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__l 发表于 2005-11-23 14:52
地下之王
地下之王 <br>引子<br><br><br>斯拉边界————盖拉尼根村<br><br>少尉扒在土墙上,焦急地等着,远处一点动静也没有。他掏出怀表,时钟指向五点,抬头看看天空,阴沉沉的,这里的天气总这样。<br>一个士兵跑过来问他:<br>“要不要派些人去找找?”<br>少尉摇摇头,已经无人可派了。<br>“可是……大家已经两天没吃饭了。”<br>少尉没有说话,也没有回过头,因为他知道,他不能给他们带来什么。<br><br>几乎全村人都聚集在村口的大门后,十来个士兵则紧握着手中的燧发步枪,站在那扇久经侵蚀,看起来并不怎么牢固的大门下。<br><br>面黄肌瘦的村民们挤在一起,更衬出他们处境的不妙。这些人衣衫褴缕,行动迟缓,远远看去就好像瘟疫之后从死人堆里站起来的僵尸一样。但是,与没头脑的僵尸不同,在每个人深陷的眼窝里,似乎还透出期待目光。<br><br>可是,少尉还是自顾自地摇摇头。<br><br>突然,一个声音如霹雳般在木塔上炸响:<br>“它们来了!是它们……是它们!”<br><br>这声音如同炸弹的引信,转眼间,那些沉默不语的人们,从行尸走肉的状态一下变成了一群受惊的动物:妇女的惊呼声、男人的嚎叫声、孩子的哭喊声,几乎在一瞬间爆发;而村中唯一的牧师,穿着发黑的牧师袍,站在同样乌黑腐朽的教堂前,这个混乱之地的中心,用歇斯底里的声音祷告着……<br><br>“都躲起来!”士兵们的喊声在高度的嘈杂中立即被淹没,但不需要指挥,惊恐的人们已经竞相钻进了屋子,每一扇门窗都被关得死死的。也许克服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br><br>村里的小路上空空如也,除了士兵,没有人留在户外,只有老牧师,不停地重复相同的祷词,成了这里唯一的声音。当然,他的声音也渐渐微弱下来。<br><br>少尉和士兵们并没有继续留在土墙上,而是蜷缩在墙脚,连了望塔上的士兵也被叫了下来,这时候,再继续了望已经没有意义了。<br><br>哗哗声,外面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有数千条腿同时在地上跑动。随着声音越发接近,少尉和士兵们也不自觉地靠近大门处。隔着门底与地面的空隙,渐渐的,他们看到了斑驳的、不断晃动的阴影。<br><br>一声刺耳的嚎叫,只要听过一次就会令人终生难忘。<br><br>然而,在那声音后,周围却沉寂了下来,似乎在预示着什么。<br><br>“快听!”<br>“那……那是什么?”说话的人有些颤抖。<br>“有人在呼救……有人在喊救命!”一个士兵想要冲向大门的观察孔,却被少尉一把抓住:<br>“你疯了!你仔细听听,这不是活人发出的声音!”<br>军官顿了顿,外面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他低声地自言自语道:<br>“魔鬼,我决不会受你的引诱。”<br>此时,旁边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呜呜声,军官扭头一看,一个士兵在抽泣着。<br>“混蛋,不许哭!”少尉狠狠扇了他一耳光,然后紧紧箍住他的肩膀,直到士兵的躯体不再颤动才将他放开。<br><br>“救命!救命!……救……”<br><br>短暂的安静后,突然间,这可怕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来。这次,每一个字都非常清晰,喊声是那样近,就在大家身边,似乎隔着门板就是那个不幸的受害者。此时的他也许正在让身上的肌肉一块块被撕裂,使得他的歌声如同来自地狱一般,不断折磨着每一个人。<br><br>士兵终于不顾阻拦冲到门前,拉开观察孔上的木板。<br>睁开眼睛,会是地狱么?<br><br>啪!——在士兵睁开眼睛之前,一团粘呼呼的、带着温度的东西先溅到他的脸上。<br>“该死!”士兵闭着眼把观察孔关上,用手一抹才发觉,那是一串碎肉渣!他再也无法支撑住了,脚一软,坐在了地上。<br>门外响起了恐怖的呻吟声……<br><br>士兵木然地坐在地上,渐渐地,他能感到自己撑在地上的手掌湿漉漉的,还有些温热。士兵触电般地跳起来,他刚才坐的地方,已经浸满了一滩殷红的液体,从门缝下面,还有更多的东西正源源不断地渗进来。<br><br>像躲避瘟疫一样,大家在门前围正一个半圆,却没人敢靠近。<br><br>突然间,一声巨响,木门被狠狠撞了一下,附在门上的灰尘爆炸似地扑散开来。<br>“顶住门!”少尉大声吼着,他已顾不得害怕,用自己的身体顶在门上,把手中的步枪横卡在门销里,其他士兵也扑了上来。<br><br>门猛然间成为了被攻击的对象,一轮接一轮的撞击施加向这个不知能不能承受如此压力的物体。然而,每一次撞击,都能让人们真切地感受到死神的力量,透过门上被撞开的裂缝,人们隐约看到了他们的敌人——一群怪异的,非人类的东西。<br>终于,几个士兵扛来了根房梁,用它顶住门。人们默默祈祷着,把希望全都寄托在这根木头上……<br><br>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一小时,或者是一个世纪,渐渐的,外面的声音平息了。士兵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人上前一步。<br><br>少尉从众人中走了出来,手中拎着一把短斧,只两三步就来到门前,然而,他还是迟疑了一下。<br><br>这个军衔毫不起眼的下级军官独自把肩顶在房梁上,用力将它推倒,然后,伸手握住那支卡在门上的步枪。瞬间,他的手僵住了,枪身上显露出可怕的裂纹,但他还是打开了门。<br><br>外面依旧是那样阴沉,长满荒草的土丘在远处延棉不绝,近处,那棵早已被烧死的老树依然光秃秃地兀立在那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只有一个东西,像一个圆球,一咕噜滚了过来,躺在不远处。军官用拇指在斧柄上摩擦着,慢慢走了上去,俯身用斧子拨弄着这个东西——这是一颗人头,一颗后脑已被打碎、没有眼珠的人头。<br><br><br><br>序言:合同<br><br><br>丹特不安地坐在他的雪松木桌前,桌上放着一个拆开的信封,上面的红色封蜡清晰地显示出一只侧身的火龙,头戴王冠,这是斯温德兰王室——阿道特家族的徽记。<br><br>丹特拿起了信封反复端详,雪白的纸片在微微发皱的黄色牛皮手套上转来转去。这时,一个手下走了进来:<br>“先生,外面有人想见您。”<br>“哦?”<br>“是个老头,他自称是您非常重要的客人。”手下人压了压声音说:“这人好像来头不小。”<br>丹特思考了一下:“快请!”<br><br>一位蓄着白胡子的老人健步走了进来,看上去身体很硬朗,虽然上了年纪,但他强壮的体魄和矫健的身姿丝毫不输给年轻人。老人穿着一件米黄色的丝绸上衣,外面套着一身深蓝色的丝绒斗蓬,当他把斗蓬脱下时,可以清楚地看到上衣上绣满了金光闪闪的郁金香花边。与之相比,丹特身上那件红底白边的外套就显得逊色多了。<br><br>丹特恭敬地站起来弯腰行礼,这并不仅仅因为他面前的是一位年纪比他大了近一倍的人:<br>“您好,赫森大人,真没想到您亲自来了。”<br><br>古本.赫森,国王的特别顾问,正站在丹特面前。在斯温德兰,他可是位无人不知的传奇人物:四十年前,他就是精锐的斯温德兰“野蛮”骑兵团的一员,退役后游历四方,曾经到过远东和兽人大陆探险,也是首位到达奥玛大陆的斯温德兰人。可以说,这是一位伟大的探险家,也是国王面前的红人。<br><br>丹特拿着手中的信,有些无措地说:“大人,信上说的是……”<br><br>赫森微笑着,下巴和上唇的白色胡须随着肌肉的牵动翘了起来,皱纹也因笑容而更加明显。他抬手止住丹特的话,又挥了挥手,一个穿着华丽的皇家侍卫出现在他身后,端着一个箱子,摆到丹特面前。<br><br>箱子大概有15英寸长,8寸高,用普通的松木制作,外面没有任何装饰,很平常。可当丹特将箱盖打开一条缝时,里面的颜色一下集中了他全部的注意力。<br><br>满满一箱金卢布林!从没有人如此大方地付这么多定金!<br><br>赫森看到丹特的反应,笑了一下:“先生,任务完成后,您还能得到比这多三倍的酬劳。”<br><br>丹特目瞪口呆,不过很快便有了反应:他向手下招了招手,屋内的人立刻退了出去,从外面把门关了起来……<br><br>半小时,猎龙队长打开了门,侧身让出国王的特别顾问。赫森则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开了丹特的小屋,坐上马车。<br><br>丹特若有所思地望着那辆远去的豪华马车,不知道自己接下的这个任务将会给他带来财富,还是厄运。<br><br><br>入夜,客厅里,壁炉中的微弱火焰把三个影子投射到对面的墙上,银烛台中滋滋作响的红色蜡烛照亮了他们表情严肃的脸,。<br><br>丹特坐在桌前,对面是一个矮人和一个身披黑袍的法师。三人望着摆在桌子正中的木箱,都默不作声,只有火苗在木碳上的劈啪声在单调地重复着。<br><br>丹特笔直地坐着,干净的下巴和轮廓分明的鼻子并不太适合他雇佣兵首领的形像,开口说话时,眉弓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睛,使人如果不用读心术就不能轻易参透他的心理活动。<br>“先生们,你们怎么看?”<br><br>矮人点燃了烟,胡桃木烟斗里跳跃的火光照映着他那用泥土砌成的面部。一团白雾从他嘴里冒出来:<br>“这笔钱很有吸引力。”<br><br>旁边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回敬了一串咳嗽声。法师捂着嘴,嗓子的惊挛牵动全身,抖动中,一缕银丝从套着头的斗蓬里泻下来。<br><br>矮人无奈地抖出烟斗里的烟丝,他明白,这就是法师表达反对意见的方式。见状,丹特起身来到壁炉边,拿起一个正在加热的陶瓷茶壶。<br><br>当十只竹节般的手指缠绕在一只精致的白瓷茶杯上,那白色的皮肤便与茶杯形成了统一的色调,从手指到脸。这杯热茶并没有使法师的脸上泛出一丁点儿红润,唯一的杂色就是阴影处显出的死灰。他抬起头来,毫不掩饰那双挣脱帽子束缚的尖耳朵,尽管那对耳朵的长度更适合一位半精灵。<br><br>“这个任务太冒险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享受酬金。”<br>“你怎么看,哈姆?”<br>显然,法师的话并不令丹特满意,所以他又把脸转向矮人。<br><br>矮人的脸像雕像一样,由于大量纵横交错的皱纹和砖块般堆砌的面部肌肉投下的道道阴影,让人觉得这家伙基本没什么表情,只有手中的燧石打火器不时发出嚓嚓声,显示出他还是个有生命的东西。打火器里没有装油芯,所以,不管那支刻着浮雕花纹的燧石锤如何摩擦打火钣,都是徒劳无益的。矮人都是实用主义者,任何没有把握的事情,对他们来说都没有多少意义。<br><br>丹特双手交叉着放在面前,眼睛直直地盯着蜡烛,而烛台下面就是那个装满金币的木箱,平静地说:“我愿意冒这个险。”<br><br>法师微微笑了一下,这个答案并不出乎他的意料。毕竟,他比别人更了解面前的这个男人。<br><br>剩下矮人了,丹特的决定使他不得不重新权衡一下,毕竟,他是在座三人中最有决定权的人,而且,高额的酬金也不能不列入考虑之列。矮人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场景,当他不能反对时,最好想些有意义的事情。他开始把以往的经历和这次行动相比较,试图找出它的可行性。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他们的主雇制定了一个疯狂的计划,当然,敢于执行这个计划的人更疯狂。
h__l 发表于 2005-11-23 15:00
第一章:远行<br><br><br><1>营地<br><br>索德森位于斯温德兰的南部省份,这里的夏末不象北方,现在仍然洋溢着温暖的气息。驻扎在这里的汉森.默克猎龙队营地整日都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中。然而,并不是所有人的心情都能像阳光一般。<br><br>鲁本斯.丹特,猎龙队的队长,正焦急地在营地中来回巡视。距离赫森来的那天已经有四天了,明天早上,他将按照约定,组织一支精干队伍,与赫森的人马汇合。<br><br>猎龙队营地并不很大,但环境非常好,四周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森林,十多座白色的小木屋有规律地排列在空地上,这些房子呈环形布置在一起,中央的空地上竖着许多训练用的木桩,而在营地的正北方,坐落着一栋铺着蓝瓦、充满南方风格的砖石小屋,这是丹特的屋子。<br><br>滚滚的车轮声盖过了营地的喧嚣,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通过了西边那个用白色的石灰岩和黑色铁花栏杆组成的大门,直奔丹特的小屋,几个身穿制服的军人从车上下来,领头的人双肩上还戴着金光闪闪的徽章。<br><br>卡特.阿佛瑞上尉能担当军队与猎龙人的联络官,并不是一起偶然事件。他曾经代表军队与高地雇佣兵接触过,高地人粗鲁而野蛮,但眼前的人衣冠楚楚,似乎是个文明人。<br><br>“你好,丹特先生。”为首的人先走了进来,其他的人分立两边站在门口。<br>“你好,阿佛瑞上尉。”丹特穿了件带白色丝领的黑上衣,背着手站在门前。<br>军官礼节性地点了下头,昂首阔步地走进来,走路的姿势透露出一丝自负和不屑。斯温德兰不是那种有雇佣兵传统的国家,通常情况下,正规部队的成员都自认比佣兵优越,似乎现在这位上尉也是这样,虽然接待他的是整个猎龙队的指挥官。<br><br>这是一间日照充足的会客大厅,与晨房有着相同的朝向,也许把它称之为展示厅更确切些。房间两边的圆顶窗十分宽敞,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地上,铺在地板上的白色大理石地砖再把光反射回墙上去,照亮了挂在上面的一件件战利品。与之相比,这里的家具则十分简单,只有几张高背椅靠在墙边,似乎是想有意突出墙上的装饰物。<br><br>上尉禁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东西:就像猎人小屋一样,在每扇窗子之间的墙上,整齐地挂着各种猛兽的头颅标本,有高大壮硕的巨角麋,比北地棕熊还大两倍的熊虎,当然,还少不了狮鹫;屋顶的横梁上,则垂着十几面各色军旗,有沃德森堡、博兰尼亚,甚至莫斯罗斯的,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在大厅墙壁的正中央,挂着一面硕大的盾形银板,上面用项链的形式镶嵌着六颗锋利的、淡黄色的尖牙,最大的有二十五英寸,每一颗都散发着微弱的蓝光。傻子也明白,那是龙牙。<br><br>当上尉仔细打量时,他可以注意到,银板中间刻着“国王御赐”的字样,虽然他并不清楚在五年前消灭冰龙哈里斯的战斗中,丹特的队伍究竟起了多大的作用,可既然这里有国王亲赐的龙牙,也就足以说明问题了。<br><br>丹特也站在这份国王的奖励下面。每次一个人经过这里时,他都会驻足观赏一会儿,这让他很有成就感;但在客户面前,他通常不会多谈这件事,因为他很明白,为什么当时的各种报纸和消息甚至是上呈国王的报告,都对他们的功劳只字不提。跟军队争功并不明智,尤其是和国王哥哥的亲卫队。但是,每当他看见这些东西时,仍不免回忆起当时的一幕幕场景,甚至能清晰地描述出巨龙的头部细节:那对粗大的龙角象公羊角那样向前弯曲盘旋,小型的角棘从鼻端一直排到背脊,这些浅黄色的东西在它深蓝的头部鳞甲中显得格外醒目;两只凶悍的黄眼睛被周围的鳞片层层包裹,从中射出的寒光是见过的人至今也无法忘记的;龙的舌头上结了一层薄霜,两边的牙齿却泛着微微的蓝色……他还能想起巨龙嘴里不断呼出的冷气,当这些可怕的气体喷涌而出时,它经过的地方全都盖上了薄冰,脚下的小溪甚至无法流淌,离得最近的六个人已在瞬间变成了冰雕。丹特知道这六个人的名字,因为这是他的队员,当然,余下的事就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了:皇室近卫军伏击了冰龙,在炮弹和皇家法师们威力巨大的魔法下,这个足有六十米的大家伙很快就动弹不得。人们倾泻的庞大火力使它身上几乎找不出完好的地方,以至于最后只能用它的牙齿和鳞片作标本。<br><br>丹特记得国王在嘉奖令中曾说过,这是一次伟大的战斗,自此之后,北方的冰龙首领穆奥格哈再不敢纵容它的族类进犯人类的领土了。现在想想,这样的评价并不过分,至少到今天为止,那些强大的生物仍然呆在它们该呆的地方。遗憾的是,丹特和他的队伍没有得到他们应得的荣誉,甚至阵亡名单中的那三十个人也没有任何一个属于猎龙队。不过,丹特明白国王的苦衷,能得到几颗纪念品已经能令他满足了,他现在是雇佣兵,应该更关心酬劳,而不是虚无的荣誉。尽管在内心深处,他仍把这看得比酬劳更重要。<br><br>猎龙队长常常自嘲地想:自己只不过是个为钱作战的家伙,只有真正的军人,或者傻瓜,才会把荣誉奉为生命。<br><br>上尉则不同,他是一名军人,他也很看重荣誉,一个人无法得到应有的荣誉是无法想象的,也许就是因为这个,让他对面前的人平添了一些敬意,这次,他说话的语气恭敬多了:<br>“先生,我想我们一定能像您上次一样,合作愉快。”<br>“我相信会这样的。”丹特友好而得体地把军官带进自己的办公室。<br><br>这个房间与外面的那间不同,虽说陈设一样简单。不大的空间里只容纳着书桌、茶几、短沙发和一张椅子,工整的砖砌壁炉上唯一的装饰,就是贴着墙壁的镶板,上面雕刻着简洁的葡萄藤花纹,当然,镶板是铸铁的,而不是石膏之类的低档货,与墙身的平滑过渡显示出房间主人对工艺的严格要求。与之相对应,四周的墙壁很干净,米黄色的壁纸包围了整个房间,显示出一种柔和的色调,墙上没有装饰着通常有过行伍经历的人喜欢的刀剑和火枪,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风景画,其中不少还是大师作品的临摹本,比如那幅被挂在显眼位置的画,就是临自著名画家比森古内的作品——《牧童的黄昏》。<br><br>“这些都是现代派作品。”<br><br>有人曾说过,文学家研究词藻,化学家研究元素,现代派画家们则研究光线。他们就像法师使用魔法那样,把各种光线铺在画布上。这话说得没错,画上的光线在物体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折射出不同的颜色,正是这些光线与阴暗的斗争,构成了一幅成功的作品。<br><br>军官对猎龙人的爱好感到意外:“呃……先生,我不是太懂艺术……”<br>猎龙人确信上尉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后说:“这没关系上尉先生,其实我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来吧我的朋友,看看哪些人和我们一起去,这边请。”<br><br>两人穿过走廊来到了旁边的长屋,里面一张烟雾缭绕的圆桌,围满了一群正在赌牌的家伙。透过刺鼻的烟雾,上尉依晰看到了几个矮子、站在桌边的人类,那些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的家伙没有注意到门口的人,他们的精力全集中到了桌上。一个身形高大的兽人正在用餐刀掷向挂在墙上的镖靶,铛的一声,餐刀让靶盘裂开了一个口子,桌上的人全扭过头来,发现了站在门口的队长和军官。<br><br>“丹特先生,就是这些人?”上尉的语气有些不信任,也难怪,军中死板的纪律与这里散漫的生活不太一样。在平日里,士兵们都很少能得到这样的娱乐,更别说军官了。<br>“对,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助手——副队长哈姆。”<br>一个穿着像样的矮人咧着嘴走上来,里面一个明显的位置少了颗牙齿。<br>“虽然他和我一样不懂艺术理论,却对艺术品交易很在行。”<br>矮人有些谦虚地摆摆手,从他脸上那些砖块的纹理看,刚才他一定赢了不少。<br>“这位是黑暗法师米基拉斯,精通黑暗魔法。”<br>一个浑身裹着黑袍的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上尉面前,吓了他一跳。