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界传说(页 1) - 文学评论区 - 龙骑士城堡奇幻论坛奇幻文学,翻译,原创,龙与地下城

HXDSDZ 发表于 2005-8-25 23:10

灵界传说

一   圣战结束的第七年，对温纳斯特人而言，是个怪异的年头。在早春，大批飞蝗从东而至，毁坏了谷物与牧草。夏日，出现了日食，接着是连绵的霪雨，低谷地域，被淹成一片广袤的沼泽。在首都，应对天灾，人们举行斋戒，赈济贫困，加之国事并不顺当，便隐约有人扬言，说一场兵灾又将降临大地。但所幸，洪灾来时速疾，去时也快。之后的事物时序，再无异常的险象，却显出异常的吉兆。立秋以来，气候并未转寒，雨水适宜，作物生长茂盛，反让农人追回了先前的损失。入了十二月中，太阳仍旧和暖，草原与平川都覆上一层绿茸的浅草。蜂房的蜂群依旧奔忙。牧场的牛群，也早早进入繁殖的节气。凡此种种，总显得不甚自然。在各处，所有人都显得精神亢奋，总想期待、搜寻些怪异的事故。   到了来年年初，正值加冕三十年庆时，王国举行盛大的祈福典礼。当日，国君依着惯例，前往‘展示威仪，以供臣民仰敬’。经过典礼前厅时，众人均低首恭迎，皇帝从这走过，却恰巧看见一位长瘦年长的教长挺身抬头注视着他，便停下来，突然问道：   “瞧着我的那人是谁啊？”   “陛下，”老人回答，“您依神意前来祈福，我依旨意在此仰敬。彼此都慎守本份。”   当晚，皇帝向教宗询问这位教士的姓名。不日，一份简表被送到君王桌前，上面潦记了这教长的生平，却着重注明‘年事已高，身有疾病’。   在这年入春时分，教宗的表亲，一位颇得各方赏识的十品修士，终于戴上高贵的法冠，升为主教，把掌了首都的肥教区。而宫廷微有传言：陛下原本更中意他人。   这一年，在蔓罗雅，这个山间小镇的宗教主事是代维南.安德朗沙。他确已高龄九十，但仍神采奕奕，身形健硕。年初，他为祈福庆典去了趟首都，也有幸在典礼前厅与国君打过交道。对此事，别人可作为夸耀的资本，而这老人却绝口不提。一如以往，典礼刚一结束，他便起程回转自己的教区，开始第八年的任期。   就象任何一个稀少情趣的林间小镇，人们总希望能有所趣闻。早年教长初到蔓罗雅时，亦无例外。他就任之始，人们所传播的一些风闻与传说，虽不甚精确，但也并非无用。根据传闻，代维南先生是爱克斯法省一位贵族的儿子，父辈为使他早继其位，很早地，十九或二十岁，为他完了婚。代维南先生虽已成家，但仍常惹起别人的谈论。他品貌不凡，生得俊秀，风度翩翩，谈吐隽逸；深得名门闺秀的青睐。后事变叠出，圣战爆发，显赫一时的豪门之家历经各种磨难，无奈地，形同怒涛中的小舟，四分五裂，东奔西散了。代维南先生，于家族之末，出亡在外。他的妻，因早害重病，倦离尘世，没有孩子。此后，他的身世如何？大战所造成的一系列世间崩溃，将无数未解之迷蔽于密境。关于此事，版本众多，无人可以说清道明；人们只知道：他于七年前被任命为这个偏村小镇的教长，居在镇内一所年代久远的小教堂内。   不管怎样，代维南教长任职七年后，起初人们闲谈的趣事，都被完全付诸脑后。村人渐渐与他熟识，便喜欢与他交谈。教长先生颇有口才，而这口才并非堂皇的辨术，而是农人的谈吐，却又显得温文尔雅。在镇上，无人见过这位教长正式布过道，他喜欢在与人交谈中讲故事，开始，人们只是喜欢听。接着，他们发现这些故事颇有益处。不久后，就有人向他独自倾诉，再过一段，人们都变得愿与他交心。   一日，教长与大家谈到教育。“我们能想些办法吗？”他问。   “一个我们这样的小地方供养不起一个教师。”人们回答。   “那么，我来做吧。”教长说。   这样，镇内的一间仓房被清整一番，成了教室。农闲的夜晚，人们聚到这里，起初只有孩子，后来，大人也多了起来。   日常的教会工作中，教长甚少说教，他不把品德问题归于高度的论调，而更愿将它做为闲谈的题材和自我的行为。在蔓罗雅的第三个年头，碰上这种情况：农忙时，一户家长突然患了疾，象是过往的死病，村人都怕着，怀疑是瘟。教长知道了这事，向人询问，接着，他做出答复：“这属于我的范围。”   于是，他让同伴为病者操持农事，自己带上应须事物去了那户农家，与患者在一起，日夜照料。两周后，病人康复，教长也安然无恙。人们都很惊奇，从此，村人们知道教长还是位好医生，老人们则开始称呼教长是位祈福人。就这样，随着任职的延续，教长的称呼起着变化，早先，他是‘教长大人’。现在，人们称他‘教长先生’，老人们称他是‘祈福人’，而孩子们，喜欢称他‘老师’或是‘老维伯’。对这一切，代维南教长归结为‘这是他所理解的布道’。     代维南教长到蔓罗雅时，有两位伙伴陪着他，一位是莫狄斯丁老姑娘，一位则是森林精灵。   莫狄斯丁是个瘦小的人儿，据说她小教长二十余载，但外表却形同百岁之上。莫狄斯丁面容怪异，眼若紫晶，长年穿着一套不合时宜的呤游之服，身旁总跟着只土渣叭啦的老鹦鹉。这老姑娘是个永远快乐的人儿，又似颗涂满油脂的琉璃球儿，老于事故，博闻广见，精滑过人；这位常年嘻笑的老人总是闲不下来，似乎小镇的幽静对她不适，莫狄斯丁常会离开镇子，四处云游；每次回归镇内，都会带回各处趣闻。偶而，也会为村民带来商机。   马格洛是位森林精灵，对于灵族，人们总是充满敬畏。世间之事确是无奇不有，绿皮灵怪一向与人隔阂，但这名绿肤、秃顶、尖耳的丛林使者却对教长极为崇敬。绿精灵深悉农事，犹如夜空星尘的慧眼能洞察另世。他教导人们善待各种精怪，帮助人们改善农务，而自身毫无傲气，无求回报。与人方便，则自己方便。教长一行，已在镇内扎根。七年始来，蔓罗雅风调雨顺，无灾无难。居民生活安宁愉快，悠闲平和。   然正如贤人所言，世间万物既然存在，就必有所源，应有所行。教长一行虽已隐居，但并不意味能超凡过往，万物之间环环相扣绝难斩断，一环既动，其它环节必然响应。一位蔓罗雅的农夫兼商贩有幸目睹了这条另世之环的奇异微动。   蔓罗雅位处林间，各种日常所需应由山下而得。居民自发组成一支小商队，拜伦先生，一位蜂农兼酿酒师，因常往山下推销产品，荣任队长之职。每逢夏初秋始，小队便往来城乡之间，销售特产，购买日用。托老莫斯（莫狄斯丁）所助，此次下山之前，销路已然谈好，一切顺利，收入颇丰。一行人心满意足，采购完毕，回转家园，山路之间，拜伦先生正与同伴辨论昨晚山下旅店之中所见奇事：   “三个小怪人，确实是的，我亲眼看见，两个白毛的（白头发），鱼珠眼，黑衣服，戴着黑帽，嘴巴就像，噢，就象癞皮蛙，那胳膊可比腿要长，还有个绿衣红毛的，脸我没看清。这可不是酒精的问题，各位，就像蜂蜜果酒和地瓜酒一样区别明显，昨晚我没喝多，那帮家伙就在那个，那个（他记不清了），我的那个眼前，一嘴的鸟语。”   “接着你就一头栽在货库里，满嘴酒气？”一个同伴嬉笑道，“当然，当然，我们的拜伦酒师怎么可能喝多？众所周知，昨晚他不过一不小心掉到了桌底下，对于一个老酿酒师来说，喝得不多，不算啥。哈哈。”   “听我说，老拜伦，你该拿个网子，捉住那些东西，然后云游各地，四处展出，捞它一笔。你喝得想不起这些了吧？那也好，不然，老板娘可不会放过我们，她会说昨晚有人偷了她女儿的玩具，三个小偶人。”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也许拜伦看到的是妖精呢。”一个中年汉子说道。   “那就更不可能，”有人叫道，“谁都知道，只有纯洁的孩子和圣洁的修女才能见到妖精。当然，如果那些妖精也喝多了，和我们的老拜伦一样出去酒游，正好碰上，那是例外。”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说到妖精，”中年汉子说，“这几年托马格洛先生的福，对我们帮助不小。”   “的确如此，虽然它们没有露面，但对我们的确不错，而且只收那么少的回报，过去我们一直不知道，原来我们身边有这么友善的精怪。”拜伦先生为摆脱嘲笑，策略地，及时转移话题。“还有老莫斯，帮我们联系了个好客户。”   如此一来，话题转变，旅店奇事告一段落，只在众人脑中留下淡薄的记忆。   但无论拜伦先生做梦也好，眼花也罢。当日教长晨步归来，马格洛即告有故友来访。   教长卧室，位处教堂顶层，坐北朝南，颇为安静，在此可俯瞰整个小镇。居室的小桌，一本厚重的古文书上，端坐三个怪人；两位宽嘴的小树妖，一名绿衣的小树精；教长与精灵，神情凝重，细心倾听好友的讲述；   “如您所闻，我的朋友，”小树精说道，“就像愚蠢的农夫，将豺狼引入羊圈。美妙的谎言与虚假的奉献迷昏了我们的大脑；议会通过糟糕的决议；狡恶的巫婆得以占据红林的圣地。招来地狱的红魔，散布致命的毒虫。此事糊涂透顶，大伙已决定，誓洗此耻，虽然可能伤亡重大；但此外，我们别有顾虑，”树精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红林北面，有座古老的石堡，战时荒废。大战过后，一个可怕的吸血恶鬼迁居城内，他源于一个战时消亡的古老家族。吸血鬼应为家族孤苗，为了复兴其族，走上邪路。我们与当地人类多次曾想消灭此人，但都没成功。”   “另外，”一个树妖接过话题，“红林西侧的骷髅山，也在大战之后，来了一群凶悍的恶匪，为首者叫摩罗．希伦，绰号‘食尸鬼’。这个顽匪沉醉死灵魔法，但又不知冥界法则；曾有他吃人的传闻。这个家伙凶狠残暴，力大无穷。召集了一群穷凶极恶之辈，成了当地大患。法蒙福德大公，那位圣战英雄，曾数派精锐围剿，都未获胜，大公反被摩罗暗杀。代维南教长，马格洛先生，此事你们想必也有所闻。”   “可惜一位伟大的英雄，出生入死，最后却不幸遭此毒手。”代维南语气衰沉，神情悲切。   “红林的朋友，”马格洛问道，“你们为何不向其它地区的同伴求援？各地灵界一旦联手，解决此事，应是轻而易举。”   “我们不想烦扰其他同伴，”另一树妖慌忙应答，神情有些尴尬，“如有可能，希望此事影响最小。”小树妖吐了吐舌头，“代维南先生知晓‘红林’的缺点，我们好点面子。”   教长笑而不答，作为朋友，理应心照不宣。他沉思片刻，说：“亲爱的朋友，你们远到而来，寻求帮助，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理，以往我们生死与共，今日亦是如此。但我与马格洛不便前往，我们一动，其它灵界必会知晓，定会相助。而‘红林’似乎不愿这样。”   “确是如此，”绿衣树精搔了搔头，“同时，这等小事，也不敢烦劳教长先生。我们想请妖姬前往一趟。”   “好主意，”马格洛心领神会，微微一笑，“妖姬最善于隐蔽行事。她应该快要回来了，就在这两天。”   “希望‘老莫斯’别又在什么地方闹个乱子。”教长笑道。   “不必担心，”马格洛说，“我请城市妖精想法通知。”                               二   六月的头一个星期一，温纳斯特王国，玫默思镇，一片混乱。几个店主，见到妇女奔跑，听到孩子叫喊，忙披上软甲，拿起武器，来上几口烈酒，稳定情绪，向‘老果子’酒店跑去，一路之上，他们相互招集，以汇成群力。   这个年头，此种场面司空见惯，难得一日无事。稍大的城镇，该种记录可谓众多。领主与领主相斗，国王与权贵开打；或明或暗，秘密公开，彼伏此起。盗匪、骑士、邪教教徒以及狗仗人势之辈皆是大众之敌。圣战时期兴起的民军组织，于战后，非但没被撤销，反而更为普及。各地居民与教会联合一致，武装起来，抵御各种麻烦。但此次‘老果子’事件却有别以往，以此为由，掀起一场三年之战，被载入正史。而事件起因，则应从一位酒客说起。   老马丁，一个大众称谓，是这酒汉的代号。此人来到玫默思镇不过十天，却同大伙混得熟了。这天午后，受将做弥撒的教长所托，去取‘圣油’，这位老兄，未回教堂，而是前往跳蚤市场，‘借’了瓶三号麻油。蒙混过关，如此这般，有了酒钱。便直往‘老果子’酒店，要杯麦酒，同各色人物，胡侃起来。   事也恰巧，一群那摩佣兵正与大伙举杯言欢。那摩兵士虽是为钱拼命，但在民间，信誉良好，远过骑士。绝无白吃白喝，打抢之事。一年前，那摩地区喜获独立，各地族民纷纷回归故土。佣兵亦不例外。玫默思为必经之地，归客大都在此歇息。店内，佣兵头儿，史迪克.温博特，一个人高马大，身板结实，满面黑须的彪形大汉正与同伴向各位酒客讲述战争之惨烈，战场之壮烈。好死不死，马丁先生居然也插上了话，声称自己也曾服役，久历战阵。众人本不信，心道这等猴样，也能打仗？但马丁话匣一开，大伙皆是惊叹，连史迪克也承认，老马丁对战争可谓了如指掌，细致入扣。三杯酒下肚，二人颇有知已之感，话题更为广泛，酒店气氛也接近高潮。再后来，经酒精驱使，大家开始鬼扯温纳斯特王国之叛国经典。温纳斯特皇室对非本民族一向压迫甚重，此等话题向为大众所喜。那摩既已独立，史迪克与其同伴便无所顾虑。而马丁，八成也非温纳斯特之臣民。其余酒客，既然有人出气，也就听听无妨。此事若在大战之前，众人早被钉个十字，上了柴堆。但时移俗易，此一时彼一时了。史迪克与老马丁一唱一合，各种流言蜚语，经由二人口中，立马变得如同亲见。真实之事，亦可添油加醋，让人难知本来面目。没有的事，也可随口杜撰，反正无人知其真伪。例如，温纳斯特现任皇子，本只是有些迟钝。到此，立成先天白痴。   “那位皇子呆头傻脑，”史迪克说，“他从来就不聪明，将来继了位，要再来场圣战，铁定一败涂地，敌人很快就会光临克拉夫城（温纳斯特王都），到时候，皇室就会彻底完蛋。”   “他是个白痴，”马丁肯定地讲道，“蠢得像块木头疙瘩。一天到晚，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签的那些文件，都是人家耍得鬼！准是在他神志不清的时候弄出来的，他已经什么也不会想啦！”   “他已经彻底完蛋，”史迪克以行家的口吻补充道，“屎尿都拉在身上，连吃饭也像小孩一样要人喂他。从前听某人说过，他有三个奶妈，每天要给他喂三次奶。”   “这个愚蠢的皇朝，已经走到头啦。”马丁开始大加谴责，为了给这句话补充个实际事例，他又胡扯了一通，“据说，边境的逃兵多得象牛身上的吸血虫，当官的要把当兵的脚用铁链子拴在一块。但没用，士兵和邻国的间谍公开搭上伙，玩起了‘对碰’（一种赌博游戏）。”   接着，他们又回忆起皇室宫廷的糜烂，把绿帽子从当今圣上一直戴到了他祖爷爷那辈。若非镇内骑兵队不知趣地跑到店内打秋风，打断了这番高谈阔论，他们还会津津有味地发表一些蛮有趣味和教益的宏论。   若说马丁先生的谈吐表现了非凡的战场见地。那么，在一个企图以诽谤皇室之名将其拘捕的骑兵面前，则展示了过硬的军事技能。这位沙场老手，一招西利亚摔跤（西利亚是个以摔跤闻名的地区）让这披着轻甲的倒霉蛋直飞出三米多远，伴随一片惊呼，连人带桌，重摔在地。酒瓶酒杯，洒满一地。接着，老马丁又操起坐下条凳，扇翻大兵两个。这下可激恼了骑兵队，各个队员，一拥而上，誓要拿住此等不知死活之徒。但早灌红眼的史迪克岂能坐视不理？仿佛在世参孙扛起了大门，佣兵队长也抡起了大桌，随手给诸位皇室走卒送了份‘厚礼’。俗话说，兵随将转，队长一动，其余佣兵也就紧随其后。若说骑士做恶，还要找些经典词句，以做修饰。那么，酒鬼闹事，当真无话可讲。双方话语未曾一言，但已然干架开始。犹如瓷器店内闯进红眼蛮牛。整个酒店，立时沸腾起来。稀哩哗啦，噼哩叭啦，一片哭爹喊娘。   老马丁与史迪克并架齐驱，所向披靡。象黑熊闯进豆架棚子，无马骑者被揍得东倒西歪。由于条凳已成两截，马丁先生如今手执两张板凳，左右开弓，敲掉了几颗门牙，打歪了几顶头盔。其勇猛之状，能令任何一位圣战英雄为之钦佩。史迪克队长不知从哪整了条枣木杠子，象舞动心爱的狼牙大棒般，得心应手。先扫翻大兵两个，又与骑兵队长单打独斗，双方大战五合，史迪克一个闪身，避过骑兵战刀，乘势杠子侧下横飞，打痛对方小腹；又一个横拐，杠头直击对方后脑，骑兵队长脑子里立马开起了音乐会。其他佣兵也不含糊，几个骑兵从温暖的酒店经由门窗来到喧闹的大街，完成一趟低空之旅。其着地之精彩，将令飞翔的天使相形见拙。   酒店暴乱，自然惊动民军。戴甲平民聚在一处，互通询息。听明是‘戴毛的’（温纳斯特王朝的骑兵在盔顶依等级，插有各色冠羽）倒了霉，也就懒得理会。原来，该国正规军与民军，一向颇有积怨。俗话说，民怕兵，兵欺民，实指手无寸铁，一盘散沙之民。束甲执戈，组织完备，又得教会支持的民军与前者可有天壤之别。   玫默斯镇，数年来，双方摩擦不断。不是开春时节诸位骑兵将个倒霉的民兵扔进河里游泳。就是冬至时分各位民兵将名窝囊的骑兵丢入水中洗澡。此番，既是军队倒霉，那摩佣兵也未做其它出格之事，民军也就袖手旁观。而教会，向对骑兵老爷晨做弥撒，晚偷教堂之举极为反感，当然也就装傻。以至于，事后，一位民军代表对调查官员理直气壮地说道：“正规军都不管用，民兵上去能干啥？何况我们坚定地保卫了镇内大多数地方。”教会代表还在旁为其作证。   不用多时，酒店内的‘战斗’结束。‘老果子’铺面象刚台风的果园，遍地狼籍。呻呤的骑兵，就地横七坚八。毫无疑问，酒鬼大获全胜。在此，史迪克队长展现杰出风范，摘下败者的钱袋，连同该付的酒钱，一并交于酒店老板。此桩高尚之举后成为那摩佣兵之模范事迹，广为流传（不过传言歪了，被说成史迪克以拳打南山虎，脚踢北海蛟之势，干掉公爵一个，随从二十。交给老板的金票高达3万银元）。   次日清晨，史迪克与同伴回乡途中，手持长矛一根，矛头上挑顶骑兵战盔，盔盖早被打歪，顶上冠羽不知所踪。佣兵队长一脸得意，宛如以往，战场之上，得胜归来，牛气哄哄，神气异常。   而另一‘英雄’，马丁先生，事发当夜即不见影踪。无人真正知晓他的底细。     三日后，凌晨。玫默思邻镇一家旅店的偏房内，七名灰衣的戈兰林[注1]正在一张满是残羹的小桌上为如何瓜分四个甜圈进行着精确的数学测算。他们身旁，一只邋遢的老鹦鹉正悠闲地迈着鸟步。莫狄斯丁半躺在一张破旧的躺椅上，劳有兴趣地瞧着一封信简，不时发出轻笑。   “瞧啊，”她说，“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正满腹委屈地想拉个帮腔的哪！”   “一个孩子？”一个戈兰林问，“代维南先生的信里提到了‘孩子’？我们怎么没看见？”   “噢，我公正的小妖精们，好奇心总让你们干不好送信的差事。不管怎样，信件一到你们手里就甭想保留一个字啦！”   “信里没提到‘孩子’！”七个戈兰林异口同声。   “当然，当然，”莫狄斯丁回答，“这是种比喻。一个孩子因为委屈干点无伤大雅的闹剧由他妈去处理。但一个集团就不同啦，他们能干出点大事。如此一来，就得劳动我的大驾。”   “你打算现在动身？”戈兰林问。   “我乐意雷厉风行，”莫狄斯丁一付不在意的神色，“但现在，我必须等侯另一封信函。”   在这时，房门响起了轻微的敲击声，七名小妖立即同桌面的食物一并消失。莫狄斯丁将信折起，收好，便请敲门者进来。   当门间出现店主的嘴脸时，屋内的房客立即对他表达了愉快的敬意。   “早上好，房东先生！”她说，“感谢您清晨百忙中的拜访。如果您发现昨晚地窑里丢了食物，那么抱歉，您来晚啦！如果您想讨算店款，再次抱歉，我的口袋空空如也！如果你想招呼民军，那请多多益善！我现在兴致极佳，起码能顶一个军。”   “噢，瞧您说得，尊敬的女士。”店主笑容满面，仿佛深受委屈，为了表达诚意，他双臂交胸，做了个祈福的的姿式。“大伴都知道，我一向尊重顾客，或许在帐目结算上我们有些小误解，可天地良心，客人，我还得养家糊口啊。好在现在一切误会都解除啦。至于昨日的那些莽汉，老天爷，可真吓人，他们一定喝多了，我很高兴您教训了他们。您方才提到地窑？瞧您想得，我哪能对顾客吝啬呢？你要大餐？我现在就为您安排。”   “用不着，”莫狄斯丁呶呶嘴，她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有灵族的人来？”她问。   “本省商会三位慷慨的灵族绅士，”店主语气有些献媚，“他们请我来看看，您是否醒了。”   “顺便为我付了帐，您也顺杆爬要了不少。”莫狄斯丁笑笑，“走好运吧，我的店主。如果不是这里有人好奇心重，就凭帐目上动的手脚，您得不到半个铜板。现在，去把他们中的一位请进来。”   “噢，”店主低声说，“如果您愿意换个体面的房间招待客人。”   “少耍滑头，”莫狄斯丁回敬，“无论您按几级房间结的帐，他们不会计较。现在快去。”   “哦，啊，好。”店主神色尴尬，似乎不太情愿，他又试探地问道，“您和灵族的人很熟？”   “圣战时我救过不少灵族，”莫狄斯丁面色愉快，“现在，您连滚带爬地快去干该干的事吧。”   眼见碰着钉子，店主只得收起先前的盘算。他心怀不平，有些忿忿地退到屋外，但又基于畏惧，他还是轻轻关好了门。   不大一会，走道传来脚步声，关上的门重又开了。   一位年长的森林精灵走进屋内，他踏前一步，停住。