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骑士城堡奇幻论坛's Archiver

Darkmage 发表于 2006-10-28 23:53

《奇谭录》故事选

爱尔兰世袭贵族邓萨尼勋爵(1878~1957)是二十世纪奇幻小说的开山始祖之一,他以优美文字和奇妙想象影响了后代众多幻想作家,其中不乏Tolkien,Lovecraft,C.A.Smith和F.Leiber这样的大师。他生前极精通国际象棋,在南非猎过狮子,也参加过一战,还在雅典大学担任英国文学教授,在半个世纪里,他创作了60余部作品,其中包括评论、诗歌、小说和戏剧。他首创了“在我们了解的天地之外”(beyond the fields we know)这样一个术语,他的故事或温柔浪漫,或惊悚悬疑,或轻快戏谑,或悲愁婉转,瑰丽多姿,站在古老的民间传说、神话与现代奇幻小说的过渡之间,至今读来,依旧魅力不衰。强烈推荐他的《精灵国王之女》(The King of Elfland's Daugh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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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谭录•寻找女王的泪水》

《奇谭录》(The Book of Wonder)初版于1912年发表
作者:邓萨尼勋爵(Lord Dunsany)
翻译:darkmage

森林的女王名叫西尔维娅,她在密林中的宫殿里倾听朝政,嘲弄追求者们。她说她会为他们歌唱,为他们设宴,告诉他们传奇岁月中的故事;她的小丑会在他们跟前嬉闹;她的军队会向他们致敬;她的弄臣则会和他们插科打诨,蹦出希奇古怪的俏皮话;惟独她无法爱上他们。

这可不合常理,他们说道,不能在公孙王子们的吟游诗人的面前这样对待他们,而且那些衣着鲜丽,行踪如谜的诗人其实都是乔装打扮的君王。寓言和传说里不曾有过,神话中也未见先例。她应该抛出手套扔进狮子的洞穴,他们说道,她应该要求一打从厉堪塔拉的蛇群中砍下的剧毒头颅,或者要求处死一头名声煊赫的巨龙,或者委派给他们九死一生的探险任务也行,但是,啊,她无法爱上他们!——这闻所未闻,在浪漫史中找不出一样的事来。

然而她说,如果他们必须得到一项任务,她将嫁给第一位能让她感动哭泣的人:这个任务在历史和歌谣中将被称作“寻找女王的泪水”,即使那个人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公爵,来自浪漫史中无人知晓的土地,她也会作他的妻子。

许多人听后勃然大怒,因为他们渴望血腥的任务。但是年迈的王室管家们在内室另一端的阴暗角落中窃窃私语道:这个任务真是既艰巨又明智——假如她学会了哭泣,她或许也会懂得爱情。他们看着她长大,她从来不曾叹息。她见过许多男人,其中有追求者也有朝臣,但没有人能让她回顾一次。她的美貌如同冰天雪地中寒冷傍晚的静默日落,充满了神奇和沉寂。她好似身披余晖的孤峰,冰封起的美景,在黄昏里闪烁着隔绝尘寰的孤独光辉,远远屹立在安逸的世界之外,不愿同群星作伴,而甘为登山者的末日。

假如她能哭泣,他们说道,她就能恋爱。

她愉快地朝那些热切的王子和隐瞒帝王名号的吟游诗人们露出微笑。

追求她的王子们挨个向她下跪,伸开双臂吐露自己的爱情故事,他们说得既伤感又凄楚,使得诸长厅中的使女们不时梨花带雨。而她只是优雅地点点头,仿佛倦怠的木兰花在夜深时分对拂过锦绣花簇的微风懒洋洋地摆动。

王子们说完了他们绝望的爱情后,各自黯然退下,除了自己的眼泪外一无所获,接着,乔装的吟游诗人又轮番登场,用歌谣讲述他们的传奇。

在他们中有一个人叫做阿卡罗尼恩,他的衣衫褴褛,风尘仆仆,但在破旧的衣裳下却罩着一副刀痕遍布,饱经战火的盔甲。当他拨弄琴弦放声歌唱的时候,楼上长厅里的使女们再度悲泣,甚至连年迈的王室管家们也忍不住哀鸣,并透过眼泪大笑着说道:“要让老人们哭泣或令懒姑娘们流下无用的眼泪不是难事,但是他没法儿让森林的女王哭泣。”