上尉打量着面前这位干瘦的黑袍人,苍白的脸色显得有些病态,眼睛则总是出于斗篷的阴影之中,这让上尉联想到刚才说的“黑暗魔法”一词,这是个模棱两可的词汇,眼前的人似乎更能和亡灵法师挂上钩。<br><br>队长并没有顾及军官的反应,普通人第一次见到米基拉斯时都会这样。他只是一一介绍完了所有人,加上他自己,总共十七个人。<br><br><br><2>出征<br><br>第二天一早,丹特带着参加行动的队员准备出发了,上尉作为联络官,带着四个士兵和他们一起走。猎龙队这次出动的人手并不多,这意味着事成之后,每个人都能分得数目可观的奖金。丹特骑着马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旁边有他的副手——矮人哈姆,骑着一匹牡马,样子有些好笑。<br><br>猎龙人们挤在三辆马车上,他们穿着老旧的皮外套,扛着戟、斧子和火枪,车中间则堆着盔甲和生活必需品。在车上最前面的位置,坐着两个矮人,与哈姆脸上那种柔软浓密的络腮胡不一样,这两个家伙满脸插着钢针般的胡须,虽略显稀疏,但每一根都是笔直地竖立着。两人的脸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双眼都眯成一条缝,甚至连脸上的皱纹都是一样的,他们是矮人双胞胎——霍夫曼.古多尔和他的弟弟古道夫,当然,人们更愿意把他们叫做老霍夫曼和小霍夫曼。在两人中间,有一支粗长的火枪,这支特殊武器的长度也许能和两个矮人的总身高相比;与啤酒杯差不多口径的枪口上拧着一个银色的铸铁塞子,上面刻着猫科动物的脸;银色的枪管嵌在厚实的护木中,就象一门小型加农炮;枪托的比例比起一般步枪显得很短,上面被矮人雕上了漂亮的帕姆斯花式字(注1)——夏雷,这是矮人给爱枪起的名字,不过,众猎龙人们更喜欢称它为霍夫曼二世,因为在斯温德兰语中,“二世”也可以指“二倍”,大家可以借此拿矮人的身高开玩笑。<br><br>老霍夫曼拿出一个银制的小油瓶,把鸟喙一样的瓶嘴塞进了枪机棘轮的油孔里,他可不想爱枪在关键的时候出问题。这时,他瞟见了正骑马走在旁边的哈姆,便挪了挪身子,好更靠近哈姆一点,他想,向自己的同族问问题应该更容易得到答案。<br>“头儿,我们到底要去哪儿,能不能透点风?”<br>“地面以下,也许是个很深的地方。”已经有些倦意的矮人副队长不想多谈。<br>“我知道,可是在哪儿呢?”<br>“这不该你问。”<br>碰了一鼻子灰的矮人向他的兄弟耸耸肩,忽然,哈姆扭头过来问:<br>“你该不是害怕了吧。”<br>“哦!当然……当然不!”<br>这句话显然成了拿矮人开涮的导火索,不怀好意的家伙们高声说:<br>“别担心,管他妈的去哪儿,只要有卡兹站在前面,你不用紧张,没有什么生物有那么好的眼力,能注意到兽人身后还有两个矮子,哈哈哈……”<br>这个有些损的笑话把大伙逗乐了,矮人则狠狠踹了那家伙一脚。虽然对方已经痛得抱起了脚脖子,可车上的笑声仍肆无忌惮。<br><br>刚才笑话中的主角卡兹没有在车上,而是跟在车旁边步行,他个子大了点,车里塞不下了。卡兹拥有一副低矮的额头和突出的眉弓,狮子般的三角鼻头还有外凸的上下颚,也许不懂分类学知识的人无法分辨出他是这个族群的哪一个种,但人们还是能一眼认定,这是张标准的兽人面孔,即便是他穿上了人类的服装,仍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绿色的皮肤表明了纯正的血统,与那些混血的半兽人相比,这样的肤色足令他引以为荣的了。虽然这个为了损贬矮人身材的笑话卡兹已听过多次,但为了配合大家的心情,他也照常咧嘴笑了一下。和所有种类的兽人一样,这种表情对他们来说都很难让人赏心悦目,因为这会使他下颚两颗巨大的犬齿凸现出全部的长度。<br><br>卡兹也不清楚这次行动的确切目的,但他对此并不担心。兽人对自己的体魄和手中那把沉重的莫罗战斧很有信心。这种独特的武器只能在莫罗兽人中见到,所以才被冠以莫罗之名,它三面开刃的造型就如同人类纸牌中的梅花符号,可以劈砍,也可以前戳,甚至能投掷。从这种武器上可以看出莫罗这个兽人民族所向往的万能主义精神,只要能带来好处的东西,通常他们都会接受,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是整个菲拉兹大陆(注2)上最早接受法伦斯殖民统治的民族。当然,要想熟练使用这种武器并不容易,投靠法伦斯的莫罗王国也没有走向富强的道路。<br><br>无聊的笑话很快让人疲倦,人们都把头埋进自己怀里,连兽人也挤上了车,蜷缩在中间放装备的地方。不久,所有马车上都鼾声一片了。除了赶车人还保持清醒外,就只有丹特、哈姆,还有那个叫米基拉斯的黑袍法师,三人的马渐渐走到一起。<br><br>丹特穿着鹿皮夹克,头上戴着旅行时常用的宽沿帽,身边的矮人也是一身便装,只有法师,总是裹着他那身死气沉沉的黑袍。三人都一言不发,默默地走着,如同三尊驮在马背上的雕像。<br><br>沉闷的空气终于被打破,随着歪斜的树影渐渐缩短,丹特和他的队伍到了预定的集合地点,一个分岔路口,远远地就看见一大群人集中在路边的空地里,他们全都穿着深蓝色制服,颜色的深度几乎接近黑色,与衣襟的金边形成醒目的反差,鲜红的翻领和袖口更显出强烈的对比,领口的铜制护喉在阳光下反射着金色的光芒,显示他们是正规的皇家军队,这就是赫森的队伍了。<br><br>不远处,一队步兵拦在路中间,为首的军士横着指挥戟,示意队伍停下。上尉骑马走上去,掏出一份文件给对方看,在两人再次互敬军礼后,丹特的队伍继续前进。<br><br>这里已经成了一个临时军营,大批士兵聚集在这个并不充裕的空间。不过即便如此,这里仍保持着军队特有的秩序。刚到的人站成一排排地接受军官们的清点,先到的席地而坐,不同的连队占据着不同的地域,互不干扰。很明显,与猎龙队里这些国籍和种族都五花八门的家伙不同,这里的士兵都是典型的斯温德兰血统,每个人都金发碧眼,而且身高几乎与兽人卡兹不相上下。武器和战争形式的改变并没有抹杀他们的先祖——那些挥舞着巨剑,曾征服过整个大陆的瓦京武士在他们血管中留下的痕迹。看着他们近乎机械地在军官的命令声中坐下,熟练地检查手中的武器时,很容易理解斯温德兰现代陆军创始人——沃里尔夫元帅说过的那句话:步兵才是军队的王牌。<br><br>两支队伍合在一起,更能对比出丹特和他的猎龙者们少的可怜的人数,大队衣着整齐划一的步兵,扛着步枪从他们身边走过。步兵队伍后面,跟着一群戴着三角帽、挎着卡宾枪的龙骑兵,身上披着泥土般灰暗的斗蓬,与步兵的军服相比显得黯然失色。<br><br>最令人吃惊的在最后面,瓦哈兰掷弹兵,象一根根移动的石柱,尾随在龙骑兵后面形成一道奇特的风景。和其他国家一样,斯温德兰也热衷于组建巨人掷弹兵团,而这些生活在西北的瓦哈兰巨人天生就是当掷弹兵的料。队伍中这十七个瓦哈兰人,每个都有普通人的两倍高,皮肤雪白,留着金发和浓密的金色胡须;瘦高的躯体外罩着宽松的长袍,蓝白相间,装饰着两排金光灿灿的钮扣;腰带和两条过肩的背带非常宽厚,皮革制做,打满了铜泡丁;头盔反映着他们的民族特色,向前有帽沿,向后有宽大的护颈,正中镶着精雕细琢的龙鹰徽章;巨人的脖子上还有一面钢制的护喉,其大小足以覆盖前胸。当然,最引人注目的他们扛在肩上的掷弹筒,这根银灰色的管子如果竖起来足有一人高。<br><br>赫森站在队伍前方,头戴一顶装饰着红色鸵鸟羽的宽边帽,身上穿着件白襟天蓝色外套,衣襟上绣有金色的米兰花边,而在他胯下则骑着一匹非常强壮的黑色奥尔森马。丹特独自走近赫森,对方看到了他便微笑着打招呼:<br>“嘿,丹特,还好吧!我来介绍一下,”说着,赫森把身子一侧,让出了身边的一个军官,裹着一身华丽的银色四分之三甲。<br>“这是安德森上校。来,认识一下。”<br><br>那个帽沿绣着花哨图案的家伙面无表情地敬了个抬手礼,敬礼时甚至没有看着对方。丹特并没有计较,他回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虽然是雇佣兵,丹特还是把自己当正规军人看待。<br><br>“我来给你们分一下工:在地面的事由上校负责,地面下就交给丹特,希望你们合作愉快。”赫森脸上依然挂着和善的笑容。<br><br>军队仍在集结,上校顾着指挥他的军队,很快就离开了赫森一行,这时,丹特小声问:<br>“大人,上校对这次行动知道多少?”<br>“他了解全部计划。”赫森看了看丹特的表情,又补了句:“放心,他很可靠。”<br><br>丹特对赫森的话不置可否,只是隔着一段距离观察着那个不太友好的家伙。和大多数被称为上校的人一样,在执行公务时,他总是喜欢用简短的语句,眼里还含着一丝轻蔑,这是保持与军衔相称的优雅与威严的好办法。但让丹特不太理解的,在现在还算温暖的索德森,为什么他早早就套上这身闷热的钢外套,这让他与众不同,也许是为了彰显他的身份与地位吧。<br><br>目光离开上校,望着队伍后面一辆辆满载货物的大车,丹特查找着自己需要的东西,看来赫森进行了认真的准备,需要的东西都在车上。然后,丹特的目光停留在了队伍最后的那辆大车,一座移动的房屋,八个巨大的铁皮车轮驼着一座盖着黑布的矩形车体,在十二头公牛的牵引下匀速前进。铸铁轮辐支撑着车轮,在地上碾压出可以埋没一个指节的辙印,而那黑布隐藏下的空间足足可以容纳一头猛犸。 <br><br>丹特有些吃惊地指着大车问:<br>“大人,真不敢相信,那辆车是您为这次行动专门造的吗?”<br>赫森笑笑说:“当然,制造它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由赫格隆.瓦隆兵工厂制造,光这辆车的转向系统就是由好几位位皇家工程师一起完成的,更别说减震装置了。”<br><br>丹特下了马,走到士兵中间,他想熟悉一下这些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必需在一起的人。阿佛瑞上尉紧跟在他身后,好让士兵们认识这位以后将领导他们的人,哈姆带着两个猎龙人也跟了过来,只有黑袍的法师,仍然独自骑在马上,甚至不想活动一下筋骨。<br><br>集中起来的士兵们围在路边的空地上,一边检查装备,一边听军官们的训话。走在他们中间,立刻凸显出雇佣兵和皇家军队的区别。不像这些从汉森.默克营地来的家伙,在衬衫、敞胸外套或其他五花八门的服饰下还有各式各样的刺青和饰物。士兵们穿着千篇一律的衣服,梳着千篇一律的发型,听军官们千篇一律的训话,甚至连他们的坐姿和步枪摆放的位置都是千篇一律的。士兵们聚集的地方,也是千篇一律地架着一张张图板,一些军官在上面指指点点。猎龙人走近些,看看上面画些什么。<br><br>显然,画的作者并没有亲眼见过蛛怪,根据传闻得出的结论总有些失实,不过最重要的特点作者倒是抓住了——画中的生物长着人形的上身,下半身则象昆虫一样,有六条覆盖着甲壳的腿支撑着那个大得夸张的肚子,头上长角,嘴里有巨大的獠牙,手中还挥舞着叉子。丹特觉得有些好笑,他来到画前:<br>“蛛怪从不用叉子。”<br><br>士兵们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这个打断他们的佣兵首领身上。与他们想像的不同,这个人的面容和穿着都非常整洁,如果在这笔挺的身姿上套一件制服,一定会被当作一名上校。<br><br>“博兰尼亚军刀的威力大家都清楚,蛛怪的上肢就和它一样,能轻松切下你们的脑袋;但你们不用担心它们会用头上的角戳你们,它们的脑袋就象头盔一样光滑,只是在嘴里有对钳子,用来帮助它们把入口的东西撕成一块一块的,和我们用刀叉吃饭一样。”哈姆接过丹特的话,他知道他的朋友不是个健谈的人。<br>“它们不是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东西。”<br><br>上尉不失时机地出来作了介绍,士兵们很有礼节地起立致敬,这很符合沃里尔夫元帅的要求:战时象只野兽,平时象个绅士。<br><br>集合号在路口吹响,伴随着阵阵军鼓。<br><br>时间安排得很紧凑,没有在此停留多久,原地休整的士兵们立刻站了起来,步枪背带与制服的磨擦声因为声源众多而被放大。丹特对这种声音很熟悉,尽管在猎龙队这样的杂牌军中并不常听到。<br><br>安德森上校走在队伍的前面,身边还有几个军官,他们都挺直着腰板,端正地坐在马上。丹特走在不远处,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的指挥。一会儿,他问身边的阿佛瑞上尉:<br>“上尉,你们跟着安德森上校多久了?”<br>“大概三个月吧。”<br>“三个月?我还以为你们是他的老部下了。”<br>“不,我们是为这次行动专门抽调的,大家一起训练了可能半年吧。”<br>“那你以前在哪儿服役?”<br>“我在布宁的范德堡服役,后来又到哥尔海姆。”<br>“你在过范德堡!那你一定和丹特森人打过几仗了。”<br>“是啊,我参加了范德堡战役,那时我在预备队,”上尉指着他的左耳,丹特注意到那里少了一片肉,“一颗子弹从这里飞过,如果开枪的人在准一点,我可能就不在这里了。”<br>丹特笑笑说:“你运气真不错。”<br>“这全靠它。”说着,上尉伸出右手,食指上套着一支造型普通的金戒,外行人绝对看不出它是一颗有魔力的戒指,“这是我在哥尔海姆当差时,一个侏儒送给我的。它可和市面上卖的那些半价货不一样,我能一直在战场上平安渡过,少不了它的功劳。信不信由你,子弹从我耳朵飞过时,我能感觉到它在发热。”<br>丹特看了一下,确实看不出这枚造型普通的戒指有什么魔力,他问:“上尉,哥尔海姆离尼兰德不远了,你参加过尼兰德平叛军吗?”<br>“您是说去缴灭双叶党(注3)吗,我没有,不过听说安德森上校去过,当时他还是位中校,据说是在莫拉将军的第三团。” <br><br>突然,上尉问:“先生,您当过兵吗?”<br>“嗯,我没当过兵,从没有。”<br>“真令人难以置信,您竟然能对付像龙那样可怕的生物。”<br>“其实打交道多了,你会发觉它们并不可怕,相比之下,像人类这样的所谓文明生物要厉害得多。”<br><br><br><3>橡树德鲁依<br><br>一只戴胜扑腾着翅膀从树木间穿过,不远处的枝头,毛茸茸的松貂钻了出来。这只动物狠狠地呲了呲牙,到手的美味又放跑了。突然,它机警地竖起耳朵,树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棕色身影,粗壮的呼吸声彰显了它在这片森林中的王者地位。这头大家伙钻进了树林,庞大的身躯使它在林木间移动很不方便。松貂警惕地看着它消失在一片灌木丛中,然后,又向它可能出来的地方观望,可是,它没有看到熊,它看到的,是一个身披长袍、用两条腿行走的生物。<br><br><br>正午早已过去,蜿蜒行进的队伍在地上投下了长长的阴影,就如同一只百足的蜈蚣,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林海中穿行。茂盛的乔木象墙一样挡在路边,看不到一点人工雕琢的痕迹,直到一块木牌出现在路边的树上。<br><br>牌子被钉在树上正好一个人的高度,刻在上面的字迹弯曲娟秀,如林中藤蔓般纽结成一个优雅的名字——橡树森林。<br><br>“我们到了。”赫森说。<br><br>丹特看了看路牌:“这是精灵的领地。”<br>显然,猎龙人不能肯定这块路牌是否有警告的含义,但他十分清楚,德鲁依尤其不喜欢不请自来的人,也许在那路牌上就附有小小的魔法机关也不一定。<br><br>橡树森林并非完全由橡树构成,实际上,山毛榉在这里更常见,之所以以橡树命名,是因为那棵长在路边的老橡树,非常粗大,四个人都无法合抱。它就像一面旗帜,指引着人们向它走去。可是,队伍停在了路牌前。<br><br>与丹特谨慎的作风相比,上校的行为方式更具冒险性,或者是有十分把握,他毫不犹豫地走在前面,越过了路牌,其他军官见状也马首是瞻地跟在后面。当他们接近那棵标志性的植物时,一名军官脱离了队伍,策马来到树下,他的制服和肩章显然比阿佛瑞上尉高出一个等级。<br><br>树的背后站着一群人,从身材上看,这是一群女性,她们披着未经染色、没有任何装饰的粗麻布斗蓬,为首的在脖子上套着一串白石项链,舒展的长耳朵提醒着人们,应该保持对这个种族的尊敬。<br><br>军官确实这样做了,他在与这些人交谈时显得非常恭敬。对发接受了他的建议,谈话没有进行多久,似乎只是履行程序,很快他们就过来了。<br><br>新盟友来到了队伍近前,丹特可以清楚地看到她们的脸。坦白地说,这样的容貌,与这里远离文明的生活环境很不匹配,只有美人们在脸上绘制的怪异图案,才显示出她们野性的一面,这就是所有斯温德兰精灵最引以为傲的团体——自然的使者:橡树德鲁依。<br><br>赫森低声跟丹特说:“她们就是橡树德鲁依,这些精灵的能力要比军队里的那些战斗法师强多了。看见前面那个戴白石项链的女士了吗,那是她们的首领——泰索拉.星语者。”<br>皇家顾问的声音里流露出洋洋自得的情绪。<br><br>丹特不得不吃惊,没想到,这次的行动能有德鲁依加盟。尽管斯温德兰不像奥德利尔那样,把德鲁依描述成茹毛饮血、像动物一样滥交的野蛮人,但人们对这个精灵团体的了解仍是凤毛麟角,所以无论是赫森,或者是别的什么人说服了她们加入,都是一项值得炫耀的成就。<br><br>队伍立刻热闹起来,从没见过精灵德鲁依的士兵们像开锅一般,这支部队的士兵大多招募自西部省份,那里的精灵生活富裕,养尊处优,与现在这些过着苦行僧般生活的德鲁依完全不一样。士兵们非常震惊,很难想象,这些美人竟然终年生活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br><br>当精灵们从面前经过时,黑袍法师米基拉斯站了起来,像她们躬身行礼。对方并没有还礼,德鲁依并不喜欢修行黑暗魔法的人。但米基拉斯毫不在意,仍然恭敬地等待她们从自己面前通过,对他来说,这是法师应有的基本修养,即便成为亡灵法师也不应该忘记。直到德鲁依们离开后,米基拉斯才重新坐下。<br><br>那位戴着白石项链的女士来到了赫森、安德森和丹特三人的中间,三人不约而同地摘下了帽子,向她弯腰行礼。精灵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标致的脸庞,上面绘制的红蓝相间的奇怪图案给她平添了几分威严与神秘。<br><br>赫森代表所有人表示感激,精灵只是微微点头。丹特知道精灵的高傲,可这样的眼神还是有些令他不舒服。他可不是那种喜欢冷美人的家伙,不客气地说,这种眼光在吸血族里也能经常见到,还有那个上校。<br><br>女士的加入总会对一群男人造成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们会更加在意自己的表现,尤其是现在不仅牵涉到性别,还涉及到种族。为此,那些本已有些疲惫的士兵们突然变得精神抖擞,粗鲁的猎龙者们也不再开那些低俗的玩笑。在这种环境下,即使那些故作镇定的军官们,也不忘了炫耀一下他们的身份,大声作出一些可有可无的命令,这就是女人的神奇效果。<br><br>制造喜剧效果的是一位少校,虽然他的初衷并不是指望能发生浪漫的奇迹,只要能和她们搭讪就好了。怀着不算太高的要求,马背上的军官故意放慢了速度,直到一位漂亮的精灵来到他旁边。周围的军官不怀好意地窃笑着,他们知道他要干什么。少校下了马,摘下帽子,非常绅士地问:<br>“女士,请上马。”<br> “我并不需要骑马,如果您这么做是出于对马匹的疼惜,那您最好也下马步行。”<br>骑士满脸通红,后面传来阵阵窃笑,当他大声申辩“有什么好笑的”时,窃笑变成了大笑。<br><br>“真漂亮,”一直在丹特后边的阿佛瑞上尉跟了上来,作为联络官,他的两位服务对象却更喜欢各自为阵,这让他感到很尴尬,于是,他想同看起来更容易接近的丹特聊聊:“瞧那家伙,好像愿为了保护她们而死。”<br>“还是保护好你自己吧。”<br>“当然,当然,”丹特的忠告让上尉感觉自己的处境与刚才那个军官一样。<br>“我明白先生,我会小心的。”<br><br><br><4>黑暗预言家<br><br>劳累使精灵们带来的兴奋很快就过去,走了一段时间,队伍就重新回到了疲乏的状态。即使前方出现了一个黑影,也未能引起大家的重视。<br><br>黑影由远及近,这是一个岣嵝的身影,老态龙钟。就像米基拉斯一样,来人也裹着一身黑袍,似乎想以此掩饰他的年龄。<br><br>排头的士兵终于注意到了他,用手肘拐了拐他的同伴,旁边的人也看到了,一丝不安的空气开始在最前面的士兵中蔓延。<br><br>士兵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们已经远离了城市,从早上走到现在,大家连一间农舍也没看见,周围除了森林就是乱石与野草覆盖得荒坡。在这样的地方,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br><br>“队长告诉我们要小心点!”一个士兵从后面跑上来说,“不知道那家伙是什么人,我对穿黑袍的人没什么好感。”说话时,士兵扭头看了看米基拉斯。<br>“你是说……黑暗法师!”