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骑士城堡奇幻论坛's Archiver

思悼阅尔 发表于 2005-7-11 02:21

[都市幻想]《今春2月14日,未饱足的晚餐,真相上的面具》

《今春2月14日,未饱足的晚餐,真相上的面具》<br>讽刺小品 未够班的、业余水准的、待增删润色或者待遗忘丢弃的<br><br><br><br>今春流行这种面具,原木制,面板雕作楔形,上部略宽一些儿,下部略收窄,只遮住五分之四的面部,不叫盖住眉毛,且稍稍露出一点儿下巴尖来。面具靠近耳廓的两檐地方雕出粗重的脉络,纹理像洗净的树根,由其间探出弯曲的长条状,斜伸出头颅两侧,戴上之后像大鹿的角。颜色方面,有淡蓝、墨绿、土黄、也有各种色彩依一定规律拼凑起来的。据说是法裔名设计师某先生,参考新几内亚某土著居群(根据本市销量最广、可信度相应最低某小报的说法,是一个猎头族)的部落图腾设计出。价格定得适中,作为2月14日的礼物也拿得出手。<br><br>我站在商店中,将陈放于玻璃柜面后这些面具一一与冯婴的脸型相对照,寻找对于她最合适的型号和颜色,并尝试着想象出她戴上每一副面具后的模样。面具本身都是流水线上加工出来的产品,其形状出于一模,是配戴者独具的脸型让她所戴上的面具显现出与别的配戴者不同的形象。这事情很微妙,一个人想要确切估算出她人的面具后形象,除了自身需要具备足够的经验,还要对那人的脸容有充分的观察、习性有长久的了解,否则一个细节估算上的误差,便足以酿出笑话。总之,以面具这东西作为礼物,比送皮裘、小衣、首饰、化妆品之类都要烦难得多。<br><br>当然,也有为数不少的私人手工店,针对顾客量身雕作最切合其脸型的产品,避免了自行选购的失误。但那价钱数十倍的高昂,也欠缺了作为节日礼物所不可少的惊喜效果。<br><br>我研究了许久,只脑中想象拿捏不准的地方,便用手指在另一只手的手心勾勒比划。最后挑中的是一具天蓝色、鼻梁高挺、颊线柔婉的。请售货小姐用合衬的包装纸包好。面具包上银箔后显得眩亮挺刮,分量也沉,捧在手上稳当又精美。这个时令的面具是头礼,除此之外当然还得备些其他的,但那些就不必仔细的合计,而可以选得随意些了。便又挑了一具去年秋天的过时货(五面开杈的枫叶造型),一具七年前最惹火的作品(售价并不因此低落了,这个样式很可能在下一季度复兴),以及一些男方最经常送出、女方最习惯收下,既不会带有什么新意也不会遭受什么嫌弃的小物件。将这些连同一束鲜花合置在礼品袋里,购物方面就此告结。<br><br><br><br>我离开这间面具商店,步行往附近的地铁站,接下来要搭车去夕苜蓿广场边约定的餐厅。街上人流甚急,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穿行于街头的无论是学生、员工、政府官员、甚至交警…所有人的各自这些职业性身份都暂时隐于幕后,作为情人的共有身份抢到了最前列。而情人通常不是紧紧的抱住什么人,就是匆匆的赶往什么去处的,人们对此自然都有体验。不过,我们这个海滨城市到底是素以治安良好、民风文雅而著称,虽然街道上人们多在快步的往来行走着,走动之间,都自觉为彼此间留出一尺以上的个人空间,殊少发生令人不快的肢体磕碰,进而酿出争端。据说这在那些人口繁多的城市中是时有发生的。<br><br>时间还阔裕,我不露急态的走着。人流涌动,在今日的街头表现为十分悦目的景象。往日里那些刻板沉默的白领工人面具也好,方正刚硬的体力工人面具也好,灰扑扑的乖巧学生面具也好,慈眉善目的官员面具也好,和职业套装相配套的利落微笑型职业女性面具也好…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都暂时摘下,收放进各自的文件包、工具包、书包或者小巧手袋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饶具生趣的情人节专用面具,用色鲜亮,神态欣然,仿佛煦暖的春风克尽其责,在同一个下午吹拂过所有人面庞。