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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rkmage 发表于 2005-2-7 16:05

【翻译】《中土之主》第七章 七叶 之《尼葛的叶子》

Master of Middel-earth:Achievement of JRR Tolkien

《中土之主:J•R•R•托尔金的成就》

原作:Paul Kocher
翻译:dm
《尼葛的叶子》一文里的引用大部分取自sinbadblue的翻译:[url=http://www.kortirion.org/viewstory.php?sid=132]尼葛的叶子[/url]


第七章•七叶

学生们不难感到他们费尽气力所收集到的不过是些叶子,它们来自枝繁叶茂的故事之树,拿到手里的时候不少已经破碎、腐朽,而岁月森林里却遍布着故事的大树。去增加这些凋叶似乎是徒劳无功……但是那不是真的。每一片叶子,无论它来自橡树、来自梣树还是来自荆棘,都是一种样式的一个独一无二的化身,对一些人来说,尽管橡树年复一年向无数代人类展示着它的树叶,今年的叶子却可能是第一次被他们看见的、被他们认出的化身。

——《关于童话》


之一•《尼葛的叶子》

这个短篇故事(写于1939年,1945年出版)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却是个复杂地展示了一位创造幻想世界的艺术家的挣扎,以及在他死后,人们怎么处理他和他的作品。这个故事里的艺术家名叫尼葛(如果把他写成作家可能也一样),他和死亡的召唤赛跑,要在死前完成他的伟大油画,画所描绘的是一株树和背景里的森林、远山。因为外界的干扰和他自己的弱点,他到死也没成完成。在死后他经历了一段在炼狱里的训诫,然后发现他身在自己画的风景里,而除了获得那个在他有生之年里不断拖他后腿的邻居帕瑞西的帮助外,他无法完成它。之后,他自由自在地前往远山,那里意味着在他的灵魂成长中的下一个高峰。

这个只言片语就可以概括的简单剧情实际上充满了讽喻(alleories),它以文学作品的形式阐述了托尔金在1935年发表于圣安德路斯大学的一篇围绕奇幻写作的演说,演说的名字叫《关于童话》。在1964年以新的名字《树与叶》将故事和演说一起出版为一册的时候,托尔金亲自点明了它们之间的紧密联系。他在引言中写到:“尽管一个是‘论文’而另一个是‘故事’,它们却互相联系:它们象征了树与叶,它们殊途同归,都表达了论文中所说的‘次创造’。”

首先说说象征,“叶”,在文学上当然是指尼葛之树上的任何一片叶子,也特殊指代在整幅画被毁的时候唯一幸存的那片最后以《尼葛的叶子》为名悬挂在博物馆里的叶子。而在比喻上,它象征了从更为伟大的相关故事里截取的任何一小篇,也比喻了托尔金从他的所有写作中分出的《尼葛的叶子》这一小说。另一个象征,即“树”,有些时候代表了托尔金的所有作品,但是更多时候则代表了在一般意义上还未死去,继续在发展的童话传统,也就是在《关于童话》一文里说到的“故事之树”。在论文里,托尔金说人类奇思异想所产生的所有文学作品集中以一株枝桠纵横,有着“虬结盘绕的历史”的大树的形象出现。托尔金用了几页极为细致地进一步探讨这一画面。他写到,研读历史的学生或许会“感到他们费尽气力所收集到的不过是些叶子,它们来自枝繁叶茂的故事之树,拿到手里的时候不少已经破碎、腐朽,而岁月森林里却遍布着故事的大树。”任何人似乎都不能为这个古老的奇观再增加一片新的叶子,一个新的个人故事。“但是大树的种子却能被移植到任何土壤中”,哪怕是被现代工业污染的泥土里,而且“每一片叶子,无论它来自橡树、来自梣树还是来自荆棘,都是一种样式的一个独一无二的化身。”而关于尼葛之树的那则故事,正是从这最后一句话里萌发起来的。托尔金称赞尼葛之树“有自己的独到之处”,而第二个声音则说“一片尼葛画的叶子也会有其自己的魅力”。