士兵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火药壶。<br><br>随着黑袍人的靠近,他逐渐显形的身影与周围的环境构成了一幅奇怪的图案:蔚蓝的天空,碧绿的草地和郁郁葱葱的森林,一条土黄色的小道把大地分为两半,两边的青石路肩成了自然与人造物的清晰界限,而就在这条本该令人心情愉快的小路上,却出现了一个乌黑的身影,就像在一幅画中间挖了一个小洞,把周围的光线全都吸了进去,以至整幅画都显得阴郁压抑。<br><br>走在最前面的士兵们很警惕,在来人靠近他们之前就仔细观察着,可是对方用黑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很难看清他的真面目,只能听到他口中小声念着什么,可没人能听懂其中内容。<br><br>黑袍人的神秘装束让士兵们有些紧张,经历过战争的人总有敏锐些的感觉,几个士兵暗暗地给枪顶上了火,毕竟这是个混乱的年代,小心点总没错。<br><br>一个士兵打了个哆唆,很快,其他人也感觉到了:一股逼人的寒流在黑衣人到来之前就在士兵中间散布开,仿佛面前走来的,是一个大冰块。离得近点,人们甚至看到他的黑袍上,腾起渺渺白雾,在空中翻滚着,然后落回他的长袍上,结成一层薄薄的霜。<br><br>最前面的士兵要和他碰面了,士兵们越发地紧张,但并不慌乱,只是握紧手中的武器,心跳的加快使他们随时都能作出迅捷的反应。在走过的一刹那,士兵们仍努力搜寻着对方黑袍遮盖下的脸,最后,他们看到了一副令人难忘的面孔——刻着深深皱纹的皮肤包着棱角分明的骨骼,脸上几乎没有肌肉;眼睛里,只有一片可怕的灰蒙蒙;最令人恐怖的,是他说话时,从两片干瘪的嘴唇下,露出了两颗锋利的犬齿!<br><br>“当心!吸血鬼!”一名军官大喊一声,就像捅了马蜂窝,队伍的前端骚动起来,士兵们纷纷后退,与黑衣人拉开距离,用枪指着他,不知什么时候上到枪口的刺刀可以在这么近的距离上满足基本的肉搏战需要,尽管对吸血鬼可能用处不大。<br><br>可黑衣人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仍然自言自语地走着。凭借读心术的配合,吸血鬼能先于对手作出反应,老吸血鬼会不会已经看穿了所有人的想法,才这么泰然自若呢?<br><br>也许他能看透大多数人的想法,但有几个例外。那些森林精灵将她们的大脑里的信息死死锁住,即便不这样,她们也能不经过大脑作出复杂的本能反应,所以在没有牧师和银子弹的时候,德鲁依是吸血鬼值得重视的对手。于是,紧握着剑柄的赫森瞟了一眼泰索拉,然而精灵首领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漠然,似乎对眼前的事情并不关心。安德森上校的反应则更主动,在黑衣人离他还有二十步,也就是比一个吸血鬼在人形状态下最远能跳到的距离再多一点的地方,上校抬起了左手,这是警告。<br><br>“不要冒犯他,否则大家都会被诅咒的。”<br><br>恰到好处地,一个苍白的声音响起,与老吸血鬼的声音很相似,平静而虚弱。黑袍法师骑着马从队伍中走出来,来到上校跟前。<br><br>“上尉!”<br>阿佛瑞上尉极迅速地瞟了眼左右,很遗憾,周围没有和他一样军衔的人。他知道一颗普通子弹是无法结果一位吸血鬼的,但上校的命令同样不容置疑。此时,他感到丹特向他靠过来,这让他壮着胆子拔出手枪。<br><br>一只满是皱纹的手挡在枪口前面,上尉不知这是解脱还是另一个麻烦的开始。手的主人不是丹特,而是老探险家。比起靠不住的精灵和冒失的军官,赫森更愿意相信黑暗法师的话,毕竟,他比其他人更了解吸血鬼。<br><br>“他是那萨瑞尔,预知不幸的先知。”<br><br>米基拉斯说话时,黑衣人已经鬼使神差地飘到了面前,当然,他也与这支队伍保持着一定的横向距离。当他路过时,忽然诡异地抬起头,灰蒙蒙的眼球扫过面前的人,他是不是用读心术在看什么,是赫森,上校,精灵首领,还是黑暗法师?<br><br>吸血鬼在法师面前驻足,一个马背上的黑衣人和一个地面上的黑衣人组成了一幅诡异的画面:画面右侧的黑影与地面的阴影连成一片,苍白的脸在黑暗的包围下更加鲜明,浑黯的眼睛望着马背上的人,不知他看到了什么,也许是在对方的脸上找自己的影子,或者是看看对方是否琢磨出自己不断重复的那句话的含义。<br>死人路过活人墓地,镜中女人倒转沙漏。<br><br>突然,吸血鬼仰面朝天,用一种明显加强了语气的声音,嘴唇飞快蠕动,而且不断重复着规律的变化,好像在念一段冗长的咒语,士兵们全部停了下来,像着了魔般。也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听不见他的声音,当人们清醒过来再去寻找时,他已经如同鬼魅一般消失了。<br><br>赫森似乎还在恍惚中,如果这是一种催眠术的话,那萨瑞尔一定是位强大的法师。赫森回头,向跟上来的泰索拉问道:<br>“刚才发生了什么?”<br>精灵淡淡地回答:“发生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了些什么。”<br>“他说了什么?”<br>星语者摇摇头:“他用的是古代乌都尔语(注4),现在只有对黑暗魔法有深入研究的人才能听懂。”<br>大家又把目光投向了米基拉斯。<br><br>法师抬起头,他的脸并不比老吸血鬼好多少。他轻微地颤动着两片嘴唇,用一种最省力的方式说:“这是一个字谜。”<br>字谜?这引起了大家的兴趣。<br><br>“镜中女人倒转沙漏。”<br><br>听起来有些晦涩,赫森努力解读着其中每一个词的含义,他恼怒自己对乌都尔语没有深入研究,否则也许会猜出更多的东西。<br>“这关系到一种用来占卜的纸牌——皮皮诺,现在已经快失传了。”法师果然精于此道。<br>也就是说,这句话和那种占卜牌有关,赫森努力地把两者联系起来,他先找出这句话里的名词:镜子、女人和沙漏。<br><br>镜子、女人和沙漏<br>代表什么呢?<br><br>“镜中的影像和倒转的东西都代表反面的意思,”法师好像早就知道了答案,故意提示了一下:“反面的女人、倒转的女人,这是一张王牌。”<br>“假王!真王牌的反面!”赫森恍然大悟:“牌面就是倒吊着的女人,”老头有些兴奋,就像猜中谜语的孩子,“那个女人是……是黑暗女神沁萝丝!”<br>“对,黑暗女神沁萝丝,地下之王,代表着死亡和静止。”<br><br>地下之王?赫森像是嗅到了什么,他开始进一步思考这句话的含义,沙漏代表时间,倒转的沙漏则表示夜晚……是三张牌——假王、时间和夜晚。<br>假王、时间和夜晚,该死,我不会占卜,我怎么知道它们的含义?不,不对!他是预言家,不应该让我们自己去占卜,他告诉我们的是答案,答案,答案在哪里,对,是牌面,假王的牌面是黑暗女神、时间的牌面是网中的漏斗、夜晚的牌面是蝙蝠!<br><br>周围的人,至少是那些军官们不解地看着赫森自言自语,直到他激动的心情慢慢平静,脸色渐渐沉了下来。<br>上校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br>皇家顾问把头歪向军官:“网代表蜘蛛,蝙蝠代表洞穴,再加上地下之王……”<br>上校点点头,他知道这代表什么,只是小声问: “他没说我们会成功么?”<br>“长官,”米基拉斯苍白的声音再次响起:“预言家从不预言结果。”<br><br>“出发吧。”上校挥挥手,那些东张西望试图找到消失了的老吸血鬼的家伙们,只好放弃了这个徒劳的念头。法师再次埋下他的头,沉默不语,他没有告诉他们那句话——死人路过活人墓地,因为他也不知道个中含义。<br><br>一直没有说话的丹特看着上校,在恐惧时的反应最能体现一个人的素质。上校很冷静,就像他从前的上司莫拉将军一样,那个人在汹涌而至的革命军面前非常冷静,在屠杀双叶党时也一样。<br><br><br>大半天的行军,队伍周围的景色基本都是郁郁葱葱的森林,终于,现在在眼前出现了一大片农田,这意味着离小镇不远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行军速度。不久,前面一个小土坡就出现了几个骑马的人影。走近些看,是几个挎剑荷枪的警察,中间还有一个穿红斗蓬的行刑官。安德森上校招呼一名副官上前询问情况,上尉和他们谈了一会儿,行刑官就跟着他走了回来。<br><br>行刑官的打扮非常鲜艳,从帽子到裤腿都是鲜红色,站在队伍中显得格外惹眼。他来到赫森的马前,向他敬了个标准的脱帽礼。赫森也抬了下帽子,问到:“这是怎么回事?”<br>“大人,我们在追捕几个逃犯。”<br>“逃犯?”<br>“是的大人,他们都是尼兰德的叛乱份子。”<br>“是双叶党?”<br>“是的大人,他们是从泰列德越境到我国的,本来想逃往拉波美尼亚,后来在这里听说那边的边境因为怪物出没被封锁了,只好往回走,我们就在这里拦截他们。”<br>“原来是这样,抱歉耽误你的时间。”<br>行刑官再度行了个脱帽礼:“愿意为您效劳!” <br><br>告别了警察和行刑官,离城镇也就不远了。路边的农舍渐渐多了起来,时不时还能看见几个风磨坊,伫立在蔚蓝的天空下。浮云映衬着白墙红瓦,组合成一幅优美的田园风景。<br><br>丹特忽然觉得,要是比森古内在这里,他会不会创作出一幅传世之作?当年,这位侏儒画家在尼兰德的某个乡村、某座磨坊下,用颜料记录了当时的光影变化,成就了一幅名作——《风车》。也许画中的风车就是自己家的那座,小时候的自己常去那里,开始是玩耍,后来,因为父亲整天忙碌在他的锁铺里,自己就必须帮着母亲,把麦子从地里弄进磨坊。<br><br>哦,真不知道那磨坊现在怎么样了。<br><br>“我们就快到了。”<br>赫森的话让丹特朝前面放眼望去,连成一片的建筑物轮廓从田园和森林中浮出。终于,一座小镇出现在不远处,今天的跋涉可以告一段落了。<br><br><br><5>约瑟镇<br><br>约瑟镇,这个与奥莱泽市(注5)相距不到五十里的田园小城,成为赫森和他的远征队驻足的第一站。在看过了一片乡村美景后,队伍来到了小镇的入口——一座爬满葡萄藤的红橡拱门。门梁正中插着一个闪着金光的黄铜招牌,上面刻着一个武士正用手中的剑刺向被他踩在脚下的火龙,而在这个招牌下面,则是几个被刻满花边的大字——约瑟镇。<br><br>门柱下站着两个穿半身甲的卫兵,一个拿把滑膛枪,另一个则扛着长矛,看到队伍过来,连忙立正敬礼。得到通行证后,拿火枪的卫兵把枪往路边一靠,急急忙忙地跑回去禀报了。<br><br>约瑟镇并不大,但很规整,整个城市被两条十字交叉的道路分成四部分,十字路口就是镇中心。在卫兵的引领下,队伍来到了镇中心,这里是一个小小的广场,中央还有一座漂亮的、由阀门控制的喷泉。镇长、卫队长、行会代表、各路商会的头头和小庄园主们,总之,镇上所有有身份的人,都恭恭敬敬地等在那里,毕竟,国王的特别顾问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着的。<br><br>一阵寒喧后,赫森有些意外地从镇长口中得知,北麦格林教区的大主教竟然也在这里。这样一来,他便顾不上休息,立刻带着大家前往教堂拜访。还没走出多远,就看见一队穿着雪白长袍的人,手里高高举着圣符十字,肯定是他们了。<br><br>赫森和其他人都脱冒致敬,只有德鲁依们远远站着,只是礼节性地低着头。丹特借机回头看看,发觉米基拉斯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他理解法师的举动,宗教信徒本来就不大喜欢魔法师,这些自栩正义的虔诚教徒就更不会喜欢黑暗法师了。<br><br>一位略显富态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当他前进时,所有人都为他让开了道路。从他华丽的金边天鹅绒长袍和嵌着宝石的金冠来看,他就是大主教格里芬了。赫森与他相互致意:<br>“什么风把陛下的特别顾问大人吹到这里来了?”<br>赫森微笑着说:“我们将去东面,为国王的新花园找些宠物。”<br>“是去拉尔迪沃吗?我听说那里的狮鹫很凶猛呢!”<br>“有这个计划,不过再凶猛的狮鹫也比不上陛下的皇家狮鹫,不是吗?”<br>主教忙点头同意。<br>“主教大人又怎么会到这儿呢?”<br>“我是来检查这里的布道情况,这不,一会儿我就要起程去下一个教区了。在我没离开前,请允许我为你们祝福。”主教说话时两腮的赘肉跟着抖动,看上去更象一位狡猾的银行家。<br>“不胜荣幸!”<br><br>主教带领着一行人进入教堂,外面则围满了镇上的居民。刚跨进教堂,这个地方就能给人出乎预料的感受:尽管是个不大的乡村教堂,然而大厅的四壁依旧镶满了白色的大理石神像,墙上、柱子上,到处是精心雕刻的装饰线条,窗子全部是彩色的拼花玻璃,天花板上甚至还有一幅水准不低的壁画。看来,如果不是教会特别拨款的话,小镇居民的生活应该相当殷实。<br><br>主教站在讲台上,两旁分列着各位神甫,大厅的两侧,则站着主教的护卫——麦格林护教骑士团的圣骑士,这些家伙身上都穿有精巧的金边白底半身甲,外面套着白色长袍,头上是一顶圆桶形神官帽,带有钢制帽箍和一大片覆盖帽子正面的镀金饰板,武士们手中都握着一把镂花圣锤,这可是件带有魔法的武器。所有的圣骑士都是半精灵,之所以这样选择是因为半精灵同时拥有精灵的魔法天赋和人类的强壮身体。<br><br>“以圣父的名义,”随着主教一边念祷词一边拿起法器,祝福仪式开始了。赫森带头半跪下来,其他军官,包括那些挤在教堂门外的士兵们也都弯下了膝盖。神甫们用手在空气中划着,白色的闪光便随着他们的手指攅动,画出一个个美丽的符文。在这个过程中,赫森和上校身上的盔甲都开始散发出一种柔和的白色光线,这是因为铠甲在制做时就被注入了神圣的力量。<br><br>大厅里的管风琴开始鸣响,那声音如此摄人心魄,即使不信教的人也会深受感染。主教拿着一只圣杯,用手指把杯里的水弹向空中,众人的身上都泛起一股白色光晕,就像一幅著名的现代派作品《祈祷》中描绘的那样。仪式达到了高潮,丹特也虔诚地跪在神甫面前,聆听着越发震耳欲聋的音乐,希望能从中分辩出神的声音。他静静地跪着,双手扶在佩剑上,两眼微闭,接受着神的抚慰,就像正在祈祷的圣骑士一样,渐渐的,他的身上也开始发散出柔和的白光。<br><br>哈姆背着手,悠闲地在小镇的街道上逛着,他本来也有机会与丹特一起在教堂接受主教的祝福,可矮人对此并不感兴趣。<br><br>小镇的街道并不算宽,可街两旁都建满了三层小楼,底层全是店铺。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从行人的装束和街上的建筑来看,小镇居民的日子确实过得不赖。一路上,哈姆不时也能见到几个警察,虽然表面上看不出配了枪,但每个人的剑都是挂在腰间明显的位置,看来围捕双叶党的事不是闹着玩儿的。<br><br>一阵叮叮铛铛的敲击声吸引了哈姆的注意,很快,他便找到了发出声音的地方,一个矮人铁匠铺。比起其他店面,这里的铺面要大些,前面是柜台,后面就连着制造作坊,里面风箱、火炉、铁砧大锤,一应俱全。店主是个满脸黑色的络腮胡子、肌肉发达的矮人,正在指点着两个矮人学徒,一看到店里又来了个矮人,便热情地出来接待。<br><br>老板拿出了自制的黑麦啤酒,邀请哈姆坐在柜台上,一边喝一边聊了起来。<br>“先生,怎么从没见过您,听口音您不是本地人?”<br>“我从北方来。”<br>“是和那些军队一块儿的?”<br>哈姆点点头,老板肯定地说:“哦,您是个雇佣兵。”<br>“嗯……算是吧。”哈姆不想别人深究他的身份,便岔到别的话题:“这里生意如何?”<br>“还过得去吧,主要都是些农民来修造农具,有时镇上的卫队也会来找我修理武器和铠甲。我什么都能修,无论转轮枪还是燧石枪都难不倒我。不管你信不信,只要有足够的零件,蒸汽机我都能造……”<br>哈姆没有仔细听老板的话,而是注意到一套支在架子上的矮人全身甲,他指着这套盔甲问:“这是您做的?”<br>老板非常自豪地说:“这是我整整花了一年才完成的,标准的罗瑞根款式(注7),全部用上好的精炼冷钢制成。我敢保证,在五十码外,任何步枪都别想击穿它!这件是非卖品,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另外给您做一套……”<br>“不用了,”哈姆忙打住他的话。“我怎么觉得街上全是警察?”<br>可能觉得哈姆的问题太突兀,老板愣了一下,不过看对方是个矮人,他很快便打消了顾虑:“还不是那些双叶党份子,您一定也知道,国王最近宣布要严查在我们国家的双叶党,不知是哪个白痴说有几个双叶党份子躲到我们这儿,结果消息刚一出,警察第二天就到。”<br>这是个容易惹是非的话题,哈姆没有深入下去,他又问:“我来的时候看到了招牌,这里为什么叫约瑟镇?”<br>“嗨,不过是个传说罢了,据说在六百多年前,有个叫约瑟的野蛮人,在这儿宰了一条龙,于是就这么命名了。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从不觉得这儿像是有龙的地方,也不知道那家伙宰的是条什么样的龙,也许是只刚出生的小龙吧!不过不管怎么说,如果当初有人拿着我造的转轮枪,这里恐怕就不叫约瑟镇,而叫杰克镇、史密斯镇或者什么什么别的镇了。”<br>哈姆对老板的话未置可否,不过他知道,在泰列德出版的精灵文献里记载了六万年前的蓝龙大迁徙,穆奥格哈的祖先——冰霜沉默者在与远古泰坦的战争中失利,带领着其他蓝龙迁到了北方冻原之地,它们经过的路线也许离这里并不远。那场发生在巨龙、泰坦、炎魔和大天使之间的战争,和那个波澜壮阔的神话时代一样,离今天都已经非常遥远了,精灵们的研究终究也只能是一种推测,没人知道象这样的小镇是否真的曾有龙出没过。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考证的,从店主说话时的口音,哈姆也判断出了对方的祖籍。<br>“您是郝夫加人吧?”<br>“您是帕姆斯人!呵呵,只有帕姆斯人才会把贺尔夫加念成郝夫加。”<br>“呵呵,对,南方口音。您以前是郝夫加哪里人?”<br>“我住在瓦丹的锤堡,在那里就是铁匠,还兼做啤酒生意。”<br>“那您的日子应该很不错,怎么想着离开呢?”<br>老板若有所失地说:“唉,帕姆斯独立后我就离开了那里。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国家会分成两个。我早说过,让巨人们进来没好处,看吧,现在的贺尔夫加已经成了寒霜帝国的附庸,全部由山巨人组成的军队在大街上巡逻,那个叫巴沃丁的霜巨人居然成了内阁主管!唉……”<br>“既然这样,您为什么不去帕姆斯呢?”<br>“我也想过,帕姆斯是很繁荣,可那儿无论是铁匠行会还是啤酒行会,要求都太苛刻了,明摆着不让外来人去。”<br>“是啊,那帮自以为是的家伙。”<br>“您呢,说说您吧。”<br>“我,嗯……我是个到处游荡的家伙,没有固定的职业。”<br>“您总不可能是吟游诗人吧!”店主笑起来。<br>“啊不,不,我大部分时间是雇佣兵,干些清剿盗匪和伤人野兽之类的事。”<br>“是吗,那您见过大名鼎鼎的哈金斯.钢牙吗?据说最后帕姆斯人动用了禁卫军才抓住他呢,了不起的家伙,好像还是个劫富济贫的侠盗呢!”<br>“嗯,听说过,那家伙早死了,他没那么厉害。”<br>“那您为什么离开了呢?”<br>“我不想被派到边境去警戒郝夫加兄弟。”<br>“是啊,虽然国家分裂了,可帕姆斯矮人和贺尔夫加矮人永远都是兄弟!”店主抬起了酒杯。<br>铛的一声,哈姆干脆地把一大杯啤酒一饮而尽。<br>这时,一阵急促的跑步声将他们的谈话打断。哈姆扭头一看,一个猎龙人正朝他跑来。<br>“哈姆,找你半天了,头儿叫你回去。”<br>“什么事?”<br>“镇长设宴招待大家,在一个叫什么驿站的酒店。”<br>“勇者驿站,是我们这儿最好的酒店!”听到猎龙人说的,铁匠铺老板插话到。<br>“对对,就叫勇者驿站,来吧,我带路。”<br><br><br>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送走了主教一行人,赫森终于得以轻松享受镇长的款待,大伙儿被安排在镇上最好的酒店——勇者驿站休息。<br><br>站在酒店门口,可以看见这幢漂亮的四层建筑,倾斜的屋顶挂满了淡红的瓦片,米黄色的砖墙上爬着青藤,屋檐、柱头、门窗框都装饰着简洁幽雅的花边,连房顶的滴水嘴怪兽都被雕成了温和的样子,这些细节加在一起,使整栋房子显得宁静安逸。<br><br>不过,远征队的到来使这里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大群的士兵涌进酒店的大厅,所有的桌子几乎同时坐满,店员们东一桌西一桌客人的叫唤声中,已经有些晕头转向了。看到这种情况,快走到门口的德鲁依们停住了。赫森知道她们的意思,精灵不喜欢这种吵闹的地方。赫森叫来了镇长:“有没有安静点的地方?”<br>“大人,里面有包厢……”<br>“我是说除了酒店还有什么地方可以休息 ,这些精灵女士们需要安静。”