(虽然本市在春天是向来少有风起的)。视线所到处是一幅幅如此怡人的面具,半空中,被午餐的汉堡包屑喂养得过于饱足的鸽子飞翔,街道两侧笔立成行的人工植树同时换了同样的绿妆,这样的街景简直是强迫般令每个人的情绪舞动开。其实,这正是理所当然的,当脸部戴上了愉悦形状的面具时,心情一般来说也必须随之愉悦。<br><br>我就是这样怀着罐装式的愉悦心情,迈着量产般的轻快步伐走到了地铁站。票检、上车、落座。甚至还觉得这段路短了,走得不够尽兴。地铁上乘客比往日略多些,座位只勉强够分配。这样我在第二站的时候便不得不站起身来,换坐到对面的一张空位上,将当时占据的那张双人椅位让给一对刚上车的中年夫妻(他们所戴的情侣面具也许十年前流行过),因为若不这样,这对夫妻就得坐在分散的单人位上,而这情况是我自己所佩戴的绅士型情人面具不能容其发生的。几站后再一次起身,让位给一位上车的老年妇女(彬彬有礼的欠身,当然)。十几步之隔的车厢还有几张空座位,而我已懒得走过去,索性就站着。旁边一位初中生模样的男孩要起身将他的位子让出来,被我力劝住。很显然他所戴学生干部的面具令得他对不在公车上让位的行为很不习惯,黑框眼镜也耷拉了。我有些不忍,但世事的运行规律就这样,我为了要符合我的面具规定的行止标准,只好眼看他违背他的。<br><br>没有情人面具的初中生在如今已是少见,不知他是在校内当真没有交上一个异性朋友、还是只不过面具忘带在身。我一只手抓着扶手,从俯角看他,颇打量了一会儿。<br><br><br><br>下地铁后到夕苜蓿广场的街景更佳,这段步行也就显得更短。走进餐厅,冯婴原来已坐在了预约的桌边。从门口方向看去,只能见她姣好的背影,一手支颌,染作亚麻色的直顺长发披垂在线条纤秀的羊绒外套上。我缓缓走去,心跳得比脚步急一些,这时才发现来路上只顾着欣赏沿途的面具,而忘了思考见面时的开场白。该用什么程度的措词比较好呢?如果只说“嗨”,固然可以表现出潇洒而随性的风格,对于今天这个特殊日子就显得不够注重。或许我该说“终于又见到妳了,这漫长的一个星期中我想妳想得好辛苦”?可这样口气太切近,似乎很容易被误会成两性关系的平衡中出现的一次示弱,那将会有违我的本意。本来可以说“今天的发型很适合你”,但这种说法总是可能招致女孩子的误解,让人以为你忘记了她上次见面的发型也正与此相同。<br><br>我不再想,开场白还是待面对面坐下了,再配合她所佩戴的面具加以定夺比较好。听到脚步声,冯婴并没有回头顾看,我走到对椅坐下,目光便去寻找她的面具。这时我吃了一惊。<br><br>冯婴并没有戴着情人节适用的标准女式面具。<br><br>她的面具是美术系女学生的样式,秀美中带着不修边幅,眼眶略乜斜而眉尖微微上挑,似乎随时在留意捕捉着眼前事物角落上的任何一点暇疵,跃跃难安的自我风格。这面具诚然神采动人,但用在今天的场合,绝对是显得轻疏的。我立刻有些不悦,不过还不至于强烈到在言语中表示出来。我坐下,礼品袋立置于桌上,以中速推向她那一边。<br><br>“节日快乐”。我微笑着说。那些不悦可以暂时先在心中一角郁积着,待会儿依情形再看是要发表,还是要打消。冯婴并没有伸手去接,脸略侧,仍支在手背上,眼睛迅速的扫过我的手、袖口、服装、发型和面具,最后停在礼品袋上,斜斜打量着。不是什么好兆头。<br><br>“这是你的节日厚礼?谢了。”最后她淡淡的开口说,一手把礼品袋拽去,打横了躺在桌上,手大致摸索过袋面。<br><br>平常的话语,可是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我并没有做好面对这种态度的准备,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冯婴只是看着我。<br><br>“很久不见了,这七天里叫我想得辛苦。