她优雅地颌首示意,他是最后的一位。公爵、王子和乔装的诗人们落寞返乡。但是阿卡罗尼恩边走边沉思。

他是阿法马赫、鲁尔和哈夫的国王,塞鲁拉和多山的常国的大君,以及莫龙和马拉什的公爵,这些地区在浪漫史中占有一席之地,孕育神话的过程中它不可被忽视。他边走边在稀少的乔装下思忖。

那些要务缠身而忘却童年的人们,现在请明白这点吧:虽然人人都知道仙境坐落在世界的边缘上,但仙境之下,还住着一头欢喜兽。他的名字等同于“寻欢作乐的他”。

我们知道那些戏谑的高潮,在户外玩耍的孩子,善良的巫婆和快乐的年迈双亲都会被拿来和这头欢喜兽相提并论——真是恰当不过!他只有一处“不酷*”(如果现在我能用这个俗语让读者准确明白我的意思),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在他由衷高兴的时候他会去糟蹋“看守仙境的老翁”的卷心菜圃,而且,他自然也不拒绝吃人。

我们要进一步明白的是,无论是谁,只要他得到盛满欢喜兽眼泪的碗盅并被泪水灌醉,那么在魔效发挥的时间中,这个人的就会被赋予歌唱和音乐的灵感,能让所有人流下欢乐的泪花。

如今阿卡罗尼恩前思后想:如果他能用他的音乐魔力遏止欢喜兽的力量,并取得他的眼泪,同时他的一个朋友在欢喜兽停止哭泣前杀死野兽——因为即使人类的哭泣也不会没完没了——他或许能捧着眼泪安全脱身,然后在森林女王的面前喝下泪水,使她欢乐地流泪。因此阿卡罗尼恩找出一位谦卑的骑士,他只在乎自己在许久前的夏日里结识的一位林中少女,而不是森林女王西尔维娅的美貌。那位骑士的名字叫阿莱斯,是阿卡罗尼恩的下属,长矛卫队的武士。他们一起越过传说中的土地直至仙境:它位于世界边缘,长达数里格,闪闪发光,自己把自己照亮(如同我们都知道的那样)。然后他们攀上一条古老而奇怪的道路,在呼啸而过的山风间这条道路显得陡峭险峻,空中流浪的星星为它投下金属般的色泽,他们沿着山路终于进入了仙境,来到一处多风的茅屋,看守仙境的老翁正坐在客厅的窗子边凝视世界之外的景色。他在朝向星空的客厅里招待了他们,向他们讲述关于空间的传说,当他们告诉他这段危机重重的探险后,他说杀死欢喜兽不啻是件义举,他明显不欣赏野兽的嬉闹作风。然后老翁就领着他们从后门出去,因为茅屋前门口没有道路,甚至连一个台阶都没有,老翁常常从那里把垃圾一股脑儿倾倒在南十字座上。接着他们来到种植卷心菜的园子,里面的花朵只在仙境中才有,它们的脸庞永远朝向彗星。老翁指给他们哪条路通往欢喜兽盘踞的仙境底层。他们想好了策略。阿卡罗尼恩将带着竖琴和玛瑙碗顺着台阶走,而阿莱斯会从另一边的峭壁后绕过来。于是看守仙境的老翁回到多风的屋子里,在路过菜圃的时候他恼火地嘟囔着,因为他一点也不喜欢欢喜兽的做法。与此同时,另外的两位朋友也暂时告别,踏上不同的山路。