<br>“大人,这……修道院倒是很安静,只是住宿的条件……”<br>“怎么能让她们住修道院呢!”<br>“没关系大人,”泰索拉打断他们的对话,“我们习惯那样的条件,艰苦的环境能让我们更亲近自然,就去修道院吧。”<br>“女士们……”赫森最终没有反对。见状,安德森上校立即叫人为精灵们搬运行李,镇长也忙差人带路,临行前还不忘说:“虽然我们的修道院条件差点,但那也是相对而言,比起其他修道院,这儿绝对强得多,你们一定会喜欢的。”<br><br>送走了德鲁依们,镇长终于可以带领赫森他们进入他引以为荣的勇者驿站了。原本宽阔的大厅现在已经坐满了人,士兵们围在桌上,轻松地喝酒聊天,瓦哈兰人高大的身影也出现在大厅中,屋角的包厢则被猎龙人们占据了。镇长带着赫森、丹特、哈姆、上校等一行人,穿过大厅,来到尽头的门前,打开这扇包着浮雕铜边的白色木门,下了一段台阶,一间宽敞的包间映入大家的眼帘,嵌在墙上的铜油灯把这里照的通亮,一张宽大的樱桃木长圆桌摆在面前,早已坐在桌上的几个人一见客人到了,立刻站了起来,等在一旁的女仆们也忙碌起来。镇长微笑着说:“大人们,欢迎来到勇者驿站歌剧院,请大家尽情享用美食,之后还有轻歌剧!”<br><br>等候在此的都是这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镇上的银行家、大珠宝商、卫队兼警察局长和商会的副会长,会长则由镇长兼任了。他们的夫人们打扮入时,坐在他们旁边。见到贵客到来,大家纷纷起身行礼,等到所有人都入座后,女仆们便忙着上菜。<br><br>“这是奶油焗泥龙虾”镇长迫不及待地介绍第一道菜,甚至恨不得除去开胃酒这个环节,在得到大家赞许的目光后,他有些自豪地说:<br>“大人们,我的厨师手艺相当不错,大家慢慢享受。”<br><br>他说得没错,接下来的菜都和第一道一样,非常美味,这让赫森都有些吃惊。看看他们做的咸牛肉,咸度适中,而且腌制过程中加入了许多种香料,再配上雪花般的干酪片,这种做法不是一般厨师能够想到的;而那道“麦士兰烘猪肉”,使用了据说是由半身人发明的麦士兰酱汁,独特的味道即使是宫廷厨师也不一定能做到。看来,专家和大师们并不一定都集中在国王周围。<br><br>女仆端上来一个陶瓷汤盆,里面盛着满满的鳗鲡汤。赫森仔细观察了汤盆上的装饰后说:<br>“镇长先生,您这可是真正的远东瓷器呀!”<br>“大人真是见多识广,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正宗的东方瓷器,”镇长略带炫耀地说:“在这里能卖到两千比拉!”<br><br>话题被引上了新的轨道,这个瓷器的故乡在世界的另一端,作为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度,人们总有说不完的话题,而那些亲身到过那里的人,自然成了餐桌上的焦点。<br><br>赫森也很乐于分享他的经历,尽管这已经写成了书,但每次从他嘴里讲出来总显得生动许多。当他津津乐道于那个由蛟龙与麒麟统治的国家时,那些神话、传奇、风物乃至平凡琐事都让在座的人感到新鲜有趣,于是人们的提问变得没完没了,老头子的口若悬河也感到吃力,他不得不打断大家的提问,提醒主人与客人们分享这些精心准备的美食。<br><br>仆人揭开盖子,乳白的鳗鲡汤散发出浓郁的香味,但它的影响只是暂时的,不一会儿,桌上又充斥着各种关于东方帝国的话题。只有赫森的几个助手,专心地享用这份美食。也许老探险家的故事他们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也许他们也随他到过那里。<br><br>丹特也被赫森的故事吸引着,他对那个东方帝国也有些许了解,只是大部分都是关于尼兰德与它的贸易往来,剩下的就是些道听途说的故事。他知道那里的人类有着黑头发黑眼睛,还有短耳朵的木精灵,但他最感兴趣的,还是关于统治那里的蛟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与这里的龙有哪些不同。<br><br><br>随着空气里的酒精浓度越来越高,大厅的气氛也越来越热烈,小贩的叫卖声就在这时候开始在嘈杂的人群中浮现:“先生们,先生们!龙牙,真正的龙牙!六百年前肆虐小镇的巨龙,它的牙齿,买一颗吧,只要三十比拉!”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士兵们一听到吆喝,纷纷掏钱购买,能成为屠龙勇士不太容易,但花钱买颗龙牙倒也可以回去炫耀一番,一时间,大厅里又多出了叮叮的钱币碰撞声。<br><br>一个坐在包厢旁的士兵举着一枚牙齿,对着灯光转来转去,仿佛在鉴定宝石。令他失望的是,这枚牙齿并没有显示出任何特别之处,他起身来到旁边那间用东方式屏风隔开的包厢。他拿着刚买的龙牙,交到猎龙人手里。卡兹拿着他的龙牙看了看,摇摇头说:“这只是剑齿熊的獠牙。”<br><br>消息一传开,猎龙人们的包厢立刻堵了起来,士兵们都拿着刚买的东西找猎龙者们鉴定,令人失望的是,他们买的有熊牙、野猪牙、大山猫牙,却没有一颗是真正的龙牙。卡兹从脖子上取下一根项链,指着坠在中间的那颗拳头大小的泛黄牙齿说:“看吧,这才是真正的龙牙,从一头幼龙的嘴里敲下来的。”<br><br>士兵们对被骗都有些恼火,正准备找那些小贩,却发现这些家伙竟全部消失了。不过这点小插曲也并非是完全的不愉快,刚才的事让他们和猎龙者们的距离缩短了许多,渐渐的,大家不再分开坐,而是杂乱地坐在一起,无所顾忌地攀谈起来。<br>“兽人先生,”一个士兵问卡兹:“您是在菲拉兹出生的吗?”<br>“不,我出生在法伦斯。”卡兹说罢便用法语来了句问候辞,众人听了大笑,兽人的法语发音很古怪,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我的祖先被法伦斯人带了过来,我是出生在塞纳港兽人兵团的营地里。从十岁起我就开始当兵,但我不喜欢军营里的生活,有太多事情不许你做,于是在我十五岁时我就开了小差,然后到处流浪,给别人当雇佣兵。”<br>“我也是这样,”一位猎龙者搭话说:“我以前是五师第一重步兵团的,瞧!”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自己胸甲上的一个徽章,“那次和奥德利尔人在哈丁斯打仗,我们团被打散了,我花了三天才找到大部队,回去一看,发现我的名字已经在阵亡名单上了,我去找团部,他们他妈的把我当骗抚恤金的给轰了出去,我一气就去当雇佣兵了。”<br>“你也参加过哈丁斯战役?”猎龙人刚说完,一个掷弹兵就问。<br>“怎么,你也……”<br>“我是第三师的,海格尔掷弹兵团。那次战斗我们在左翼,负责支援拉索尔的精灵部队,结果精灵们突袭了敌人的炮兵团,我们却要面对敌人的预备队,那里面战斗法师太多了,我亲眼看见被强酸箭击中的人冒着白烟烂掉,还有被冰锥砸得稀烂的尸体,我能活下来真是幸运。”掷弹兵讲得很兴奋。<br>“原来是海格尔团的兄弟,我看见过你们团长,是不是那个矮矮的,说话象公鸡叫一样的家伙?”<br>“对对,就是他,我们管他叫公鸡嗓!”<br>“公鸡嗓哈里.弗格森!”听到他们的谈话,又有一位少校凑了上来。“在陆军学院,我比他晚两届,那家伙嗓门在学院里是出了名的,他可是只老公鸡了!”军官的话把大家逗乐了,他接着说:“在哈丁斯,我是一师一团的参谋。”<br>“我听说团部遭袭击了?”<br>“奥德利尔人的轻骑兵突击了我们团部,幸亏野蛮胸甲骑兵及时回援,当时看到他们的黑盔甲就像看见齐格菲(注7)降临一样。幸运的是,我毫发无损!看这儿,”少校指着自己的护喉,上面有一个凹坑,“你们信不信,这是一颗步枪子弹留下的。”<br>“你的护喉挡住了步枪?真难以置信!”<br>众人为少校的好运啧啧惊叹,不过大家都知道,好运并不总能降临到每个人头上。大家又谈起当时惨烈的战况,似乎越可怖越能引起大家的兴趣,被蒸汽战车碾死的人、被魔像砸烂的人、被四磅炮打掉脑袋的人……终于,有人差点把今天的晚餐吐了出来,少校及时制止了这场把这里变成哈丁斯战场的谈话。<br>“为了哈丁斯的幸存者,”少校端起酒杯说:“为了不再有战争,为了大家都能过上安稳日子!”<br>猎龙人、掷弹兵,还有周围的一众人,全都举起了酒杯。这些战争的幸存者都知道,比起那些丰富的酒后谈资,安稳平静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br><br>大厅里的气氛渐渐平静下来,大伙仍时不时把杯中的液体灌进嘴里,忽然一个军官找到少校跟他小声说了几句,少校便站起身来。<br>“怎么回事?”猎龙人问。<br>“听说那些乡巴佬没见过精灵美女,现在把教堂围了个严实,上校要我带些人去轰走他们。”<br>一阵哄笑,这是个新的酒后话题。一个士兵接着话茬说:“然后呢?是不是要在教堂给美女们站岗?”<br>“你酒喝得太多,这个美差已经轮不上你了。”<br><br><br>晚餐的结束曲被端上来,是一个装满黑色液体的玻璃罐,每个人面前的小瓷杯里都装上一杯,在加上点乳白色的牛奶,当两种液体混合充分后,一股浓香溢满了整个房间。<br>“这是时髦的饮料,”镇长笑着介绍:“哈图曼咖啡!”<br><br>哈姆品了一口,点点头。矮人都偏爱能让人上瘾的东西,穆兰哈图曼矮人最爱的饮料,到了这里也非常受欢迎。<br><br>赫森也喝了一小口,然后转头问上校精灵们的情况,在得到满意的答复后,他仰头靠在椅子上,面对已经略有惓意的人们,继续介绍他的东方见闻。<br><br>“那里有吸血鬼吗,我们这里可是要一直堤防着他们,特别是那个叫那萨瑞尔的家伙。” 警察局长提了个似乎能引起人们兴趣的话题。<br>“当然,东方也有不死生物……”<br>“说说吸血鬼吧。”珠宝商不顾夫人们的反对,想继续这个有些恐怖的话题,此时他两颗眼珠正放射着宝石般的光芒。<br>“远东的吸血鬼远没有西方闻名,在文献甚至传说中都只是偶有出现,说到这儿,我倒对那萨瑞尔的故事很感兴趣。”<br>镇长对这里的历史有些研究:“大人,我们这里的传说是,这个老吸血鬼来自拉波美尼亚,已经超过一千岁,因为犯了吸血鬼的重罪,被挖掉了眼睛。”<br>“什么罪?”<br>“他杀掉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吸了他的血,甚至把他的尸体也吃得面目全非。”<br>“他为什么这么做?”<br>“这我们就不知道了大人,不过我听说,”镇长故意压低了声音:<br>“他在被挖掉双眼的时候一直在叫嚣,‘你们虽然挖去我的眼睛,我却能看穿黑暗!’也就是从那起,他开始诅咒一切,从他嘴里说出的灾难不久就会出现。”<br>男人们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全然不顾女士们的表情,就连那些持重的军官们也开始搀和起来。<br>“我见过瘟疫过后的村庄,那些被乌鸦啄掉眼睛的尸体又站起来,后来我们不得不把整个村庄都烧了。”<br>军官讲了一个亲身经历,接着又问安德森上校:<br>“长官,您有类似的经历吗?”<br>“没有先生,即使有,我也会把它忘掉,这样的东西只会影响大家的士气。”<br>古板的家伙。<br><br>丹特对幽灵和不死生物的事儿并没有其他人那样浓厚的兴趣,他知道有个人比在座的诸位都要了解这些东西。他所关心的是另一件事:<br>“局长先生”丹特问卫队长“城里的那些警察是怎么回事?”<br>“还不是那些双叶党,大人。说是有几个家伙逃到我们这儿,闹得满城风雨。听说他们要去拉波美尼亚,因为边境有怪物出没又返了回来。”<br>“怪物?”<br>“您不知道吗大人,边境已经封锁啦,传说有种半人半蜘蛛的怪物出现,专吸食活人的脑浆!”<br>这场讨论已经让大家的胃有些不适了。<br><br>“我不明白,双叶党是尼兰德人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br>银行家为他的夫人的这个愚蠢问题尴尬不已。<br>“这就是政治,男人的游戏。”赫森对她们说:“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绝对的正义,维护你们国家的利益,就是一个公民最大的正义,上校去尼兰德正是为了维护我们国家的利益。我们并不喜欢艾曼纽尔(注8),但他代表着我们斯温德兰在整个尼兰德的利益,所以我们必须帮助他。”<br><br><br>丹特回到了大厅,叫上哈姆和黑袍法师,来到大厅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僻静角落。<br><br>米基拉斯很担心,他用很低的声音说:“丹特,你不觉得这次出来有些蹊跷?”<br>“你指上校,他是参加过尼兰德的镇压,但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br>“说明问题,难道你没有看见,这次出来我们只有十几个人,他们却有这么多人,你不觉得这是有意安排吗?”<br>哈姆点起了烟斗,“米基说得不无道理,看那些龙骑兵,他们不是一般的士兵。”矮人一直在观察这些人,他们和别的士兵不一样,平时很少说话,甚至他们之间都很少交谈,吃饭时也很安静,身上总是罩着件斗蓬,让人捉摸不透。<br>法师又接着说:“下午的仪式我在暗中观察了,有个家伙混在圣武士里,我能肯定他决不是半精灵。这家伙这样做一定另有所图,我在下午主教离开时并没有看见他在人群里,他可能还留在这儿,我们不能不小心。”<br>丹特往椅子背轻轻一靠,说:“我知道,但我可以肯定,即使他们真的另有目的,在这次任务完成前,他们也不敢下手,因为要完成任务必须有我们。”<br><br><br>宴会结束得很晚,士兵们被安排到酒店楼上的客房休息,赫森他们则被镇长带至他的豪宅,因为镇长认为只有他的这座三层楼高的华丽住宅才够得上规格。<br><br>房子的二楼有一个宽敞漂亮的中央阳台,阳台中间的四盏路灯不断散发着柔和的光亮。赫森并没有很浓的睡意,正端着杯茶站在灯下,忽然瞥见丹特正从身后的走廊路过,便叫住了他。<br><br>当丹特走到面前时,赫森问:“丹特先生,您觉得这支队伍怎么样?”<br>“很不错。”<br>“您认为……完成任务时,我们需要多少代价……”<br>“别担心,大人,”丹特的口吻成熟而稳重,“我会尽力保护每一个人的。”<br>赫森轻轻呼了口气,望着满天星斗的夜空,突然问:<br>“丹特,你见过光精灵吗?”<br>丹特被赫森的问题弄的有些费解,他摇了摇头。<br>赫森有些自言自语地说:“我见过,是在泰列德的宁根圣地。它们是那么美,浑身散发着纯净的白光……你知道他们是什么吗?”<br>丹特又摇摇头,他的确不清楚关于精灵中最神秘的种群——光精灵的任何细节。<br>“它们其实就是精灵的鬼魂。这些光精灵形成于每个精灵生命力最旺盛的时期,因此,当他们死后,他们的鬼魂仍然保持着他们一生中最美丽的容貌……”赫森顿了一下,接着说:“所以说,鬼魂并不可怕。”<br>赫森的回答多少令丹特有些错谔,忽然,丹特有些明白了:<br>“大人,您的意思是……”<br>“恐惧源于无知,我深信这句话。我的士兵们从没见过我们要对付的东西,我有些担心。”<br>“大人,他们会在实践中慢慢了解的。”<br>“是啊!”赫森长舒了口气。<br><br>一阵凉风吹来,刹那间让人感到秋日的凉意,丹特向赫森低头告辞。临走前,借着灯光,他突然发现赫森的耳根后面有一个不起眼的蓝色刺青,图案很小,也很复杂,但丹特认得这种闪电形的符号,这是巴斯罗卡黑精灵给意中人的刺青。随着皮肤的皱纹,图案已经有些变形,看得出这是在很久以前纹的,也许是他年轻的时候?但是,丹特没有想下去,而是迅速把目光移开了,他不想让赫森察觉他发现了这个刺青,更不想深究它的来历,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想窥探这些秘密,就像不想让别人窥探自己的秘密一样。<br><br>丹特匆匆下楼,他得先去勇者驿站照料一下他的队员们才回来休息。刚一出门,他就感到身后有人,猛一回头,看到的是米基拉斯苍白的脸。<br>“该死!米基,你在这儿干什么?”<br>法师轻声说:“白天那个混在圣武士里的家伙,我刚才看见他了。”法师指了指房子的后门,那里直通安德森上校的房间,“换了便装,手里有一个牛皮包裹。”<br>丹特想了一下,说:“你没被人看到吧。”<br>法师摇摇头。<br>“好,你回去,不能跟任何人说这件事。放心,他们现在还不会动手。”<br><br>丹特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虽然没有亲眼看到那个牛皮包裹,但他猜想,里面也许是封信,也许在信封的封蜡上,正盖着图里亚狗头徽章(注9)。<br><br><br>天色已经很晚了,街上很少有行人,连那些为搜捕双叶党而来的警察也不见了踪影。随着勇者驿站最后一盏灯熄灭,整个小镇沉寂下来,只剩下值夜班的镇卫队营房还亮着灯。<br><br>一阵猎狗的鼻息,跟着是巡夜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懒散地推进。<br><br>六位巡夜人,排成一队,在一头膘肥体壮的斗牛犬的带领下,迈着慵懒的步子,交头接耳地巡逻在空荡荡的街上。排在第一的斗牛犬有奶牛般的白底黑斑,嘴唇肥厚,耷拉着耳朵,脖子上套着铜铃,发出叮当的脆响;他的主人戴着古典的球形敞面盔,身上的敞胸制服与任何军队的制服都不同,带彩条褶的膨袖和上半截裤腿宽松肥硕,这种仿造四百年前的古典式样既华丽又适合南方较为温暖的夏夜,绿色的衣襟花边配上白色的底布显得淡雅而悠闲,连扣缝都被绣上了绿边,两颗闪着金光的铜领扣扣在刻着镀金徽章的钢制护喉上,里面则是一副抛光的胸甲;后面四个人的穿着都和他一样,除了他身后的那位,一身漂亮的胸肩甲和插着五彩羽毛的金边宽沿帽,额头的金色护鼻连着帽徽,说明他就是队长。六人扛着长戟,腰间的镶边武器带挂着长剑和匕首,俨然是正规军的装备。相对于轻松的巡逻,这身打扮有些过头了。实际上,如果不是有关双叶党的传言,今晚的巡逻早就结束了。<br><br>这个殷实的小镇很少发生违反法律的事件,除了税务和贷款的问题,所以镇卫队的作用通常远远不如调解人。这次因双叶党而延长的夜巡,充其量只能增加他们饭后的谈资。六个人带着狗悠闲地漫步在大街上,无所事事的他们倒还真希望碰上双叶党。<br><br>上天满足了他们的要求,狗吠了起来,前面匆匆走来一个陌生人,他们不认识的家伙。几个人都兴奋起来,也许这就是双叶党份子,戟被握在手上,虽没有带枪,靠它已足够应付面前的这个人。在这个祥和的地方,枪和镇卫队一样,都是摆设。<br><br>迎面而来的人并不避让,敞开短上衣,借着油灯的光亮,前面的巡夜人看到了他腰间别着一支弯曲的木柄——是手枪!没等众人作出反应,来人已从腰间的牛皮包裹里掏出一个铭牌。<br><br>“原来是主教大人的人,真对不起,先生。”队长脱帽行礼,来人用两指扯了下帽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一行人来到他出现的地方,镇长住宅的后门,门口多了两名士兵,穿制服的人不太喜欢这些养尊处优的地方部队,所以,六人没有停留多久就离开了,这里没有双叶党。<br><br><br>壁炉里跳动的火苗似乎并没有给房间里带来一丝温暖,死气沉沉的屋内毫无生气。蜷缩在椅子上的黑袍法师就像尸体一样。<br><br>法师把手伸向桌上的镜子,握住镜子的铜柄,不过,好像手上的神经系统并没有给大脑应有的反应。不对,蓦地,法师仿佛清楚地看到,那不是自己的手,那是一只灰色的泛着青色斑块的手,一只干枯的、几乎没有任何活体组织的手,就像一根枯木。<br><br>镜子里是漫无边际的黑色,能吞噬一切。屋里开始弥漫一种怪异的气味,那是在大战之后遍布死尸的战场上能够闻到的,是死人的味道。也许这种气味是从镜子里散发出来的。<br><br>在镜子的那一面,一个死灰色的东西慢慢浮了出来。<br><br>渐渐地,那东西清晰起来,它好像那只手一样干枯、惨白,逐渐显现的轮廓象是类人生物的颅骨,不,那就是一张脸,死去很久的脸。褐色的如枯死的蒿草般的长发遮住了大部分地方,留出了一只眼睛,准确地说,只是一个洞,因为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还有黑色的眼泪,像焦油一样的眼泪,从那个洞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从镜子里流出来,流到了手上、地上……<br><br>突然,镜子里的东西开始机械而快速地扭动起来,就象飞速旋转的发条,还不断发出恼人的噪音——一种频率很高的咔咔声……它在笑,那是它的笑声,它的脸转得太快,模糊了,一切都模糊了……<br><br>“放下它!”一个声音喊道。<br>法师扭过头,是丹特。在看看镜子,里面只有自己苍老的脸。手上、地上,一切都很干净,屋子里也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的木炭在劈啪作响。