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的弃儿
梦境的弃儿<br><br><br>序 元夜<br><br>即便是“无眠之城”迷伊塔诺，圣莱帝国的贸易明珠，在这举国静修时刻，也默然暗淡。唯一的光亮来自天上：一轮满月孤独地在至高天空上冷冷凝视这座昔日的不夜华城，寒光遍洒在寂寞的街巷楼宇间，抹上一层清辉；故往的喧嚣浮华此时皆沉默黯然，城市若入睡的孩子，让夜空之主为它守夜。这是元夜，万物终始之夜。<br>然而迷伊塔诺永远不会彻底平静。月神透过她的化身，审视着纵横交错、高低不平的金属城市；清泠的白芒数遍全城的每一座庙宇，每一幢高楼，乃至每一户人家。它们都睡了，月神安心地转过视线，继续她的守卫。都睡了？<br>一片高大的巨树林在城市边缘踯躅，它最终贪心地偷跨过界限：蔓延到一个偏僻而素朴的小巷。小巷两边各有一排树；每一幢建筑物都抱在一棵异常高大的巨树上，楼牌歪扭地钉在树上，显示着主人的所有权；茂密的树叶和枝杈互相倾轧，被绳子捆绑成一条条天然小道，小道的终点是两家民屋的烟囱。两排树像两排巨人，互相对掌、弯腰，让出一条树穹下的石板街道，街上是垃圾倾倒处、下水口…尽头处，是巷号牌：树巷十一号。厚重的树穹将小巷的天空分割成两块，上面是无尽空寂的月光之境，下面是狭窄安稳的黑暗甬道。这是元夜护神遗忘的角落，月光止步处，未眠者的栖息地。<br>里沙是这众多黑夜的眼睛之一。蓬松浓密的乱发和瘦削的长脸搭配一身褴褛衣衫，使他与旁边一堆破衣服完美地契合在一起；凭借着常年黑暗中视物训练出的低光视觉，他警觉地逼视着巷口那火把微弱的光亮。他在等待猎物。<br>一阵轻微而杂乱的脚步声沿着地面传来；里沙弯曲着身体，侧耳贴地倾听，纤细灵巧的手指慢慢伸入口袋。数对眼睛同时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甚至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声：来人究竟是谁？蓄势，久忍不发，一发而必中，这是他们的信条。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动的都是失败者；里沙嘴角微微一笑，回想起导师的格言：他要做成功者。<br>街道路面上深暗静止的重重树影忽然抖动起来，接着便与黑暗融为一体；火把在一阵微风中熄灭。咳嗽声，重物落地声，凌乱而清晰的步伐声；里沙渐渐辨出来者的方向，他感到身上一阵兴奋的刺痒，身体向后弓起，一手点地，一手紧握。要有耐心；他提醒自己，这并不容易。<br>又一片火光升起；“塔克”，一个生硬的诅咒声从火光边传来。他看到了！瞳孔即刻收缩而又放大：那是一个老人，乍看去像一具僵尸；高大僵硬的身形拄着木杖前行，身上披着做工考究的深蓝色绸兜帽长袍，上面织着六芒星和半月牙交汇的符号，袖边还有许多金线缀字，等等。里沙已无心看下去。六芒星与半月牙！他们要和死神赌博吗？这是圣莱宫廷法师的标志，全帝国魔法首脑的象征！但这可能吗？元夜之刻，在这样一个帝国最破烂的角落中，宫廷法师？正当里沙疑惧交加时，四周开始骚动；一阵沙沙声，看来同伴们明智的选择了撤离：为了这点小钱，不值得闯一次鬼门关。但他另有打算。<br>飞快地权衡利弊之后，里沙没入阴影之中；从这个角度看去，老法师似乎心事重重，铁青色的脸上勉强维持着常态，只顾着赶路。潜行者的脸上现出顽皮的微笑，不出所料；他娴熟地贴墙疾行，一边冷静地侧视这个行踪诡秘的法师。看你有什么秘密！里沙狡黠地眨了下眼，提醒自己：现在的任务，是跟踪。<br><br>一成不变的漆黑和狭窄豁然开阔明朗起来；昏黑无光的树林将至尽头，磕磕绊绊的荆棘与蔓藤开始向后畏缩。