不过现在看见你的好气色,也就放心。”我最后说,用了前面拟的数种问候语之一。开场阶段那些不适只是小小的偏离轨道而已,不必任它干扰到下面共处的几个小时。<br><br>“见到你的好气色我也放心。”她敷衍了事的说,声音懒洋洋不带真情,用力看向我的眼睛,却透出警示的意味。<br><br>“在这样的日子,你我的气色怎会不随着春日而好呢。就连沿路上看熟了的风景也较往日吸引人,不觉放慢了脚步。还请不要怪我来得晚了。”(适时的低头看一下腕表,表示其实自己并没有迟到,而是对方到早了,)/我适时的低头看一眼腕表,当然,并非我迟到,而是冯婴来得早“有没有等久。”<br><br>冯婴不为所动,只平静的说:“我没有把春景看在眼里,你也不必把恭维挂在口上。”<br><br>打击,情人面具所预先组织的情人相处用语并没有准备好面对这样的打击。我不由指望着从菜单中借一个可营造良好气氛的话题,便挥手招呼侍应生,冯婴则对向桌边走来的侍应生做了个暂时不必的手势。“晚餐可以等等,你先喝口冰水不妨。”她淡淡说,没有做其他附带的说明。<br><br>我只好照令饮一口玻璃杯中的冰水。“我尽力挑选了,但愿这份礼品不会让你太不满意。”<br><br>冯婴用一阵尖刻的笑声回应我的话。<br><br>“礼品不用说也是很好的情人节礼品,面具、面具、以及,面具。那银箔包的长角横生的东西自然会是今年的部落式鹿角面具”显然,礼品袋中都备了些什么她刚刚抚过表面后便已了然。“挑选这每一张面具肯定都费了你不少心思,而决定以面具为礼,我看,是一点也不加权量的第一个念头吧。”<br><br>“其实…”<br><br>冯婴不耐烦的打断我,“2月14日我当然只宜送给她面具,几个呢,诸事皆三,三个正好。怎么选择呢,一个当下流行的,一个去年的,一个许多年前的。怎么交给她,放在礼品袋里头。她用不着怎么办,会是不失格的收藏品。接下来发生什么呢,一顿精美的晚餐,两杯适量的红酒,银叉送入情侣面具的嘴部开口。再来就是开房间了,连同沐浴,以及前奏,预定三个小时足够…”<br><br>“冯婴!对不起,侍应生…”<br><br>冯婴又一次挥手阻止住侍应生,手势粗暴,这时候她仍然继续着她声调厌漠的发言“不过各自面具绝不摘下,等到完事之后,一张床铺,两个枕头,各自入梦,各自醒来,友好分手,各自带走。”她停下来,眼神冷淡的看着我。“预定发生些什么,都在这一份脚本上,我没有说错吧。在今晚,这个初春的2月14日。”<br><br>“这是本应该发生的,最适合发生的,什么日子做什么事情。每个人都心中有数,大家只是不宣诸于口,你又何必…”但是我不应被打乱了阵脚,跟着她的节奏走,更何况她现在出轨的节奏并非是情人节面具的节奏,“冯婴,如果你觉得现在用餐时候不够好,那我们就出去走走,这预定好的一餐什么时候都可以回来继续,等我们散够了心以后。”<br><br>“我就想坐在这。”<br><br>“那当然也好。不如叫一杯滋味浓些的饮料,你要…”“然后再回到“应该”发生的计划单里?”她又一次说类似的话,这次的声调充满了讽刺味道。我大声说:<br><br>“够了,冯婴!”<br><br>自觉失态,我止住声,实际上自己也没把握接下来该说什么好。即便这样,还是扰动了情人节之餐馆那精雅淡定的气氛,临桌的客人已经有人向这边张望了。冯婴反而立刻平静了下来,达到目的似的笑看着我。“怎么呢,谈先生?”她用最甜美和悦的声音说。<br><br>与无理取闹相比,这楚楚的礼数反而叫我一下子愠怒起来,既是怒她反常的举止,更是为我自己不经意间破坏了“什么面具,什么言行”的规矩。但是不可以流露出怒意,在眼神和声调中不可以,只能心中暗自埋怨,怨冯婴今天来赴会选择了副不合适的面具。毫无疑问,所有的摩擦都来自于她的面具,火药味十足,逆反作风,挑剔和反诘,以及这性质严重的情人节程式性对话的无从展开…所有这些都只因为一副不合适的面具。