莫狄斯丁离开躺椅。在门重新关牢后，两人的右手紧紧握在一起。   “一向可好，老伯。”莫狄斯丁用一种旁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   “六年不见，”精灵微微一笑，“昔日的妖姬还是一点没变。”   “这个称谓我差不多忘了，”莫狄斯丁耸耸肩，“我更习惯现在的模样。”她打个手势，“先谈正事吧。”   绿精灵从外衣暗袋中取出一个信封，莫狄斯丁接过，查看过封角边沿,她拆开信，详细阅看。不一会，信封信纸同时在她手中燃烧，化为灰烬。   “信上说还有事请你转达。”她问。   “只是个提示，”精灵回答，“关于几场小小的斗欧。”   莫狄斯丁眨了眨眼，神色鬼崇。   “幻变术总需要经常练习。”   “对，”精灵赞同，“本也无事，只是三天前的一场争斗似乎让本国皇室很不满意。”   “龌龊的把戏，”莫狄斯丁轻哼一声，神情不屑一顾，“瞧着吧，不用多久，那场酒店的打闹就会升华为政治暴动。既然皇座上的那位认为战争能带来点什么，他的臣属是不难找出借口的。”   “老伯，”她又握住了精灵的手，“虽然抱歉万分，但情非得以，我必须立即赶往西克亚公国。待事情了结，我再去拜访。我想请你为代维南老师带个口信，”她顿了顿，“就说‘法蒙福德的暴毙是个不大不小的悲剧’”。   老精灵拥抱了将要动身的使者，象是慈父送别出征的儿男。   “一切放心，”他对她说，“多多保重，别做太冒险的事。”   “不必担心，老伯。”后者说，“我早已考虑周详。有一位真正的统帅，虽然他现在改头换面，但对我而言，他旧日的身份依然极有价值。”   [注1]戈兰林：欧洲小妖精，喜欢数学与机工，好奇心强。                                                 三     费多河流域，一座宏伟之城，名普拉德霍，为西克亚公国首都；王权血脉与当地水土，孕育了圣战英雄，亦可称公国暴君－－法蒙福德大公。他的死，于国民，是喜是忧？悲伤欣喜？难以统述；但不管怎样，君王归西，就应有与之匹配的皇家墓地，就需劳力。众所周知，公国无偿的工徒，抑或说，最轻卑的奴隶，向来自国家监狱；     囚牢走道，狭长阴暗，混杂着污血、湿汗、尘土及各种污秽与伤口化胧的恶臭。依凡伯爵，在狱头随同下，来到5号狱房。此行，是为墓室工程，提取一名精通逃匿之术的偷儿。   “歇福，出来！”打开牢门，狱头历声喊喝。   没有声响，湿暗的牢房内，十数名猥獕、脏恶、貌似骷髅的囚徒翻着乌黄眼，神色鬼祟，嘴角露着嘲笑。   “歇福！快滚出来，皮痒了怎么着！”狱头不耐烦了，嚷起来。   “他走了！”满身伤痕与跳蚤的囚徒们嚎叫般欢呼起来。   “逃了，小泥鳅溜了！”   “下水道的耗子没影了！老兄，你狗操的完了！”   “狱老爷，等着吃牢饭吧！我们会好好招待你的。”   狱内，各种发泄发疯似的喧闹响成一片；囚徒们狂叫、笑骂、怒吼、嚎哭。象个狂欢的节庆，用各种声响叫嚣着心中的苦闷与悲惨。   ‘狱老爷’刹时面色死灰，双脚一软，几乎摔倒。他感到，此时，头颅已不属于自己。他眼前，模模糊糊地，出现的不仅是牢笼，更有一根带圈的绞绳。   “他在哪儿？在哪儿？说，快说。”狱头几乎疯了，面部歪曲，白眼珠子血丝充斥。皮鞭，发狂般落在各具干瘦的躯干之上。他叫骂，抽打，用带铁头的皮靴狠命地踢着。“他在哪？告诉我，告诉我，你们这帮狗入的。”歇斯底里，丑状毕露，企图抓住一根活命稻草，全然忘却身旁的贵族。   米雷斯丁.依凡，普拉德霍禁卫军团长；四十多岁，正值人生得意之时；恶棍与君子的脾性在其身上结合得完美无瑕；对主子忠心，对敌人凶残，对部下照顾是其人生座右铭；伯爵撇开发狂的向导，用马靴赶开几个瘦骨如柴的家伙。走至狱墙一处阴暗角落，随从扒开一堆堆得怪异的腥臭杂草。伯爵眼前，出现一个小洞，小得仅可通过半个人或一只狗；洞内，透出股下水道的恶臭。   以往，从未有人能从此地狱脱逃。此次可谓百年一遇。依凡伯爵皱了皱眉，想到，此次事件，或许将牵连众多，便更觉这事让人烦怒。   伯爵脸色铁青，走出牢房,瞅了一眼狱头与囚犯，象屠夫瞅着待宰的瘟猪；“按法律他们将被绞死？”他问。   “是的。”随从回答。   “那么，”依凡面无表情，冷冷下令，“不必刑审，现在执行！”   大圣菲索教堂，位处普拉德霍中轴正北，与皇宫正对；法蒙福德大帝死后，此地成为公国权力核心；赖得文德.波狄塞，既是教会掌教，亦为公国首辅，也是依凡伯爵甘之献身的主宰。   教堂后花园内，洒满阳光的走廊，忠心的猎犬有幸得以拜见自己的主子。波狄塞主教面色阴沉，与才做大众弥撒之时的慈爱、大度判若两人；公国首相目光森寒，双眼如电，令人不寒而栗。   “以往无人可以逃离国家监狱，伯爵先生。”波狄塞沉缓言道。   “主教大人，逃走的仅是名微不足道的小贼。”   “没有微不足道，伯爵先生。”波狄塞枯瘦的右手食指鬼魅般钉至依凡前胸。伯爵立感一阵剧痛，指尖的压力使其难受之致。   “细微的反抗往往隐藏玄机；我们的大公，就亡于微不足道的土匪之手。玫默思的一场斗欧，掀起几可毁国的狂涛，伯爵先生。”主教狠狠说道，“多事之秋，我不期望听闻任何有损国体之事！”   “主教大人，请您放心！”依凡强忍剧痛，挺直身形，死硬地加重了语气，“任何罪恶之徒，都将无处逃藏。”   “你永远是位值得信赖的朋友，依凡。”波狄塞收回魔指，话语恢复日常的平和，表情逐渐升华至一种完美的亲和。“捉住他，当众，”主教右手微颤，掌间燃起一团青炎。“烧死！”   王城校军场，烈马嘶啸，甲胄鲜明。百多名红甲精骑云集于此。依凡伯爵骑匹纯血红马，历声喊喝：“战士们，你们知晓此次使命。捉住他的人，主教将予以重用。放走他的人，”依凡抽出腰间战刀，刃锋直指王都中央方位，遥遥望去，绞首架上，十六具尸体高悬，一个狱头，十五名囚犯，无一幸免。“那就是下场，出发！”   伴随阵阵马嘶人喊，沉重的铁蹄砸响厚实的吊桥。红甲精骑卷起一片狼烟，向各方，急速蔓延而去。                     四   迦托山角，几座灰旧、杂乱的草木棚子，几张粗糙的山木大桌。构成了一间酒棚。十数名衣着粗脏的山工、佃农和砍柴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点点呡着低质的野薯酒，咀嚼怪味的山食，打发一日的疲乏与辛劳。   山道间，匆匆走来个瘦小的身影，小小的个头，纤瘦的形体，似根仅至常人脖颈的竹杆。瘦小的青年穿着滑稽，宽大的淡蓝色衬衣内裹睡袍，腿脚的衬裤八成是打紧衣绳的宽大内服。事故的贫民一瞧便知，此人不是个偷儿便是条流浪的汉子。   “老板，来吃的，现钱！”古怪的家伙进至棚内，斜坐在一张木椅上，随手晃了晃腰间的钱袋，“顺便请在座各位来上一杯，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说到此，他突然仰天大笑，象刚成就了件史无前例的壮举，得意非常。直到一句刺骨的冷嘲将这种兴高采烈砸得粉碎：“是值得庆祝，溜走的耗子又进笼了！”   草棚阴暗的一角，五名披裹黑篷的山工冷笑起来，甩开粗糙的外篷，露出鲜红的明甲。其余酒客一见此状，赶忙一哄而散。   歇福的脸顷刻间变得煞白，方才的欢快转为极度的恐惧，双眼睁得溜圆，满是绝望的神色。他坐的椅子这时冷不防失去重心，倾倒在地上，让偷儿跌了一下。这让歇福清醒了些，他象只蚱蜢般从地上猛跳起来，背靠着桌角。“老天爷，”他几乎带着哭腔了，“我这就要完了吗？”   “你假如乖乖呆在林子里，也许还有点机会。”一名禁军嘲笑着。   “林子里头太冷了。”   “很快就能暖和！”一个横肉满脸的高大汉子摆弄着拳头，发出串风鼓般的笑声，“上柴堆！”他有些兴奋地宣判。   “那，那太热了。”   兵士们发出一阵哄笑，成扇形，一拥而上。歇福赶忙转身蹬上木桌，用力跃起，身体前仰，由一个头稍矮的禁军顶上飞过，顺势一滚，起身便跑。但早有两名兵士从左侧抄截，歇福闪过他们的擒拿，一猫腰，灵敏地从一张桌下钻到了另一头。小歇福刚出桌底，就听闻一声裂木的巨响，身后的粗木大桌已被重剑劈得散架。   歇福被围了起来，前三后二，五名禁军犹如捕猎的野犬，准备被将其生擒。   “我的上苍！”歇福哀念道，“求您再可怜我一次，就象在下水道里一样。拼一拼吧！”机敏的偷儿突地大吼一声，抄起根断木桌腿，向一个兵士冲去。中途一个转向，将桌腿重重甩向那个横肉满脸的大个,大个禁军下意识地顺手一抄,拿住木腿。就这么一愣神,歇福立即象条滑溜的泥鳅般从他双腿间一钻而过。上苍似乎真的垂青于他，好运气的歇福一脸亢奋，小鹿般朝树林跑去，进到那儿，脱逃的机会可就多了。   但命运的走向可谓捉摸不定。眼瞅歇福就将摆脱死神之手，上天却又让其深陷惊惧。丛林深处，急射出三道紫光，鬼气森然，于歇福眼前化作三具骷髅武士。倒霉的偷儿还未回过神来，就被持盾的骨架打得鼻血满面，翻倒在地。   “伯爵大人，真有您的！”随后而至的禁军们恭敬地向走出密林的顶头上司问候道。   不多时，歇福像条死狗般被拖至伯爵眼前，依凡冰冷地瞅了瞅这可怜的人儿，硬邦邦地吐出句话：“剁下他的脚掌！”   歇福被人架了起来，双脚离地，两眼泛白发直，脑袋嗡嗡着，一片空白，没了想法，他的嘴唇一个劲地哆哆嗦嗦，下档湿了一片，悬空的双腿抽筋般不停地抖动。大个禁军在他面前挥动宽刃战剑，脚步轻快地点踏着，象是跳着支舞。这名兵士笑嘻嘻地打量着偷儿的双脚。   “你喜欢一刀切还是两刀削，噢？”他问。   歇福早吓得快没气了。   禁军抡起重剑，偷儿下意识地闭上双眼。迦托山角上空随即响起一阵惊雷般的惨叫。小歇福睁眼一瞧，眼前情景顿时让他惊愕，方才的屠夫，此时血肉模糊，一个恐怖的血洞，贯穿膀臂。 　　低空，响彻一片刺耳的啸鸣，六枚魔法飞镖旋转着弯曲的尖翼，不知从何处，呼啸而至。一个兵士促不及防，被划中脊背，翼尖穿透红甲，连皮带肉撕开大块血红。架着歇福的人只得抛开手中的偷儿，慌忙躲闪，稍慢一些，即被飞镖削过头边，连发带血，掀起大片头皮。依凡与其他两名禁军挥剑击落三枚飞镖。伯爵锐利的目光盯至草棚左侧的树林，而那三具骷髅则早被击得头骨尽碎，骨架散地。   林子边缘，走出个穿着蓝衣的绅士，四十出头，剑眉鹰目，一头金色短发，刻板的脸上毫无表情。陌生人头顶之上，半米左右，漂浮着在大个禁军身上留下‘记号’的基而沃台魔法弓[注1]，弓弦再一次拉得圆满，深灰的箭芒跟随主人目光移动，等待再次出击。   