带着一丝兴奋，夜行者快步踏过落叶铺成的地毯，树叶的帘幕慢慢揭开：一片空旷而澄净的无际原野画卷正在他的眼前展现。“终于到了，空寂之地。”苍老而疲倦的声音从树帘后发出，一个高大而迟缓的身影自后走出；疲惫的旅者裹着长袍，拄着木杖，艰难地在原野上蹒跚而行。<br>旅者最终站定了；好象在膜拜什么，他慢慢匍匐在地，咬着牙从沉重的袍子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太好了！他颤抖的手指伸向结扎处。“哦，我的小妖精。”微弱但抑制不住狂喜的话音夹杂在浓重的喘息声中。几乎紧贴在地上，布满皱纹的脸上扭曲着笑容，无力的手指在解开的袋子中捣鼓了一阵，东西滚了出去；草丛里闪现出一道微小的反光，虚弱的老人死盯住它，然后他鸡爪样的手一下抓住，他顿时陷入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br>那是一个盛满液体的小瓶子。“梦食！”他紧紧地将药瓶攥在手心，沙哑着嗓子狂热地胡乱呻吟。“来，来，让生命步入绝望，让意志溃于梦魇！”仿佛祈祷般地高吟出最后一句，那瓶中却若真给他什么力量似的：老人一下站立起来，一动不动。<br>寂静，寂静若荒芜之死。一阵可怕死寂后，月下客抬起了头；蓝色破碎的月亮在他深红色的双眼前颤抖，绷直的身体开始战栗。耳畔响起轻微的滴嗒声，滴水？不，那是流淌着的喃喃燕语；不，那是奔涌着的柔声倾诉；不，那是倾泻着的奋力吼叫。不，全错。<br>任凭耳中杂乱的吵闹，他缓慢地将那瓶子举了起来，仿佛要印证什么，正对蓝月；笑意凝聚在他的唇齿和瞳孔，最终落到指尖。喀哒。瓶子碎了，液体慢慢流过手心、吸收入内。深红而鬼魅，浮波幽眇；太美了，他渴望地欣赏着新手，正如这蓝月般的神秘不可捉摸。蓝月？他要染指蓝月，即使是月神之王也不能与她比拟！笑意开始膨胀，深红色的双眸中升起深红色的魔手，接着挥了出去。碰撞。<br>这是怎样的色彩！一边是神之高贵的靛蓝色光晕，以完美的比例向外发散；一边是魔之癫狂的怒红色幽灵，若疾落的流星向前冲去。瞳孔放大到极限，耳膜也膨胀到极限：无论是喃喃，是倾诉，是吼叫，全都无一例外地化为祈祷。是的，祈祷，充塞整个天地的祈祷，排山倒海地压过来，要把他压扁，压碎，压——没了。声音没了，光晕没了，一切清清楚楚，除了那把扩至无限的瞬间。空旷、死寂，归复原样；绝望的疲劳向老人压来，结束了，梦境。<br>一阵汩汩的异响从身后传来。惊异与希望一并重燃，旅者艰难地转动虚弱的身体，正视眼前。空气仿佛在流动，并卷成一个旋涡；旋涡开始变大，变色，最终定形：一扇空中的巨骨圆门，摇曳着深红色的光芒，黑色的形体在上面湮灭、诞生。然后，一个模糊、褐红的庞大身影从中跨出。<br>“红月，或者是无名陛下。”旅者自若地说道，仿佛那超自然的魔物不过是个熟人；他深知与这类生物交涉的要旨。<br>“我更喜欢别人叫我的本名，靡非多安。”魔物最后决定了形体：一只魔鬼领主，仅仅一只翅膀就是眼前这凡人的五倍大小。强壮健硕的数千磅赤褐色肌肉与巨苍蝇头镶接良好，狮鹫大小的利爪在那人面前耀武扬威。他四望着，“一千年了。我终于回到这个可爱的世界了！”<br>“即使放逐了一千年，还是本性不改。”老人略带讽刺地说，“你根本没有本名，不是么？”<br>“大法师麦瑞尔，你很快就要为这样说话而付出代价。”靡非多按挥舞着利爪，警告道，随即又缓和下来。“无论如何你解放了我，你可以买一件东西。”<br>“果然是灵魂敲诈者，人如其名。”麦瑞尔丝毫不为它的外表所动，继续说，“我想买的很简单：理智。”<br>“理智？”敲诈者怀疑地问，审视了一番，笑道，“你很理智！”<br>“恐怕这是我最后的理智了。”麦瑞尔阴郁地陈述着，“我靠着它才召唤了你，也因召唤了你在丧失它。”<br>“看来你急需理智啊，”靡非多安进入正题，开始讨论价格，“那么，价格就不能出低了，毕竟现在少有人肯牺牲理智……”他逗引着老人。