或许需要谈谈,分离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后再聚的两个人,即使彼此相知早深,也需要进行一次深入的对谈来了解、或者来打消分离期间对方的变化?<br><br>但这种对话一向都必须建立在相般配的同款面具上。这也是眼前的当务之急。惯用的情人面具,冯婴身上不知有带没有…我眼光瞄过她桌上的手袋,那太小巧了,不像能放得下一幅面具。倒是我的礼品袋中现买那三个,其一正好是情人节款式。那种一季度的流行品虽不可能像自己精心挑选的一样合用,在这种场合却足可救急于一时。如果冯婴愿意换上…我的视线从礼品袋移到她的面上,不禁咯愣一下。她的嘴边带着了然于胸的冷笑。<br><br>但总要试试。戴着现在的面具,我随口说出的总是最温和的邀请与恭维话。<br><br>“抱歉,我应该想起来坐在对面的是距离上次见面已过了七天的、崭新的冯婴小姐。相信你在这些天来的新鲜际遇可以令今晚更富有乐趣。现在,如果你允许,还是叫上晚餐吧。也希望你愿意试戴这幅新的面具,我挑选它,特意配合了今晚酒的色泽。”<br><br>“嘴唇部位的涂漆搭配还是眼影部位的?”<br><br>“这…这两处的涂色都很配衬。”<br><br>“那么下颌部位的线条也和烤蘑菇的嫩度配衬啰?鼻尖部位的高度和黑椒牛排的厚度配衬?”<br><br>“这…”<br><br>“颧骨的硬度和玉米色拉的滑嫩度?眼皮的切割和柠檬切片的刀工?至于眉毛的弧度,想必自然也是和红烩明虾的长度配衬的?”<br><br>“冯婴,这些的确是我预点的菜单,但…”<br><br>“但又何必需要冯婴呢,你挑选的面具岂不比冯婴更加搭配你预点的菜单。你不如把包装纸撕扯开,把那面具恭恭敬敬捧出来,放在稍后呈上的第一具餐盘上。那才是你需要的。”<br><br>“冯婴,任何时候”我尽量克制着说,“任何时候重要的都是人,是在面具下的女子。让我渴求与她共进晚餐的是你,与我干杯的是你,让我期待她的笑声、承受她的指责的也是你。这和你佩戴一副配衬或者不配衬的面具没有关系,我们之所以装备面具,是因为”<br><br>她接着我的话头背述道,“是因为我们必须装备面具,因为我们希望通过这唯一可行的共通渠道让人与人之间相处愉快,让摩擦尽量减少,让共识尽量增多,让妥当之礼仪尽量传为举世之公器。”<br><br>“这正是我们每个都市人一直都在做的。你刚刚的做法,就像还没有习惯面具、又嫌气闷又嫌拘束的小孩子,你…”我想问她今晚大失常态的缘故,碍着自己的面具,终究没问出口。<br><br>冯婴侧过脸去,许久后突然叹了口气。她原本上挑起来的蹙眉随之低垂了下去,誓要冲撞一番的女学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迷惑郁躁着的女郎。“你究竟…”我最后还是问道。却被挥手打断,她说,“叫晚餐缓上,先送来双倍的酒。”我点头,招手。<br><br>连瓶送上的是甜酒。“你没料到今晚的气氛会转变得让这酒不再适合了。”冯婴瞅着她面前七分满的高脚杯,嘲讽的说。她在手指间转了几圈杯子,还是将这酒一口吞了下去。“甜得像首抹蜜的情诗”她紧皱鼻头做个鬼脸。虽然不是想听的评语,却是乐见的表情。我起身为她再斟上,至杯口的七分满。还未坐下,又是一口吞了。再斟的时候我提醒道:“别饮得太急,甜酒的好处虽然在不易醉人…”<br><br>“坏处在不易醉人,坏处。”<br><br>“坏处也在。你如果想要烈些的,请允许我…”<br><br>“先这瓶干了,这瓶。”冯婴一边吞着酒,一边翘起小指对着那已空去近乎一半的酒瓶,“所以更要快些喝。你别站起来,我自己来,让我自己。”她平掌向我做一个下压的手势。“可是…”我指指自己的绅士作派情人面具。冯婴摆摆手,指着她的对绅不绅士漫不在乎的美术系女学生面具。我便不再作声,虽然眼看着她在这种最讲求用餐规矩的餐厅中为自己斟上--不是七分满而是盈杯,我仍也忍住没有出声。<br><br>这一次她只把杯凑到唇边润着唇,而没有饮。“到底是面具有说服力。