依凡嘴角泛过一丝抽动，眼中闪过刹那的惊异，但几乎立即地，恢复了意志的冷静。只是将手中银晃晃的战刀握得更紧了些。   “混帐，偷袭的可怜虫。”离依凡不远，那员禁军大汉狠骂了起来，右臂的剧痛，更激发了恨意，他的嘴里射出一连串诅咒的脏语，面色凝成深红，近乎要变成紫色，汗水浸透了他的双眉，如今他半跪着，依赖左手战剑的支撑。一位禁军正为他处理伤口，右膀的伤处被冻气微微凝结，几道淡蓝的光华环绕着整条胳膊。片刻，蓝光退去，救治的禁军从腰袋中取出药膏，涂抹伤口，又撕开自己的披风，替同伴包扎。   大个儿的面色稍好了些，站起身，眼中喷着火，怒瞪着那名偷袭者。这条硬气的汉子不愧为王国精锐，尽管右臂受创极重，但他已决意拼杀，其余两名伤势较轻者也早已拔刀在手。红甲禁军，的确没有惧死的男儿。     “波克赛狄、曼斯丁，”依凡瞧了一眼自己的部下，吩咐两名未受伤的禁军，语气一如以往，“带他们三个回去，照顾好他们。”   “伯爵大人！”大个兵士疑惑地叫道。   “闭嘴！”在他身旁，那名救治的禁军吼了一声，他对着大汉小声说了几句，大个儿赤红的脸色突变得惨白起来，“老天爷，”他望了望上司的敌手，声音颤抖着，“我们的国家又要遭劫了吗？”   在伯爵令下，禁军们默默地相互扶持，骑上拴于棚后的战马，催开马匹，离开酒棚。而歇福，此时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注1]基而沃台魔弓：参考游戏‘魔法师传奇’里的魔弓。                     五   “您的部下非常优秀，伯爵先生！”双方对峙片刻，蓝衣人首先开口。 　　“您的赞扬是他们的光荣，也是鄙人的荣耀。”依凡回答平静，语气和缓，神色不惊。“肖恩元帅，没想到您依然健在，这将是公国大幸，主教大人定会欣喜万分。”   “可以料想，”肖恩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嘲哄，“就象我们的主教习惯将他的仁慈播散于世，您的首辅也会将他的威严弥漫公国。”   “仁慈与威严都是一念之差，元帅。”依凡几乎用着期待的口吻，“主教的大门随时可以向您敞开。”   “可惜这里只有顽固的岩石，没有顺风的芦苇，伯爵。”肖恩态度真诚地说，“对您，我一向只有尊敬，没有仇视。可我们的立场得让我们打上一场。假使我请您和气地让我离开，可能吗？”   “不行。”   “瞧，既然如此，举刀吧，伯爵。让任何时候，我们之间都能保持这份堂堂正正。”肖恩右手发出阵铿锵的声响，一道寒光在他手中凝聚，结成一把雪亮的长剑。   “既然如此，悉听遵便，元帅。”   双方攻势几乎同时展开，依凡闪过两枚魔法飞镖，左臂微一点颤，三个火球直飞对方。随即一个窜身，逼向对手。低空中，响过一阵轻亮的啸鸣，基而沃台魔法箭芒狠狠地削在依凡战刀之上，火星四溅。肖恩左手一抄，将三个火球尽数打飞。随后步伐右侧微移，右手剑直刺依凡面门。伯爵横刀架开，肖恩顺势手腕一转，利剑下旋，划了个半弧，削向对方小腹。老练的禁卫军团长此时心都要跳出胸膛了。不过，上天为证，这绝非恐惧，此人心中毫无怯懦，他象只发威的猛虎，挡开攻击，绕着对手，转了十来圈，数十次地变化位置与姿态，频频发起进攻。而肖恩，这员沙场老将，从头至此，表情始终如一，没有兴奋，没有怒气，没有激仰，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肌肉抽动，有的只是一种让人发怵的平静与冷漠。手中的战剑，刺、架、挡、切、削、横、点，丝毫不乱，有板有眼。而头顶的魔法之弓，此时再次凝结魔力，生成箭矢。   依凡未曾料到，如此拼杀之下，对方还能驱动魔法箭芒。伯爵狠劈两刀，身形急速后退，一段早已流利之致的召唤法咒随口而出，三道紫光急射，三具骷髅，向昔日的上司急攻而去。肖恩挥手一剑，即将这三个无脑的死灵击得粉碎，而就在挥剑瞬间，依凡又已将一段咒语诵念完毕。伯爵头顶，显现一个恐怖魔洞，幽暗如墨，伴随一声凶残可疹的吼叫，一头红睛短尾，通体黝黑，形如猛虎般的地狱魔犬[注1]从中一跃而出，向肖恩猛扑过去。   虽然以往，波狄塞常对依凡的勇猛赞赏有加，但此时，肖恩的表现确是令伯爵汗颜，这位公国昔日名将，仅一只左手即将这突如其来的魔兽牢牢制住。巨兽的咽喉被强劲的手指死死扣住，硕大的躯体被整个儿提了起来，黝黑的通体之上，数道鬼异的绿光窜动。原本致命的巨齿利爪此刻只能无助地抽搐。肖恩右手剑斜下上插，从地狱犬小腹刺入，脊背穿出，杀人巨兽随即毙命。凶悍的统帅抽回魔法利剑，左臂猛力一甩，将这二百多斤，体内已是浓酸沸腾的兽尸丢出十多米远。犬尸刚一着地，即炸得粉碎，一股刺鼻的强酸四处飞溅，残体上空，响起一阵骇人的犬吠，一道灰黑的兽魂流星般一闪而过。   但短暂的失利并未使伯爵沮丧。相反，依凡感到，此刻已是胜券在握。一切如其所料，对手的迟滞，使召唤法咒顺利完成。此时他身旁，三头魔犬虎视眈眈，哽嗓低吼，只待一声号令，即为同伴复仇。   “元帅，”依凡说道，“根据首相大人的命令，我必须将您逮捕！”   肖恩目光逼视着这位昔日战友，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恕我难以从命。”   “您的情况并不如意，元帅，毫无疑问，眼下您没有获胜的可能。如可以，我实不愿与您交手。请您相信，我以名誉发誓，即便是将失庞，我也会保住您的性命。”   “什么情况，伯爵先生，是指您身旁的三头魔犬？”肖恩的发问镇定自若，使依凡为之骇然。   “您是位很有血性的男子汉，伯爵。”肖恩此刻那刻板的脸宠逐渐开朗起来，“忠诚、自信、勇敢是您的优点。我不能说您目前的选择是错的。但，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公国元帅魔剑横侧，冷冷说道，“上来吧！兄弟，第一回合您占了点机巧，可接着，就没那么运气了。”   就象依凡为对手设了个套，肖恩也为其准备了陷井，精英对决的胜负确只在片刻之间，魔犬攻势刚一发动。公国元帅即于身前剑芒成圈，伴随剑光划动，形成一面深红之门，虚空中，传来一阵初生婴孩的尖锐哭鸣，鬼异的哭喊中，一头硕大的深红猛兽一跃而出，人面獠牙，狮身蝎尾。一只魔犬刚刚跃起，于空中，无法闪避，被巨兽一记利爪厚掌当场打得头骨尽碎，飞出十多米远，伴随一股刺鼻强酸，炸得粉碎。   人面狮[注2]蝎尾一甩，又将另一魔犬击杀，剧毒的蝎针钢钩般拐入黑犬脊背，后者立时毙命，恐怖的混乱之兽巨尾一挥，将犬尸甩向依凡，尸骸空中炸裂，浓酸飞溅，正当伯爵慌乱之际，基而沃台魔弓再次飞射魔箭，锋锐的箭芒击穿依凡右腿，伯爵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此刻，最后一只地狱犬绕至肖恩身后猛扑而至。公国元帅身形急转，右手剑顺势一削，剑锋斜上横划，从犬腹直削至脊骨。兽尸未及着地，即被人面狮蝎尾扫飞。   “您什么时候学会了转移召唤[注3]？！”依凡右手支撑战刀，勉强站立。这条铁打的汉子，尽管满身血污，狼狈不堪，但除了死亡，无人能让他倒下。   “高明，您真是更胜一筹，肖恩元帅。”他说道，“这条命您可以拿走了！”   “您依旧没变，依凡伯爵，”此刻肖恩脸上毫无胜利喜悦，而是沐浴悲凉。公国元帅语气和缓，剑划圆弧，一扇深红之门随剑而出，人面狮化为一道红光，飞入门中。   “留着您自己的性命吧！伯爵先生。血性的男儿永远值得尊敬。”   言毕，肖恩耳中突隐约听闻一阵断促的马蹄。抬头望去，远处烟尘阵阵。   “您的同伴来了，伯爵先生，后会有期。”公国元帅转身步入森林。他的嘴角，此刻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水蓝的双眼在极短的一瞬，闪过一抹鬼异的紫光。   迦托山上空，突响起一阵清亮的鸟鸣，一只金翅雄鹰直刺云霄，向红林方向急飞而去。     ［注１］地狱犬：冥界生物，受到召唤后能从冥界到达阳间听从召唤者的命令。在阳间时，它的力量会减弱。地狱犬在阳间被杀后，身体会自行爆炸，产生强酸。但不会真正死去，它的魂魄将会回到冥界，获得新的躯体。这里的地狱犬不是指地狱三头犬。 　　［注２］人面狮：一种存于密境的混乱之兽，体型较雄狮还要大一号，有着一个稍象人面的头颅，一条强壮有力的蝎尾，通体呈暗红色。人面狮的叫声有好几种说法，这里采用婴儿的哭声。   [注3]转移召唤：将召唤术事先完成后，存放到相应的介体内，如文中的魔法剑。一次存放数视介体不同而定，存储时间有限，一般情况下仅能存放一天左右，完成难度大，不普及。                     六   森林王国，是西克亚公国的另一别称，作为一个山林覆盖近八成的公国，实是恰如其份。森林既是公国屏障，亦是王国财富。数百年来，西克亚早与丛林灵界达成一种互利的平衡。   埃费尔法河是条邻海大河，贯穿公国半壁疆土。河流源头两侧，有一大一小两片山林，北侧临海红林是公国灵界中心。南侧小山林称为黑林。原是位贵胄属地，圣战时，惨遭毁灭，家族亦被灭亡。城垒逐年荒废。黑林之所，因数年前骤发激变，现已成了一片恐怖森林，草木疯长，树冠遮天蔽日，入林十米，即难见阳光。林内常年雾气弥漫，潮湿阴冷。   ‘吸血鬼之林’是现今黑林的称谓。数年来，公国曾多次想除去林中恶魔，但结果仅是在林内留下百余具骨骸而已。正如一位公国教长所言：“林中恶劣的环境与错宗复杂的地理足以将任何一个入侵者拖垮，更不用说其间还隐藏着可怕的魔鬼。”   但此种说法确该因人而异，至少，对肖恩应是如此。这位公国名将此刻正行于林中，三头人面狮成‘品’字阵形，将主人牢牢护在当中。基而沃台魔弓箭弦满载。不远处的林间，不时传来蝙蝠的阵阵细鸣。凭借人面狮传来的讯息与天生的夜眼，肖恩小心搜寻着脚下路径，细心操纵着灵巧的地狱蝙蝠[注1]，专心铭听着来自黑林上方的心灵感应。   肖恩没有迷路，也未被眼前的种种幻象迷惑。公国元帅走得不快，但绝对方向正确。他胸有成竹，小心谨慎，不紧不慢。   经由一天跋涉，在傍晚，肖恩到达此行目的，一座深蔽于丛林黝暗中的古堡。   巨大的城堡在凄暗的密林中，犹如一只恐怖的怪兽，日久的阴潮湿冷，让粗糙的石墙粘上一层光滑冰冷的秽渍。此刻天色已暗，林内雾气显得更为湿冷，无声无息，无形无影地挤压、蹂躏着林内所有生物。