他的心灵触须告诉他，这个人有强大的精神力量，并且正用着它保护自己的秘密。<br>“很好，你没有探询我原因。”老人轻松下来，“让我看你的条件。”<br>“我的条件，就是你要为我工作。”魔鬼开始了诱导。“工作？什么工作？”麦瑞尔问道。<br>“你要知道？条件。”靡非多安愉快地甩出又一个选择。他要好好玩弄这个“大”法师。<br>“…如何？”“不行。”“…如何？”“不行。”……<br>麦瑞尔感到自己的理智在消融，理解能力在下降，他急于谈妥条件。“那么，你能告诉我近些年或是近些天发生的事？”“随便。”<br>“随便。”魔鬼复述着老人的话，微笑起来；麦瑞尔由衷地感到恐惧，这个字眼大师，难道找出了什么漏洞？<br>没有等他来得及回忆自己的答复，两眼一翻，一道强力的心灵之鞭就将他放倒；数只可怖粘滑的触手在他的心中摸索。麦瑞尔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心灵力量完全失效——这就是魔鬼契约的力量。“那么，我要的就是你的秘密。自然，还有保守你秘密所要的，工作。”冷冰冰的掷地有声，魔鬼原先虚假的热情此时尽消，触手们正在努力挖掘这个法师的秘密；然而他的视线被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所吸引。靡非多安鬼魅一笑，他化身成了麦瑞尔，大步流星地朝那个方向走去。<br><br>里沙瑟缩在荆棘丛边，尖锐的枝条早已刺入他的肌肉；但此时这些伤人的荆棘对他来说就跟母亲一样亲热。远处那场地狱歌剧进入了收尾阶段，难以动弹的他祈祷这场噩梦结束。怎么？那是……那个法师！跟踪者恐慌地往荆棘丛里挤，他感觉不到疼痛：天知道那个屠了恶魔的妖人会干什么。法师越来越接近了，但里沙却不能更远离。完了，末日，当背后是一排连密的巨树时，里沙放弃了挣扎。月光下，惨白的脸上似悲悯，似嘲笑，但更似杀机；二十步，十步，五步…里沙计算着剩余的生命。一步。没有想象中地狱的烈焰或是闪电，也非崩离成碎片；他被一只手锁住脖子，另一只手橇开嘴，一种冰冷的液体不断流入喉中。琼浆玉饮，里沙想着，或许自己到了天堂？他拼命舔食，但甜美的感觉却一去不复返，无味、苦涩、疼痛，接着是迷离、错落、痛苦……里沙明白自己在饮鸠止渴，他真希望就此死去；然而梦魇才刚刚开始……昏迷前，一句冰冷的话语插入记忆：<br>“记住我的名字，麦瑞尔。”那声音抚过，“可怜的孩子。”<br><br>“梦食？”从触手传回的报告使靡非多安若有所思，他很快恢复微笑；征程初起，一千年的忍耐，他会好好计划的。<br><br>树巷平静下来，唯一的变化是树林中躺着的一具不省人事的躯体；在清晨，也许正午，拾荒者就会结队将他运到某个荒野，或是城市垃圾场里——若他们不能分辨人的死活。<br>厚重而绵延不绝的树穹依旧翠绿，透过它，远方的黑幕拉起一角淡白；黎明将至，但雾气也将伴随。这是元夜，万物终始之夜。<br><br><br><br><br><br>今天发可真不吉利…… <!--emo&:ph34r:--><img src='http://www.cndkc.net/bbs_en/html/emoticons/ph34r.gif' border='0' style='vertical-align:middle' alt='ph34r.gif' /><!--endemo--> 文辞华丽,优美.很动人心魄,怎么没有人顶呢?希望可以看到后面的部分.期待和关注本贴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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