除了长久以来都饱食新鲜人肉的晦气乌鸦外,没人注意到他们。

群星间吹来阴冷的寒风。

一开始阿卡罗尼恩走的山路很陡峭,不过之后就渐渐平稳,宽阔的石阶从山崖通往洞口,他在到达台阶末端的时候听到洞里传出欢喜兽不间断的轻笑声。

他忽然害怕野兽的欢乐不可阻挡,连最悲伤的歌谣也不能让它伤心。不过他没有回头,而是悄悄地爬上阶梯,把玛瑙碗搁在一节台阶上,奏起一曲叫《哀恸》的诵歌。它讲述很久很久之前,在洪荒的时代里,凄凉、懊恨的事情如何降临到欢快的城市中。它讲述古老的年月中,诸神、野兽和人类如何喜爱美丽的同伴,而那也早已灰飞烟灭。它讲述丰富多姿的喜悦希冀,但没有提到它们的实现。它讲述爱如何轻蔑死亡,但更讲述了死亡的笑声。从洞穴中传来的欢喜兽的满足笑声嘎然而止。他起身抖动,心中很不高兴。阿卡罗尼恩依旧在吟诵《哀恸》之歌。欢喜兽阴沉地朝他逼近。阿卡罗尼恩并未因为慌张而停下,而是一如既往地歌唱。他歌唱时间的恶毒。欢喜兽的眼中涌出两颗硕大的泪珠。阿卡罗尼恩抬脚把玛瑙碗挪到合适的位置。他歌唱残秋和消逝。欢喜兽的眼泪如同寒山上的冰雪消融一般流淌,大滴大滴地洒进玛瑙碗中。阿卡罗尼恩孤注一掷地吟诵,他歌唱被人们熟视无睹却不再复现的欢乐事物;歌唱日光照耀过那些对它视而不见的脸庞,如今这些脸庞已化为尘土。碗渐渐满了,但阿卡罗尼恩却无计可施,野兽离他是那么的近。他一度认为自己看见了它的口涎!——其实那只是悬挂在野兽唇边的泪水。他感到自己就要变成一碟小菜!野兽开始停止哭泣!他歌唱令诸神失望的世界。突然在须臾间“咻”的一声!阿莱斯的忠实长矛从背后扎进目标,永远终结了欢喜兽的眼泪和嬉戏。

他们小心翼翼地捧着碗离开,把欢喜兽的尸体留给晦气的乌鸦们换换食谱。当他们路过多风的茅屋时,他们向看守仙境的老翁道别。老翁得知欢喜兽的死讯后连连搓手,一遍遍嘟囔道:“这可真是大快人心!我的卷心菜!我的卷心菜呀!”

不久之后,阿卡罗尼恩就饮尽玛瑙碗中的泪水,在森林女王的树林宫殿里再度歌唱。那是个特别的夜晚,所有朝臣和从其他神话传说的国度中赶来的使节都聚集在宫廷内,有些甚至来自泰瑞柯尼塔(Terra Cognita,拉丁语:已知的范围)。

阿卡罗尼恩唱起他从未唱过,也不会再唱的歌。唉,哀恸啊哀恸,是人的全部历程,他朝生暮死,苦难重重,临终时也不得安稳。徒劳啊徒劳,他的奋斗尽似扑风。而女人——谁又能说得清楚?——那些扭脸转向其他世界的冷漠众神早把她的厄运和男人写在一处。

他大约如此开场,接着浑身充满了灵感,我这里写不尽他的美妙歌声中的所有苦恼:其中确有许多欢乐,但都交融着悲伤,就好象是人类的生活,就好象是我们的命运。

他的歌谣唤起阵阵抽泣,回音载着叹息回荡。管家和士兵都潸然落泪,使女们发出清亮的哭喊,从一个长厅到另一个长厅,人们泪如雨下。

在森林女王的周围卷起啜泣和悲哀的风暴。

惟独女王没有落下一滴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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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的原文是:
Only one[b] "crab"[/b] he has (if I may use slang for a moment to make myself perfectly clear), only one drawback, and that is that in the gladness of his heart he spoils the cabbages of the Old Man Who Looks After Fairyland, ——and of course he eats men.

