
当我告诉他我根本不害怕那回声时,他笑了起来,笑声单调而短促。“好吧。那就接着前进吧。”
我又检查了一遍背后的箭囊、腰间的利剑以及固定在身后、弓弦半开的紫杉木长弓,然后高举火把,跟随泰林穿过狭窄的通道。一路上,巨龙的呼吸声似乎无时不在、无处不在,一会儿从地面蔓上来,一会儿又从洞顶飘下来,仿佛那些岩壁也跟着晃动了起来。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我在这儿……”,盘踞在洞穴深处的巨龙似乎如此低吟着。
如果当时我足够明智的话,我就应该能听见我内心深埋着的恐惧又开始复苏了。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 * * * *
当我们走出狭窄的通道时,泰林再次停了下来,我高举火把,面前是一条全新的通路,而我们则站在一个如此深邃宽广的深渊边缘,我根本没有办法猜测出它的底部在哪里。泰林把边上的一块石头踢了下去,我们等着听石头撞击洞底的声音,等了许久。
“来吧,”他确定了道路和方向后对我说。
螺旋状的小路沿着深渊边缘盘旋而下,一路伴随着巨龙的呼吸声。那声音低语着,仿佛无尽黑暗中的幽灵般瑟瑟作响。
就像来自多年前的某个人正在倾诉秘密一样,另一个声音在令人恐怖的寒冷中呻吟着,那声音仿佛冰冷的手指抓着我的后脖颈。寻宝人所说过的那些希望和宝藏——如同一百年前的某个人在尖叫着,然后跌入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在所有幽灵的叹息和远古的回声遁入寂静之后,一阵空洞而悲怨的咆哮声响了起来。摇幌的火把光中,泰林黑胡须旁的面容如同蜡一般苍白。他战栗着,龙型别针上的宝石闪烁着,在黑暗中反射出微光。
“那是利爪,”他一边说一边盯着我的脸,似乎想找出些害怕——尽管我从来没有承认过——的征兆。
胃里一阵寒冷,我告诉他我猜出那就是利爪,并建议我们继续前进。于是他开始谨慎而又缓慢的向前走,我跟在后面。
这条小路很宽敞,即使我和泰林肩并肩的前进,距离崖边也还有一个人的宽度。我们进入时的路口本来是冲着西面的,但这盘旋的小路很快就让我失去了方向感。我手里的火把一会儿就只剩下了木柄,然后我用余烬又点燃了一支。当第三支也烧到一半时,泰林停下来并从我手里取走了火把。他向前上方高举起火把,石雕一般站立着。火光照亮了周围的岩壁,像一个火焰瀑布,又像一条静静流淌着的金色河流。
低语声在我们身边沙沙作响。
“怎么了?”我问道。
他后退了一步,好让我看清前面的情况。在他脚下的小路上出现了一条两倍于我身高的裂缝。我踢了踢边缘残留的岩架,石子儿翻滚着跌入深坑之中,坑壁上的小石头因为碰撞发出稀哩哗啦的响声,而大岩石则沉默依旧。
“我们要退回去找条别的路了,”我说。
“没有别的路。”他蹲下来凝视着黑暗。看见他这么靠近深坑边缘,我的胃突然感到一阵紧缩。那幽灵般的回声依然在悲叹着黄金、白银、珠宝和财富,“继续……坚持……我们会找到……远超过你的想象……值得用你的生命去冒险……”过去或是现在,那条巨龙一直低语着、呻吟着。
我叫泰林尽可能地举高火把,同时环顾四周。周围的岩壁上布满了突出的小岩层,大多数感觉都不是很牢靠,可是有一块长条型的突起看上去应该能够经得住重量。
“你有恐高症吗,泰林•硬木?”
我开玩笑地说,他笑了起来——不是那种短促单调的笑声,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愉快的笑声——我从来没想过他也能这样笑。
“我倒是想认识一个有恐高症的矮人。”
我从背包中取出了一盘结实的绳子,打了一个活结向高处抛去。套索滑过突起的岩石,然后稳稳的固定在上面。我在绳子末端系了个马镫扣,接着问泰林是不是想先过去。他将火把递给我,绳子在手上缠了一圈,用力握紧,然后倾斜着荡起来,利用自身的重量摆向裂隙另一端。
平安着陆后,泰林把绳子荡回给我,而我则将火把扔给他。当火光重新稳定下来后,我固定背包,站好位置,然后猛力蹬地。在荡至弧线顶端的一瞬间,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在黑暗和空虚之上,我看到了下面漆黑的深渊。那无尽的虚空让我觉得自己的胃在飘浮着,似乎只要我放开绳子就能立刻飞起来。
从无尽的深渊中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怒吼。
震惊中,我试图抓紧绳子,可是我的手却打滑了,粗糙的纤维灼痛了皮肤。在一阵令人感到晕眩的下坠之后,我终于抓住了绳子。
巨龙的声音还在四周回响。随着我在空中摇摆,泰林开始大声地呼喊我的名字。
“莱尔……莱尔……莱尔!”
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还抓着绳子,但当泰林丢开火把伸出手来够我——他伸的如此之远,超出了他能够触及的距离——并抓住我的背包试图校正我摆动的弧线时,我似乎再次感觉到了绳子拖拽我的力量。那火把像流星般直落下去,投入永恒的黑暗之中。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悬挂在半空还是在岩架上方。
“放开绳子!”泰林大喊到,“快!”
跳动的回声中,岩洞也仿佛在请求着,“快放手!……放手!”
在绝对的黑暗和盲目中,我相信了他,松手放开绳子并重重地撞在石壁上。胃里一阵眩晕,我的膝盖突然觉得发软,然后踉跄着抓住了泰林的肩膀。
“站直了,孩子!你会让咱们俩都摔下去的!”
刚才我胃里冰冻般的恐惧现在已经像毒药一样流遍了全身。当泰林后退着离开我时,我开始摇晃起来。泰林抓住我,帮我站直,他抓的那么紧,我知道过会儿我的胳膊上肯定会留下些瘀伤的。
“站那儿别动,”他说。“就站在那儿别动,我再点一支火把。”
当泰林从我的背包里拿出一支火把时,我紧贴着岩壁站着,身体在颤抖,胃里在抽搐。他用匕首敲击石壁,一簇火花跳跃着落了下去,然后是第二簇。第三簇火花最终点燃了火把,泰林向矮人的神灵——红胡子利奥克斯——祈祷着,感谢他赐予我们这美丽的火光。他高举着新火把,我头一次注意到他脸上洋溢着某种光彩——或者说是信仰的红晕。
“你还好吗?”
冷汗顺着我的脖颈流下来,一直流到我的肋骨,宛如死神冰冷的触摸。我回答说:“当然很好。”而且我非常确信从表面上看起来我的确像是很好的样子。
然而就象事实在揭露我一样,那火把下落的残影,还有那流星,始终在我脑海里徘徊。刚才的惊慌失措中,我几乎让我们两人一起掉入深渊,或许我会害泰林丧命的。这种情形以前也发生过,在那个惊恐的时刻,我根本没有办法开弓射箭去杀死那头撞倒我父亲的野猪。
泰林把手放在我胳膊上,在他抓住我时,我的身体开始绷紧了。
“现在放松点。你已经回到岩壁上了,你的双脚也已经踏在地面上了。”
我不是在恐高,也不是害怕再掉下去,而是比那些还要糟糕。他一定感觉到了,因为在他的声音里面多了一些新的意思:在放心的背后,我听出了淡淡的疑虑。
眯着眼睛,泰林冲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出发了。就象能感觉到风暴将至一样,我能感觉到泰林正在考虑他雇佣了我是不是一个错误。他什么也没有对我说,我也保持着冷漠阴沉的表情——既不问他问题也不允许他发问,其实我根本不想和他探讨关于他怀疑我是否害怕的问题。
就这样,我们都保持着沉默:泰林花了二十年时间去学会不在睡梦中哭泣,也用了二十年时间来征服恐惧并准备复仇,所以他必须赌他雇佣我不是个错误。而我则花了十年时间来辛苦的工作,用换来的好名声掩盖那些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赤裸裸的恐惧——害怕有一天我还会让信任我的人丧生。如果我现在逃跑,那我将带着耻辱回去,我会变成被一个老人指指戳戳、被女人唧唧喳喳和被孩子们嘲笑不止的懦夫,一个莉萨不屑一顾的胆小鬼。泰林和我,我们都必须前进。