故事的另一个根源是托尔金家窗外的白杨,在它还没有被修剪,最后被砍倒的时候托尔金经常躺在床上看着它。这些都在托尔金给《树与叶》写的引言注解中有提到。不过这都不是他在注解中所显露出的唯一的、最重要的自传性信息。他写到,论文和故事都在同一个时期里构思的(1938年至1939年),同时他还在写《魔戒之王》的前九章,一直讲到弗罗多和他的霍比特朋友们一路走到布理(Bree)。托尔金的创作在那里遇到了瓶项,“我那时和他们一样不知道甘道夫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大步(Strider)是谁,我开始觉得自己有生之年是找不到答案了。”这句的后半部分和他当时的精神状态一样。他侥幸活过了一战,他怕自己熬不过正逐渐迫近的不祥的二战。面对《魔戒之王》和更为庞大的、还仅仅停留在零散草稿中的中土早期历史,他感到紧迫和绝望,担忧自己是否能活着写完它们。当我们看见尼葛处在同样境地的时候我们自然看到不少托尔金的影子。实际上,撇开艺术化的成分,这个故事也可视为是托尔金在寻求他所有辛苦的意义,如果那个意义不在于他的这辈子,那么他也努力探索他死后的意义。

这句解释使我们注意到尼葛生活的世界必定和托尔金一样是基督教世界。它实行严格的戒律(本质上来说是道德和宗教节律),要求人们帮助有困难的邻居,即使要牺牲自己,得不到感激和报答也在所不惜。从外部有巡检官强迫执行,在内部,尼葛在自己的良知和并不完全慷慨的心里都意识到它们的约束力。他是“一个好心人。你是了解这种好心肠的:它使得他常常心中不安更甚于去做些什么。而且即使当他做了些事,这副好心肠也不能阻止他去抱怨、发脾气或咒骂……这份好心肠确实,从他的邻居——有着一条跛腿的帕瑞西先生那里,给他惹了不少奇怪的麻烦”,然而另一些干扰尼葛画画的事却是他自己无所事事,不集中精神和缺乏定力所致。同时他忽略准备紧急的长途旅行,丝毫没意识到要来把他带去黑暗通道的黑车夫。这情形不可避免地使我们想起中世纪戏剧《普通人》(Everyman),托尔金赋予了这个故事现代化的改编。

另一方面,尼葛被指派去一个犯人做工的地方(但丁的《炼狱》的现代版本),用劳动改造他的罪孽和缺点。他学会定时工作,准时、服从,完成每样工作,有条不紊地计划和思考,毫无怨言地服务。然后他准备好聆听两个声音讨论他之后的命运如何,一个声音坚持正义,另一个则请求宽容。这幕很像中世纪戏剧的诗歌所偏爱的关于灵魂审判的主题,争辩双方是上帝的四个女儿——正义与真理,宽容与和平。著名的《坚毅之堡》(Castle of Perseverance)便是其中一个杰出例子。托尔金可能借鉴了他十分熟悉的中世纪的文学中的技巧和观点,这并不出乎意料,但引人注目的是他成功地把它们灵活运用到我们的时代。事实证明,我们强调它们过去是,现在也还是天主教义的这点没有错。

根据《树与叶》的引言注解所说,尼葛的故事和论文的另一半联系是在于“它们殊途同归,都表达了论文中所说的‘次创造’。”什么是“殊途”?什么是“次创造”?论文将“次创造”定义和分析为是人类的想象创造出第二世界(架空世界)的过程,第二世界有别于我们日常生活、活动的第一世界(现实世界),但是两者之间又有内部的一致性。而对于尼葛的故事来说最关键的是这种幻想世界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它含蓄地反映了隐藏在第一世界表象之下的更高真实(higher realities)。“或许每个创造第二世界的作家都希望……笔下的世界的特殊性(如果不是一切细节的话)……都发自真实或归于真实的。在成功的奇幻(Fantasy)作品中,‘欢乐’的特殊性可以被解释为:突然得以一瞥真理的根本实质。”