其中那个crab看前后文貌似drawback的同义反复,但是一时想不到好词,中文太新潮了似乎又不合这本书的年代……欢迎建议。

白色solari 发表于 2006-10-29 15:09

看看这风格,果然是那种19、20世纪古书级别的奇幻……几个月前被George MacDonald和William Morris的小说轻易击杀的在下先来对大人表示一下敬意。

至于那个"crab",在下只找到了两个解释,一个是关于划浆失准(a stroke of the oar that either misses the water or digs too deeply),另外一个是形容脾气很坏的人。在下姑且当作是第一个好了,在下有两个可以供您参考的翻译,一个是“瑕疵”、另一个是“败笔”。

在下个人是觉得“败笔”比较合适,不过译文就得改成:他浑身上下只有那么一处“败笔”(如果现在我能用这个俗语让读者准确明白我的意思)。

期望看到大人更多的翻译。

北转南风 发表于 2006-10-29 15:33

那个词翻得很棒。按照现在的阅读时序,‘不酷’的翻译正符合作者自己的注释。阅读中并没有任何突兀的感觉,音韵文意均至。期望能看到大人更多的译作。

读到最后的一点问题是为什么‘惟独女王没有落下一滴泪珠’?或许只是带动全文那有如天命注定般感伤的情愫而没有真正的原因?

白色solari 发表于 2006-10-29 16:18

这显然是一个没有确切答案的问题。在下在网络上找了一圈,总算翻出了一个有点关联的东西,女神陛下不妨瞧上一眼,或许能瞅出些端倪来。

[url]http://www.victorianweb.org/authors/dunsany/penney8.html[/url]

黑色Solari 发表于 2006-10-29 20:22

女王:你唱的很好,很伤感,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seraphina 发表于 2006-10-30 02:00

其实这位女王乃是天生泪腺发育有缺陷...

其实这位女王大脑情感中枢受损...

其实...这位女王听不懂阿法马赫、鲁尔和哈夫之主、塞鲁拉和多山的常国之君以及莫龙和马拉什的公爵阿卡罗尼恩...那一口南腔北调的方言...=_,=+

------------正色的分割线,分割线下是一己拙见------------

“假如她能哭泣,他们说道,她就能恋爱。”

“它讲述爱如何轻蔑死亡,但更讲述了死亡的笑声。(...)他歌唱时间的恶毒。(...)他歌唱残秋和消逝。”

——Nur, dass die Waldkönigin nimmer altert, nimmer vergeht, und sich nimmer verliebt.

——只是,森林女王不老不死,也不爱。

Darkmage 发表于 2006-10-30 21:38

自己也和朋友小小讨论了一下这个故事。这个结局可以有N个说法,不过“那一口南腔北调的方言”真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说法 XD
阿卡罗尼恩最后唱的歌和传说里的不一样,后者是喝下眼泪就会让人流下欢乐的泪花,但是他唱的却离不开悲伤,所以魔咒并未灵验,那位小姐依旧是铁石心肠。
或者,阿卡罗尼恩杀死了野兽,他为了女王的美貌,砍断了我们和自然天性、和童年间的联系,长厅里的人为失去了天真的童年,失去了单纯的快乐而注定徒劳一生的命运悲哀。而那位女王,她或许真不是个困锁在人类命运的生灵,这种悲伤在她看来无比琐碎和咎由自取。如果她不知道叹息,如果她是冰峰雪景一样寒冷,她可能也不知道童年的快乐为何物,那么失去那种欢乐的他人的痛苦对她来说更是对牛弹琴。

谢谢子夜找的解释,“不酷”好象太新潮,“瑕疵”“败笔”似乎又很文的样子,也许是个类似“不搭调”这样的词...