* * * * *
告别了盘旋的小路后,我们又往前走了一小段,却依然没有到达深坑的底部——泰林说我们甚至连十分之一也没有走到。在盘旋路的左面有一条岔道,带领我们离开环路进入了一条狭小的隧道。前行过程中,我又停了下来,身后裂隙中传来的回声渐远渐轻。利爪的呼吸声、它长长的呻吟与嘶吼如影相随。巨兽的声音一直伴我们走过了隧道,进入了一片宽阔的石头平地。
有条小溪顺着一个石沟流过这片平地,仿佛是一条地下河冲出岩层为自己寻找通向黑暗的道路一样。
“这水是从哪里来的,泰林?”
他耸耸肩说:“地下世界不知道有多少层,这流水是从地底下来的,就跟地面上突然冒出来的任何一处水源没有什么两样。”
如林的钟乳石就像冰柱一样从洞顶垂下来,或像树木般从地下冒出来。刚出通道口就有两排石笋分队而列,由地通天的圆柱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厅的正式入口。泰林说这里看起来是一个停下来休息的好地方,他还告诉我说,我们在地下已经待了差不多快一天了。
“外面,”他说,“月亮正在升起来呢。”
我突然好渴望看见月亮升起的景象,渴望听到蟋蟀的叫声,还有无数星星在漆黑的夜空中闪烁的样子。
* * * * *
泰林边吃边走,在宽阔的山洞中踱步,偶尔摸摸石壁敲下一块岩石,然后总是回到第三根圆柱旁。我们在靠近小溪的石头间插了一根火把,以便借助水的反光,但是几乎没有什么效果。我坐在火把旁边,看着泰林,仿佛看着一个漆黑的影子。
“我曾经是一个石匠,”他对我说,手放在一个闪光的石笋上。他看着那石头就好像正在触摸一个活的物体。“我过去会拿着锤子和凿子来到象这样的河滩上把石头雕刻成你喜欢的任何形状。”他几乎是在温柔地低语着,“那不是魔术,但感觉却像魔术般神奇。”
他突然转过身,从过去可以做到而现在却只是梦想的那种感觉中脱离出来。
“我就是那样结识赛娜雅的,”他说。“不是所有的好石头都出自索巴丁,所以我过去经常会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去寻找它们。我初次见到赛娜雅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正在客栈后面修剪那些多刺的玫瑰丛,是我给她雕刻了花园里的那张石椅,作为她的结婚礼物。”他停下来,悲伤地笑了笑。“是给她第一次婚礼的礼物。本来在她变成寡妇后不久她还计划了第二次婚礼的,但那个男人也死了。哦,你对这些知道的可能比我还清楚,毕竟你来自乌鸦镇。总之,赛娜雅是我的老朋友了。你是怎么认识她的呢?”
从火光旁边侧移开,我拘了一捧冰水喝下去。吞咽的瞬间,我刻意让它在嘴里温暖了一会儿,那冰冷的感觉就跟喝融雪水一样,太快的下咽又让胃里感到一阵绞痛。
终于,我开口说道:“赛娜雅第二次想嫁的那个男人就是我父亲,他死于一次狩猎事故。”
周围被巨龙叹息的回声包围着,即使泰林能从我的回答中听出一点真相的话,他也没有任何表示。
“我很遗憾,”他笨拙地说,并没有意识到他触及了另一个人的痛苦。
“我也是。”
泰林从石头边走开,坐在火把旁,火光在他的刀柄上闪烁着,右手空袖子上的红宝石龙眼别针反射着光芒。他试探性的看了我一眼,好像不确定是否应该对我说些什么,最后他还是开口了,不管确定不确定。
“感觉好点了吗?”他的目光游移不定,“我是指那些过去的事情。”
“我可是又踏在地面上了哦。”我平静的回答道:“我感觉很好。”
他薄薄的嘴唇弯成一道近于残酷的弧线,紧紧地抿着。在那条石槽里,冰冷的水在石面上泛起波纹,温柔的低语着。
“莱尔,你真的确信自己没有恐高症吗?”
“不会比你更恐高。”而且我说的是事实。我笑着,像在做秀。“我就害怕我的翅膀长的不够快。”
火把吐出余烬,迸射出来的微弱火花划着弧线,瞬间就坠入漆黑之中。泰林地专著地盯着我,眼都不眨一下,黑色的眸子纹丝不动。
“莱尔,听。”
巨龙的呼吸在回荡着,仿佛层叠的海浪冲上岸一般。泰林摸索着,手碰到我的胸膛,然后他用一种深沉而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的胸口,好像这样就能看穿我的心思一样。我想挪开身体,但我没有动,怕被他看出来我的恐惧。
“他们说你无所畏惧,剑士莱尔。可他们绝对说错了——没有人是无畏的。听听你自己心声吧,莱尔,找到你最深的恐惧。听听吧!”
他就那么站着,昂着头。在他那像裂隙一样漆黑的眼睛里,瞳孔放大了以适应这无尽的黑暗。
“利爪总在晚上进食,在那人迹罕致的森林里。如果我们够幸运而且也够小心的话,我们就不会碰上它。我可以报仇,我们口袋里还可以装满富可敌国的财宝离开这里。”
“但如果我们走霉运的话,”泰林接着说,“一旦我们进入利爪的视线,他立刻就会看出你内心最深的、足够削弱你力量的恐惧,然后他就会利用那恐惧之剑把你砍成碎片。”
火把依然流淌着微弱的余光,不时迸射出火花溅入漆黑中,短暂的余烬根本无力与这黑暗抗衡。
“我是被利爪击中的第一个人,”泰林低语着。“他第一个就冲着我来了,伤了我,然后让我在他和我的朋友们面前流着血。”
他说的每个字都仿佛巨石一般凝重,沉甸甸地压在我胸口,就像一瞬间在我心里迅速建起了一座坟墓。
“利爪用我做诱饵,我的朋友们上钩了。先是雅登,然后是其他人。我无法阻止悲剧的发生,在龙和朋友们面前,我是那么的无能。”
即使是在黑暗中,人们也不应该谈论这么恐怖的事情。我喊道:“泰林,别说了!我不想听!”
我几乎是在粗暴地喊叫着,恰似一个暴露出最深恐惧的懦夫。我没有权利这么说话,而且我痛恨我话音落后带来的寂静。但我不会道歉,虽然我知道自己应该道歉,他说的那些恐惧的事情就象在濒临崩溃的堤坝上又凿开了一条深深的裂缝。
“害怕是正常的,莱尔,尤其是在这个鬼地方。”
我闭上眼睛,冷淡地平静下来。
“好吧,我不说了。如果你不知道你最害怕的是什么,那今晚你最好花点时间把它找出来。除非你想让利爪告诉你你最害怕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这一晚上我也再没有说一句话。早上时泰林问我休息的如何,我说我休息的很好,他就像看到了一个顽固的笨蛋那样摇着头。有一次,他以为我没有注意到他回头看那条通向盘旋裂缝的隧道,那条回去的路。
但他却绝口不提停止前进的事情。他陷的太深了,我也是。