你那些任我怎么说都不肯放弃的礼节本能,只因见了我对脸上面具指一指,就一股儿退缩收回了。”冯婴沉默了许久,有些冒失的说。我瞄了她一眼,她的脸上看不出讥嘲之色,脸仍侧着,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br><br>“面具是我们言行之礼节的立法者,人们接受它,听从它,一方面离不开它,另一方面,也不应该离开他、违背它。”我尽量小心的陈述着常理。<br><br>“哦?”冯婴说。<br><br>她这一声“哦”语调大不寻常,尾音中似乎包含了什么…叫人不安的因素。我忍不住盯看着她,冯婴视线凝望着杯中的深红色酒,仿佛在玻璃杯无波的红色水影中看见了什么迷人的景象。“我也一直这样听人说,听每个人说…也这样信。可实情不是,至少有些圈子,有些人…他们不是这样。这些面具对他们…”<br><br>“他们是”我小声的询问说,在不至于打扰之下,帮助说话的展开。<br><br>“久呆在本市却不属于本市社交界的人,本市人也从不会关心他们从哪里来。脏衣服、脏头发、脏脏的手脸,从来都是步行,单身的或者十几人一列的…走得累了就坐在路旁,渴了就喝些自来水。”<br><br>我不由笑起来。“你在说盲流或者民工。他们并不例外,在他们所来自的乡村有一幅他们自己的面具,在所来到的城市有另一幅。并且…”我突然说不下去。<br><br>冯婴的视线,在凶凶横过我一眼之后,又转回酒杯的水深处。<br><br>“没有面具的赤裸裸的面孔,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阅尔,你能想象得到吗。他们并不是由于受教育程度的低下或者智力方面欠缺或者其他原因。那天夕阳正在西下,几个人躲开门卫进入我们校园文学院后那块隐蔽的草地,有的在泥土地上堆砌了落叶堆,有的攀折树的杂枝,有的从怀里掏出厚布袋包起的肉块和裸鸡,生了火烧。我本来只是路过,图新鲜而凑到一旁围观的人群边看,可是突然间,突然间他们转过身正对着我们开始大嚼。四五张面孔,每一张都暴露在阳光下,无遮无掩…两腮被肉块撑得鼓起,鼻翼丝丝作响,表情在毫不掩饰的说着好味道,简直要手舞足蹈似的。而且注意到旁观的我们后,阅尔,你猜他们怎么做,没有遮掩或者扭转,反而--反而对着我们邀请似的挤眉弄眼啊!”<br><br>“不要说了!”我叫道,痛苦的掩上耳朵。虽然意识到邻座的客人在看,顾不得体面,我甚至于伏下身去把脸埋在臂膀里。冯婴对真实面孔的形容像梭镖一样破开了我这面具所提供风雅而质薄的保护层,攒刺入眉心去,我的脸部在惊吓中为之痉挛。这表情决不能被人看到,但面具虽然还戴在脸上,却暂时被揭去了一般。当然面具不可能真的被揭去,只有自己的手或者经过自己容许之人的手才能揭下一副戴妥的面具,但此刻在感觉上,面具就如被揭去般,起不了遮掩保护。我只好大失体面的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面朝桌伏着,一边意识到邻桌客人的目光正在打量,一边肩头不住的瑟瑟发颤。好一阵子才恢复正常。<br><br>我终于抬起身来,感到自己的表情已回复,多少安下了心。这一会儿之中冯婴已经一个人喝完了那瓶红酒,新叫了一瓶烈得多的,正在自斟自饮着,看瓶中液体短少下去的分量,应是已到了第三杯。侍应生立在旁边,面带忧容的看着我。<br><br>我勉力对他笑笑,说我没有事。叫他担忧的显然不是我的安危问题。“请先生注意保持仪容,我们餐厅,我们餐厅…”侍应生说着,面带忧容的离开了。<br><br>我转向冯婴。“介意我为自己斟一杯吗。”先把杯中还未动的红酒喝下,用一口,然后斟上烈的,七分满。声音尽量平静,并且虽然知道瞒不过对面的女孩,也努力的带上笑意“这听起来倒像是一个校园恐怖故事。你我都是一直居住于本市,难免会对一些边远乡村的奇风异俗,感到不习惯。”<br><br>“他们也都是在本市土生土长的。”<br><br>我的手抖了一下,酒泼洒出一些在袖口上。 (是听错了吗。)而冯婴仍然用她幽远迷朦,没有现实感的声音说着:<br><br>“其他人有的吓跑掉,有的笑着走开。我一人留下来看,后来走近前去。”我脱口而出“不要!”这一点也没有干扰到冯婴,她继续说:<br>“他们很好交谈,原来是多年前从这同一所学校毕业的校友,甚至有一人是同样与我美术系的。我们交谈,生怕刚用过热餐喝生水会闹肚子,递给他们手边的一瓶纯净水。美术系的那人借我的画具为我绘了幅素描,笔法相当高超。具体谈了些什么,因为当时的氛围那么不真实,现在回想不起了,但我清楚记得当时的情景,阅尔”冯婴紧张而急迫的注视着我,“你听我说,阅尔,他们看起来都很快乐,自在得像,像鱼儿在海洋中一样,而且,而且,”“而且什么?”我慌忙问。<br><br>“而且我想如果我摘下面具,当然一开始很难习惯,渐渐的会不会也可以和他们一样自在快乐?!”<br><br>我发出一声剧痛的嘶叫。客人们--这次还不止是邻桌的--今晚第三次转头看我这个不顾体面在公众场合惹得他人注意的人(亏得他带了一幅高档的雅品面具!我知道他们会怎样评说)。冯婴全然不与在意,只是热切的注视着我。<br><br>“你千万不要,千万不要那么想”我感到呼吸艰难,“一次也不要往这方面想。你要知道在所有的裸露形式当中,真实面目的赤裸是被公认为最不体面、最有伤风化的一种!全身的赤裸,即使在繁华街头示人以天体,也渐渐被社会风气所容忍接受,尤其本市因为近海的关系,多的是女士们的尺度不一的露天泳与日光浴,洋风尤甚,在这一点上特别能看得开。惟只有面部的裸裎是永远、永远也不会被容忍的。想想如果那样的话每一个熟人今后会怎样看你,想想如果你真的做了--即使只有一次,而又只被一个人看见--日后传扬开,你的父母姐弟、你的远近亲朋们要怎样自处,怎样撇清与你的关系。冯婴,你不能那样想!更一定不能那样做!”<br><br>我现在说的话虽然语气激烈,却完全在“情人”面具所包括的情人职责范围内。<br><br>冯婴似乎也被我的口吻惊着了,我不知道这时她是仍还沉溺在自己的想法里,还是已经脱出,但她急急眨动着眼。我索性隔着桌子抓住她的手。“不要那么想,答应我,为你自己好,不要。”<br><br>这让她清醒了些,也许是我手上用力过重了。“当然我不会那么做,我是说,在没有询问你的意见之前”(应当承认,我深感欣慰)“但是,我只是想不明白…”<br><br>“一方面为了叫他人愉悦,另一方面,更加重要得多的,是为了让自己的面目美观、而性情可人。从任何一个角度上看,我们也不能脱离了面具,尤其是女孩子。不但不能脱离,并且要尽量的多选。一个现代的时尚女孩,该时刻备有至少三许张面具在手袋里,你知道,这一点我的最小的小堂妹都有了自觉呢。三张胶质面具在她的文具盒里,叠得整整齐齐,随手取用,至少一个月更新一次。(而你一直以来都备得太少了。)……”<br><br>“但我就是想不明白……人们并不是从出生之刻起就注定要携带面具的,为什么长大之后反而……你还保有未戴上面具之前的记忆吗?我已经忘记了我是在哪一年,被父母强行套上儿童式面具,忘了起初怎样挣扎反抗,更可怕的是,我忘了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它,渐渐变得离不开它”冯婴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br><br>“未戴面具之前的记忆……”我试着回想,起先是一片毫无能见度的模糊,我让思维加紧追过去,再追过去,渐渐似乎接近了些,但是……最后出现在脑中的那片光景尽是些碎片、缺口和阴影,看不清楚,理解不了,像鸿蒙初辟一般混沌,让人下意识的感到恐慌。我赶紧打住回忆,转换了话题。<br><br>“教育部正在讨论,将普适性的面具习惯化年龄再推前一岁,从两岁零六个月的孩童们做起。”我平静的陈述这事实。据说这项决策的起因,是现在少数孩童的早熟期已经提前到三岁。