herb 发表于 2006-10-31 12:38

哈,若说她是真不晓童年的愉悦,我倒并不反对。但要说她乃是天生之不朽人物,我却未必赞同。要知那女王确有过童年,不然那些个年迈的王室管家为何放言,说“他们看着她长大”?既然她会由稚弱的幼女长成为冷艳的女王,她也该有年华老去,青春不在的一日。如果说阿卡罗尼恩最后唱出了人生的五味,她仍是不笑,我只好想作她尚未经历过愁苦,也未品尝过欢乐。可一个人又如何能不受感情的侵蚀?听起来可不像是凡人能为,若不是背后藏有玄机,让她代表着何种含义,那便真如莎拉小姐所言,此女王“大脑情感中枢受损”,任凭你说得感天泣地,也无法让她花容一颤。

BY (因为难得把自己的财富搞成负数而暂时不想反正而用了马甲的)子夜

rakshasa 发表于 2006-10-31 17:03

很优美的短故事啊,希望以后多些这样的好文。

那帮子公孙王子们其实也活该,成天围着别人石榴裙转不务正业。

另,是不是阿卡罗尼恩获取眼泪的方法不对,抑或是欢喜兽死了它的泪就不能给人带来欢喜而只能带来悲伤 (好吧,就当我在胡扯)[s:46]

maxsnoopy 发表于 2006-11-7 01:40

我如此喜爱这篇短文,尤其是它的结局。女王与骑士们从迷雾中现身,却并不随着故事的结束而离去;他们只是悄悄地再度隐身于迷雾之中。“最后结局如何?”我们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答案,得到的回答却只是雾中若有若无的女王的低语和骑士的叹息。

Darkmage 发表于 2006-11-8 12:27

[quote]他们只是悄悄地再度隐身于迷雾之中。“最后结局如何?”我们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答案,得到的回答却只是雾中若有若无的女王的低语和骑士的叹息。
[/quote]

恩,这本书里好多故事都有个未完的结局,意犹未尽之时故事便忽然结束,留下你独自浮想联翩。



《奇谭录•斯芬克斯之家》

作者:邓萨尼勋爵(Lord Dunsany)
翻译:darkmage


当我抵达斯芬克斯之家时夜幕已然降下。他们热情地欢迎我。而我,除了那件事外,能欣然接受那片不祥森林中的任何栖身之所。虽然他们尽力掩饰,好象一件外套已经遮住了它力所能及的部分,但我还是立刻觉察到那里发生过什么事情。从他们的欢迎中流露出的些许不安让我对这件外套所有怀疑。

斯芬克斯心情郁闷,一声不吭。我不是去窥探永恒的奥秘,也并非想要探究斯芬克斯的私人生活,所以我们之间少有问答。但是不管我说什么,她总是报以阴郁的冷淡。很显然,她要么是怀疑我在搜寻她的神祗的秘密,要么就是认为我在无礼地询问她和时间的暗中交易,要么她就是全副心思、闷闷不乐地思考那件事情。

我很快就明白了这里除了我之外还有访客,因为他们的视线不断在大门和那件事间匆忙移动。而且他们对那位客人的欢迎无疑是紧栓的大门。但是,唉,这样的栓!这样的门!上面早已布满锈蚀和菌株,连一匹心意已决的狼都挡不住。而他们害怕的东西似乎比恶狼更甚。

不久之后,我从他们的对话中了解到有个危险而骇人的东西正在搜寻斯芬克斯,已经发生过的什么事情使它的到来毋庸置疑。他们曾经抽打斯芬克斯,企图用激将法改变她的冷淡态度,这样她或许会向被她丢弃在时间之屋的众神们祈祷平安。但是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她的阴郁沉默就不为所动,而她的淡漠充满了东方色彩。当他们发现没法让她祈祷的时候,他们无能为力,只能毫无意义地关心起生锈的门锁,或者就是注视着那件事,暗自惊讶,他们甚至假装抱有希望,再不就是说最后它未必会招来那命中注定的,来自森林的无名之物。