四周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林子里，没有森林应有的声响。城堡内，更是没有活人该有的动静。黑暗、阴湿、坟墓般的寂静压抑。肖恩束了束外表湿透的皮制外篷，从怀中掏出块墨蓝晶石，擦了擦，他念了一段咒语，刹时，林中闪起一片久违的光亮。晶石光照耀之下，肖恩走至布满锈迹的大铁门前，握住粗重的门环，狠狠地砸了几下，生铁相撞，激起一阵生硬刺耳的声响。   一阵磨人的嘎吱声中，沉重的铁门开了条缝，露出个硕大干瘦的头颅，抑或说，仅是个包裹着一层干粗的灰暗色糙皮的大头骨，深凹的眼框一片血红，没有眼珠。嘴唇干缩，没有牙齿。几簇枯黄发硬的毛发点缀在头颅之上，似乎来阵微风就能将其吹得无影无踪。以头颅至门缝间露出的位置来看，这是个远较肖恩高大的活死人。   活死人无神的红眼对着门外的生人凝视片刻，“请~进~”，它干枯的喉嗓发出嘶哑迟缓的声调，“武~器~大~大~狗~不~准~”。肖恩瞧着这具悲惨的活尸，叹了口气，右手翻转，魔剑随即在握。剑展红轮，将三头凶狮回还原处。接着，又驱回魔弓，收隐魔剑。   活尸双手较劲，铁门开启，内里急涌出一阵刺骨的寒风。晶石光下，肖恩打量着眼前这位魂魄凄惨的死者，它的身体枯瘦，但强壮，赤裸的上身满是一条条灰树干般的肌肉，可轻易撕裂健马的十指如钉似钩。毫无疑问，此人生前定是位勇健的战士，但此时，却成了制作精良的活尸。   “请~”，活死人面无神色地挥了挥手，前方引路，它的大脑虽然迟钝，行动却不逊于常人，保持着一种协调的平衡。   接着的旅程漫长压抑，道路古怪多变，活尸行迹突左突右，不时变换方位，让人难以记住路径走向。空旷的走廊，仅回荡着访客一人的脚步。晶石光芒此时大为削弱，仅可照亮来客周围一米左右，身后是一片黑暗，身前更是黝阴如坟。唯一的景色，就是活尸疹人的背影。   黑暗之旅的尽头，是把铁制座椅，椅前是张数米长的石制条形大桌。送客至此，活尸回身微一躬身，随后没入黑暗。   “请坐，先生，这碰巧有个位子，如果您不介意，过去的行刑椅。”黑暗中，长桌另一端头，传来一阵晒笑。那嗓音，仿佛一只嘶吼的夜猫。   “您的语调似乎有些沮丧。”肖恩甩落湿潞的外篷，毫不犹豫地坐于铁椅之上。他的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眉梢微翘了两下。“体面的先生！”他嘲笑着，“您还有怎样的迎客礼仪，尽管拿出来吧！”   “沮丧，从冷处来！”主人仿佛激怒了，一个声响怪叫起来，接着又是一阵阴笑，那笑声是拉扯、蜷动着的，象洞穴中穿行的山风，时断时续，时高时低。音波向四周散去，又被折射返回，尖锐的原音与散射的回声相融，在访客四周构成一堵嗡嗡嘶鸣的音墙。突地，音墙中窜出一道高尖的嘶啸，象盘蛇猛射出自己的长躯，那声响是如此尖集，如同两枚钢针般狠刺入来客的耳膜。这刻，肖恩的表情发生变化，但不是痛苦，却是进一步的嘲笑。他的眼神流露奚落，嘴角扬起冷笑。公国元帅举起张开的右手，先是合下姆指，停了一会，又合下食指。当合下中指时，那股嘶啸弱了下去。无名指合下时，声响已近衰落。当小指归拳，四周就仅剩些许的回音，其间，夹杂着一阵响尾蛇般的哧哧声。 　　“我欣赏过不少迎宾的乐章。”肖恩用平静的口气重开话头，“您的表演无疑最为卖力，震耳欲聋，能让人陶醉得丧失听觉，但可惜不能持久。” 　　“我必须对您表示钦佩，先生。”尖刺的嗓门在暗中抽笑两声，飘出一阵低哑的声调，“尽管不太情愿，但您很是棘手，令人讨厌。昨晚您使我损失了一场尽兴的猎取，今天您又将我苦心经营的丛林视若无物。您孤身一人，就胆敢拜访城堡，这令我佩服，也让我难堪。根据传言，先生，您该在三年前变成一具焦尸。但现在，是什么又让您从坟墓里爬了出来？七天前迦托山角那场精彩表演已经让整个公国陷入未知的惊恐中，您似乎天生具有搅局的天赋。”   “一名统帅应当知晓如何乱中取利，”肖恩和颜悦色，话语平缓，“现今我该如何称呼您，费歇尔勋爵，原城属贵胄最小的儿子，或是其它？”   “说下去！”黑暗中的语调有了细微的变化，无疑，方才的话语象条无形的鞭子抽中城主心中隐密，激起些许波澜，虽然短暂，但正是肖恩期望所达。   “勋爵先生，”肖恩接着说，“请您原谅方才的失礼。这次拜访，我带有两项议题，一项与您及我都有利可图。另一项则对您有害，与我有利。您期望先听闻哪种利弊？”   一阵沉寂中，费歇尔默默考量着对手。到此刻，他已感处于被动，愤恨的情绪注满了他的胸腔，吸血者本已过敏的神经进一步激发起来。他的头脑有些发了昏，牙关咯咯作响，他的心头对着自己在狂叫：‘这是威胁，这个混蛋虽然敢在我的领地发出这种信号！’杀戮的念头瞬间控制了他，他的十指，如钢钩般在桌面抠出十道浅沟，他感到了喉嗓的干渴，感到了身上每根骨头的颤抖。‘干掉他，’他带可怕的激动对着自己说，‘唉，我已经仁慈过头，我得吸干他的血，化作豺狼啃断他的骨头，吸出骨髓。’他的脖颈向前伸着，眼中充斥着厌恶与兴奋，他的右手缓缓向前，五指伸展弯曲，犹如一副碎脑的刑具[注2]。他的身形已离开座椅，将动手了。但突然，费歇尔猛觉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竟连呼吸也被妨碍，伸出的右手竟因一阵痉挛被迫缩了回来，他的头硕一阵酸痛，从鼻梁至顶门的中枢，犹如被一排尖针扎刺般痛苦。这是吸血者面临死亡的直觉，费歇尔感到了一阵昏眩，耳边响起阵阵嗡鸣，原本的激情与思绪被完全打乱，他全身剧烈抽搐起来，象通了电流般难受。一股难以抵抗的寒冷又由他的关节间流窜出来，让他品尝了冻伤的痛楚。一瞬间，他被击倒了，摊在座椅上，双眼发散，四肢无力，喘着气，沮丧中，他的内心隐隐产生了一种难以描述，从未经历过的恐惧。   “您的思考结束了？考虑得如何？”好一会，肖恩的声音打破沉默，访客似乎清楚一切，又象是并不知晓什么。   吸血者身心已恢复过来，但毫无头绪。他枯瘦的右手食指轻点着额头，生冷地应了一句：   “这不是一位客人应有的姿态。” 　　“应有的姿态？费歇尔先生？”肖恩面容严峻，语带讥刺，“您对我的姿态中，有几分谦让？从我踏入黑林，您就期望林内再多一具骨骸。当我进入城堡，您就报着仇视。如果不是我对您的迎宾曲早有戒备，现在将有个悲惨的结局，不是吗？”   “我会慎重考虑这种意见。”费歇尔嘟囔着，声音低沉的象只老公猫。   “但您现在不敢，因时而宜，是的，”肖恩冷笑，“吸血者有较常人敏锐的直觉，应庆幸这种后天的赠予阻止了您，先生！”   此种回答锐利如剑，直指目标。费歇尔为之一惊；他一时想不出如何回驳，对手一针见血，击中要害，使他感到极不舒服。   “您这是威胁我！”他咬着牙喊道。   “我这是忠告您。”与之相反，访客的态度转为谦诚，语音化为一种柔顺与质朴。“请收起您的歇斯底里，控制您的情绪，先生，冥族给予吸血者的天份一天只有一次，我不希望您葬送自己。费歇尔勋爵，让我们回忆一下您的家族，您的父亲---那位克来蒙.波里耳先生，忠勇的战将，西克亚三大骑士之一，为国为民，他尽心竭力。直至沙场捐躯，他都不愧对家族历代荣耀。但在此之后，这位忠勇贵胄的后裔得到了何种报偿？是辉煌与恩赐？不，尊敬的爵爷，您不幸见证了家族衰亡。波狄塞将黑林之堡留于敌手，明显心怀歹毒。我们之间存在芥蒂，这毫无疑问。但我此行，不是想与您为难，而是期望您的援手，对付共同的敌人。”   黑暗中，又是一阵沉寂，费歇尔暂无回复，悲惨的往事，不幸的现实，新仇与旧恨，使他心绪紊乱，不自觉地，他用右手指尖猛扎着自己的左臂，这种痛楚让他好受了些。他用右臂支起自己的脑袋，呆坐着，象尊石雕，右手食指有时跳了一下，象是某种思绪的凝结。终于，他干笑了两声：“波狄塞拥有整个公国，肖恩先生，他的势力日益坐大。您只是孤身一人，我看不出有与您合作的必要。”   “的确如此，”肖恩微笑着，“如果仅靠我们一已之力，恐怕永远无法得偿所愿。但所幸，西克亚并非波狄塞一人的天下。”   “您难道指望皇室？”费歇尔不屑一顾，“一群无用的行尸走肉。”   “不，勋爵先生，我是指‘红林’。”   “灵界？！”黑暗中，城堡之主枯瘦的脸部泛起一丝轻微的肌肉抽动。古堡空间再次回归死的寂静。费歇尔此时毫不犹豫，或应是迫不得以地采用了地主的权威---在他的   地盘上，他有权让客人等着，而自己陷入周全的思考。   费歇尔并非平庸之辈，在他那以忠勇闻名的家族血统中，更渗透了一种狡诈与权变。吸血鬼的机能更使其有了性格转变的天赋。吸血贵族此刻放弃狂热，重拾冷静。他渴望思绪的清晰，但却发现，这决非易事。自负的吸血者不得不面对先前的失算：他曾自诩了解对方，掌握形势；但事实却决然相反，肖恩对其知根知底，他却对肖恩经历中一段重要时光保持无知。而城堡之中，自己属地之上，却处于一种被警告的受制，更令其难以容忍。众所周知，‘红林’灵界与吸血鬼向来势不两立，费歇尔初到之始，数次险些命丧其手。若非法蒙福德与‘红林’掀起纷争，使之得以喘息，费歇尔非得逃亡他处不可。就是现今，黑林之主对精勇的灵族仍是警惕万分，不敢丝毫懈怠。而眼前，肖恩却提出这等匪夷所思的议题，让吸血者与灵界合作？正如让水火相容般荒唐透顶。但从中，费歇尔已能肯定，这位访客必定与灵界关系非浅。   但这点线索明显不够，吸血贵族再次陷入沉思，他必须弄清对方的真实来意。无论情意与否，费歇尔清楚，此刻处境并非有利。直觉上，他感到拒绝合作应是睿智之举；但拒绝之后，又会如何？很明显，肖恩的第二项议题在等着他，那决不会是风平浪静的备用方案。突然，费歇尔脑中灵光一闪，像惊雷劈开沉迷的黑夜，吸血者明了了访客的企图，而事实的清晰并未使之感到轻松，反而让他更加恐惧。无疑，肖恩为获得‘红林’支持，必定提供了互利之策，那些方略必定也有两套方案。首选之举虽然此时不知所谓，但定需借助费歇尔之力，且能得到灵界更大持助；如费歇尔拒绝，眼前立时就会兵刃相向，备选方案就是攻占黑林，为‘红林’撇开一个后顾之忧。吸血贵胄想到此处，不禁心惊胆战。他从未料到自己会如此糊涂，既在无知无觉中被一张罗网死死套住。肖恩虽是孤身一人，但这位公国名将无疑早已筹划周全。黑林周边必定早设有灵族精锐，此处刀兵一起，进攻就会立即开始。数年来黑林之所以无事，受益于苦心经营并可由勋爵随时变更的魔幻迷宫。但眼下肖恩既能通过非变幻的魔林，灵族更只会快上数倍；如勋爵仍可操纵黑林迷宫，‘红林’或许难以接近，但此时强敌近在咫尺，他根本无力两头兼顾。   