* * * * *

我们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或大或小、时宽时窄的洞穴和通道中前进,直到泰林终于记起了路。
“我那时就是从这条路进来的,然后从那边出去。”他苦笑着说:“后面的部分总比开始时要慢很多。”
他用右臂指着出口,断骨依然突挂在肩上。那断臂上有两处被龙吻撕裂的伤口,肌肉裸露着。他曾经告诉我说,人永远也不应该以这种方式来看清自己的身体里到底有些什么。他早就把伤口包扎好并尽可能的保持干净了,但是那条手臂依然散发出腐臭的味道,一如他刚脱离龙穴时发现的那样。不用任何人提醒,他早就清楚自己的余生都只剩下一只胳膊了。
我紧紧地跟着泰林。他从不会拐错一个弯,也从不会为判别方向而有片刻耽误。凭借火把燃烧的次数,我计算着我们消耗了多少时间:自从进入一条与那盘旋裂隙旁边的狭窄通道极其相似的隧道后,我们又走了一整天了。这条隧道比开始那条还要长的多,也更加低矮。当最终走出隧道,进入一条象环绕着王室大厅的长廊般宽广的岩井里时,我肩膀和背后的肌肉都因为长时间的扭曲而抽筋了。
整个岩井内充斥着龙的臭气,那种干燥而肮脏的爬虫气息一如无尽岁月的味道。泰林的呼吸变粗重了,仿佛正在竭力尝试着不去呕吐出来。我抬头仰望岩井入口处的些许光亮,银月和红月占据了天空的四分之一,月光从入口倾注下来。借着微光,我看到岩廊上散落着许多尸骨,牛马的胸架、麋鹿的骨骼、熊的头骨,甚至还有牛头人的骷髅,那尖角嶙峋的头骨比你所能想象到的任何公牛头骨还要大的多。斑驳的深褐色血迹涂满岩壁,顺着边缘滴入兽穴,在墙壁上形成了一道道血痕,这就是利爪带回猎物并进餐的地方。我们下方——大约六十尺深的地方——坐落着它空空的巢穴,这个暗夜狩猎者正如泰林期望的那样不在巢中。我探出头顺着高高的岩壁向下望去,盘算着巨龙进出的路线。
“这边有条路可以下去,”泰林说道。他的声音非常安静,静到几乎听不见。他指向左边,我举起火把,看到了岩石上的阶梯状凿痕。
“它们可没有楼梯那么规则,”矮人说,“其中某些台阶比另一些要长,不过还都能走。”
“是谁修的台阶?”
“利爪修的。龙在合适的时候都有办法转换呼吸或是喷吐酸液什么的,你知道的,不是吗?”
其实以前我并不知道这事儿。“为什么它会在这里修台阶呢?”
“你会明白的。”
他不再讨论这事儿,而是转身沉浸到他自己的世界中去,就像我在赛娜雅的玫瑰亭里第一次遇见他时那样。我从肩后扯出弓,检查了铁握柄是否就手,然后从剑鞘中抽出利剑,这些锋锐的武器总是能让我感到放松。跟随泰林•硬木走下龙穴时,我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一直硬硬地扎着脖颈和手臂。