<br>“我又在发抖了吗?”<br>“嗯。”<br>“……我需要得到力量,要想这次能够幸存,现在的力量是不够的。”<br>“不,你现在需要休息。听我说,把它放下,去睡觉吧。”<br><br>法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镜子装进了一个木盒,盒盖上,刻着一个六角星型的符号,里面涂着黑漆,闪闪发光,仿佛要溢出来一样。<br><br>法师仰面躺在床上,躯体僵直,像风干的尸体。他的双眼圆睁着,两只眼球呆滞地稳定在同一个角度,使人很难判断他是醒着还是睡着了。<br>法师并没有睡,这倒不是因为刚才的事,镜子里的那家伙已经是熟识了。只是法师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br><br>上校,你怎么会想到要加入军队呢?<br>说老实话,是为了一个姑娘。<br>姑娘?<br>对。我还只有十六岁的时候,疯狂地爱上了一个姑娘,可她却爱上了一个军官。<br>于是你就当了兵?<br>是啊,真没想到,我也穿上了这身制服,戴着这些发亮的勋章,还得到了我的妻子……她死了……<br>很抱歉……你是为了复仇加入双叶党的吗?<br>不说这些了,谈谈你吧,我的大法师兄弟。<br>我?……哼,看看我的外套,黑色的……五十年前,那时的我就像十七岁的你那样,年轻无知,还是圣修会修士,可是却迷上了黑暗魔法。那种近乎疯狂的痴迷程度使我犯下了一桩可以遭天谴的罪:我将一个死者的灵魂封进了一面镜子,并让它成为我魔力的强大源泉。<br>你让一个灵魂既上不了天堂也下不了地狱,这样它就只能成为墓地里徘徊的幽灵了。<br>比那更厉害,你知道吗,这些死于极度怨恨的家伙还带着太多的黑暗力量,也就是我们法师说的负能量。<br>怨恨?它怨恨谁,你吗?<br>当然,它恨的人肯定包括我,不过,还得从头说起。那时还是老国王执政,和现在没什么区别,他们两父子都是一样的残忍。老家伙发起的猎巫运动杀死了不少人,不少无辜的人。我也认识一个姑娘,和我一样是个半精灵,有一头漂亮的褐色头发。她是个能力很强的通灵者,就是因为这种能和另一个世界沟通的能力,国王手下的那些混蛋,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挖掉了她的眼睛……我还记得把她从棺木里抬出来的时候,空洞的眼眶里还不断向外冒着血……在远东,世界的那一端,这样残忍的死法,会被邪恶术士利用起来制造强大的鬼魂,它们一出生就憎恨着所有活着的东西。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所有黑暗法师梦寐以求的东西——强大的负能量!所以,我自然也不能错过这个机会……<br>……你没有放过她,对吗?<br>很遗憾,是这样的。我使用同样惨无人道的仪式,把她的灵魂封进了一面水晶里……对此我也很内疚,为了减轻我的罪恶感,我加入了双叶党,这样也可以让那些死于国王手里的无辜者少些。<br>这么说,你的加入是为了赎罪。<br><br>月光透过蓝色的薄纱洒在地上,淡淡地铺上一层薄霜。法师的心情平静了许多,他抚摸着枕边的盒子,手感是那么光滑,就像女人的肌肤,她一定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和褐色的头发。<br>法师睡着了。<br><br><br>丹特回到房间,仰面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射进来,把面前的地板照得一片白色。<br><br>丹特解开衬衣,一跟项链从脖子上滑落,纤细的链子连着一个精巧的吊坠,平时一直被层层外套掩埋着。这是一颗漂亮的金色同心草,象征着永不磨灭的爱情。每当他不能入睡时,丹特都会用手指在上面的摩擦着,这会让他很快进入梦乡。<br><br>也许是想快点在梦里见到她吧。<br><br>……带着阳光般灿烂的金发,还有甜美的笑容,她,出现了。<br>他把她紧紧拥在怀里,生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他们用体温相互温暖着,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br>玛丽安娜……<br><br>他哭了,只有在梦里,他才会哭得如此释怀。<br><br><br>教堂的第一声钟响后不久,侍者们慌张的脚步声就在楼道里传开。他们挨个地敲门,为房客们送上洗漱用水。<br><br>接过侍童端来的水,丹特坐在洗脸架前。这座铜架子上有一面光洁的大镜子,里面可以看到一张男人的脸,有些疲惫。男人开始整理下巴上的胡须,虽然日复一日地修剪使它们只能保持刚冒头的长度,然而男人还是一丝不苟地用锋利的剃刀刮着,不放过每一个可能的角落。<br>用清水洗过脸,男人接着梳理他的头发。他有着一头黄色的长发,但颜色有些暗,不像是斯温德兰人的,更像是能在北海沿岸国家常常见到的那种发色。男人把他的头发整齐地梳向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把头发结成发辫,用丝巾扎起来,再把两鬓卷成发卷,这是种很正规的发型,在公职人员、酒店侍者和军官当中最容易见到。<br><br>楼下响起了号声和有节奏的军鼓,将丹特吸引到了窗前。每个国家的集合鼓号都有它们各自的曲子,斯温德兰也一样。在公鸡般的铜号声中,丹特看到了汇集在广场上的那一顶顶黑色三角军帽,还有那些每隔一段距离就规律出现的红色闪光,那是从队长的指挥矛和戟上反射出的朝霞,在其中,猎龙人注意到一个熟悉的影子。<br><br>安德森和大多数北方人一样,都有一张棱角分明的冷峻面孔,再加上他不苟言笑,更让人觉得这是个难以接近的家伙。他站在战马旁边,一边整理着身上的铠甲,一边扫视着周围正在集合的士兵,突然,他那双碧蓝的眼睛停留在了对面楼上一扇打开的窗户,里面那个衣冠整洁的男人也在朝这边观望。<br><br>当目光从那身反光的铠甲上扫过时,尽管看不清细节,但丹特还是能从鲜艳的红布衬边判断,这套铠甲的服役期一定不超过十年,因为在这之前,校级军官还和尉官一样使用绿色的衬边。<br><br>那时还是绿色衬边吧,在尼兰德?<br> <br>安德森对这个人表现的兴趣是有道理的,这位队长总有些不寻常,一个雇佣兵领袖不会像他那样讲究,每天总是衣衫整洁,甚至连两鬓都卷起了发卷,举止言谈都很得体。这样的人在这种行当中不是没有,但他们都有着在正规军队当军官的背景,有些甚至曾经是贵族,如果不是惹了一屁股麻烦,这类人一般是不会放弃军队的公职和贵族头衔的。<br><br>目光交错,就象两只独来独往的狼獾一样,两人眼里都蕴涵着猜忌、怀疑和淡淡的敌意。很快,丹特作出让步,他不喜欢上校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势,安德森蓝色的眼睛深邃坚硬,透露不出什么信息,只有一种令人不适的感觉。丹特离开了窗口,准备下楼去召集自己的部下。他忽然明白上校为什么总是穿着那身铠甲,从一开始到这几天的行军,总能看到那明晃晃的身影。这一点也不好笑,也不是小题大做,那是用来防范敌人的。他的敌人就在周围,这儿是战场,从一开始就是。<br><br>丹特长舒一口气,然后从容地扣起纽扣。他不会中止这次任务,因为他不能丢弃同伴,这样的错误他不想犯两次。<br><br>他拿起一把手枪别在后腰,上面换了块新的燧石。<br><br>钟声也叫醒了隔壁的房客,或许他整夜都没有真正意义地睡过。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僵硬地弓在床上,任由金色的阳光一点点蚕食身上的阴影,唤醒那个沉睡的灵魂,就像靠阳光温暖血液的爬行动物一样。<br><br>丹特没听见隔壁有响动,除了侍童怯生生的说:“先生,这是您的水”。胆小的侍童不敢进去,这丹特很理解;法师起床时毫无动静,这也让人习惯了。他知道,不出十分钟,米基拉斯就会下楼,果然,法师又裹着那身一成不变的黑袍,出现在楼梯上了。<br><br>猎龙队员们围坐在一楼的餐桌上,他们可以不用集合就享用早餐。食物很丰盛,面包、白肝酱、火腿蛋,还有冷鸡沙拉和甜美的牛奶草莓,一阵风卷残云之后,这群家伙就解决了战斗。在士兵涌进大厅前,他们已经得以在户外享受阳光了。<br><br>上校回到了房间,早餐已经摆好,军人必需早操后才能用餐。他端正地坐在桌前,选择了合适的刀叉伸向瓷盘中包着火鸡的腌肉卷,蘸上点溶化的酸酪,体面地放进嘴里。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纸片,确切地说,是一张没有烧完的信封,白色的残角引着金色的花边,还有一点点蜡印留了下来。纸片在他的手指上转动,他踌躇着,门外来往的脚步声很嘈杂,最后,他又把它揣了回去。<br><br>不知昨晚那几个该死的巡夜人为什么停在楼下。<br><br>外面热闹起来,这是个忙碌的早晨。离开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总免不了行李搬运。除了最后那辆巨大的八轮牛车,其他的马车上,穿制服的人都在往上面装东西。一个穿灰外套的人正指挥着他们,把大大小小的箱子塞进货运马车那有限的空间里。<br><br>“那是我的助手,”正当丹特饶有兴味地看时,赫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这让猎龙人突然握紧剑柄的手又松了下来。<br>“他的专长就是码放行李,我们此行需要各方面的专家。”<br><br>老头子说得没错,那个人的确精通货物的码放。在他的指挥下,那些大小不一的箱子最终都会形成一个整齐的外表面,而且行李堆放得很稳固,就象用巨石堆砌城墙一样,使人怀疑他是否专门学过工程学。最后,箱子与箱子间的空隙,会被更小的箱子填满,行李堆的体积被缩到最小,以便货车能够容纳。当然,象他这样的工程学者,一定知道在行李间留着变形缝,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路上的颠簸早就把箱子挤压碎了。<br><br>“你的专长是和象龙这样的生物打交道,所以,以后我会让你负责指挥。”<br>“那上校怎么办?”<br>“他的权力将在我们进入地下时结束。”<br>老探险家看了眼猎龙人,又补充了一下:<br>“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h__l 发表于 2005-11-23 15:07
<6>阴影<br><br>离开约瑟镇时头顶还是晴空一片,不知什么时候,天气阴沉了下来,长时间的行军使队伍有些没精打采,加上天空渐渐暗淡的颜色,总让人觉得有些晦气。<br><br>没过多长时间,队伍就来到了一个特别的地方,一眼望去,无尽的道路穿过一片荒芜的土地,曲折地延伸着。周围的大地就像蟾蜍的皮肤,到处是一个个覆盖着茂密蒿草的小土丘。整个丘陵里只有几颗光秃秃的枯树,不远处却都是浓密森林,这更让这里显得怪异阴森——这就是活人的墓地吗?<br><br>那萨瑞尔的预言正一步步实现……<br><br>队伍慢了下来,排头的士兵眼睛发现了路口出一堆白花花的东西,几个人跑上去查看,发现了一些散乱的牛骨。尽管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但在这种环境下,还是让人看了很不舒服。<br><br>“停!”安德森大喊一声。这里除了风吹草动的沙沙声,就是队伍行进时的声响,安德森的命令打破了沉闷的空气,队伍停了下来。这时候,德鲁依们取下套头的帽子,耳朵机警地在风中颤动,在这看似寂静的环境下,捕捉着每一种声音。<br><br>丹特转身跟哈姆说了些什么,哈姆便把卡兹找来,耳语几句。<br><br>卡兹回来叫上了三个猎龙者,转身带着他们离开队伍,向前方的荒原走去。人们注意到,他离开时,背上的莫罗战斧已经拿到了手上。<br><br>猎龙者们脱离了大部队,快速攀上了前方的一座小土坡。卡兹站在坡顶,抬着头四处张望,还不停地抽动着鼻子,似乎要努力从空气中寻找什么。突然,他蹲了下来,其他猎龙者也学着他的样子,猫着腰,然后,几个人消失在土坡的另一面。<br><br>不久,几个人再次在坡顶出现,接着,他们跑了回来。<br><br>赫森、安德森和丹特三人聚在了一起,说话的声音很小,似乎不想让别人听到。士兵们只能看到三位背对着大家的指挥官,一群围在一起、已经在擦拭刀剑的猎龙人,还有那些表情冷漠的德鲁依,种种迹象表明,前面的路将不是那么好走了。<br><br>很快,军官们就让大家作战斗准备。当人们从枪口填入第一发子弹时,军官告诉大家,前面的路上有一些蛛怪,需要把它们清理掉。<br><br>士兵们对这次行动所知不多,他们只知道是去消灭蛛怪。对于这种生物的了解,大家都是来源于书本上的记录,集训时,他们还见过从皇家博物馆拿来的蛛怪头骨,但是,没有任何人见过活的蛛怪。人们只知道,这些生物长着人类的上半身,蜘蛛的下半身,双臂像两把镰刀,光秃秃的脑袋上排列着八只鸡蛋大小的复眼,两个嘴角还各有一支巨大的钳子般的颚。<br><br>不过,猎龙者们与这种八只脚的怪物打交道并不是头一次,把他们与毫无经验的士兵分在一起,也算是强弱搭配吧。<br><br>十分钟后,上校骑着马走到队伍前头。由于天气略微阴沉,他身上的铠甲不像平时那么银光闪闪,反而映着天上的乌云,显得有些晦涩,即使是甲缝间的红边衬布也暗淡无光。但是,上校还是提高了嗓音,大声下达命令:<br>“士兵们!十人一队,枪上刺刀,搜索前进!”<br><br>上校下命令时总是简单迅捷,透露着不容置疑的意思。被派首发的士兵们聚在一起,作为士兵,不管愿不愿意,他们都必须执行命令。第一次共派出四十人,他们列成横队,平端着枪,枪口的刺刀在布满阴霾的天气下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但只要能看到它,也能给士兵增加信心。不久,他们出发了,整齐有力的脚步声鼓舞着他们,离大部队越来越远。<br><br>“那个蠢货,他会让那些人都送命的,这些人的踏步只会更快引来蛛怪。”<br>“他以为这是在和奥德利尔人打仗。”<br>“安静点!”哈姆转头低吼了一声,猎龙者们停止了议论,他们看见丹特和上校争执起来。<br><br><br>四十个士兵端着枪,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崎岖的地形使他们根本无法排成一条直线。<br><br>一开始似乎很平静,四周除了风吹草动的沙沙声,甚至连人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一片死寂。<br><br>突然,某处发出了一次很清晰的声响,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快速穿过草丛,一队士兵停了下来,互相张望,似乎少了一人。<br><br>再一次,与刚才完全相同的声音再次响起,所有人都停了下来……<br><br>“啪!”<br><br>枪响了,很快,赫森、安德森和丹特从望远镜里都能看到,前方一下子就乱作一团,惊慌失措的士兵们四散跑开,胡乱开枪,似乎在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追赶……<br><br>终于,丹特清楚地看到,一名士兵在跑过一个小土丘时,身体突然一歪,几乎在一瞬间,就消失在小土丘之后。<br><br>丹特再也等不下去了,他跳下马,冲到队伍最前面,抢过一个士兵手中的军旗,使劲朝自己挥舞。远处的士兵们看到了这个信号,拼命向后跑。结果,有三十二人逃了回来。<br><br>丹特顾不得上校的愤怒,独自来到撤回的士兵中间,拍着他们的肩膀让他们下去休息。他知道,不能把这些死里逃生的士兵再送回死亡线上了。<br><br>丹特望了一下四周,无数双惶恐的眼睛正盯着他,这是他们从未遇见过的敌人。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径直走到队伍前面,大声喊:“士兵们,还有其他人都听着!我要你们五人一组,每组要有一个德鲁依,两个步兵,一个拿矛的士官,一个掷弹兵,士官负责指挥。搜索时大家注意那些土丘和被草掩盖的洞口,德鲁依负责搜索蛛怪。一旦发现,由掷弹兵解决!”<br><br>士兵们没有立即行动,刚才发生的事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为了打消大家的顾虑,丹特说:“士兵们,一会儿大家跟在这些猎龙人后面,我的人走在最前面。大家别紧张,蛛怪在白天不喜欢主动出击。”<br><br><br>卡兹脱下了上衣,露出了里面结实的肌肉和一件乌黑发亮的锁子甲,每一个甲环上都刻着符纹。卡兹翻动手腕时,手中的钝头长刀便在空中划了一个圈,看到这个信号,后面的猎龙者走了上来,开始行动了。<br><br>卡兹带着几个人首先接近了一座小土堆,当他们靠近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br><br>卡兹的队伍里没有德鲁依,不过卡兹能凭自己的力量寻找目标。他用长刀拨开洞口的杂草,使劲抽动着鼻子,不放过空气中的每一丝气味。突然,他挥挥手,一个矮人队员靠了过来,朝洞里扔了两颗石头,里面却穿来沙沙的爬行声,矮人向里面叫骂、吐唾沫,洞里则传来了某种奇怪的呼噜声。随着声音越来越大,矮人感到不能再等了,他猛闪到一边,后面一颗早准备好的炸弹被扔了进去,然后,这个洞里就再没有声音传出了。<br><br>猎龙者们的示范作用效果显著,士兵们学着他们的样子开始了搜索。一个小队慢慢接近了一个土丘,士官示意大家停下,精灵轻轻地走上去,把手放在土丘上,一会儿,她点了点头。于是,两个步兵来到土堆的侧面,用刺刀拨开茅草,一个幽黑的洞口就显露出来。士兵们在洞口紧张地朝里面扔石头,他们曲着腿,随时准备向后跑……<br><br>突然,精灵抬起了头——来了!两个士兵的腿像弹簧一样蹦直,一下就闪到两边,掷弹兵非常及时地往里面扔了颗炸弹,一声闷响后,精灵伏在土丘上听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接着,士官站到土丘顶上,挥舞着手中的指挥矛。<br><br>他们也干掉了一个。<br><br>丹特的战术很快奏效,随着一声声爆炸,似乎消灭了不少蛛怪,巨人掷弹兵甚至用大号炸弹彻底摧毁这些土丘。<br><br>突然,一个小丘传出一声刺耳的怪叫,人们瞪大眼睛,看到一个长着人形上半身、蜘蛛下半身的怪物从小丘冲了出来。两个士兵端枪射击,似乎没打中,蛛怪又冲出了好远,直到一柄莫罗战斧飞到它的前胸,它才翻倒在地。<br><br>卡兹走上来,拔出斧子,用它砍下怪物的脑袋。<br><br><br>快到黄昏时,行动总算结束了,部队收拢了回来。德鲁依们判断,至少消灭了五十只蛛怪,八人失踪,无人受伤。<br><br>卡兹带回来的蛛怪脑袋引起了大家的兴趣。一大群士兵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一睹这个怪物的“尊容”——这是一颗广秃秃的头颅,没有任何毛发,上面横着排有四只乌黑、深邃的眼睛,头顶还有四只更大的、包含了密密麻麻小眼球的复眼;怪物没有鼻梁,只有两只鼻孔;最可怕的是它咧开的大嘴,里面长满锋利的、刀刃般的牙齿,两个嘴角长着一对巨大的几丁质颚,就像一对大钳子。<br><br>丹特和赫森对卡兹的收获没有太大兴趣。当德鲁依们回来时,丹特找到了她们的领队,那位戴着白石项链的精灵女士,问他真正关心的事:<br>“它没在里面吗?”<br>精灵摇了摇头。<br>丹特对赫森说:“不出所料,我们没找到它,看来得继续走了。”<br><br>注:<br>1、帕姆斯花式字——帕姆斯文的一种艺术写法,是帕姆斯矮人艺术的重要体现。<br>2、菲拉兹大陆——兽人大陆的正式称呼。<br>3、双叶党——尼兰德革命党,主要由中层贵族、商人和手工业者组成,组织并领导了反对国王的尼兰德革命。<br>4、乌都尔语——由吸血族发明的古代语言,现在极少使用。<br>5、奥莱泽市——斯温德兰东南部的著名观光城市。<br>6、艾曼纽尔——乔.艾曼纽尔.唐波克雷四世,尼兰德国王。<br>7、罗瑞根款式——一种矮人全身甲,以关节连接灵活闻名。<br>8、齐格菲——斯温德兰及其他北方人类国家传说中的战神。<br>9、图里亚狗头徽章——斯温德兰军事情报局徽章。
h__l 发表于 2005-11-23 15:10