教育部也是为了这少数超前早熟的孩童们将来能有幸福而正常的人生。<br><br>“可是这是不正确的。在我们说面具只是一种大理念之下的实用工具的同时,它实质上已经成为了我们终身的枷锁…”<br><br>“或者被这面柔软精美并且透气性能良好的轻薄东西禁锢,或者被整个社会放逐。人们总要做个选择吧!”我饮下一大口酒,为之一呛,但唯有如此说出下面的话时我才能做到伴以轻松的微笑。“其实我们的面目是自由的--在面具可以随时更换的前题下。” <br><br>冯婴喃喃说道:“我们本来是鱼,海中游来荡去的鱼”--这比喻似乎并不恰当,我刚想开口--“可我们却给自己套上了贝壳。现在的我们不是套着海螺的壳的鱼,就是套着海贝的壳的鱼。”<br><br>这一次我不再情绪不佳。说真的,这一类感伤也是早已被人们翻玩烂了的陈年旧货,现在,今晚,摆在面前的主要任务,一是在离开餐厅的时候保留着,并且最好能争取回一些体面和风度,二是,夜色已渐渐深了,酒意也正在转浓,而我还预订好了旅馆的房间呢。<br><br>我喝尽了自己的杯中,起身想再斟一杯,七分满--可只倒出了四分满,而瓶已空了。“你喝得多了。”我微皱了眉头。当然,这种类型的情人面具并不允许皱得更深些。<br><br>冯婴已经伏倒在桌上,半张脸蛋从摊垂盈桌的亚麻色长发中露出来冲我笑着,这张可人的醉脸简直有点犯着傻气,刚见面时那种咄咄逼人的锋锐已经完全隐没在了酒醉时脸颊的红潮之后。这一点,老实说,叫我深为庆幸和感动。虽然自己最后没有能喝入足量的七分满的一杯。<br><br>我紧握了一下她的手。“请待我片刻”随后离座去处理一些事宜。<br><br>洗手间中四顾无人。…… 我冲洗了手,沾点水打湿前额的头发,使之末梢弯弯贴附在右眼的下方。变换角度目测着自己的镜中形象。这时冯婴的低语声突然响彻了我的耳中。也许…<br><br>四顾无人。理智仍在告诉我不该这么做。餐厅中也许会附有隐藏的摄像监视系统,虽然在洗手间中的可能性不大。但只要有一丝的可能--这是现代人所必须具有的最基本的保险意识--绝不要在任何公众场合冒哪怕一丝一毫被人撞见的危险--<br><br>但不必再隐藏真面目的念头,当我一人的时候,在心中竟会生长得这么强烈!再一次四顾无人,我缓缓揭开这副已配戴三天的水母生物天然胶质面具……<br><br>虽然将面具复又戴回去只在半秒钟之后,当我步回餐厅却于紧张之余精神备长,仿佛吸饱了便携瓶中的氧气而站在积雪皑皑的高山之巅。冯婴已经在伏桌半醉半睡着了,而桌上摊着撕扯开的包装银箔,我走进她,深怕打扰到的轻轻俯下身去--<br><br>--她的脸上已戴上了那副部落风格原木制情人面具。<br><br>并且和她的脸型嵌合得十分美观。我赞赏的观望着冯婴的睡脸。过了许久后轻怕她的肩头。她开口,含糊不清的,“切下来套哪里弃?”<br><br>还没有送上的晚餐这时候只好错过。我先买单,随后尽量轻柔的搀扶着她的肩,步出了餐馆。<br><br><br><br>夜已甚深,夕苜蓿广场缀满了高低、大小、明暗、色调不一的灯,点点灿烂的电造的灯火占满了空间。晚风拂过脸上,虽是初春,寒意却扑面。我的头脑空前的清醒着。冯婴桃红色的面庞在各种灯光交织的映照下漂亮得惊人,她正处在全不设防的时候。些许的酒意助长了我作为一个配戴情人面具的2月14日情人,关于夜晚之最后一个步骤的欲念;可是,刚刚的谈话及谈话所不可避免引发的反思,让我正处在近乎自我忏悔的阴郁情绪里。搀扶着冯婴站在街道上招手,看着一辆计程车迎面开近的同时,我正犹疑不定于现在究竟自己情绪的哪一个方向比较适合于听凭。<br><br>我是让计程车载着我与冯婴去预定了的旅店房间好呢?我是伴着冯婴上车,彬彬而谦恭知礼的护送她回家去好呢?<br><br>时间还没有过12点,仍还是2月14日夜,而这是今天剩下最后的、唯一的问题。<br><br>-完-<br><br><br><br>思悼阅尔<br><br>初稿于2004年1月10日 <br>一校于2004年3月31日<br>