* * * * *
我想我也许比泰林先看到了那些散落在洞底的骷髅头,但是他早就知道它们在那里了。
从外形上分辨,那是四具白骨森然的矮人遗骸。头骨并没有暴露在日晒雨淋中,因此没有被漂白,而是呈现出陈旧的褐色,多孔的下颚和空洞的眼孔泛着微光。其中一个头骨从正中间被劈成两半,另外三个完整的头骨上布满了黑色花边一样的裂纹。
“这是罗森,”泰林指着其中的一个完整头骨说,“这是伍夫,奥兰在那儿。”
他走上前,跪在那被劈成两半的头骨旁。我举起火把,看见泰林正跪在地面上的一块褐色锈斑中,那就是他当年倒下、流着血、并恳求他的亲人们快点儿逃跑的地方。他们没有照他的话去做,而是一个接一个的挑战巨龙,一个接一个的咬钩,然后全都死去。泰林倒在亲人们散落的尸体和血泊之中,他们垂死的呼喊声凝固在他二十年的噩梦里。
泰林轻轻地碰了碰那块破裂的头骨,仿佛在抚摸活人的血肉一般。那是他的兄弟,地面上的污渍是他们曾经流出的鲜血。
“他们死的真惨,”泰林说,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实在太惨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既没有看着地上的血污,也没有看着我。他在检查那些刀子的卡簧是否足够松驰,以便需要时能够立刻从刀鞘中拔出来。然后,他将那把宝石柄的长猎刀握在了手中。
“准备好了吗?莱尔?”
我口干舌燥地回答说准备好了。
“熄灭火把。”
我犹豫了,现在任何一丝光亮都能给我依赖感。
“熄了它!”
我照做了。当视觉重新恢复时,我发现眼前的光线比我预想的要充足了许多。星光和月光从天井顶端的开口处流淌下来,形成一道微微倾斜的、乳白色的光柱。现在,随着光线的进一步延伸,我不仅看到了泰林那些倒霉的亲戚们留下的血迹和遗骸,还看到了巨龙的宝藏。在月光照耀下,它们如同一座彩虹编织成的地下山脉般高耸着。
“真是个不赖的宝藏,”泰林低沉地说道:“卡赛山脉的原玉,依斯塔的金项圈,帕兰萨斯的戒指,还有取自大法师塔、骑士殿堂或是西瓦那斯提精灵王的餐杯和银盘。看那儿,”他用手指向一柄剑,剑锋锈迹斑斑、昏暗无光,盈盈一握的剑柄上镶嵌着一颗红宝石。“那柄剑曾属于一个精灵女王,据说是由她亲自锻造的。铸造过程太久,以至于她的臣民都快忘记她的名字了。而在所有这些利爪偷来的宝物中,它把最珍贵的那一件藏起来了。”
我象一个崇拜者般低语道:“还有什么会比这些收藏更珍贵的呢?”
“我亲眼见过,”他匆匆地说着,如同在梦游一般。“在我被利爪当做诱饵击倒在地上的时候,我看到那头龙守卫的究竟是什么了,我知道它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展翼时究竟想隐藏什么了。”
我们绕过血迹和骷髅,泰林的脸色在月光下如此苍白,象只活鬼。我们穿过未经雕琢的黄玉堆,如同穿过冰冻的火焰。在宝藏背后的阴影里,我们发现了一具龙骨,被利爪的宝藏包围着。
这具龙骨足有我身高的一个半长,因为年深月久而同样呈现出灰褐色。它的尖牙全部镀着金,白银装饰的两个眼窝中分别镶嵌着红宝石,每一块红宝石都比我的双拳合起来还要大。七节嶙峋的骨冠一直延伸到龙背,从头到尾都被纯银外壳包裹着,精金丝编织而成的饰网从银壳上垂落下来,布满了摇曳着的金刚石和蓝宝石。
我轻轻的触摸其中一个饰网,宝石们微微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泰林,这是什么?”
他轻叹了一声,低声说道:“这就是那个守财奴藏起来的宝贝,要撇开那些堆积如山的小饰品才能看到它,对吗?”
这具用金银珠宝装饰的龙骨就是利爪的至爱,泰林见过的。当他的亲人们一个接一个死去时,泰林在华丽的珠宝堆中看到了自己复仇的轮廓。
泰林的手臂微微移动,仿佛想去碰触那具龙骨,最终他却垂下了刚要移动的手臂,放弃了。
“这就是利爪修砌台阶的原因,”他说。“他需要一个,或者几个珠宝匠来完成龙骨的装饰工作。那是矮人的手艺,利爪一定是在很久以前与索巴丁之外的某些矮人们达成了协议。”
