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ett-双重奏
Duett<br> (双重奏)<br> 纷乱急促的脚步声和怒气冲冲的叫喊声在灰石块铺就的小巷子里回响着,打破了这座拥有很多红砖小房子的可爱小镇的宁静。<br> 搅起事端的罪魁祸首是个孩子,正以与其羸弱的体型不相称的速度发足狂奔,一双胳膊交叉着紧紧护在胸前;身后不远处,一名身材颀长健美的金发青年甩开两条腿穷追不舍;往后再远处,六七个身系围裙、头戴圆筒形厨师帽的男人在头上挥舞着锅铲、火钳、切面包刀等等用具,一边吆喝着一边气喘吁吁地慢跑。<br> “哈啊——!”金发青年突然间一声大喝,拼出全身力气向前一跃,成功地扑到领跑者身上,“扑通”一声把对方砸倒在地。一时间两人都趴在地上,底下那个奋力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出来,却被两条强壮的臂膀紧紧箍住,不由得恼羞成怒,狠狠一口咬在擒拿者右前臂上。金发青年不由得痛叫一声,却丝毫没有放松怀里的小猎物;这时戴厨师帽的男人们已经把他们两人围了起来。<br> “阿瑟少爷,您可以起来了。”一个有着圆圆啤酒肚的中年人说,“让我们来对付这个小偷!”<br> 阿瑟.柯荣纳喘息着站起身,看中年人一把抓住孩子脑后亮银色的头发,毫不留情地用劲一拧,那孩子原本伏在地上的身体就跟着给拧翻了个个儿,双手按住胸脯坐在灰砖路上因痛苦而扭歪了脸;下一秒钟他又被以同样的方法提了起来,勉强站直了。<br> “多谢,阿瑟少爷,非常非常感谢,帮我们逮住了这个惯偷。这家伙几乎天天来我们店里顺手牵羊,活像拿了东西不付帐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要不是您今天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哦,不对,是拔腿,您说是不?……”钻出一个黑头发鹰钩鼻的男子来和金发青年热烈握手,周围的人对他的幽默感报以赞赏的笑声。青年也笑了,正想找几句话来应答,眼角却正巧瞥见啤酒肚男人一脚跺在被抓获的孩子膝关节后面,迫使其跪倒在地。<br> “等一等,请你们等一等。”阿瑟.柯荣纳避开鹰钩鼻男人喜不自胜的唠唠叨叨,拨开众人走了过去,问道,“你们打算拿这孩子怎么办?”<br> “怎么办?先结结实实揍上一顿,再扔到监狱里头去!”啤酒肚一手揪着孩子头发、一手挥着锅铲喊道,“对这种惯犯可不能轻饶!”<br> “什么?”阿瑟一愣,“可是应该先审讯!在法庭上,法官来决定罪犯是否要进监狱、在那儿待多久、受多重的惩罚。这孩子是该受罚,可不是在这儿!”<br> 不知为什么,面包房的厨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纷纷地呵呵笑了起来,好像他说了什么俏皮话似的。<br> “阿瑟少爷,您来看个清楚,”啤酒肚笑着拿锅铲招呼金发青年,“来呀,来看看,您叫做‘孩子’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br> 阿瑟又惊讶又迷茫地走近跪在地上的小贼;对方迫于后脑勺上的拉力不得不仰起脸儿,然而两只白皙柔软、指头纤长的手却仍然警惕地捂住胸口,那里衣服的皱褶暗示着藏在下面的凸起线条。金发青年的目光好像被黄蜂蜇到般惊跳起来,正好落到上面那张面孔上。<br> 这张面孔真是说不出地漂亮:苍白的前额下是两道清秀的眉毛,眉毛的深深阴影里闪亮着一对水蓝色的杏眼。刀背般笔直的鼻梁,玫瑰花瓣般柔嫩嫣红的嘴唇。小而端庄的尖下颏上擦破了皮,正在流血:这正是他刚才那一扑立下的大功。<br> “你是女的?” 阿瑟大惊失色,倒退两步,喃喃地说,随即又放大了一点儿声音,“天哪!这是个姑娘!”<br> 刚刚静下来的厨子们哄地笑开了。