Nott 发表于 2005-7-11 14:19

对于那些宁死也要分出文章取向类型的小说真是疲劳不已,还是阅尔大人的幻想小说令人觉得亲切自然<br><br>Nott看得出文章在讽刺什么,不过,看过之后反倒是羡慕那一种纵然是现实中也被虚拟化的世界呢,尽管这种虚拟化的代价是想象不到的束缚.在这种感觉的笼罩下,女主角显得突兀而刺眼.恩,因为她的言行破坏了一种状态(破坏而并非逆转更不是升华),尽管这种人在许多人看来是所谓的&quot;反抗者&quot;&quot;超脱者&quot;,只是她在偶人眼中,实在是宁静的破坏者淡漠的毁灭者..<br><br>P.S.再次陶醉一下..这种换一张面具就换一种身份的幻想世界=^^=

流莺 发表于 2005-7-11 18:27

阅尔,你是说mask么?真的是mask...<br><br>文的感觉一点也不跳,和题材间有一种很有意思的和谐<br>虽然语言并没有阅尔的某些文那么的华丽,但还是带着很浓重的思悼阅风...

杜拉克 发表于 2005-7-11 21:07

又是思悼姐姐式的那种漫不经心的法国式的华丽优雅。。。。。。和大学生的三面镜子有着一曲同工之妙。<br><br>然则,虽然这般的优雅和华丽,白描如同余华一般精准和富有创造性,可是在我看来这个故事还是略显得苍白和老套了。

思悼阅尔 发表于 2005-7-12 02:41

写字板上,吾自己在完稿后次日的自评是这样写着的:<br><!--QuoteBegin--></div><table border='0' align='center' width='95%' cellpadding='3' cellspacing='1'><tr><td><b>QUOTE</b> </td></tr><tr><td id='QUOTE'><!--QuoteEBegin-->12小时8~10K字,还算可以接受的速度了…但仍要叹一口气。这离职业人士的速度仍有相当远距离。<br>并且这个短篇真不能满意…全没有可读性,以朵莉丝莱辛作为标准,则她(她们)的是曼妙的腰线,我这一篇只是黏糊糊一团抽取出的肚腹脂肪。写的时候顺畅,空间感上是完全没有把握力的。嗯…作为练笔,这些欠缺却也还有修正的机会,不算是致命。<!--QuoteEnd--></td></tr></table><div class='postcolor'><!--QuoteEEnd--><br><br>所以不由得感叹各位给我的标准实在太宽容了些。 :)<br><br><br><br><!--QuoteBegin--></div><table border='0' align='center' width='95%' cellpadding='3' cellspacing='1'><tr><td><b>QUOTE</b> </td></tr><tr><td id='QUOTE'><!--QuoteEBegin-->看过之后反倒是羡慕那一种纵然是现实中也被虚拟化的世界呢,尽管这种虚拟化的代价是想象不到的束缚<!--QuoteEnd--></td></tr></table><div class='postcolor'><!--QuoteEEnd--><br>以社会身份为混迹于凡俗的套装,应该说是很舒服。只不过在穿上套装之前需要先拔除、至少是暂时抚平一切棱角。<br>至于作品中的女主角,连说她反抗都勉强,离破坏者就更远着了,她所作的不过是激烈的挑动几下眉毛…女大学生么,小小的热血和薄薄的能动性而已,难以做得更多了。<br><br>男主角也不过是一个有些才气的安顺良民…至少在这个短篇里只表现得是这样。恩拜其所赐,我原本想写出来的讽刺性,还没有抬头就自己安伏了下去。<br><br>虽说偶人Nott的妙目从他们身上看出了些别的,但我不认为那是他们自身实具的。而杜杜J砸来的批评,我却还嫌太轻、太顾全着客气了。 :)

torments 发表于 2005-7-13 06:46

<br>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br><br>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br>随。<br><br>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br><br>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br><br>然<br><br>克睿兹.图门特思仍自问:<br><br>无?<br><br>有?

思悼阅尔 发表于 2005-7-13 08:38

预请原谅我的不礼貌,但我在这儿呢就真要劝阁下去别的地方做你的思想者了,而莫要这么东缠西绕南出北入的乱扯。不是每个人都有好精力陪您做思想交流之兴趣的。

清水无痕 发表于 2005-7-13 09:40

细节之处见魔鬼呀。。  大人的文章正好证明这些

流莺 发表于 2005-7-13 10:34

魔鬼莫不是华丽的么

思悼阅尔 发表于 2005-7-13 13:39

我想清水无痕君这话是针对一句著名的写作论“上帝在细节里”而说的吧,“既然上帝在,那么魔鬼也同在了。。”<br><br>不过呢我这篇习作还不配依此句名言为评的--这不是谦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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