泰林把长猎刀举起来仔细的看着,就好像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它一样。他不停翻转着刀身,宝石手柄和蓝色刀刃在月光下闪烁着。突然,他反转刀柄,在刺痛灵魂的呻吟声中用力锤向龙骨。随着这复仇的第一击,一节银鞘包裹的骨冠轰然坠地,金饰网上的蓝宝石在我脚下四散纷飞。我俯身抓起一个,泰林转过身来盯着我,眼中如同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在我粉碎这该死的龙骨之前,别碰那些珠宝!”
诅咒声中,他砸烂了另一节骨冠,那诅咒仿佛释放了他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头的伤痛。他又从龙骨的眼窝撬出了一只红宝石眼珠,这时,他的诅咒声听起来就像一个正在洗劫敌巢的狂战士发出的嚎叫。
这不是我的复仇,也不需要我参与这毁坏龙骨的工作。我走到一旁,在月光中保持着警戒,这才是我被雇来的原因——确保复仇的顺利进行。眼睛盯着天井的开口,我走过珠宝堆,来到龙穴中央的石地,在泰林亲戚们的遗骸和血迹中徘徊。
泰林踢飞了一只龙牙,他的诅咒声现在听上去就象是在哭泣。我没有看他,复仇是件私事儿。如果一个人想哭着复仇,那最好还是留给他一些私人空间吧。
我在龙穴中踱步,时刻注意着天空,不曾留心脚下,结果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退后一步,想看看是不是哪个很久以前的倒霉蛋留下来的骸骨,却发现不是。在阴影之中我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于是就用脚尖把它踢到龙穴中央的月光下。那是一块坚硬的蛋壳碎片,看来以前似乎有头母龙在这里住过。一阵寒意突然袭来,我看见泰林正在猛踢着龙骨上的另一只龙牙,而那龙骨曾经被某个索巴丁以外的珠宝匠用玉石和金子装饰的象个王后一样。
哀怨的风声从外面呼啸而过,这声音寒彻骨髓,泰林却似乎根本没有注意。他又踢飞了一只龙牙,那哀鸣忽然升高了,我脖颈和手臂上的毛发统统立了起来。
“泰林!”
一个巨大的阴影滑过地面,我看到那头龙的身影定格在天井入口处。宽大的黑翼收拢起来,紫铜色的身体泛着微光,如同一道红色的光纹划破黑暗,又如一颗闪亮的星星穿过双月。
“泰林!”
龙穴中充满了浓浓的血腥味——一只麋鹿和一头母牛——两具沉重的尸体落在岩架上,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这是利爪的晚餐。我抓住泰林的胳膊,拉着他远离那具龙骨。
“快点,不值得为这个送命!”
泰林的黑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芒,竭力想挣脱我。但是他只有一只胳膊,而且我又抓的非常紧,他不得不被我拽开去。
我并没有把他拽开多远,就藏身在那具珠光宝气的龙骨之后。我蹲下来,同时把泰林拉到我身边,也就是说,利爪最珍爱的宝物就横亘在它和我们中间。除此之外,我还腾出一只手来紧紧捂住泰林的鼻子和嘴,他的呼吸被迫平静了下来。当我确信他已经从狂怒中恢复过来时,我放开手,向上指了指,然后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保持安静。我只能寄希望于利爪的听觉不是那么好,这样它就不会听见我雷鸣般的心跳声。
利爪进食的声音、撕扯血肉的响动和咬碎骨头的咀嚼充耳不绝,它还大口舔食着鲜血,以免它们顺着岩壁流失。我把脸埋在手臂中,尽量不去想那熏然欲呕的感觉。
利爪好像一个面对盛宴的贪食者,边吃边发出满足的呻吟。泰林斜靠过来,用手势比划着告诉我龙吃饱后就会去喝水。我静静地等着,可是双手却抖的很厉害,以至于我必须紧握双拳才能勉强对抗这种恐惧。
突如其来的一阵寂静,连鲜血顺着岩壁落到地面上的嘀嗒声都清晰可闻。然后,利爪用它粗壮的后腿站起来,非常满足的吃饱了。月光照在它鲜血淋漓的尖齿上,它的爪缝中依然残留着肉屑。光线自它布满纹饰的脖颈铺洒而下,流转在骨节之间,旋绕于铜鳞之中。利爪展开柔韧而宽阔的黑翼,猛然向下一振,接着腾空而起。
紧随它的离去,风声卷起剩余的血肉和尸体胃中未消化的残渣,臭味顿时弥漫在空气中。
我和泰林从龙骨后面连滚带爬地跑出来,飞也似地奔向那被血污浸透的台阶,连成堆的珠宝都不屑一顾,就好像那只是一文不值的沙堆。