鹰钩鼻店主大步走上前来,摔开小贼护在身前的双手,“嗤啦”一声撕开对方胸前的衣服。阿瑟发出一声怒吼,提起拳头刚想朝店主冲过去,就看见两个小圆面包叽里咕噜掉了出来,在灰砖路上跳跳蹦蹦,到处乱滚。他不由得停止了动作。<br> “再好好看看,阿瑟少爷!……”啤酒肚已经成功地再次捉住了试图趁机开溜的小贼,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牢牢抓住,“站直喽,小混蛋!你这张水嫩嫩的小白脸蛋骗了多少爷们儿……不怪你,阿瑟少爷,你初来乍到,对这一带还不熟,不知道这小子在这儿是多么地出名。我说,您以前还没见过精灵吧?”<br> 千真万确,一对细长的尖耳朵从小贼脑袋两侧的银发里伸出来,没精打采地耷拉着。鹰钩鼻店主伸手攥住一只,得意洋洋地揪着展示给阿瑟看。<br> “精灵我以前倒没少见,但是蓝眼睛的我没遇到过。而且他们不是个个高贵优雅吗,住在北方神秘的精灵之林里,连跟人说句话都显得像是屈尊俯就。又怎么会……”年轻人犹疑地道出自己的迷惑。<br> 店主提着小贼的耳朵使劲摇晃,越发得意了。<br>“这是野精灵,被正派精灵扫地出门、撵出森林的一小撮败类、废品、渣滓。这蓝眼睛就是记号。”他介绍道,活像是在给新出炉的大蛋糕做产品宣传,“在人住的地方流窜,苟延残喘,苟且偷生。有的寄人篱下,靠拾点儿牙慧过活;有的偷鸡摸狗干起了肮脏营生,就像这小兔崽子——”(用力揪扯,甩来甩去)“但绝大多数都呜呼哀哉了,虽然本来他们能活个七八百年的。这家伙眼下也算得上个稀罕物了——虽然不见得怎么受人欢迎——大概他那一族都死光了,反正我从来没听别人说起,别的地方还有这种野精灵。”<br> “拜托,大家都知道你有多无知,不用特意拿出来显摆。”被捏住耳朵的野精灵突然发话,尽管手腕被人紧紧扭住,语气中的尖酸可是不减分毫,“我大哥就在坎波格拉纳,他可是堂堂首都大图书馆的馆长——哟,对不住,你没准儿不知道什么是图书馆吧?就是放着很多书的地方——哦,对了,‘书’对你来说也是个新词儿,是不是?”<br>这大胆的公开侮辱招致了一阵雨点般的拳打脚踢;金发青年在一旁呆立了稍许,但很快他就感到目前的暴力事件已经大大超出了正义复仇的范围而上升为恃强凌弱了,于是奋不顾身地介入到当中去,大声命令厨师们停手。<br> “够了!别再打了!放了这孩子——这野精灵!”<br>阿瑟用身体护住小贼,直到众人退开。受了惩罚的野精灵倒在地上缩成一团;好心肠的青年不禁担心他受了什么重伤。<br> “你没事吧?要不要紧?”<br>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阿瑟脸上;小贼一挺身跳起来,狠狠推了他一把,三两步蹿到其他人够不着的安全地带。<br> “你们等着吧。我大哥是个了不起的魔法师,让他知道了,非把你们全变成癞蛤蟆不可……”随着恶毒的诅咒,野精灵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街角。<br> 阿瑟.柯荣纳咽下一口怨气,默默地擦掉面颊上的唾沫。面包店店长在一旁大摇其头:“少爷,不是我说你,你这可是放虎归山啊。心太善……”<br><br> <br>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天空时常飘起鹅毛大雪。阿瑟.柯荣纳随叔父以普通旅者身份拜访了齐德瓦尔特(1)地区的领主城堡,在仆役中求得了一份暂时的差事,在伯爵的马厩看管马匹;当地著名的冬季赛马结束后没过几天他们就听其他的马夫说,这周末该去广场看看,因为偷走伯爵大人最心爱骏马的贼已经被抓回来啦。到时将有宣判,将有行刑,总之会是十分精彩的。<br> 那个周末天气阴沉。铅灰色的阴云厚重地堆积在人们头顶,预示着另一场大风雪。广场中央搭起了行刑台,尽管上面还空空如也,四周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在焦急的等待中,士兵的队伍终于出现了,更加令人激动的刀斧手也露了面。