黑勋爵不自禁地握紧拳头，象只受困的猛兽，绝不甘心受缚。他的大脑变得一片空明，所有精力集中一点，闪电般思索着眼前的形势，寻找一切有利因素。‘这终究是我的地域，’费歇尔想道，‘如能在短时间内制服肖恩，就能重掌主动。’这个计划冒险，若有差错，将会失去数年来的一切，但勋爵反复权衡，决定拼死一试，他打定注意，身心除去一切束缚，经由一种奇异而隐密的沟通，他开始悄悄聚集古堡各处的黑暗奴仆。   ‘必须稳住肖恩，才能达到奇袭的最佳效果。’费歇尔盘算着。基于谋划的需求，他虚假但又真实地采用了一种迎合的语调。   “我考虑了一番，肖恩先生，”费歇尔说，“或许您的意见值得商榷，能否请您说得更详尽些？”   石桌另一端头，肖恩目光凝视掌中晶石，面色转为阴沉。勋爵虚假的殷勤迎来的是冰泠与渺视。   “如果您现在的性格擅长惺惺作态，奉劝阁下放弃这种无聊的把戏！”   “阁下是什么意思？”费歇尔叫道。   “这块灵界晶石能感知死灵移动！阁下现在明白了？”话语间，肖恩右手一挥，墨蓝晶石突闪着柔和的白光滚向石桌中央，晶石落定，光辉爆炸般瞬间放大，一扫四周的阴冷黝暗，照亮了整个大厅。   几乎同时，公国元帅起立身形，右掌寒光展现，魔剑在握。虚空中，肖恩老练地挥剑成圈。古堡厅内展现一面银光之门，一阵烈马嘶鸣震耳欲聋，三匹独角神驹[注2]挥洒银光，从中一一跃出。   [注1]地狱蝙蝠：一种小巧的地狱生物，对吸血鬼与死灵有着相当敏锐的感知。     [注2]碎脑刑具：一种处决刑具，形同手掌，人的脑袋被放进，刑具合并，人脑将被粉碎。     [注3]独角兽：按照这种神奇生物的古老传说，它是死灵的克星。                               七   眼见数年心血即将毁于一旦，费歇尔气恼得周身颤抖。晶石光辉荡尽黝阴之时，也使吸血者尽显其形。空旷的厅堂内，一个可憎亦可怜的恶灵清晰地展现在肖恩眼前。现今的波里耳子孙早已失去昔日的神采，而仅存一具复仇的躯干。他的头顶无有一根毛发，皮肤深灰，眼瞳深陷，眼珠泛着惨白。原本秀气的鼻梁现时仅存两个萎缩的鼻洞。貌似骷髅的面容映衬着一对蝙蝠般的尖耳。深黑的熟皮篷袍披遮着瘦削的躯体，十指犹如利刃钢钩，周身上下唯一能与表象健康相联系的似乎只有那副雪亮如刀的尖牙。   目睹昔日英挺秀气的青年变得如此模样，久历沧桑的公国名将也不仅一阵心酸。“冷静点，费歇尔先生。”肖恩略皱了一下眉头，语气放缓，横于身前的魔剑亦剑锋向地，“‘红林’虽然进了这片林子，但没有下一个信号，他们不会攻击城堡。”   黑林之主强忍怒火，迫使自己保持镇静。这时，六具活尸与另两名吸血鬼也到达厅堂之内，吸血者显得略占优势。但费歇尔清楚，想要制服对方已无可能。   几乎立即地，他的神智与天赋做了决择，费歇尔挥手示意部下退出厅堂，回应访者的礼貌，城堡之主亦转向谦恭。“请坐，肖恩元帅！”他说，“您让我感到恐惧，是的，正是这种天性让我召来了部属，我想这使您产生了误会，但人们在面对危险时总希望有些同伴，不是吗？既然造物主让我顺应这种本能，我想无可指责。现在，尊敬的客人，请您放大您的心胸，让方才的误会烟消云散吧！我真心地向您请教，先生，是怎样的绝妙之策使您非要让我参与其中呢？”     “哦，很好的解释，我的勋爵！”肖恩语气略带奚落，但很快恢复常态，“如您所愿，我们坦诚相对，一切都会显得美好。我为人一向实诚，直言不讳，先生，这将是个危险的计划，但高度的风险就有惊人的报偿，我想您会感兴趣。”   “噢，”费歇尔脸上掠过一丝疑云，“怎样的报偿？先生！”   “亲爱的阁下，那将是您眼前最需要的，”肖恩回答，“‘和平’，或许还能有些其它收获。”   “哦！哦！”费歇尔冷笑，“仅为了个飘渺的名词，您就要让我去面临危险？这真是桩无本的买卖。”   “我需要更正您的指责，勋爵，是‘我们’，而不是您自己。我同样将面对危险，甚至比您可能面临的还要大。费歇尔先生，您是位相当有头脑的人。现今可不再是法蒙福德大公时代，如果我们毫无举动，‘红林’与波狄塞用不了多久就会达成一项新的协议。到那时，您面临的将是联合绞杀。别以为这片林子能保护您。不说‘红林’身后有整个灵界，就在方才，你我中间若有一个人沉不住气，您数年的经营就将毁于一旦。趁‘红林’还在犹豫，先与他们合作才是明智之举。‘和平的时光’，先生，对您而言眼下还有比这更宝贵的吗？”   费歇尔思考片刻，不得不承认肖恩的话确是实情。方才的事情证明，黑林并非牢不可破。事实上，此时，这座魔林已是形同虚设。‘红林’既已进入林内，就绝不会无所作为，要消除那些精怪的影响，至少需要半年。如今若不想放弃一切，就只能与肖恩合作。   “那些精怪愿意让我多长时间不受骚扰？”他问。   “他们能为您挡掉十年内的麻烦，当然，前提是您的行为应有所节制。”   费歇尔沉默着，吸血者无法断定先前的死敌是否将谨守诺言；况且，肖恩意欲何为？未知底细。费歇尔并不惧怕风险，甚至已是习以为常，但若此种风险令‘红林’都得退僻，就不得不让人谨慎万分。   “我明白您的顾虑。”肖恩又说，“设身处地，我会与您一样。但您诸多的担忧会得到满意答复。‘红林’的承诺可靠，这点我将证明。至于您的担心，确有道理。的确，‘红林’对我们将做的事感到棘手，但并非力不能及，而是顾虑太多！费歇尔勋爵，我想您应该听闻过有关‘红林’圣地的事。”   “略有所闻。”费歇尔嘴角露出一丝嘲笑。死敌的霉运无疑是此刻唯一稍感轻松的话题。     “您可是从中受益，先生。那是大公一个杰出的诡计，也是个愚蠢的举措。受损的是整个公国，从中渔利的恐怕就有您与那位‘红林’恨之入骨的波那瑟女巫。”         毋庸置疑，吸血者对此深为赞同。法蒙福德作为圣战英豪，令人仰视。但若为治国之君，却非其所长。这位公国首脑，天性不善妥协，争斗与独权之欲更是渗入骨髓。此种品格，战乱之时，无伤大雅，甚至可视为一种必须。但战后，武功赫赫的君王却成为公国复苏的阻碍。正如波狄塞在日记中所描述的：‘法蒙福德公侯人性上的缺憾在‘圣战之雄’这道无比荣耀的光环下完全暴露无遗。我们的陛下已不再是战时那位还算能纳岐见的君王----事实上，随着权势日益增大，他的发号施令与独断专行越发肆无忌惮。这位神授皇权的王者完全采用对敌征服的姿态施暴着自己的祖国，而不是疮痍满目的西克亚急需的慈母般的爱抚。’   在这位‘圣战之雄’对国民显示了惊人的威慑，在这种威慑使整个公国于惊竦血腥中危簌抖颤之时。这位暴君的目光又转向了西克亚唯一不受其制的领域----公国灵界。‘红林’之事即是其肆意所为的颠峰之作。经由精心策划，可怕的黑巫得以骗取信任，涉足‘红林’圣地。法蒙福德以此要挟，欲令‘红林’臣服，但后者岂能就范？双方数百载互利之盟就此破裂。此后，公国局势更是急转直下，几近内战边缘。   但就象秃鹫得利尸骸，蛆虫获益腐臭。公国灾祸也使诡诈者从中得利。无论何时，混乱与暴虐的旋涡中，总将有人得偿所愿，黑林之主即是其中之一。   “您想要我除去‘红林’的黑巫？”费歇尔问。   “是‘我们’，先生。”   “是吗？可肖恩先生，您不觉得这是项卑劣的阴谋吗？”   “哦！”肖恩微感诧异，“那您是什么看法，阁下？”   “我与他们常打交道，先生。基于生存所迫，我必须了解对手。您应当知晓波那瑟用她诈骗的果实制造了一个近似‘冥界’的空间。象根毒针插入心脏，‘红林’的力量会在那儿大为削弱，而那些好面子的家伙似乎又因为一些不可告人的缘由不愿向其它灵界求助。当然，假如他们硬要自行竭力，也可抢回地盘，但伤亡肯定惨重。这将导致什么？这将使波狄塞的谈判要价自动升高。但放着不管，这颗毒瘤早晚酿成大灾；所以，‘红林’就想借手消灭那个巫婆，两败俱伤后，再坐收渔利。您方才提到‘红林’将帮助我们对付波狄塞？可笑至致！以我的了解，可确信，那些精怪绝不会作出此种承诺，要么是您这位精明的统帅一时犯了个小错，或者，”费歇尔语气转为阴沉，“您是在耍弄我？”   肖恩笑了笑，“非常可惜，勋爵，象您这么位思绪锋锐的人儿若非误入岐途，我们定会成为好友。您的见解可说精辟，但我想我的智商还不至于象您想象的那么愚蠢。有一样东西您应该会很感兴趣。”   言毕，肖恩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匣，置于桌面。   “勋爵先生，我很清楚‘信誉不适于阴暗’这个道理。但我想它的信誉您应该可以信赖。”   公国元帅开启匣盒，红光闪现，一只朱红小球于匣中缓缓升起，浮悬半空。   黑暗勋爵目盯原球，目光冷然，憎恶的语气由齿间挤出，“是的，我非常清楚这恶心的东西，‘冥界契约’[注1]。”     “魔鬼的公正远胜君王的承诺，先生。无论如何这算得上美德之一。”   “这份美德是把双刃剑，”费歇尔目视红球，冷冷应道，“哦，除了‘红林’的誓言，还有骷髅山的那些匪帮。您的交际手腕真是令人钦佩，肖恩先生。但这里‘红林’并未承诺对付波狄塞。”   “‘红林’应允保持中立，这就够了。波狄塞是我们的敌人，不是‘红林’的。”   “您的意图是什么？”   “这正是我要解释的，恕我先问一句，费歇尔先生，以您的睿智，真认为波狄塞拥有整个公国？”   费歇尔凝思片刻，随即做了个赞同的手势，“好吧，肖恩先生。你我对时局的看法应是相同，法蒙福德死后，波狄塞仅是勉强稳住局面，西克亚另外拥权的三大公卿均是心怀鬼胎，但他们的实力与威望都不及波狄塞，现今的西克亚实际处于一种脆弱的平衡。”   “这种平衡将不复存在，先生。权力争斗常能使一些并不和睦的事物实现暂且的合作。波狄塞，现今的无冕之王。虽然对他我们不存恭敬，但不应否认，那是一个头雄狮，年长，统治力坚强。一些新生的小狮无力单独面对，所以它们需要联合。但在西克亚，还卧居着另一头猛兽。这里毕竟也是‘红林’的领域，那些精怪并不期望出现一场战乱。法蒙福德逝后，‘红林’与波狄塞就试图达成一项新的互利盟约，但可惜，我们那位逝去的大公除了声望与争论实在无给公国留下什么，‘圣地’里的黑巫一直就是双方最大的阻碍。但感谢他吧，勋爵。这为我们提供了周转的时机。如果‘红林’确定有人能为他们解决波那瑟，他们将会中立，并容忍一场短期内战。”   “看来您背景深远！先生。”   “这是种常见的拉帮结派，勋爵。”   “正象我父亲曾说过的，”费歇尔沉思片刻，“您不仅是位优秀的军事统帅，也是位杰出的阴谋家。波狄塞及他身边的爪牙无人能与您匹敌。