人们或许认为我选了一间可怕的屋子,但它比起我穿过的森林来还不算恐怖。对我来说,只要能够不去想那片森林,什么样的房屋我都不会计较。

我寻思那件事会从森林里引来怎样的事物,在亲眼目睹了森林之后——而温和的读者啊,你却没见过那森林——我已经可以预见到那里会冒出怎样的东西。询问斯芬克斯如同竹篮打水一般——她守口如瓶,一如她那名叫时间的情人(诸神保佑她),当她处在那种心情下,冷遇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默默地开始给门锁加油。当他们看见这个单纯的举动后,我立刻赢得了他们的信任。这倒不是因为我的行动有任何效用——现在加油也晚了,而是因为他们看见我此刻把注意力集中到被他们认定是生死攸关的事上。他们簇拥在我周围,询问我怎么看待那门锁,问我是不是见过更糟糕的情形。我告诉他们我对门的所有认识,我见过的更好的门安在翡冷翠的施洗堂上,而更差劲的则出自伦敦的某个公司。然后我问他们那件事引来了什么样的东西追赶斯芬克斯。他们起初不愿透露,于是我停下手里加油的活儿,他们见状只能交代那是来自森林的大审讯官,一切林中事物的盘查者和复仇者,从他们对他的描述来看,他好象全身雪白,似乎是猛然占领某个地方的一种疯狂,是理智无法生存于其中的迷雾。对他的恐惧迫使他们颤颤巍巍、笨手笨脚地把弄起门锁。不过对于斯芬克斯,那不是恐惧,而是十足的预言。

他们努力相信的希望作为希望来说无可挑剔,但我却无法和他们一起分享,他们害怕的东西显然是那件事的自然结果——笼罩在斯芬克斯脸上预兆比他们对门的忧心忡忡更有说服力。

寒风瑟瑟,巨大的烛捻闪耀着火光,他们写在脸上的恐惧和斯芬克斯的沉寂变得比周遭的一切更加明显,蝙蝠在吹弱火焰的冷风中不安地拍打翅膀。

远处传来某些东西的尖叫,接着又靠近了一点,有什么东西正在朝我们逼近,一边还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我匆匆戳了下他们守护的大门,手指立刻陷到了腐烂的木头里——要守住这扇门比登天还难。我无暇观战,一心一意只顾寻找后门,因为外头的森林比这里面强得多。只有斯芬克斯静如止水,她已经作出了预言,似乎也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末日,因此没有什么新鲜的事情能够让她烦恼。

顺着和人类一样古老的楼梯上的朽烂横档,沿着险恶深渊的打滑边缘,我不顾心中不祥的晕眩和脚掌上传来的阵阵恐惧感,翻过一座又一座塔楼,直到我发现那扇苦苦寻找的后门,它通向一株冷竣的高大松树的上层枝桠,我沿着树干才爬回森林的平地上,庆幸自己能逃出魔掌,返回森林里。

而困在凶险屋子里的斯芬克斯——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她是否永远凄凉地凝视着那件只在她那残损的,现在连小男孩们都会恶目相视的思想中才会记得的事情,她曾经通晓那些会令大人们惊骇万状的事情。或者,她是否在最后关头悄悄溜走了,惊慌地攀过一座座深渊,终于找到了更高的事物,得以保全下睿智而永恒的模样?因为,谁能知道疯狂究竟是神圣的,还是来自地狱?



*"那件事",原文为 deed
这篇是个有点抽象的故事,我看到的是真理守护者和宗教狂热之间的对抗,不知道别人看来会是什么~

白色solari 发表于 2006-11-8 14:49

请容许在下在这里表达突兀地表达一下对楼主的敬意。

多么精巧的语言,多么流畅的文字。不愧是精华的翻译。

Darkmage 发表于 2006-11-8 23:40

啊,不敢当。“未译竟二百万言,勿侈论译事”,而且和原作的文字比起来,这译文一点都不算什么……俺的中文有待提高。

发现老邓已经逝世差不多半个世纪了,按照国际惯例版权保护是不是就要失效了呀 XD

慕丝布丁 发表于 2006-11-22 18:14

真的是很古典的风格,喜欢!
关于那个“不酷”,个人联想到“不着调”、“不相衬”、“不般配”之类的词语……楼主请忽视……
完全不懂翻译这门深奥之学问的某人拜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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