洞穴上空的利爪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或者是我的剑锋在反光,或者是泰林的猎刀在闪烁,亦或是我们多余的影子——它突然改变方向,转过身来,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似乎连巢穴入口处的光线都被搅乱了。
酸雨从天而降,巨龙致命的唾液将岩石腐蚀的嗤嗤做响,许多金戒指、金项圈、银餐杯、甚至精灵女王那柄锈迹斑斑的宝剑都被融化了。一滴酸液落在我的长剑上,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扔下剑以避免灼伤我的手。利爪再次发出咆哮,然而这次我听到的不是野兽般的嘶吼声,而是一个狂怒的单词。
“小偷!”
巨大的声响在洞穴中游荡,那回声震撼着我的每一节骨骼,我用笨拙而颤抖的双手把箭搭在弓弦上。这时,利爪才真正看到了我们刚才所做出的破坏。
它怒吼着向泰林俯冲过去。
“亵渎者!”
那些我精心磨练多年的本能开始发挥作用了,沉着而冷静,我转身、开弓、然后放箭,箭尖射中了一片龙鳞,距离它的眼睛只差一巴掌宽。几乎在我射箭的同时,泰林也咒骂着投出一把短剑,刀刃击中了利爪没有保护的左眼。泰林大叫道:“混蛋,我要弄瞎了你!”然后他又掷出一把匕首,而我则抽出了另一枝箭。
但我们的目标却不在原地了。猛烈地拍打着翅膀,利爪飞向岩井开口处。
那龙跑了!而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我竟然也没有象以往那样被傻傻地钉住!我禁不住放声大喊起来,向无所谓哪个正在聆听的神明喊出自己的感恩之情。
“别得意的太早了,”泰林说。“它不过是腾出空间准备下一次的俯冲罢了,快点!”
他的警告惊醒了我。撇开感恩祷告和其他不切实际的想法,我们继续向台阶飞奔而去,四周的酸液依然在石壁边缘被腐蚀出来的坑里嘶嘶作响。但在内心深处,一阵欢快的笑声正在庆贺着我的胜利,我没有被钉住,也没有被恐惧冻结!
巨龙再次飞临月光与我们之间时,洞穴更加黑暗了,阶梯也近在咫尺。
突然,我发觉挣扎着爬上头几级台阶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泰林蹒跚地滑倒在血泊之中,而愤怒的利爪正朝我们猛扑过来。
我转过身,弯弓搭箭,箭矢正中那家伙张开的血喷大口。就在这时,泰林也跪了起来——痛苦地嚎叫着,无助地诅咒着——将那把宝石柄的长猎刀掷向利爪,穿透了它的舌头。
利爪流着血,因为愤怒和伤痛而嘶吼着,它回旋直上,再次飞出洞穴。泰林试着站起来,但却跌倒了,他的一只脚踝伤的很严重。
“跑啊,”他呻吟着说。月光掩映下,他的脸色惨白,瞳孔象抛光后的黑玉般闪烁着,面庞上深深镌刻着恐惧的皱纹。“快跑啊,莱尔!”
不能就这么逃跑!我朝他迈了一步,跨下一级血染的台阶,然后停下来,浑身都被恐惧的冷汗浸透了。
什么东西突然触及了我,不是放在肩膀上的手,不是身旁流动的风,不是任何这类有形的东西,而是利爪的思想。它蹲居在穴顶边缘向下俯瞰着,宛如凶猛的兀鹰。
利爪拍动翅膀,一阵强风象充满邪恶气息的拳头般将我猛击向石壁,并把我定在那里。它盯着我,盯着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东西、没用的废物小偷和可悲的两腿动物,它冷酷而残忍的目光穿透了我内心所有的记忆、希望和恐惧。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比那些散落在巢穴中的尸骨还要赤裸裸。利爪依然在岩井开口处盘旋,月光照在它的魔爪和尖牙上。
“你不想救你的朋友吗,莱尔?”
泰林呻吟着。我们俩都明白,他又被当成诱饵了。
“你害怕了吗?你害怕自己不够敏捷吗?或者不够勇敢?还是你又被冻住了,剑士莱尔?”
我的胃口因为恐惧而翻腾起来,双手也抖的更加厉害,连试着搭在弦上的箭都脱扣了。
“我给你一个机会,去证明你未曾对你父亲表现出来的勇气。”在利爪的狂笑声中,我的两个噩梦合而为一。“去救那矮人吧,剑士莱尔——我给你计数。”
“莱尔,别过来!”泰林大叫着。“不要过来!”