有您的帮助，那只老雄狮或许真将步入消亡。但之后呢？新的狮群将会为狮王的地位进行角逐，您怎么保证西克亚不发生新的内战？”     “‘红林’会有办法解决他们，”公国元帅冷冷一笑，“但这不是我考虑的范围。我此行仅是为了对付波狄塞，事情一旦了结，我不会留在这个国家。至于他们的争端，先生，”肖恩双手一摊，“对您没有害处。”   “您打算何时动手？”   “七日后，满月期，死灵威力最强的时候。”   “圆月也会增强‘冥界’的力量。”   “波那瑟并非签定‘冥约’的巫师，‘冥界’力量增强，她的控制力就减弱，我们并不吃亏。”   “您为何邀请骷髅山的土匪？那些小狮的爪牙您没有中意的？”   “爪牙与鹰犬依附他们的主子，争相邀庞，功利心，勋爵，这是极大的不稳因素。尽管事物往往由此推动，但不应否认，真正的忠诚才令人神往。波狄塞那儿有只地狱猎犬，其它狮子却是识人乏数，所以我不能指望。这就需要替代的力量，除去了忠诚与功利，这世上还有多种选择，复仇与生存，它们同样能力可观，甚至更为锐利。您为了家族的血债，这应当讨还，没得说。而骷髅匪帮，他们急须解决困扰多年的冥术，既然‘红林’愿意提供这项服务，作为交换，他们远比爪牙有用得多。”   “您需要多少人？”   “十个，除了我自己，摩罗方面将有六人参与。我希望您能带去两个得力的帮手。”   费歇尔叹了口气，微低下头，闭上眼睛，过了几分钟，他眯着眼，自言自语地说，“您给我撤了张网……这件事，真对我有利？……可命运如此吧……我还有其它选择？”他抬起头，回复到自己的常态，“如您所愿，元帅。”他说，“拒绝您这样一位统帅，既不明智，也很危险。但我有个请求，您能否让我亲手了断家族的血仇？”   “我将尽力使您占有这份荣耀，对我而言，只要除去波狄塞就行，最后由谁动手并不重要。”     “非常感谢。”   或许谁都没发觉，在这项契约达成之时，古堡大厅的外窗格上，一只象是石雕的雄鹰震了下翅膀，接着拍翼，起飞，悄无声息地穿过黑冷的林间，跃升至黑林上方，乘着风，扭转身形，向北面的山林悄然飞去。   [注1]冥界契约：冥约有两种，一种是为获得冥界力量而签定的契约。第二种是以冥界为公证人用来监督合约双方的契约。费歇尔成为吸血鬼是由于第一种契约，肖恩向费歇尔提出的是第二种契约。

HXDSDZ 发表于 2005-8-25 23:13

八   夜沉，月明。幽旷的星空中，一轮银盘凝光冷辉。虽值夏日，但静寂的空气中由然泛着一丝刺人的寒意。‘红林’北境入海峡，珠飞雾朦，雷鸣云丛，两股贯穿林间的巨流在此奔腾绞缠，凝结的水势经半百之高的峭壁一泻而下，蒸腾起漂行数里难散的水雾。   峡口西侧，盘错茂密的苍茎间，潜隐着一具精怪的身形，鬼魅的丛林使者星目尖耳，绿肤秃顶，灰棕相错的轻甲与森林混然一色。绿精灵神隐气静，双目凝焦。徐林交错的幽暗中突隐约响起一丝异于常态的微声。刹时，丛林护者犹如蜇伏的灵蛇嗅至猎物的微息，迅捷无声地遁入林间的黑暗。   长久以来，对着这片林子，西克亚人总能说出无数异闻。无论宫廷市集，乡野城镇，相关话题常是人群间不疲的谈资。在反复咀嚼旧闻的同时，人们也不失情趣地加上新的猜想。一代代的，关于‘红林‘的言论与史实逐步交融，成为西克亚历史的重要组成。   说起西克亚人对‘红林’的看法，可谓千种万象，褒贬不一。这毫不希奇，人们对事物的姿态总是经由自身经历与各处传闻交织而成。由此，牵涉‘红林’事物的方方面面自然得出众多不同的结论。西克亚人对‘红林’的感受无疑是真实可触的；在宫廷与教堂，有着‘红林’的顾问与使者。在城镇与乡村，有着‘红林’的商行与工坊。圣战之时，双方曾为着共同的土地并肩而战。圣战之后，双方都为暴君的淫威而遭受磨难。数百年来，牵扯公国历史的无数兴衰荣辱，影响着人类，也影响着林间的精怪。但西克亚人对‘红林’的感受却又是虚幻而模糊的；双方相处紧密，但绝不亲密。无论庙堂之上，还是世野之间，‘红林’的访客们总是小心谨慎，保持分寸。他们没有维护弱小的美德，也无依附强大的劣根。他们介入纷争，习以为常。但一惯地，从不旗帜鲜明。作为谨慎的建言人与谦恭的协调者，精怪们游走四方，时时窥伺。他们观察人类，参手俗务，但又与之保持着距离。   众所周知，‘红林’拥有强大的力量，但难能可贵的，绝不滥用。在西克亚公国，谁都知晓，林间的精怪们向以‘皇家仆人’的身份标榜自己。尽管此项称谓流于形式，未必可靠。但公国上下，各个阶层，无人可否认‘红林’对皇室的尊重。即便是战后的法蒙福德时代，形式上，双方仍维系着基本的互敬。大公逝后，留下年幼的子裔与无助的遗孀。如同失却牧犬的羔羊，这对母子不得不面对群狼的环伺。公侯夫人品格正直，深受国民爱戴，但身世清贫，缺乏荫护，这在当时无疑极为不利。大公身后的权力真空，已迅速成为各方角逐的舞台。那个时段，普拉德霍这座百年古都内的每一次颤抖，都牵动着王都臣民们发紧的心弦。贵族商阀们四处奔走，探听虚实。平民们聚在一处，窥探着各处的流言。不安与无助的氛围弥漫着整座王城。公国未来将会如何？是深陷兵戈还是重获生机？无人知晓。人群祈祷着，但也只能听天由命。 　　同一时期，‘红林’的活动变得频繁。王宫与大圣菲索之间，拥动着各色人物，林间的精怪们混杂其间，并总能得以优先召见。稍晚时日，两处建筑突又变得冷清起来，只有‘红林’的使者与传令的官吏偶而悄然进出。宫室内廷，灯火彻夜通明。教堂的弥撒，也已停了许久。远方的消息隐隐传来，据闻公国某处响起了征战的号角。不久之后，王都开始戒严，人群间的窃窃私语也归于平静。王城陷入一片静寂，人们屏处了呼吸，他们知晓，通往未来的最后结局将要来临。   七月十五日，西克亚公国满月期的第一夜，临近午夜差一刻时，海德宾格区的巡夜队照常敲响了告安的邦子。之后，这小队人又朝前巡走了一段，到达区广场时，他们听见一阵清脆的铃声。   视野中，一辆双马拖车驶了过来，借着火把，人们瞅见马脖上摇晃的铃铛。车座上，车夫的脑袋被黑斗篷盖住，歪靠在高扶手上，躯体也跟着整个儿蜷缩，倾斜着。赶车人看来身形瘦小，这让他穿着的仆丧袍服[注1]显得累赘。执鞭的手被袖袍裹着，软软地摊在右腿上，长长的鞭梢机械，迟缓，有气无力地拍打着马背。在驾座边，人们瞧见了根挂着白幡的细木杆子。   当拖车走得更近时，巡夜的人们看清了车上的负载。拖车上，两名同着黑袍，中等个，帮工模样的人互靠着脑袋，身体软摊，似乎已睡熟。其余空间，则留给了三具棺材，棺盖与棺身均未上漆，做工显得粗糙。至于样式，只象个普通的长条盒子。棺木被叠放着，两具在下，一具在上。可以看出，垫底中的一具比其它两具大了不少。   无疑的，这是辆送尸的低等灵车。   当马车走至近前，巡夜的头人有意吼了一声：   “站住！”   车夫吃了一惊，象只挨刺的老鸡，猛窜起来。他张望着，想挪动步子，却被长袍裹着脚，绊了。不得已，他歪倒在另一边扶手上，正好与哄笑的人们对了面。   “见鬼！”看清情形，车夫拔开斗篷，吼了起来，那嗓门沙得象只老鸦，但却强而有力，“没见着这是灵车吗？先生们，恶作剧得有分寸。全没进过教堂吗？祈祷书上怎么说得？‘对亡者应保持敬意’，小心，幽灵愤怒了。别一付嘻皮笑脸，死者将会从坟里爬出来，夜晚去敲你们的门。”   这下人们可看清了赶车人，这似乎是位奔七十的老者，很是精神，胖圆脸，头发花白，夹杂着些许黄丝。一对招风的耳朵，鼻梁很厚实，鼻尖上有着一点红晕。厚嘴唇，下巴上稀稀拉拉地拖着几簇胡子。眉毛灰扑扑的，向上翘着。眉下，是双睁圆的眼珠，布满着红丝。配合满脸的老斑和焦黄的面皮，这张脸，仿佛一头威严的老豹。   “那再好没有！”对着老人的话，头人回应，他先抱以丧仪的举手之礼，接着说道：“死者，冥族，我们都知晓，那是顶顶公正的。我喊了一声，您吼了一段。我们巡夜，尽职尽力。您护送亡者，却打起了盹。谁是谁非，交由您棺板里的客人决定吧。现在，我可得履行公务，您打哪来？将往哪去？有无凭证？鉴于有些无宗无教的人好搞冒充，我不得不向您盘查一番。”   “先生，您是在怀疑我？”车夫跳下马车，对着头人，挺身站住。尽管身材不高，但他昂起头，露出一付不可侵犯的表情。   “这是侮辱，”他说，“对我，也对着我的家族。刽子手与仆丧人，他们以人间最忌讳的事物为业，终日与死亡打着交道。但感谢主，我的家族以此为生，深感自豪。对上苍，我们比谁都恭敬。教堂的礼拜，我们从未落过。年青时，我身板结实，刀口舔血，斩下死囚的头颅，解赎他们的罪行。平日里我帮着死者安眠，始终心怀着慈悲。这次墓室工程出了大事，为让死者升天，我四天四夜没有合眼。事刚忙完，又赶这趟无人做的活儿，但我退缩了吗？没有。先生，这是职业道德，我以此为傲。现在，不得以，到了这。不容置疑，您眼前是位虔诚的教徒，您应当对他表示尊敬。”   “仆丧的人儿，”听着这番自负的言语，头人颇感有趣，他用委婉的口音回答，“听我说，不难看出您是位诚实人。不难解释，我正走过广场，见到陌生的灵车，就当查问。就象您以您的行当为荣，我也以我的职责为重。我们都很敬业，为此，请您出示凭证。我们好了事儿。”   “如假包换，”老人解开袍领的连扣，取出折好的凭件，递给头人。“给您，”他骄傲地说，“让您瞧瞧，我可是货真价实。”   头人不置可否，接过凭件，验过印信，便看内容。他突然显得慌张起来，问：“瘟疾暴亡的人？”   “可不！”老人用马鞭敲了敲车斗，“一家三口，不知是遭了冥约，还是犯了热病，反正没让详查。上午人还好，入夜就安了息。这家的主事可是个高大个，平日壮得很，说没也就没了。市府可起了乱子，不敢火烧，怕有瘟疫。总之，没搞清怎么回事。来了圣法术院的，急冻，冷藏。装了棺材，又不敢埋义冢，那没人管，象个泥坑，走兽刨着，遍地骨头。官冢，那可不让进。只有灵族愿让它们进墓园，全市却只有这有，所以我就连夜赶来啦。”   “您可真敢送！”头人叫道。   “老干这行，”仆丧人不在意地耸着肩，“工地忙了四天四夜，眼没闭。刚回窝，就接了这差。没人敢干，就我们啦。想当年，圣战那会闹瘟疫，成堆的死尸，我和我两小子一路埋送，别人或是遭了瘟，或是破了胆。唯独我们，啥事没有。瞧着车上那两混球，睡得死沉。我们真心信主，一向规律办事，从不乱抬价，是人世往冥间的启路人。一切都会平安。”   “天哪，您是个‘转灾人’[注2]。快拉走，得深埋。”头人将凭件塞还老人，扭过头，甚至不敢再看对方，象是怕招惹点什么。他和其他人都慌乱起来，纷纷向相反方向跑开了。待跑出有段距离，头人想起些什么，他不情愿地转过身，向车行的方向喊起来：   “知道去找谁吗？