托尔金用尼葛的命运来诠释这个原则。因为,当仁慈的声音赢得了胜利——这种胜利自古以来就是必需的——的时候,尼葛自己正站在他至死都没完成的图画风景里,看着画中最特殊的部分,那株大树。他看到那棵树已经完成了,“所有他不曾详细描绘的树叶都出现在他原本想象它们该在的地方,好过原本画的。还有其他一些仅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的,有许多也许闪现过,假使他那时有这个时间的话。”一言蔽之,尼葛现在清楚看见了他活着的时候只见到了一部分的真实。托尔金的这层意思明白无误地显示在一个牧羊人和尼葛的邻居帕瑞西之间的对话里。帕瑞西也来到了同一个地方,非常惊讶眼前的景象竟然出自以前被他鄙夷的图画,他诧异地高呼道,“可是它看上去并不是像这里,那不是真实的。”但是牧羊人责怪他说:“不,你那只不过是匆匆一瞥……你原本是可以抓住那一瞥,假使你曾认为那值得一看。”“一瞥”这个词至此是第二次出现,但是在整个论文里却在相同的情形里反复出现了很多次,它是对永恒的洞察,但却不甚明了,稍纵即逝,而永恒正是所有写故事的作家都希望抓住的全部东西。

这种洞察不是要去争取得来的,它是无偿给予的力量。“这是个天赐!”尼葛环视他的大树和周围的林木时那么说。托尔金在品论中评论到:“他是在说他的艺术,也在说这个结局。但是他说的‘天赐’只是表面意义上的。”托尔金把图画引申到故事叙述上,他在写作尼葛的故事和论文的时候,想的是把单独的一则尼葛的故事(叶)扩展到自己的整部中土历史传奇(树)中。然后托尔金开始相信他还未完成的心血之作在某种意义上是在描绘不被故事细节束缚的终极真理。即使他有生之年里都没法完成,他的故事也永远不会是白费力气,所有小说都在人类的文学上留下足迹,都在故事大树上占有一席之地,故事大树常常就在人类的心灵视野的边缘上拔地而起。

不止这样,尽管大树可能是完成了,尼葛却发现在森林里还有其他风景。他过去画的模糊轮廓,现在在他居住的真实世界中一样隐约可见。“……可是在树林中一些不太明确的区域仍旧有些事需要考虑”。他知道哪里需要加工,但却惊讶地发现没有那位一直被他视为最讨厌的恶邻和艺术的扫帚星的邻居帕瑞西的帮忙的话他就无法完成。在仔细端详了大树后,他发现“最美丽的叶子是他和帕瑞西先生一起完成的”。当帕瑞西被送来帮助他的时候,两人的思想共同终于使森林充实丰满,最终完工。

这一幕包括了认知与和解,体现了炼狱的作用,但也展示了托尔金之前在论文里提到了两个文学含义。其一是托尔金相信,故事的次创造者们,除了能“一瞥”真实之外,还能在上帝的允许下为没有停止的神圣创造的过程增光添彩。用托尔金的话来说,作家的第二世界的特质在于“发自真实或归于真实的”(斜体是我自己加上去的效果)托尔金接着更为明白的指出“他所得到的礼遇如此慷慨,使他现在或许不由地敢于揣度,通过奇幻作品他有助于丰富多姿多彩的创造。”一开始,尼葛竭尽所能画的是他模模糊糊意识到的那个只存在于上帝的心思中的理想国(这个观念起源于柏拉图式的哲学)。最终,当他到达那个未完成的世界的时候他变成了那里的一部分。所以,当他起程去远山的时候,他抛下了“房屋……花园,草地,树林,湖泊,还有这整片土地”,它们都被按照“自己合适的式样”完成了。这番纷繁复杂的完工景象不是尼葛、帕瑞西或任何一个次创造者自己可以计划的。它们拥有“自己合适的样子”,那是它们自己的规则,而规则是要接受监督的。不过,人类的贡献真诚实在,富有新意。尼葛和帕瑞西对他们共同创造的大地的贡献不可磨灭,因此两个声音称它为“尼葛的帕瑞西”(“尼葛的教区”)。它们发现那里对帮助后来者恢复原貌,正确步入死后世界“确实非常有用”。那里不仅“对康复的作用显著”,而且“是对那群山最好的引见。”这听起来好象在施用某条原则,正如托尔金在论文中陈述的,奇幻的主要作用之一在于“恢复”(Recovery),即对我们所生活的惊人世界不再身心俱盲,“恢复(包括回归健康,重新振奋)是一种再获得——再获得一个清晰的视野”。