我再次尝试着把箭搭在弦上,箭尖却割伤了我的手,鲜血顺手臂流下来。我刚才已经射中了利爪的嘴,还有一箭射在它眼睛旁边,它的确受伤了,但却远没有到致命的程度,这些没用的箭矢根本不能对它造成什么伤害。
利爪冰冷的声音又咝咝地响了起来:“现在这个男人跟当年的男孩一样没胆量,对吗?在你呆呆发抖的时候,野猪杀了你父亲,剑士莱尔。这么多年过去了,可你竟然连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看着泰林闪动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色,我知道他突然明白了我的过去,然后立刻开始绝望了。
巨龙放声大笑,似乎看穿了我们俩的心思。“泰林•硬木,我的老朋友!你认为他会不会把这次胆怯也叫做“狩猎事故”呢?”
泰林单腿跪地,试着用那条没有受伤的腿站起来,但没有成功。于是他开始用手肘和膝盖爬行,一次次地重复这痛苦的过程,可却连一码都没爬出去。
利爪有着世上最冷酷的灵魂,它喜欢象猫捉老鼠那样戏弄猎物。狞笑声中,它展开双翼拍打着,死亡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它的影子掠过地面,不知是魔法的作用还是负罪感的驱使,每一块阴影都变成了我父亲的幽灵。那散落的白骨仿佛是父亲的尸体,那斑驳的血迹变成了父亲的伤口,甚至连泰林爬向台阶时发出的痛苦的呻吟都象是父亲在呼唤着我。
汗水——亦或是泪水——沾湿了我的面颊,感觉象鲜血般滑腻。终于又发生了,先是父亲,然后是泰林,因为我的怯懦而丧命!或许这次死的会是我,就象泰林的亲戚们那样,为了救他而心甘情愿地走进利爪的陷阱。
“你真没用,莱尔!你从来就是个废物。”利爪的声音空洞如鬼魂。“胆小鬼,窝囊废,就算你及时看见了那头野猪又有什么用呢?你软绵绵的箭什么都阻止不了,可怜虫!”
绝对如此,无论当年还是现在。即便有着精钢打磨的箭头,我软弱无力的箭矢还是无法伤害利爪。而且在我有所动作之前,利爪完全可以轻易的抓起泰林摔死他。这是一场无法获胜的游戏,恰如十五年前的我无法阻止那头野猪一样。
突如其来的一瞬间,我的恐惧消失的无影无踪。影子依旧是影子,而不是什么幽灵在作怪。这解脱来得如此痛入骨髓,却又来得如此迅速和决绝。
我突然改变了目标,利爪的笑声顿时停了下来,只有泰林在寂静中吃力的喘息着。沿着笔直的箭杆,我瞄准了那具珠光宝气的龙骨的死角。电光火石间,我牢牢的捕捉到了利爪思想深处那未曾设防的部分。
“火焰!”
这是利爪配偶的名字,一头在月光中闪亮如火、炫目如电的雌性赤铜龙。如果我瞄得足够准,那脆弱的遗骨必定会在利箭之下灰飞烟灭,变成一堆混着宝石的碎骨头渣,利爪和我一样清楚这点。
“泰林,”我喊到,如同战士下命令一般。“快过来!”
膝肘并用,泰林又开始爬行,摸到第一级台阶仿佛用掉了他一生的时间。利爪低声咆哮,大滴的酸液落在地面上,嘶嘶作响,而这无用的姿态不过是个空洞的威胁而已。利爪明白,哪怕只有一小滴腐蚀性口水溅到泰林身边,我都会放箭的。这一点如同手铐般牢牢地束缚住了利爪,它只能看着泰林痛苦地爬行,撑着独臂,拖着伤腿,一步一个血印。泰林汗流浃背,如同置身于暴风雨中。
泰林从我身边爬过去后,我再也无法看到他了,只能听见他爬动时发出的声音。一步一级台阶,我跟着他慢慢后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具龙骨,那披着盛装的骨头架子仿佛磁石般吸引着我的箭矢。泰林爬上突出的岩架,环形岩廊上散落着无数的血块、白骨和残渣。他爬到出口处的阴影里,呻吟声告诉我这已经是靠他自己所能到达的极限了。
利爪也知道泰林爬不动了。它转过头来,伸长脖子望向岩廊出口——也就是泰林躺着的阴影处。
那怪兽正准备开口嘲笑泰林时,我松开了弓弦,低啸声中,箭矢横穿龙穴,清丽的月光在箭尖上飞舞。那具镶满珠宝的龙骨——利爪的挚爱——火焰的遗骸,如同冰山般坍塌破裂,碎片四散纷飞。
利爪发出濒死般的哀嚎。我弯腰抱起泰林,他没有任何动静——除了一声噩梦苏醒般的呻吟。或许,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逃离洞穴的过程中,利爪并没有继续追杀我们,但他悲哀的鸣叫和泰林的复仇却一路伴着我们,如影随形。
* * * * *