别乱走啊。”   “不劳操心，”老人举了举鞭子，“我有数。”   “赶快点！”头人隔远叫着。   “我怕翻车。”老人依旧不紧不慢，仿佛嘲笑似地，他叫了两声：“哒哩，哒啊。”   马车过了广场，又经过两条街，在一个拐角，停在一座孤零零的小木房前；仆丧人跳下车座，走向房门。他叩了三下门，无人回答。   于是他又叩了四下。   还是无人。   他再叩两下，屋内传出了动静。一会，门微微启了条缝，射出道昏黄的光。接着，一个面色黝黑，须发赤红的矮人出现在门口。车夫低声与房主交谈了几句，后者示意访客可以进屋。当赶车人消失在街道上时，门又关上了。   小木房内的陈设极为简单。两张木椅，一张木桌、一个木柜及一张短脚床就构成了户主的全副家当。矮人将桌上的提灯调得亮了些，示意车夫坐在一张木椅上。来客刚要启齿，却被主人制止。后者木然地指了指车夫的前胸，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凭证！”   赶车人不再回话，他解开仆丧袍服，露出坚实的胸膛。那上面，一个血管与肌肉交错而成，延展至小腹的骷髅鬼面骤然显现。鬼脸面部扭曲，色泽深灰，成哀嚎之状。   矮人睁大了眼，靠近来客，注视着那张鬼面。突地，他打了个抖，觉出这图案并非死物，而是个寄生的冥妖，他抬起头对着老人说：   “这东西不好，迟早要人命。” 　　“不然您认为我们来是为了什么？”仆丧人回答。 　　“那出发吧！”矮人回身拿起桌上的提灯，同来人出了门。   月光下，马车继续前行，加快了速度，铃声变得急促，蹄铁爆豆般敲打着地面。不一会，灵车驶出区镇，转上一条夯实的土路。车跑得更快了，几乎奔了起来，驾座上的车夫立起身形，用力控着疆绳。他身旁的矮人一手把住扶手，一把护着提灯，听凭车体的颠簸。拖车上，两名载客早不是摊睡的模样，他们站立着，侧身，扶住棺板，仿佛两尊挺立的石雕。   车轮沿着车道翻滚，在一条岔道上拐了个弯，这时，车道起了变化，显得狭窄荒僻。车夫勒紧疆绳，放慢车速，在一条林间车道的入口停了下来。   “如何？”他指着漆黑的林道问。   “向前！”矮人回答，“顺着路，你们的眼睛完全看得见。”   车夫嘿笑了两声，催着马匹，沿这条歪歪扭扭的车路向前缓行。忽而东，忽而西，每当他认为路已尽头，却又能瞧见下一段车道在草丛间伸展着。再走一段，仆丧人发觉起了雾，他环顾四周，只见一片茂密的森林，再过一阵，甚至林子也不分明了，只剩白茫的一片，唯独哪条车道，却还显得清晰。   “你们做的？”他再次停车，问矮人，语调带着怒气。   矮人转过脸，看着车夫，突然笑起来。   “很失礼？孩子！别告诉我你们接待客人时没用眼罩。”   仆丧人盯着矮人，突地，他也笑了，“这是贼与贼的交道？”他用调侃的语气发问，嗓音却变了，清亮得象只小哨。   “这是雄狮与狐狸的共性。”矮人伸出个指头，富有表情地摇了摇，“我们都明白自己的角色，不是吗？现在，为何不让你的首领从那堆晦气的木头里出来？”   这时，矮人听到个声响，象有重物被踢得飞了起来。他转过身，瞧见一个棺盖翻旋着掉落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敲击。接着，他见到个模糊的形体从顶棺内窜了出来。   几乎下意识地，矮人回过头，与一张脸对了面。   一件事可以确定，这位见惯尸骸的灵族当时惊得浑身打颤。   他的提灯映亮了对方，象照着个活鬼。眼前这头颅的肌肉仿佛被抽得干净，仅剩个几乎赤裸的骷髅，它的嘴唇干瘪着，尖细的下巴壳上留着簇羊须。鼻梁，如鹰嘴般弯曲。脸颊，早没了形样，只剩着两个黑洞，一个洞里还搁着缕灰黄的头发，那是从包头的红布边上掉下的，而真叫人怕的，不是它的死气，却是它的生气。那层包裹头骨的薄皮，不是应与之相符的枯黑起皱，却显得红润光洁，犹若丝绸，靠近了，甚至还可瞧见血管的脉动。而那双眼睛，那对黑洞中的精灵，闪动着，如跳跃的火焰，发着红光，射着活力。   矮人愣住了，就在这照面刹那的惊骇中，他的目光与那对红眼碰了面。倾刻，他感觉自己的意志溃散开来，大脑思绪荡然无存，眼前只剩下红通的一片。他的身体，这时仿佛飘了起来，软绵绵的，一股说不出的舒畅。恍惚中，矮人觉到自己的灵魂象是出了窍，神智一阵阵迷糊起来。他感到了渴睡，心却又放不稳，似乎觉得哪出了错。半睡半醒间，他正挣扎着。忽然，他耳边突响起一阵清脆的口哨。   矮人猛吃了一惊，这声响，此刻他听来就如霹雳般震耳欲聋。   一刹那间，所有幻象灰飞烟灭。矮人恢复了活力，激怒起来。他的左手闪电般扣住了眼前这活鬼的哽嗓。   他想将它拧断。   但终于没有，矮人见着面前这鬼脸咧嘴笑开，象在得意什么。他犹豫起来，手指停止了发劲。不知怎地，他觉到自己的举动似乎失了策。想起这次使命本身就有不解之处，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于是，两人僵持着。过了几分钟，矮人最终沮丧地哼了声，松开了手。   “为我的脖子祷告。”这象活尸的人物摆脱困缚，便朝后跳了一步，咯咯地笑起来。他一手揉着喉，一手握拳，抗议般挥舞起来，不向矮人，而是向着车上的同伴。   “谁吹的哨？”他叫道，“站出来！坏了我的法术，又见死不救！哼哈，好一群义气的混球！”   “你那高贵的瘦脖依旧安好，对吧？”驾车的仆丧人做了个吹哨的手势，笑眯眯地接过话，“我敢说，它还撑着你的脑壳。可就算折了，也是无法。让你的后脑与脊梁碰个面总强过我们被射成刺猬。”   “妙论，妙论！”那活鬼鼓掌大声说，“如此，我该为没成箭耙子向你致谢。”   “不错，不错。”赶车人摆出付欣然姿态，“有何办法？良心主宰我。无论如何，见死不救我做不来的。”   “啊，哦！”活鬼显出惊讶的神色。“真难得！”他笑着还嘴，“你何时皈依了良心？我的圣徒。昨晚同魔鬼耍牌赖来的吗？”     车夫没再搭话，他转过脸，朝向矮人。   后者正用眼盯着他。   于是仆丧人将右手置于左肩，微微欠了个身。   “向您致谦，矮人先生。”   “怎样的致谦？”矮人说，“为人还是为事？”   “如果您愿意，”车夫回答，“我们各取所需。”   “尽管不明白。”矮人皱了皱眉，“但我清楚，就在方才，你们得到想要的。而我，被蒙在鼓里。”     赶车人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想了一会，接着，抬起头，放开嗓子，用一种近乎冰冷的声音说：   “先生，在来的路上，与您见面前，我与巡夜队打过交道。所幸，他们仅履行职责，并未出格。可若相反，会怎样？无疑，明日市府就得接上几条人命案子。巡夜队，那些人，没把自己当成探子。而我，也在那时做了仆丧人的本分。对于您，灵族的长者，我们自然不敢有丝毫真的冒犯。可恕我告诫，您的职责，是为我们指引路径，而非其它。方才的事，我请您原谅。但是，即使您认为我们从中得到什么，也不该您来过问。假若您出于公心，容我直言，您将此事上报，自然有人与我们交涉。这片林雾，其间藏着多少眼睛？您比我清楚。若出于好奇，那可不成，先生。您不但无法得到什么，反而会失去不少。恰如其分，对谁都好。”     听了这话，矮人瞧着对方，若有所思。停了一会，他低声地，用一种无以形容的口气说了声：“哦！”   他转过头，瞪着那活鬼。   “亡灵党徒？”他突然发问。   那象亡尸的人物轻快地鞠了个躬，以示验明正身。   矮人吐了口气，继又转过头对着车夫。   “恰如其分啊！我就算真拧了他的脖子，他也能活着。”   车夫不置可否，耸耸肩，脸上的眉梢跳了两下。   “有些事，”矮人又说，“或许我不该过问。但你们，有备而来，又步步提防，为了什么？说你们想发难，明显，你们不愿，也不敢。若说和气，也算不上，你们搞了鬼，虽不能说真有恶意，但也不让人舒心。”   “不过，”矮人顿了顿，接着说，“象你说的。出于公心，我将这事上报，也够了。既然我们有求于你们，就该彼此尊重。现在，孩子，请你把另两位叫出来，接着的路，不用车了。”   “我们就来了五个。”   “怎么？”   “出了意外，有人伤了脑子。”   “这段时候你们不该去搅事的。”   “我们，老老实实的。”车夫说，“为这场恶战，一直养精蓄锐。可世事难觉，那帮鹰犬没闲着，猎狗嗅到了味，就得找上门，就得干上一仗。”   “你到这时才说。”   “无关紧要，该干什么我们还将干下去。”   “可我要接得应是六个人。”   “这问题属于我们。”一个空洞的声音回答。   随即，拖车上的两人跳下地来。   车斗上，大棺材里传出个轻微的嘎声。接着，棺盖与顶棺棺身被一支灰白的胳膊举了起来。   一个高大的暗白色身躯从中坐起来。   或许是起了雾，这躯体四周罩着一层银灰的烟霭。这烟，是稠密、粘湿的，打着旋，翻腾着，犹如起伏的海波般朝四周延展。不一会，车斗被淹在一片灰蒙的烟中。   矮人跳下车座，看着这景。   忽然，他听到一阵呼啸的风声。   他朝四下望去，却没找着风源。再听，觉出这声响来自车斗中央。   再一凝神，矮人感到周围一阵起伏的风压。他用手朝前推去，觉得费劲。   他感到了不妙，弓起身，双臂护着头。可以瞧见，这时他周身结起一片灰岩的色泽，在身前，隐约显出面暗青的盾牌。   风声，顿时急了起来。伴随一声裂空的巨响，呼啸转为咆哮。风刮起来，漩流、狂飙、起伏的风涛，象奔腾放逐的野马，冲撞着面前的一切。在这风中，矮人感到一阵眩晕，冷汗浸透了他，他咬着牙，撑着。却架不住身躯向后退去，在地面，留下一道深刻的划痕。他的双臂，这时发出阵阵的痛楚。身前的盾牌，轧轧作着响。一会，矮人喘起来，他的胸口，象压着个旋转的磨盘。小腹里，干缩缩地，抽尽空气般痛起来。他再次压低身，却感到膝盖的酸疼。一种惊惶与痛苦的抽搐散布在他脸上的每一根筋络，他想迸出口气，却发觉喉口也被压着了。他想摆动头，却感到脖颈僵了。他再想动，却发现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没了知觉。一瞬间，他绝望了，眼前发黑。感觉自己象只风暴中的小舟，倾刻将被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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