尼葛惊诧地发现他必须和帕瑞西合作例证了托尔金的更深一层的原则:任何一位作家如果不首先对我们生活的第一世界有个清醒了解的话,是无法从事第二世界的次创造的。这个瘸腿、牢骚满腹的邻居总是不知满足地要求尼葛花费时间和精力照顾他,他对尼葛的图画所能做的唯一贡献必然存在于这些要求中。如果没有它们,尼葛可能就不会每天都被迫迎战艰难的现实生活。从道德上,这挽救了他。从艺术上,这让他对现实有强烈感触,这样的感触对奇幻来说是必不可少的。论文《关于童话》一次次坚持道:“奇幻并没模糊现实的鲜明轮廓,因为奇幻依赖这些轮廓存在。”虽然在托尔金对童话的定义中他要求童话营造一个与日常世界在内容和语气上都截然不同的幻想国度。童话必须包括了“不仅是‘不真的存在的东西’,更是在第一世界中根本找不到蛛丝马迹的事物形象”,虽然对这种“不同”的坚定认识是保持理智的必要条件,也是我们掌握写故事(或者画画)的技能的前提,那样我们的故事(或图画)才能让我们“逃离”(Escape)单调生活。但是逃离的目的却是为了有可能再次回来,以全新的目光看待它,然后发现所谓单调的生活其实完全不是如此。那么,帕瑞西给尼葛的礼物就是以枯燥乏味的事情不断打击尼葛,刺激他的灵感,让他塑造(“一瞥”)更加葱茏、更加开阔的世界,以便他自己和其他人都能在那个世界里焕然一新。

或许是为了映射托尔金在1939年对自己的作品的可接受度的悲观看法,他在故事结尾处写到几乎没有人对尼葛的图画抱有一点点好感。帕瑞西和迅检官认为那幅画唯一的价值不过是用来遮蔽屋顶上的漏缝帆布工具。尼葛一死,他的画果然被那么处置了。只有温和、低微的亚塔金斯老师不辞辛苦地救出画有一片叶子的一小块帆布,它被挂在镇上的博物馆里,“几乎没人看它一眼”,最后随着博物馆的焚毁的化为灰烬。在镇议会上,当人们的讨论转移到尼葛的画是否真的有一丝用处的时候,粗鲁的汤普金森大声压制亚塔金斯为尼葛所做的辩护,汤普金森说的一切蠢话都是日后托尔金的敌人们将会拿来炫耀的抨击言论。汤普金森认为尼葛的画是“老掉牙的东西”和“私人的白日梦”,他认为有用的艺术是“效果显著的海报”,这个化约主义者(reductionist)认为花朵不过是“植物的消化和生殖器官”。另一位议员佩金斯结束了这短暂、悲伤的一幕,他说:“我从来不知道他还画画”。不过托尔金不可能一直保持悲伤和绝望。最终的评判来自两个声音,它们看待尼葛的劳动成果的“作用”并不像人类那样轻率大意,刚愎自用。

托尔金努力寻求自己的作品的意义。他的作品可能只被少数人注意,他的作品必然会被其他的人类产品淹没,但是它是对终极真实的一瞥,因此在某个地方它仍旧被小心地使用,持久发挥着作用,只不过那个地方是在“世界之墙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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