第二章:驿站<br><br><br><1>海夫根<br><br>海夫根镇就在眼前了,教堂尖顶上的神像在黄昏的斜阳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让疲惫不堪的队伍有了一线希望。仿佛看到了美酒佳肴和温暖的床铺,人们加快了脚步,都希望尽快到达眼前的天堂。<br><br>当队伍靠近镇门时,才发现这里并非天堂。小镇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围墙,把里面的房屋挡得严严实实,镇门紧闭着,在队伍要抵达门边时,才有人从上面的围墙上探出脑袋,然后,几个城镇守卫打开了大门。他们吃惊地发现一支军队到达了这里,一个守卫慌忙跑去报告镇长。<br><br>镇长慌慌张张地跑来,这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容憔悴,像是很长时间没有休息。<br><br>“您……您好,大人!我……我不知道您会来!请、请到寒舍坐坐。波森!快带大家进来!”<br><br>皇家顾问在镇长和那个名叫波森的镇长随从的带领下进入了满怀戒心的地方,高大的木围墙内侧每隔十几步就站着一个拿着铁矛、草叉和弩弓的民兵,注视着从城门下鱼贯而入的人们。就这样,在他们的注视下,后面的军队也陆续通过大门,在正对着大门的镇广场集合起来。<br><br>这里的建筑布局与约瑟镇没有本质区别,小广场也是被城镇的主轴线穿过,不过规模小了许多,广场中的水池已经布满了青苔,隐隐发出难闻的味道,街道的宽度就像小巷般狭窄,仿佛整个镇子都被微缩过一样。冷清的街道门可罗雀,与围墙上的“热闹”场面形成鲜明的对比,仅有的几个行人为突然出现的这一大批访客驻足,房子上的窗户也打开了,有人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惊讶的表情,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镇还会被人记起,会有这么多人从天而降。在这样一个封闭的地方,消息传播的速度是惊人的,刚才还空空如也的街道,现在却像一下子从地下冒出来那样,塞满了看热闹的人;虚掩着门的酒馆,仿佛重新看到了阳光,像遍地绽放的野花,敞开它们的大门,露出简陋的厅堂,摆开了褪了漆的桌椅。当然,士兵们不会浪费居民们的盛情,他们纷纷涌向酒店和旅馆,要好好犒劳一下自己。<br><br>随着最后几个瓦哈兰人艰难地弯着腰,钻进“火鱼”酒店的大门,这座曾经濒临破产的酒店又重新恢复了生机。作为镇上最大的旅馆,“火鱼”拥有一个庞大的餐厅,显示出它曾经的繁华。士兵们迫不及待地坐在桌上,可菜单却让人失望,除了干面包就是熏肉和碎肉土豆汤。<br><br>军官们站在门口,在镇长带大家到他的豪宅之前,他们还要安排士兵们的食宿。好在镇上的居民们自发提供服务,这让赫森省了不少心。精灵们照例住进了当地的修道院,尽管这里的条件与上次无法相提并论。还有一点与上次不同,这次住进去的还有许多伤员。<br><br>镇长引领着赫森、安德森、丹特和一些高级军官,来到了他位于镇西北角的住宅。从细节上看,这栋三层楼的大宅还是很精致的,那些门梁的浮雕和滴水嘴雕像甚至可以说做得相当精美,然而从整体上看,这座宅子却像它的主人一样,老朽陈旧,疲惫不堪。<br><br>打开那两扇用纸代替了玻璃的木门,人们进入了大厅,镇长的大厅。大厅里的红木地板上到处是裂缝,走在上面,不时会有灰尘从里面扑出来;四周的墙壁被简单地粉刷过,却无法掩盖开裂的墙角;天花板上的壁画已经模糊不清了,中间的玻璃吊灯还算精致,只是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可能很久没有用过了。房里的陈设很简单,正中间摆着一张长圆桌,斑驳的桌面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桌上被仆人摆上一个锈迹斑斑的铜烛台,上面的五支蜡烛代替了头顶的吊灯,成为这个房间的主要光源,在烛火的投射下,桌子周围那些带高靠背的椅子拉出斜长的阴影映在墙上,就像监狱的栅栏一样;厅内的西北角立着个大衣橱和一个衣帽架,前者如同一副庞大、冷漠的棺材,后者则很像里面躺的人;正对着大门的壁炉正张着乌黑的嘴,然而它的主人却不能喂它点什么,尽管天气已经开始凉了。这样的大厅似乎与房主的身份些许不符,不过墙上嵌着的几副画仍提醒着客人们,这是镇长的房子,镇长的大厅。除了一副圣徒受洗的宗教画外,其他几张都是镇长的家族肖像,虽然火光暗淡,但还是可以看出,所有画上的人都比站在客人们面前的房主更健康,与他们相比,房主削瘦、苍老,两道浓重的眼袋表明他长期受睡眠不足的困扰。<br><br>客人们围坐在一张木桌上,两个有些上年纪仆人端上一盘烧野兔。镇长有些抱歉地说:“大人们,真对不起,我们这里只有这些了。自从那些该死的八脚怪物出现在这里,人们不敢到远离城镇的地方,很多农田都荒掉了,很长时间里我们都靠贮备的粮食度日,村民们连家里的牲口都吃光了。现在我们没有新鲜猪肉,只能用兔子招待大家。不过别担心,我还有一样东西——上等的陈年麦酒!”<br><br>说话间,仆人便端着一个小木桶,往大家的杯子里倒入一种泛黄的液体。安德森品了一口之后小声对镇长说:“给外面的士兵们也来一些吧。”<br><br>差人送酒出去后,镇长似乎活动开了。象是很久没有和人交谈,镇长讲起话来带着剧烈的情绪波动:“也许你们注意到了,我们这里……”由于激动,他的话有些不连贯,“我们这里的情况很不好。到晚上,那些畜牲就像僵尸一样从地底钻出来,在荒原上游荡。没有人敢在晚上出去,即使结伴出去也非常冒险。”镇长呷了口酒,“有一次,在黄昏的时候,我派了七个人出去。那天有一支从古滕堡来的车队给我们送食品,本来应当下午到,可到了黄昏都还没来,于是我把一个巡逻队派出去了,一共七个人,拿了四支滑膛枪!”当说到“滑膛枪”这个词时,镇长加重了语气,“结果,他们再没有回来。第二天,我们在一里外的荒地上找到了他们……那情形惨不忍睹。他们被撕成了碎片,而且,我们没能找到他们的脑袋!那天,我们带回了这个。”顺着镇长手指的方向,人们看到了静静地靠在墙角的两副胸甲,裂口和密如蛛网的划痕在烛火中跳跃着;混黯的灯光下,上面大片暗红色的斑块已经变成了黑色。<br><br>饭桌上沉默了下来,还是镇长再次打破安静:“所以,我代表全镇所有的居民,衷心感谢你们!你们冒着生命危险消灭了这群野兽,为我们解了围。我们……”镇长端起了酒杯,“为了把那些畜牲消灭,干杯!”其他人也端着酒杯站了起来。<br><br><br>“火鱼”酒店的灯光渐渐暗淡了下来,大厅中响起了一阵七弦琴的声音,一个略带沙哑的嗓音用悲伤的音调唱了起来,使本来就已经压抑沉闷的气氛更加浓重。<br><br>士兵们自顾自地吃着东西,一言不发,没人听台上的吟游诗人在唱什么,这时候,人们的注意力都在杯子里,他们需要这种东西。<br><br>猎龙人和那些士兵们一样,蜷伏在桌上,任由酒精和烟草弥漫全身,也许再往后就享受不到这种待遇了。只有米基拉斯保持着清醒,负能量的持有者沉迷于恍惚状态是危险的,所以他端了杯热茶,杯子里升腾的白烟战胜了斗篷的阴影,把脸染成一片模糊的白色。他清楚其他人的疑问,也清楚问题的答案,所以他对站在饭厅中央宣读命令的军官毫不在意。俘虏这群怪物的首领,他早就知道这是此行的目的,一点也不值得惊讶,现场气氛也是这样,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大家压根不知道要对付的是什么东西。<br><br>丹特的寓所与军官和赫森一行一样,都在镇长的宅第里,这让他感到不太方便,因此当他把猎龙人们都召集到房间里时,特意留两个人坐在门边的位置。队长不想让这次会议泄露出去,尤其是当他说完后房间里的沉默,让他的声音更具穿透力。<br><br>“您是说……蛛母?”有人迟疑地问。<br>丹特点了点头。<br>老霍夫曼眯着眼睛,理了理下巴上卷成圈的胡子,不紧不慢地说:“蛛母,我们都叫它地下的女王。”<br>“你们在讲笑话吗,没人能活着见到它。”一个猎龙人十分肯定地说。<br>“去问问地精和黑暗精灵吧,他们可能见过。”老矮人的孪生兄弟接过他的话。<br>“可我们没见过,要去对付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我从来不对付不了解的敌人!”<br>“好了先生们,”哈姆拿着烟斗,嘴里吐出一个烟圈:“听我说,我在号角监狱的时候,有个关在我隔壁的家伙……”<br>副队长的话阻断了争执,房间里的人们安静下来,听哈姆讲他的往事。<br>“他是黑峰匪帮的头儿,哈金斯.钢牙。”<br><br>钢牙的名字对于房间里所有人来说都不陌生,凭阅历他们都知道那家伙的传奇。这个嘴里镶了一颗钢牙齿的矮人已不仅仅是一个土匪那样简单,曾让帕姆斯王国出动近卫军来围徼的人在那个国家的地位必然已经上升到了一定高度。提起他,生活在北方的人们,特别是那些与帕姆斯有着频繁贸易关系的富商巨贾们,一定会联想起这个穿着吊钟般墩实的黑色盔甲,手拿两把转轮枪的形像。<br><br>“他是个真正的疯子。”老矮人又从他的烟斗里使劲吸了一口,“那晚,他靠在窗边,借着月光,我看见了他身上的道道伤痕。于是我们俩聊了起来,他开始对他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大加吹嘘,唯独讲到他右腰际的一道长长的伤疤时,他好像有意回避。他总是说‘你不会想知道的’,这反倒引起了我的兴趣。在我一再追问下,他反问我‘你见过蛛怪吗’,我说见过,那是我见过的最令人厌恶的生物;他接着问‘你见过它们的头领吗’,我说没有。”<br>听到这里,大伙都屏住呼吸,桌子上非常安静。<br><br>哈姆把背往椅子上靠了靠,好让自己更舒服些————<br><br>钢牙对我说,那是在南卡利恩。有一次,他正带着手下找了一个很深的大洞埋财宝,为了埋得更深一些,他们用炸药想把洞开得更深,结果,他们炸穿了洞的尽头,发现这里连接着一个庞大得令他们无法想像的地下世界。那是一个全黑的世界,甚至连这些常年在地下活动的矮人匪徒也有些不适应……<br><br><br>二十几个矮人高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踏入这片未知的世界。现在,探索眼前的黑暗领域成了比埋藏财宝更重要的任务。<br><br>当矮人们跨过炸开的洞口时,明显感觉到一股寒冷的气流,正把他们吸进这无尽的黑暗当中。哈金斯仍就穿着那一身惯用的黑色铠甲,左手擎着火把,走在队伍的最前头。面对身后那些迟疑的手下,钢牙不耐烦地吼到:“怎么啦,你们这些胆小鬼,想在号角监狱过完下半辈子吗?快走!戴好头盔,别把脑袋撞傻了。”<br><br>队伍在首领的催促下继续前进,他们渐渐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十多米宽的洞室,虽然面积中等,但起伏很大,有人扔了颗石子,好一会儿才听到落地的声音。不过好在这里的落差并非垂直,而是一个不算很陡的大坡,坡上生有很多石笋,洞顶也垂下不少石钟乳,矮人们可以攀着这些“洞穴的牙齿”前进。随着他们一个个到达了底部,摆在大家面前的是三条分岔的路口,没有谁看得出它们通向哪里。哈金斯掏出了指南针,借着火光看了一下,大手一挥,直往南。<br><br>大家钻进了朝向南面的洞口,里面有如盲肠般狭窄和曲折,也许在里面绕了半小时,终于钻出了那令人窒息的通道。尽管一直是下坡路让这些人不能放松,但眼前的景色还是令人惊叹: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豁然开朗的世界,在他们的头顶,密密麻麻地闪烁着明亮的荧光,如同缀满繁星的夜空;而他们的脚下不远处,竟也一样闪亮着星罗棋布的光点,与头顶的景色交相辉映。这样的情形,与之前那黑暗蜿蜒的隧道大相竞庭,乍一看会让人误以为到了地面。<br><br>不过,这些经验丰富的矮人很快就能知道这种现象的成因:洞顶的星光来源于荧光蜘蛛或别的什么昆虫,这些光亮是它们捕食的诱饵;而脚下的亮光,则意味着那里有一个水溏。一个矮人往前面扔了块石头,果然听见了“扑佟”的落水声。<br><br>矮人们小心地踏进水溏,在这种地方,随时可能碰上暗流,因此,他们每走一步都十分冒险。哈金斯依旧走在最前面,他知道,只有快速穿过这片水域才能安全,不过他也清楚,随着越来越远离岸边,水可能也越来越深。结果不出他所料,越往前,水位就越往上涨,由于矮人的身材本来就不高,水很快就没过了腰向胸口进发了,所以矮人们一开始就把火枪和弹药扛到肩上是非常必要的。<br><br>终于,他们淌过了最深的地方,水位开始慢慢回落,矮人们也不用脱去身上的铠甲了。众人松了口气,不由得加快了脚步。<br><br>突然,有人脚底被拌住了,大家又停了下来。那人把手伸到水下掏出了一个东西,借着火光看,是一只腐烂的手臂!那个倒霉蛋赶紧把它扔了,却被哈金斯狠狠骂了一句。<br><br>钢牙的眼睛拥有不适合矮人的锐利,他看到了那只手臂的与众不同之处——上面套着一只镯子,苔藓和水藻覆盖了它大部分表面,但仍有一丝金色的光芒从腐败物的缝隙中透出。哈金斯把它捡起来仔细端祥,镯子的中间刻着半人半蜥蜴的蒙拉玛神像(注1),如此精湛的工艺只能出自黑精灵之手。<br><br>一个素来以黑暗为家的家伙死在了黑暗里……手臂已经腐烂,完全无法判断死因。<br><br>哈金斯觉得不是个好兆头,这时,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胳脖:<br>“头儿,这里好像还有别人。”<br><br>哈金斯点头示意,队伍往前走了几步,杂乱的脚步加上洞内的回音,跟本听不出什么异常;矮人猛然一挥手中的火把,大家停了一下,突然改用很整齐的步伐前进,其间,矮人们听到了一阵轻微但很不合谐的声音——啪啪声,轻盈,但足够在矮人的耳朵里留下清晰的印象,这似乎是在小跑,又或是很多只脚在落地。<br><br>哈金斯缓缓举起了右手里的转轮枪,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br><br>枪声在封闭的地方回响,那声音被回音遮盖,停了,然后又响起来,这次听上去更清晰,似乎声音的源头就在不远……声音还在增大,而且越来越杂,逐渐由“啪啪”声变成了流水般的“哗哗”声!大事不妙……<br><br>“啪!”一颗魔法弹在他们头顶轻轻炸响,把洞室一下子照亮了。矮人们惊呆了:在他们四周近在咫尺的地方,密密麻麻地站满了那种长着八只眼睛,有人形上身和蜘蛛下身的怪物。<br><br>“该死,是蛛怪!大家围成圈!”洞内回荡着哈金斯的吼声。<br><br>矮人们马上围成了一个双层圆圈,内圈的人负责装填,外圈的负责射击,于是就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圆形阵地。<br><br>然而,这只是理论上的推演。<br><br>当矮人们第一次开火后,蛛怪就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对方微弱的火力根本不能对它们造成什么威胁。几乎在一转眼,矮人们就不得不扔下枪,抄起手中的战斧,与这些怪物展开面对面的肉搏;这时,众人发现他们在打一场毫无希望的战争。几个人倒下了,哈金斯的铠甲上也不知被蛛怪们那镰刀般的上肢砍了多少下,在蛛怪绝对优势的压迫下,大家支撑不了多久。<br><br>怪物们的攻击集中在侧后方,对前方的攻击却相对薄弱。哈金斯再次用他超越常人的敏锐捕捉到这一点。他迅速指挥剩下的人集中攻击,再加上自己厚实的铠甲和精湛的斧技,竟也在前面杀出一条血路,矮人们踏着同伴与怪物的鲜血,死命地向前冲击。 <br><br>他们钻进了离他们最近的一个通道,这里通向更深的地方。面对后面的追兵,刚突出重围的众人没有选择,他们不得不前进。奔跑中火把上下摇曳,根本看不清前面的通路,一路上充满岩石与盔甲摩擦的声音,跌跌撞撞地,众人终于来到了那片更深的区域,这里巨大、阴暗、潮湿,象一个硕大的鲨鱼胃,到处弥漫着腐烂的恶臭,简直让人无法呼吸,可大家手中的火把却异常兴奋,火焰正尽情地舔噬着周围的空气。<br><br>一个巨大的、雪白的身影出现的幽深的黑暗中,正缓缓向前移动,每走一步,都引起了大地的震颤。<br><br>这就是蛛母,地下的女王,这个群体中的所有成员都是从她的腹中出生的。<br><br>蛛母来到了矮人们面前,她的脚步很慢,似乎是在显示着对这些外来者的藐视,而矮人们却一动不动,他们被这个庞然大物惊呆了——她的身躯如此巨大,即使洞熊在她面前也不过是老虎跟前的小猫。与她那些色调灰暗的孩子不同,蛛母浑身包裹着纯净的白色,就像雪一样。站在近处,矮人们能够清楚地看见蛛母身上每一个细节,从她那人形的上身,套着几丁质铠甲的蜘蛛身体,以及六条如同柱子般粗大的腿。当然,他们也注意到了那双正朝他们挥来的镰刀臂。<br><br>矮人们伏下身子,一个家伙躲闪不及,被当场削去了脑袋,冒着热气的头颅在黑暗中飞出很远。哈金斯就地一滚,躲过了这一击,危险没有过去,还在地上滚动的钢牙感到了一股气流从身后袭来,他用右手肘地撑改变了姿势,令他站起来时能够面对敌人,然后,矮人右手腕朝外,握着那柄双刃战斧,奋力向上一抽,战斧划出一道弧线时,敌人将在这道弧光中被劈成两半。这一招被他称为“诺格林的愤怒”,钢牙用它解决过很多冒失的追击者,然而这次不同,钢牙面对的是一个他不可能战胜的敌人。<br><br>蛛母巨大的镰刀状前肢朝他砍来,很明显,蛛母的力量远远超过了面前的这个矮人,矮人被打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不过,矮人没有死,甚至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他的绝技救了他,在蛛母即将打中他的一刹那,矮人翻转手腕,斧子的侧面迎着敌人的刀锋,挡住了蛛母锋利的前肢,矮人活了下来。<br><br>蛛母似乎也知道刚才那家伙没死,又朝钢牙走了过来。这时,哈金斯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把双管手枪,朝蛛母的小腹开了一枪……子弹发出“噗”的一声,钢牙又开了一枪,还是一样,子弹并非偏离目标,只是没有伤它分毫。 <br><br>容不得多想,蛛母已经来到了他面前。突然,钢牙猛地朝蛛母冲去,他矮小的身材使他如同老鼠一般钻到蛛母跨下,对方也一下呆住了。矮人抬手挥出一道弧光,点点白絮飘落。<br><br>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蛛丝甲?<br><br>蛛母反应迅速,虽然那一击如隔靴搔痒,她还是腾挪着巨大的下半身使矮人暴露出来,然后挥动她的手臂,这次,矮人没能躲开,他被牢牢压在地上。<br><br>哈金斯绝望地趴在地上,他能感到蛛母的一只手臂正压着他,另一只则在他的盔甲上划来划去,似乎在寻找铠甲的连接处。那巨大生物的呼吸令人窒息,终于,她找到了。<br><br>蛛母一件一件地剥开矮人的铠甲,就像剥一只龙虾一样。那垂在空中的硕大刀刃划到胸甲时,这待宰的可怜虫忽然有了个计划,也许能让他死里逃生,就趁着蛛母两只刀臂上下夹着胸甲,想要把它拿起来细细端详时,矮人把手臂一伸,身子后仰,蛛母手里就只剩下一副空空的蝉壳了。这套特别设计在落水时可以立即脱掉的铠甲救了他,可事情还没有结束,蛛母的某只眼睛迅速捕捉到了正在逃跑的矮人,于是她挥了一下手臂……<br><br>不知是不是上天有意安排,哈金斯跌到了一个地缝中,虽然腰间留下了一道可怕的伤口,可他却听到了潺潺的水声。钢牙顾不得剧痛,也顾不得暗流,他只想快些离开这个地方。矮人翻身跳入水中,没有了铠甲的拖累,他能浮在水面上……不知漂了多久,终于见到了光……<br><br><br>哈姆闭上双眼,这个故事讲得很累。<br><br>听故事的人却觉得意犹未尽。<br>“后来怎么样?”<br>“能怎么样?那家伙第二天就死了。”哈姆有些不耐烦。<br>“死了?怎么死的,是绞死的吗?”<br>“不,我听说是猝死的,据说他的心脏有毛病。”<br>“是啊,我也听说过。好像他死后,狱卒把他的那颗钢牙给拔了下来,献给了帕姆斯国王,够可怜的。”<br><br>丹特相信这个故事给大家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对付这样的东西,必需让大家都有心理准备,这样他可以开始安排行动计划,谈话一直持续到深夜。<br><br>“头儿,最后一个问题:我们的行动为什么要保密呢?我们不过是去捉只怪物,用不着弄得这么神秘吧?”<br><br>丹特铺开了一张地图,手指指到了一个被一条红线穿过的地名:“盖拉尼根,我们的终点站,蛛母的巢穴就在那里。”<br><br>盖拉尼根,那是一片到处是石灰质岩洞的贫嵴土地。那里还座落着一个与这个地方同名的小村,村子对面就是另一个国家——拉波美尼亚。大家都很清楚,拉波美尼亚近来跟斯温德兰的关系一直不大好,更重要的,它是大陆新贵莫斯罗斯的附属国,这个国家在那里驻扎了不少军队,甚至包括半人马这样的精锐。当行动的目的地在这个敏感地带时,过早走漏风声自然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br><br>杯子里空空如也,壶里也无水可加了,大家都起身离去。