夏季结束之前,我们回到了乌鸦镇。逃出洞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一路都守在泰林身边,寸步不离的悉心照料他,就好像他是我的亲人。有一天,他突然说他欠我一笔佣金,因为我们没有得到利爪的任何宝物。他建议我跟他回索巴丁去拿钱,在那里他还算是个相对富裕的矮人。尽管我承认索巴丁的地下七城是个极有吸引力的好地方,可我还是拒绝了他。我告诉他说我会继续照顾他,直到他痊愈并且能自己走路为止。
“然后我就打道回府,”我说。“回乌鸦镇去。”
他笑了,依旧是他招牌式的微笑,然后告诉我他想跟我一起回乌鸦镇去看看老朋友赛娜雅。那天晚些时候,他说重逢时那船夫的女儿可能会认不出我来了。
“为什么她会不认得我呢?”我惊讶地笑问道。
“因为你已经不是我们出发时的那个男孩了,莱尔。有空时你好好看看自己吧。”
我照他的话做了。一个薄雾依稀的清晨,我在一个静谧的池塘边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倒影,水中依然是那个莱尔,也许略微消瘦了几分,却没什么大变化。
其实我能理解泰林的意思:我的确不是从前的我了。
我们抵达白怒河岸时,莉萨正在撑船摆渡。她先是漫不经心地向泰林致意,然后当她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容光焕发了起来。她静静地问我是不是还好,同样的安静,我回答说我很好。在夕阳西下的余晖中,她开心的微笑了,因为她看出来我真的很好,而且她相信我真的不同了。
不久后,我们在玫瑰亭举行了婚礼,泰林站在我身边,赛娜雅则站在莉萨身旁。除了手指上的薄金戒指外,我美丽的新娘子没有佩戴其他任何珠宝,当然也没有任何幽灵站在我们中间。


                                                初稿翻译完毕并校对于
                                                  2006年11月17日

arthurwy 发表于 2006-11-17 13:53

沙发自己坐,呵呵!

顾渚紫笋 发表于 2006-11-17 18:33

新一代伟人

miar 发表于 2006-11-17 19:22

感谢所有热情的翻译者,没有你们的贡献我们是无法感受奇幻文学的魅力的!

Manfred 发表于 2006-11-19 00:19



DL爱好者还是很多的么……

另外,Honor is All 已经有人弄出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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