这时,丹特把哈姆留了下来。<br><br>两人对面而坐,四目相望,丹特先笑了起来:“故事挺精彩的。”<br>“是吗?”哈姆也咧嘴笑了,这时候,他嘴里的上排牙齿露出了一个明显的空缺。<br>“你胆子真够大,后来居然又回去了。”<br>“哦,当时我可没多想,只是觉得不把那些钱拿回来,那么多人就算白死了。”<br>矮人发出了毫不掩饰的笑声。 <br>“丹特,今天那个上校有些不高兴啊!”<br>“他只是嫉妒罢了。”<br>“但愿只是这样吧。”<br>丹特沉默了,表情变得严肃起来。<br>“米基的担心不无道理。”矮人说。<br>“任务完成之前,他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丹特说这话时语气仍很肯定。<br>“有一点你可以放心,如果你不帮忙,”哈姆抖抖烟灰,“我现在可能还在号角监狱……”<br>“我明白,谢谢。”<br><br><br>这个房间房门紧闭,但却没有上锁。法师气喘吁吁地靠在椅子里,右手把镜子死死按在桌上,汗水在脸上的皱纹里汇成小溪,从那个钟乳石般的尖下巴上滴下来。<br><br>丹特就站在门边,轻声念着“愿它的灵魂能够安息”,这样的场景使他的额头也沁出汗来。<br><br>法师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在残余的黑暗能量环绕下还显得有些模糊。<br>“这是对我的惩罚,是我应得的……其实它呆在里面更痛苦,它想出来报复我,报复所有人。”法师缓了口气,好像环绕在脸上的负能量已经完全渗透进了他的身体。“曾经有几个盗贼和两个中间商想帮助它实现这个愿望,可惜他们都死了,因为它只知道如何宣泄它的怨恨,却不懂得如何从那里面离开。”<br>“这就是你要用盒子把它装起来的原因吧。”丹特拿起盒子慢慢走来,表情有些沉重,即使是他也不能完全理解法师的追求。<br>“盒盖上有封引,能够和水晶一起压制它的力量。”<br>“你有没有想过用别的轻松点的方法?”<br>这个问题有些无奈。 <br><br>法师长叹一口气:“可以利用摄魂菌,这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诡异生命,只要召唤成功,它们会像寄生虫那样钻进你的身体。”回过神来的法师说得有些兴奋,两眼甚至闪烁着少有的光芒。<br>“摄魂菌的力量超过你的想象,它能吸食阴魂,把它们变成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纯粹的负能量!”<br><br>法师的回答让丹特感到意外,这种方法的存在本身就很让人吃惊,可接下来法师的话更令人毛骨悚然。<br><br>“如果没有足够的灵魂,”法师的脸又变回原来死沉的样子,“那些生物就会将把宿主的灵魂当食物,让你成为一具行尸走肉。我见过那些终日徘徊在墓地的活死人,它们不需要食物、水,也不会睡觉,只需要灵魂,死人的灵魂,其实它们自己也是死人。我不想冒这个险,我还有太多的事没有做……”<br><br>“愿神拯救你的灵魂吧。”<br>猎龙人淡淡地离开,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把这句话说出了口。<br><br><br>窗外的天空一片浑暗,灰色的浮云挡住了星星,在天空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宇宙原本也是这般混沌吧。起风了,云在风的作用下变换、飘逸,飞向莫测的方向,又重新聚拢,遮住星星。街道上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响起了呼呼的声音,令人不快,中间还夹杂着轻微的脚步和呼吸声,是巡夜人。<br><br>巡夜人四人一队,在小镇的街道上徘徊,这个时候,街上只有老鼠和野猫,偶尔会察觉到一闪即逝的黑影,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幽灵。在这个墓地般的地方,应该到处充斥着它们的身影才正常,夜里这阴冷的空气似乎就是一个证明。<br><br>神经过敏是当地人的一种特质,每一次风吹草动都会让巡夜人查看一番。谁也不敢肯定,荒原里的那些东西不会进到镇上来,即使军队保证已将它们消灭。所以,这里的巡夜人倍加小心,尽管他们装备简陋、人员缺乏。<br><br>四个人中,为首的穿着简单的皮夹克和麻布裤,黑暗中已经分辩不出是什么颜色,脖子上套了一面金属护喉,或者是用上过漆的皮革做的,很难判断。他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着长矛,这是整队人中唯一的一件军用武器。后面的人穿着更为简单的粗布衣服,就象普通的农民,实际上,他们手里拿的也是农民使用的直镰刀,这件长柄武器多数时候都是件农具。<br><br>他们经过一个垃圾堆,那样的大小甚至容不下一个成年人,但四人还是不放心地望了望,临走时,一个人用镰刀拨开了垃圾。<br><br>幽暗的街道没有路灯,只有四只火把在风中晃动,摇摇欲坠。建筑间的巷道更加狭窄,阴暗,根本容不下稍大点的东西,可是在恐惧占上峰的脑海里缺乏理性的分析,四个人每到一条巷道,都会举着火把朝里面观望,为首的人还会将长矛伸进去,直到确认那里空无一物,才会放心地离开。对他们来说,每座建筑的门洞更加危险。阴影中,那里就象无底洞,能藏匿任何物体,甚至是超过门洞本身的尺寸。因此,他们会在到达那里之前就作好准备,手中的武器指向危险的地方,探出火把,等火光一点一点地把阴影蚕食干净了,他们会松一口气,把武器扛在肩上,前往下一个门洞和巷道口。<br><br>丹特斜靠在窗前,看着楼下四个人影晃过。他不害怕,因为现在镇上是安全的,至少危险不会来自那些怪物。窗下的人也看见了他,这似乎让他们也感到安全了些,所以对下面几个门洞放松了警惕。在巡夜人斜长的影子消失在街角时,丹特拧息了灯,躺到床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队长的睡眠开始变得很糟糕,窗外呼啸的风更使他难以入梦。丹特把手伸到胸前,脱下外衣后,胸前的坠饰露了出来,他用手指在上面摩擦着,像催眠曲一样,渐渐的,周围的一切都恍惚起来……<br><br><br>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丹特费了不少劲才从人堆里面钻出来。眼前是一个开阔平坦的广场,地面上铺满了大块的金色花刚石地砖,四周的房子也是金色的,屋顶则铺着碧蓝的琉璃瓦,与远处蔚蓝的天空调合成一种温柔的颜色。<br><br>这不是夏勃雷登(注2)的金色广场吗!<br><br>人流渐渐往广场中心汇拢,人们在那里围成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早已干涸的水池,中间是一个用黑色大理石砌成的雕像座,只是上面的艾曼纽尔像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深红色法官袍的中年人,那个人看上去情绪很激动。<br>“市民们,公民们!你们今天来这里为了什么?”<br>“为了民主!为了自由!”有人在下面喊了起来。<br>“公民们!民主和自由,我们向谁去要求民主和自由,向国王吗?国王换了一个又一个,可结果呢?农民失去了更多土地,乞丐的数目越来越多,市民们每顿只能吃发酶的面包!再看看国王和那些贵族们吧,他们拥有大片的土地,用牛排喂他们的猎犬!他们并不关心我们的生活,他们关心的,只是我们每年能交多少税!这些贪婪的吸血鬼,他们只想着如何榨干我们身上的最后一滴血……”<br>演说家越来越愤怒,他脸上下垂的肌肉开始颤动,眼镜在阳光下晃来晃去,随着角度的不同不时发出闪光。似乎是受到他的感染,底下的听众也跟着群情激昂,这种情绪甚至能超越任何一种法术的影响。<br>“……市民们,我们别无选则了,只有一条路——革命!让国王和贵族都去见鬼吧!”演说家说话间举起了一个银光闪闪的徽章,“大家看见了吗,记住这两片橡树叶吧,它就是我们的标志——民主和自由!”<br>“民主万岁!自由万岁!……”<br><br>人们望情地大声高呼着,并没有注意到人群中伸出一支乌黑的枪管。枪响后,演说家倒在了血泊之中……<br><br>……三个人围坐在他面前,对面的半精灵法师罩着一身黑袍,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说:“菲力斯,时间已经差不多。昨晚午夜,泰列德的援助已经靠岸,精灵们站在我们这边;波托雷斯将军(注3)的信今天也该到了。”<br>坐在旁边的军官也开口说:“上校,这两天国王一直在往这里增兵。我收到消息,近卫军龙骑兵团和重骑兵团最迟后天就能到,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br><br>黑袍法师继续盯着他,在桌上摆出了一件黑色的制服,衣服的前胸处,有两片用银线绣成的橡树叶。<br>法师严肃地说:“菲力斯,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作决定吧!”<br>两个军官也说:“梅勒先生说得对,上校!作决定吧,无论你作什么样的决定,我们都和你站在一起!”<br><br>决定并不是能轻易作出的,上校右手扶着额头陷入沉思。<br><br>……“嘭!”一声炸响,他熟悉这种沉闷的声音,一定出自于超过四十磅口径的臼炮。果然,寻着声音,他找到了一门像水桶一样,正冒着白烟的黑家伙,口径可能有六十磅。他等待着炮弹落地的巨响,忽然注意到前面的走廊里站着两个士兵,他大喊着,却不能发出声音,两个士兵消失了,他们脚下多了一个大洞,灰尘在上面飞舞着,很长时间才散开……他现在才发觉,自己身处一幢高大的房子,面前的围廊外是一片铺着金黄地砖的广场——这就是位于金色广场正面的市政厅。<br><br>周围不断有士兵跑来跑去,他们的面容很模糊,但制服上那两片银色的橡树叶却显得格外清晰。<br><br>广场上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军队,他们企图利用数量的优势攻入这里,士兵们奋力抵挡着,又一阵炮声响起,两个乌黑的、铁塔般的金属傀儡挥动着一对钢制的拆墙大角,在炮火的掩护下缓缓移向这里,企图强行突破。<br><br>几个身穿四分之三甲的军官跑了过来,他们身上的铠甲被血迹和硝烟弄得肮脏不堪,还带着子弹留下的划痕和凹坑。<br>“上校,我们不能再打了!士兵伤亡很大,有一半人已经快没弹药了!”<br>“面对现实吧,上校,我们失败了!”<br>“上校!快走!他们已经进来了!”<br><br>“菲力斯,这边!”他在人群中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顺着声源,他看到黑袍法师站在外面的露台上,旁边是一个正在逐渐扩大的蓝色光圈。<br>“快!菲力斯,传送门不能维持多久!”<br><br>他加快了脚步跑到了露台上,却突然发现一个阴影从头顶掠过。他抬起了头,看见了一个庞大的飞行生物……飞龙骑士?不,比那大得多。飞龙掷弹兵!<br><br>还没等他完全反应过来,黑影中就分离出几个球体,慢慢的,这几个球体越来越大……他感觉到巨大的冲击波,却听不到声音,只觉得眼前一片光亮……<br><br>耀眼的光辉,灿烂的金发,是她。伴着银铃般的笑声,她的声音清晰起来:<br>我叫玛丽安娜,你呢?<br>菲力斯,我们的婚礼就在金色广场吧,你看这件怎么样……<br>喜欢吗,这个同心草是我送给你的,对我保证,你看到它就会想起我……<br>菲力斯,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即使你背叛国王……<br>菲力斯!菲力斯……别离开我<br><br>玛丽安娜!玛丽安娜!你们这些混蛋,放开她!不!<br>枪声,清脆的枪声,这是我听到的最清楚的声音,不会错的,那就是枪声。<br>我打倒了两个士兵,夺回我的剑,划开他们的喉咙,然后骑上马,没命地逃向东边,太阳渐渐升起,渐渐的,周围又亮了起来,就像晨曦中的阳光,我感觉自己被光芒围绕,炫目的光辉中,我拼命睁开眼睛,想再看看她,再看看她……只看到金色的光芒……天亮了。<br><br><br>清晨的阳光给小镇带来了一点生气,镇中广场的青石铺地反射着金色的晨光,一同沐浴在日光下的,还有照例在早餐前集合的军队。<br><br>拿起湿渌渌的毛巾,蒙在脸上许久,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男人脸上没有往日的从容,剩下的,只是外表无法掩盖的憔悴。当然,这种情况不允许持续下去,他努力擦拭着湿润的眼角,决不能让任何人认为那里有泪水的痕迹。这时,米基拉斯走了进来,<br>“丹特,我们走吧。”<br><br>“火鱼”酒店的大厅又恢复了昨夜的繁华,简陋的早餐使军队不得不拿出自己储备的食物。<br><br>士兵们找了位置便大快朵颐,虽不是什么美食,但军队食物的味道他们早已习惯;军官们占了一张桌子,用与食物和餐具的粗陋不相符的仪态享用着早餐;猎龙人们聚在一起,他们可不顾及什么绅士风度,尤其是兽人手中的腌猪腿,他需要摄入大量的热量,只有丹特和法师还保持着平时的礼节;精灵则一如既往地只食用她们自制的水果干,她们精神不错,看来恶劣的条件没有影响她们的休息。<br><br>草草吃完的阿佛瑞上尉离开了拥挤的餐厅,外面的空气好多了。几天来,他已经从联络官恢复成一名普通的上尉,似乎他的两位长官之间有着与生俱来的矛盾,这已经超越了他的能力和权限,往往得由赫森大人从中调解。<br><br>路过门口的时候,上尉看到了席地而坐的瓦哈兰人,在室外巨人们可以不必委屈自己的身材。集合前的他们很随意地把制服套在身上,护喉和头盔搁在一边,敞开的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肌,这些肌肉没有类人野兽身上那种隆起的曲线,也没有肉山般的食人魔那样肥厚的脂肪,但因此而小视它的力量是不智的。上尉听说过这些巨人的东方亲戚,那些同样身材欣长的家伙,可以和牛人角力一番。巨人之间用瓦哈兰语聊着天,上尉不太懂瓦哈兰语,只注意到巨人们披散着头发,和连鬓胡一起,使他们的头部看起来比实际大了许多,象狮子一样。<br><br>上尉走到了路中间,顺路走几步就能到小镇的中心广场,行李车和龙骑兵们都在那里。他们靠在车旁埋头吃饭,马则被集中在广场中干涸的喷泉边。卡特.阿佛瑞不确定这些人在今后的行动中能起什么作用,只是觉得即使骑在马上也比他们矮一头,很难和他们说上话。与此相比,尽管仰着头也听不懂瓦哈兰语,上尉还是更愿意离这些巨人近些,在战斗中这可能会提高生还的机率。<br><br>安德森上校闪耀着金属光辉,出现在酒店门口。<br><br>“该死的又要出发了,我该和那些巨人走在一起。”上尉心想。
h__l 发表于 2005-11-23 15:12
<2>墓地<br><br>道路两旁景色单调,风中跳动的枯黄蒿草、挣出泥土的嶙峋怪石,周而复始地沿着道路出现,和远处歪斜稀疏的树林构成了一幅影影绰绰的画面。<br><br>“该死的地方。”<br>“士兵,注意你的言行!”<br>军官严厉地警告了刚才抱怨的士兵,但在他的眼里也闪烁着一丝焦虑。<br><br>事实上,整个东部边界,特别是接近拉波美尼亚的地方,都是这种石灰质溶洞地形,大大小小的洞穴蛛网般分布在地下,四通八达。谁也不能肯定,自己的脚底下到底还藏有多少东西。<br><br>卡兹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看上去漫不经心,其实兽人一直警惕地环顾四周的情况。忽然间,他抽动着鼻子,彷佛察觉到空气中夹杂着一丝反常的味道。<br><br>气味渐渐浓了起来,连人类也能轻易闻到。安德森摆摆手,几个龙骑兵策马朝前面的弯道跑去,不久他们就消失了。<br><br>他们不会像镇长派出的卫队那样一去不返吧?<br><br>队伍拐过了弯,看见刚刚派出的龙骑兵们正站在前面,他们的身影挡住了更前面的东西。无疑,那些东西正是浓烈气味的源头,大批苍蝇的“嗡嗡”声老远就能听到。<br><br>安德森抖了抖缰绳,坐驾却不愿前进,他索性下马步行过去,在他身后,紧跟着丹特、哈姆,还有赫森和几个军官。龙骑兵们马上给军官们让开了路,面前展开了一幅描绘魔鬼餐桌的画面。<br><br>“天哪……圣父宽恕!”赫森刚说完,便用手捂住嘴巴,强忍着阵阵翻上来的恶心,两个士兵忙把他掺开。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不应该受到如此强烈的刺激: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辆翻倒的大马车,车上满载的粮食散落一地,混杂在一颗颗麦粒中的,还有人的手臂、大腿、躯干,或是身体上别的某个部份,地面上凝固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把所有这些杂乱无章的东西联系在一起。<br><br>卡兹走上前,用手蘸了一下地上的血迹,放在鼻子边闻了闻,然后扭头说:“应该是几天前的事,敌人也许还没有走远。”<br><br>大家都把扛在肩上的枪握在了手中,远处突然传来一只乌鸦干涩而凄厉的鸣叫,引得人们把目光放向远方。就象上次的经历,这里也有光秃秃的枯树,蒿草丛生的大地,还有一块块巨大突兀的、如墓碑般耸立着的岩石。<br><br>安德森铁青着脸,望着前面这片毫无生气的土地,上校必需慎重决定,必竟,这样的战斗并不是他的强项。他想到了丹特的战术,也许那是最保险的方法,上校善于学习,他能轻易让这次战斗成为上次的翻版。<br><br>这时,他感到肩膀上搭了一只手,肩甲的阻隔使他没有分辩出精灵纤细修长的手指。<br><br>“群狼总是在分散猎物后才下手,别让他们象四散的鹿那样被猎杀。”<br><br>上校一回头,正对着他的是泰索拉表情严肃的脸。安德森很吃惊,他不明白精灵是怎么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读心术并非德鲁依的强项。<br>“您……您怎么知道……”<br>“这不重要。”<br><br>精灵俊美的脸庞中透露着一丝焦虑,她那又尖又长的耳朵微微颤动着,捕捉着人类无法察觉的声音。她能感觉到,脚下攒动的头颅,还有一双双邪恶的眼睛。<br><br>“我能感觉到,它们在这里,就在我们周围。”<br><br>所有人,上校、丹特、赫森、猎龙人、士兵,他们都下意识地往周围望去,蒿草、土丘、巨石,每一样东西后面都有隐藏敌人的可能。<br><br>四周只有风吹过的沙沙声。<br><br>“现在是白天,蛛怪在这种时候……”<br>“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为了阻止我们,狼群将主动出击。”<br>“阻止我们什么?”<br>“到那里。”<br>泰索拉的手指遥望东方,顺着这个方向,可以到盖拉尼根。<br> <br>德鲁依们使用的心灵之语与蛛母向蛛怪发布命令的方式非常相似,都是通过大脑发出的神奇意念,因此,强大的星语者能够接受这些信息,虽然她并不能弄懂多少。另外,通过这条飘渺的纽带,她还捕捉到了潜藏在地下的接收者们,它们的数量与上次已不可相提并论。<br><br>上校感到非常吃惊,但经验告诉他,应该相信精灵的判断。<br><br>丹特预料上校会对他的提议不满,但他无权拿大家冒险:“上校,请原谅我的冒昧,如果敌人的数量远比上次多的话,恐怕不宜分散出击。”<br><br>“这不劳您提醒,丹特先生。”<br>尽管安德森平时并没有对丹特表现出友好的态度,但理智的人在这种事情上不该被私人感情左右,他同意了猎龙人的建议。<br><br>军鼓鲜明的节奏在队伍中回荡,随着乐声,整个队伍变换队形排成了五行,左右各有两行步兵,掷弹兵、德鲁依交错站在中间一行,瓦哈兰人则在这行中每隔一段距离站一个,象城墙上的了望塔一样,他们的身高可以让他们看得更远,这样安排能使整个队伍都能尽早看见敌人;队伍后边的那些满载着装备的马车是最重要的财富,因此,龙骑兵们被安排到了那里;最后,丹特也安排了卡兹和几个猎龙人,加上几个士兵,排在队伍的最前面,哈姆则带上一些人断后。编队妥当后,人们绕过地上那些开始发臭的尸体,谨慎地前进。<br><br>卡兹一手提着战斧,一手拿着长刀,再一次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后面的人都看着他的反应。突然,兽人停在原地,整个队伍也立刻停了下来。<br><br>连牲畜也感觉到危险,它们不安地打着响鼻跺着蹄子。龙骑兵们不得不跳下马背,双手紧紧勒住缰绳;拉车的牛马立即被人套上眼睛,但它们灵敏的嗅觉和听觉,正努力捕捉着空气中恐怖的味道,以至德鲁依们要亲自安抚这些惊慌的动物。<br><br>风吹草动的声音,沙沙的响着,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蒿草疯狂地摇曳着,仿佛渴望得到血肉的滋养。在这的蜿蜒的小路上,有如肠道里的食物,消化液正从周围慢慢涌来。<br><br>“保持好队形!”上校握住剑柄。<br><br>“有蛛怪!”随着瓦哈兰兵雷鸣般的声音,在队伍周围,好像用传送术般,一下子冒出了无数只灰色的怪物,那蜘蛛般的身体,镰刀一样的前肢,士兵们已经见过,那就是蛛怪了。<br><br>“瓦哈兰士兵,投弹!”命令刚一发出,队伍里就响起了“嘭嘭”的炮声,战斗开始了,巨人们的掷弹筒里冒出了一股浓烟,随后,远处就传来阵阵爆炸声。爆炸的浓烟四处弥漫,等烟雾略微散开,士兵们便开始瞄准。<br><br>不管战斗前是多么的紧张,对于这些老兵来说,枪声就是最好的镇静剂。随着枪炮声,他们精力反而会更加集中。第一次上战场的人是体会不到这一点的,他们会奇怪地看到,老兵们面对如潮般汹涌而至的敌人,不会不安而徒劳地左顾右盼,只是静静望着前方,端着枪,等待命令。<br><br>“变横队!”<br>“向左转!”“向右转!”<br>“端枪,瞄准!”<br>“开火!”<br><br>白烟从枪管里喷出,排枪开始了。倾刻间,队伍周围便布满了从枪口和枪机里冒出的两层白烟。硝烟还未散尽,站在里层的士兵已经换到了前面,又是一轮猛烈的射击。战场迷雾很快形成,但这没有关系,他们只要机械地完成射击、后退、装填、再射击的过程就行了,像一台机器一样有条不紊。当然,过程也可能更者简单一些:射击,然后倒下。<br><br>幸运的是目前还没有人倒下,不远处已卧伏着一些蛛怪的尸体,不过,这只是开始,敌人的攻势才刚刚开始。在精灵们呼唤风吹散硝烟后,人们看到,不仅队伍周围有成群的蛛怪,在这些怪物身后,出现了一些模样不同的家伙:它们颜色更浅,身材也更加轻巧,前肢不是镰刀状,而是一只分成两杈的细爪,又长又尖,爪尖不停地冒着绿烟。一位德鲁依不禁大声呼叫:<br>“小心,有蛛怪施毒者!”<br><br>一个个西瓜般大小的绿色球体向人们飞了过来,在人们面前炸开,绿色的液体四处飞溅,在空气中发生反应,不断地冒着烟。德鲁依们尽力维持着护罩,顶住了敌人这一轮攻击。<br><br>“瞄准那些两个指头的,自由射击!”队伍里传出了上校的命令,随即便是一阵枪声。<br><br>学者们在谈及蛛怪时,总把它比作昆虫一般低能,没人认为它们那骷髅般的脑袋里,还有战术这一概念。然而,事实似乎并非如此,趁着人类晃动着枪口瞄向那些混迹在群体里的零散目标,被步枪压制住的前排蛛怪,又一次发起了冲锋,好像它们知道自由射击的散乱火力无法造成压制。显然,这次,怪物们的行动是成功的,至少离成功已经很近了。更擅长肉搏的普通蛛怪比上次更加接近,与人类的距离使士兵们能清楚地看到它们脸上的细节——光秃秃的脑袋上点缀着八只眼睛,还有那对只会在恶梦中出现的巨腭。士兵端起了枪,用明晃晃的刺刀直指怪物的脑门。<br><br>几乎没有声音,蛛怪群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个迅速辐射的空气环,气浪引起了图像的扭曲,像潮水般扩散,蛛怪们忽然怔住了,像是被麻痹般,无法动弹。<br><br>几秒种的喘息时间,人们看到前面的蛛怪发愣似的站在原地,缓慢地抖动着自己的前肢;士兵们快速抽动着枪管里的通条,十码外的目标随时可能苏醒。终于,在怪物们恢复的同时,步枪再次响起,带着浓重硫磺味的战场迷雾又一次遮蔽了人们的视线。<br><br>森林之吼耗费了德鲁依们很多法力,她们无法同时发起魔力护罩。硝烟模糊着眼前的视像,迷雾中飞来了不少绿色的发光小球。这些东西作用非常明显,就像强酸箭一样,队伍中发出的声音类似滚烫的油浇在地上,被击中的士兵双手捂着头,身上不断冒着绿烟,他们脚下流出浑浊的液体,身型快速干瘪,最后只剩下冒着烟的军服。<br><br>突然的损失使排枪的火力出现了断档,敌人趁势攻了上来,面对面的战斗就要开始。德鲁依们快速施放了一个法术,队伍前方约六尺的地面上一下冒出了许多绿藤,蛛怪被拌倒了,它们庞大而构造复杂的下半身又拌倒了它们的同伴。一下子,许多蛛怪倒在地上,不过,它们正拼命挣脱绿藤,步兵们进行了最后一轮齐射,刺刀将要尝到敌人的鲜血。<br><br>咔——刺刀与蛛怪前肢的撞击声一下子充斥了整个战场,首次与野兽进行力量的碰撞,士兵们并未占到上锋。斯温德兰步兵素以勇猛顽强著称,在奥莱格、萨贡和多尔夫(注4),他们的刺刀总是染满敌人的鲜血,然而,他们毕竟是人类,在面对野兽,尤其是体型与力量都远大于自己的蛛怪面前,没有丝毫优势。士兵且战且退,队型正逐渐收缩。<br><br>“小心!”哈姆话音还未落,一名士兵的头颅就滚到了他脚下。矮人抬手一枪,怪物应声倒下,但是,更多的怪物出现在它身后。眼看队伍的缺口要被打开,哈姆扔掉手枪,提着战斧冲了上去。突然,他感到后脑一阵凉风,矮人没有多想,头一低便就地一滚,右肘支撑他弹起来发动了诺格林的愤怒,双手紧握的斧柄猛力一提,一道弧光,蛛怪绿色的血液溅了他一身。还没来得及擦一下脸上的血,又瞥见不远处的马车上,龙骑兵们正将枪口对准这里,枪响了,矮人扭头看见几只硕大的蛛怪,脑袋上冒着血,轰然倒地。几个步兵冲到了哈姆身边,这里的蛛怪越来越多。<br><br>安德森举起了剑,大声喊:“收缩队型成圆形阵地,保护马车!”<br><br>一个士兵因为后退时慢了点,成为变换队形的第一个牺牲品。他被突然出击的蛛怪抓住,锋利的前肢刺穿了他的肋部,将他按倒在地。<br>“不!”旁边的士兵大吼着扑了上去,却被一只手从背后抓住。<br>“该死!后退,士兵!”抓住他的人是军士,他不能让这个士兵的冲动破坏了整个阵地。<br>“天哪……”士兵呜咽着,看着自己同伴的手在空中毫无目的地乱抓,慢慢后退。<br><br>队伍有秩序地向后收,以辎重马车为中心形成圆形的防御阵地。可是蛛怪在士兵们后撤时紧追不舍,不时有士兵在退后时不慎成为蛛怪爪下的猎物。<br><br>阵地就要形成了,泰索拉跳到一辆马车上,举起手中的槐木法杖在空中画了两道圈,变换的口形在最短的时间内颂完了咒文,一道强劲的旋风立即在队伍外围三尺远的地方刮起来,效果立竿见影,地上尘土飞扬,被刮起来的沙石和尘埃形成了一道飞速旋转的墙壁,几只蛛怪试图穿越它,可刚挨近脚就离了地,在一人高的空中翻了个个儿,重重地摔到五码外,后面的蛛怪见状都停了下来。士兵们抓紧机会站好了位置,风暴持续了不到五秒,阵地上又响起了持续的枪声。<br><br>血腥味只能让鲨鱼更加勇猛,这些怪物根本不顾伤亡,拼命扑了过来,它们的战术残酷而简单——轮番攻击。<br><br>不知哪里传来阵地被突破的声音,卡兹就在那里,他听了大怒,一边大吼“还没有”,一边举起手中战斧,狠狠劈向面前的蛛怪,对方用前肢横挡住了这一击,兽人右手的长刀紧跟了上来,把它的脑袋削了下来。然而,单凭他一人的力量无法扭转大局,蛛怪与士兵们一旦接触,阵地的崩溃就是个时间问题。<br><br>越来越多的人投入了这场血腥的肉搏,连巨人们也扔掉了掷弹筒,用别在腰间的战锤与蛛怪搏斗起来。瓦哈兰人的身型和力量都优于蛛怪,可惜他们数量太少,不能从整体上改变力量对比。<br><br>在这种情况下,新配发的剑式刺刀可以体现出一个好处,卸下来就能成为一把称手的短剑,这让他们在肉搏中又多了件利器。战场上,一个士兵左手握着刺刀,右手提着佩剑,喘着粗气。要活命,他必须挡住这一击。刀锋迅速劈来,从左面,目标是士兵的腰际,右边也在准备刺向士兵的头颅。士兵没有多想,也没有感觉到什么变化,左边手肘撑着刺刀挡住了这一击,右手挥剑拨开对方连贯而迅速的刺击顺势把剑刺进蛛怪的头颅。<br><br>这不是偶然现象,其他士兵也惊讶地发现,他们用双手握着步枪的枪身,把蛛怪劈来的刀臂挡回去。人们都知道蛛怪的力量比人类大多少,能挡住它的劈砍尚且困难,更不用说将它弹回去。很快,这样的场面就在战场各处重演,士兵们靠自己的力量匹敌比他们大数倍的怪物。在他们身后的德鲁依们,正不断地吟唱着一句咒语,脚底微微浮现出一个光环,激战正酣的士兵脚底也有一个这样的光环,是熊之力!<br><br>“快!熊之力不能持续多久。”德鲁依首领的声音在丹特耳边响起,他明白泰索拉的意思,于是他喊到:“抓紧机会反击!一定要把它们赶回去。”<br><br>丹特身先士卒,举着剑冲向了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两只蛛怪已经扑倒了几个士兵,更多的敌人正跟在后面。丹特挥手用剑在怪物的脸上豁开一道大口子,再反手一劈,另一只怪物惨叫着后退。可是,更多的蛛怪朝这里扑来,猎龙人有些招架不住。<br><br>啪的一声枪响,蛛怪的脑袋被打了个窟窿。丹特回头,看见了马背上那套银光闪闪的四分之三甲,手里还有一把冒着烟的手枪。安德森上校收起枪,把手朝这里挥了挥,几个士兵立即赶来增援,丹特趁机退后重新装填了手枪。上校似乎想过来掩护,可不远处的呼声让他掉转马头,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奔去。<br><br>每个人都在拼死奋战,倒下的人仍然越来越多,赫森和他的助手们撤到了由龙骑兵们把守的货车上,几个德鲁依停止了吟唱,随着外套下毛发与体形的变化,一头头大熊出现在阵地中,看来连她们也不得不准备直接撕杀了。在这种情况下,没人注意到黑袍法师爬到了位于阵地中央的马车顶上。<br><br>米基拉斯双手杵着法杖,刚才连放了数个碎冰椎,右手到现在还裹着层白霜。站在这个制高点,整个战场都尽收眼底:士兵们围成一个圆圈,而大批的蛛怪则在圆圈外又围了数层,枪声不间断地响着,可是在蛛怪们刺耳的尖叫声中却显得那么无力。现在,法师握紧了法杖,一个黑色的魔环渐渐在他脚底隐现。<br><br>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把丹特的眼光吸引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这个绿皮肤的大个子正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无奈,他身边那些灰色的、长着尖牙利爪的生物并未减少,反而逐渐增多。一个瓦哈兰士兵在危急中赶来支援,后面,是上校映射着血水和刀剑光辉的金属外衣,还有几个奋力给敌人造成伤亡的士兵。然而,把他们加在一起,在周围的蛛怪面前,仍然显得形单影只,阵地的缺口已经被不可避免地撕开了。丹特从地上抄起一支步枪,一边填子弹一边朝那里跑去,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帮到他们,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br><br>嘭!一头蛛怪应声倒下。丹特扔下步枪,从腰间抽出手枪又开了一枪,然后,他再次拔出剑。<br><br>瓦哈兰人的重锤砸烂了一头蛛怪的脑袋,可蛛怪挥来的手臂并没有停下,扑哧一下,深深插入了巨人的大腿,巨人单腿跪地,如果拔出蛛怪的前爪,血液会立即像泉水般喷出,所以他砸断了怪物的刀爪,让残留的部分继续插在伤口上。其他人把受伤的巨人围在中间,兽人左手战斧右手大刀,独自掩护大家后撤,这时,他们发现,原先的战线已基本不存在了,敌人和己方犬牙交错,赶来增援的猎龙队长、上校和士兵们,已经逐渐脱离了大部队,成为了一座孤岛。猎龙人知道不妙,因为他的大脑中清楚地记录着这类群居型掠食者的攻击方式,它们最拿手的就是把成群的猎物分割包围,事实立即证明了他的判断:怪物们试图从这群人的后部攻击,切断他们与主阵地的联系,士兵们都拼死抵抗,阻止这些怪物达成它们的战术意图。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愿意不愿意,丹特和上校必需肩并肩地站在一起,共同面对眼前的一切了,也许两人都没想到,他们会挨得这么近。<br><br>上校的铠甲和剑上沾满了血,丹特提着剑,气喘嘘嘘地站在他旁边。两人的剑法如出一辙,都是军队中使用的那种简单、干练的杀人方式,强调攻防兼备的劈砍使他们坚持到现在。刚才被他们砍伤的蛛怪退回了其他蛛怪身后,换上了几只更强壮的蛛怪,它们像螳螂一样张着双臂,气势汹汹地在他们面前踱着步,卡兹握着大刀靠了上来,他身上到处是被划开的口子,所幸都是轻伤,刚还在他身边奋战的士兵现在已经找不到了。丹特活动了下手腕,准备承担下一轮攻击。<br><br>“长官,这边!”<br>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两个军士用指挥戟戳刺着挡开面前的蛛怪,阿佛瑞上尉带着援军赶来接应,瓦哈兰巨人冲到他们前面,用战锤砸倒了一只试图阻断他们的蛛怪,再伸手拉住他受伤的同胞,兽人用长刀在面前舞出巨大的弧圈,最后一个回到队伍。<br><br>眼看到口的食物失之交臂,怪物们气急败坏,如果它们懂得愤怒的话。它们发动了更加疯狂的进攻,一道接着一道刀锋划出的弧线带着红绿相间的液体在空中飘舞,象锉刀般,要把挡在前面的血肉全都变成碎烂的渣滓,甚至有怪物从后面高高跃起,即使在落地前被巨人砸掉脑袋。<br><br>一只怪物躲过瓦哈兰战锤,顺利地降落到人群中,虽然腹下插着刺刀,它还是成功地压倒两名士兵,在用刀爪伤害其他人时被一支长戟及时阻止。还没有把压在怪物身下的受伤士兵拉出来,更多的怪物从天而降。<br><br>丹特害怕蛛怪这种不计后果的自杀式攻击,他知道上校也害怕,两人都退到第二排,将一半的注意力放到天空。瓦哈兰人一锤击空后,一只蛛怪落在他们后面,有三个人倒地,怪物扑向巨人,刚砸倒另一头蛛怪的巨人无暇转身,阿佛瑞上尉用戟戳掉了怪物的半边脑袋,死亡前的蛛怪靠反射神经把靠得太近的上尉抱住,刀锋在肩甲上摩擦出刺耳得声音。丹特和上校几乎同时赶到,一手握住剑尖死死套住蛛怪的刀爪,怪物剩下的左颚瘫痪地垂下,绿色的血液顺着它滴到上尉的脖子,再流到胸口。<br><br>突然,怪物松开了它的上肢,当两个士兵要把上尉拉出来时,蛛怪头上的切口急速窜出缕缕黑烟,脑袋仅存的部分迅速干瘪,它的上身、腿、蛛腹,还有其他的蛛怪,像是在体内燃起熊熊大火,浓烈的黑烟伴随着身体的急速枯萎,最后成了一具具干尸,无力地倒在地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景像,大家都呆了,好像死神从蛛怪群中飞过,敌人几乎全部倒下,尸体围成了一个圈,把大家围在里面,只有那些离得比较远的蛛怪得以幸免,它们呆滞的目光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来回观望一阵,确信没有同类重新站起来,只好悻悻退走了。<br><br>劫后余生,大家这才注意到那个黑暗法师,正跪在马车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汗水已在地上积了个印子,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艰难地爬起来,舒了口气——终于完成了,黑暗仲裁!<br><br><br>打扫战场绝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工作,德鲁依们走进尸体堆,用她们敏锐德第六感搜寻着还有生命迹象的受伤者,这场战斗让她们也付出了牺牲,很多精灵身上浸着血迹,滴血的伤口只能简单用治疗术处理一下,划破的衣衫裸露出粘着血污的身体,让她们更显圣洁。有她们的努力,几分钟后,马车周围就变成了临时的救护站,刚结束战斗的精灵们和几个军医又投入到忙碌的救护中。看来真应该带上几个医疗牧师,如果他们不是主教的人,赫森心想。<br><br>泰索拉也加入了这个行列,由于她精湛的医术,一些最严重、最可怕创伤被送到她这里。<br>“女士,这个人没有呼吸,可你的人说他还活着。”安德森和一名士兵抬着一个脸色死灰的人,刚送来伤员的丹特正好也在旁边。<br>“把他放在桌上,他的心脏停跳太久,只能做开胸术。”精灵抽出匕首的动作和她说话一样迅速,割开伤者的制服,不容其他人说什么,匕首尖已刺向胸口,原本强壮的肌肉已经失去弹性,很快将那把利刃没入,然后被拉开一条大口,精灵将手伸了进去。<br>“天父原谅!”上校和猎龙队长都轻轻地在胸前划着十字。<br>精灵用四只手指从心脏后面将其握住,拇指扣住胸骨,捏紧,放松,再捏紧……<br>“看!他的脖子在渗血!”<br>“颈动脉破了,把它缝上。”精灵把血淋淋的右手从伤者的胸腔抽出,伸向他的脖子,站在一旁的军医用两个银制的小钳夹住切口两端,拿着针线开始缝起来,精灵的手冒出温暖的淡黄色光线,渗血慢慢停止。<br>“所幸动脉破裂不严重,他死不了,到镇上再说,换下一个。”<br>说话时头也没抬的星语者透出一股坚如磐石的气息,让丹特和上校都增添了胜利的信心。<br><br>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般颜色,好像把战场从地上搬到了空中。斜长的阴影使队伍显得更加疲惫,丝毫看不出胜利者的气势。队伍少了很多人,过早的战斗使他们减员超过三分之一。人们匆匆掩埋了阵亡士兵的尸体,坟冢上却没有留下任何标记。看着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赫森有些担心,他们能否完成最后的任务。这时,有人喊了起来,盖拉尼根到了。<br><br><br><3>前线<br><br>盖拉尼根村被一圈高高的土墙围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大家顺着路,走到离大门还有五十来码时,土墙上有人喊起来:<br>“什么人?”<br>“我们是国王的军队!”<br>不一会儿,门开了。大家走了过去,当穿过门洞时,人们注意到木门上的道道劈痕,还有一大块一大块的暗红色斑块。一个佩戴少尉肩章的军人从门后走了过来,用颤抖的声音说:“谢天谢地,你们终于来了!”<br><br>冷风呼啸着,跟随着人们穿过门洞,其间夹杂着悲惨的呼喊,难以察觉,仿佛一群原野上的游魂,急切地想要找到自己的归宿。<br><br>安德森询问了这位可怜的军官,还有他可怜的士兵们,套着肮脏破碎的制服,幽灵般从土墙后面闪现,排成一队。只有当他们列队时,你才能把他们和不死生物区别开来。<br><br>少尉领着大家进了村,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听到外面有动静,几家胆大的把窗子打开,紧张地探出头来观望。<br><br>上校挥挥手,叫来几个军官安排防御,其他人则跟着赫森,带着一车车补给品,来到村子中央一块开阔地,然后,几个士兵高声呼喊分发食物。整个村子仅有十余户人家,喊声很快响彻全村,可是没有人出来。<br><br>空地旁边的小教堂发出了吱吱身,这是那种残破的门特有的声音。腐朽的门框里走出一位牧师,他来到赫森身边,说:“大人,让我去告诉大家吧,他们会开门的。”<br><br>赫森望着眼前这个老头,和那扇门一样腐朽,干瘦的脸庞被刻上了深深的皱纹,如腌干的梨被割开道道口子,已在形状上都产生了改变,使人不敢妄断他的年龄。老头稀疏的头发很久没有打理,眼窝深陷,身上的白袍沾满了泥污,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有通过还勉强成形的白色褶边车轮领,能看出他是神职人员。<br><br>“您是……”<br>“大人,我是这里唯一的牧师,三十年前就到这儿了。”<br>“三十年,在这种地方!那些生物出现时你没有离开吗?”<br>“大人,我不能离开,我相信圣父不会抛弃他的子民,因此我也不能离开。”<br><br>牧师逐门逐户的敲门,一扇扇门打开了,里面走出来的,都是和他一样眼窝深陷,瘦骨嶙峋的人。他们在马车前排起了队,等待发放食物。赫森亲自站到马车上,把食物分发给这些人。这时候,他注意到人群里有一个头发零乱、穿着破烂的男人,正来回不停地打转,便问牧师:<br>“那个人是谁?”<br>“大人,他就是村长。他已经疯了。”<br>“疯了!为什么?”<br>“那些怪物杀了他的两个儿子,他的妻子上了吊,最后,他就疯了。”<br><br>村长分到一块面包,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然后机械地咀嚼着,就像一个不断转动的磨盘。赫森抓住了他那支一遍遍重复往嘴里塞的左手,拿下手中的面包,换上一碗水。这个苍老的男人依旧反复地把水倒向嘴里,眼睛呆呆地望着前方。突然,他的眼睛又闪烁起久违的光芒,他来到发放食物的马车旁,忙着分发食物的士兵没有注意到,疯子抓起靠在马车上的一支枪,把枪口塞进嘴里。<br><br>在他扣动扳机前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