待到着黑衣的审判官在行刑台上站定之后,最关键的人物——那个厚颜寡耻、胆大包天的偷马贼总算登台出场(准确地说他是被两个士兵用麻绳拖上去的:那绳子结结实实捆住了他的手腕)。台下的人群骚动起来,不少人伸长了脖子,努力往前挤,一心想把犯人看个仔细:精灵,特别是触犯人类法律、就要落得个悲惨下场的精灵,怎么说也是很少见的。<br> “今天,”审判官清清嗓子,抖抖手中的判决书,高声说道,“按照我们尊敬的领主大人,哥特弗里德.封.齐德瓦尔特伯爵订立的庄严法律,我们在此宣判这名罪犯所犯的恶行,将之公诸于众并施以其应得的惩罚,以儆效尤。”<br>带着恐惧和羞辱的眼神,野精灵少年求助似的环顾台下,水蓝色的双眸畏畏缩缩地寻找着同情的面孔,纵使明知必定徒然无获。<br> “本月十二日夜,犯人潜入城堡马厩,趁马倌熟睡之机,用布包住马蹄,将马厩中的名马‘南风’牵出盗走。犯人未经许可,私闯领主马厩,这种行为触犯了律法第二十一条,……”<br> 雪花开始一片片从灰暗的天空飘落。只着一条单裤的年轻精灵原本就已经瑟瑟发抖,当冰冷的六角结晶在他伤痕累累的赤裸肩膀上融化时,他不禁打起寒战来。<br>“‘南风’属于伯爵大人的私有财产,犯人出于自身贪念将其据为己有,触犯了律法第五条——”<br> “不,这不是真的!有人指使我去偷‘南风’,他还给了我一千金币,从我手上把那马买了过去!”精灵少年打断宣读,急急地辩解,“我要一匹赛马有什么用——那匹白马那么有名,连小娃娃都认得出,我又能拿它怎么办——”<br> 没有人理睬他的话。审判官继续念下去:“尔后,犯人又将‘南风’染成栗色以瞒人耳目,将‘南风’转手卖给了邻近领地的领主,尊敬的鲁普莱西特.封.凯撒斯施图尔大公。”<br> “说谎!我没有!我没动那马一根毛!相信我——我根本没染过!”<br> “在本月十五日举行的赛马大会上,伯爵大人认出夺冠的马匹正是丢失的爱马‘南风’,并当场将此事证实;大公得知事情原委后,慷慨地将‘南风’归还原主,且大力鼎助伯爵大人捉拿嫌犯。经多方努力,终于在十六日凌晨将案犯捉拿归案。……”<br> “啊!原来如此!”野精灵又惊又怒地叫了起来,“叫我去偷马的那人肯定是公爵的手下!……是公爵他想要那马!‘南风’比赛从没输过,他眼红了,就派人支使我去偷!等到伯爵找到他头上了,他就把我出卖了当替罪羊!好一个丢卒保车!……伯爵,他想必也心知肚明吧,只不过得罪不起公爵,就拿我来……”<br> 他的声音被台下涌起的起哄声盖了过去。人群中飞起一团雪球,正砸在精灵少年的额角上,鲜血立刻就涌了出来:那雪球里包了一块尖石头。跟着就有接二连三的雪球掷了过来;人们怀着恶意认识到,年轻的野精灵所说的很可能是事实。但是比起事实的澄清,他们更愿意尽快欣赏的,是这个生来就漂亮、脱俗、举止轻盈优雅的异族少年在行刑台上受辱、流血甚至如果有可能,痛苦而缓慢地死亡。毕竟,正义的伸张如果缺少了富于感官刺激的行刑,对大多数人——所谓的“公众”——而言,差不多就失去了它的全部意义。<br> 审判官也根据经验充分意识到了这一点。为了重新控制局面,他飞快地低声念完判决书剩下的部分,时不时躲开瞄得不太准的雪球,向边上的士兵和刀斧手示意,让他们走上前来。<br> 这一招果然有效:喧闹的人群迅速安静下来,大家纷纷尖起耳朵,准备听最后判决。野精灵少年也抬起头,微微甩开垂在眼前、由于凝着血和冰而粘在一起的亮银色额发,露出一种被猎犬包围了的受伤小鹿才具有的神色望着审判官的两片嘴唇。<br> “对罪犯的最终判决如下:鞭刑一百,”着黑袍的法律宣判者顿了一顿,满意地听到人群传出不满的嗡嗡声,然后才朗读出最后的部分,“砍掉双手,作为对盗窃的惩罚。本判决即时生效,就地当众执行。”<br> 水蓝色眼睛的年轻精灵犹如五雷轰顶,连呼吸都忘了,僵僵地站在原地,都没有意识到脚下传来的欢呼;等到两旁的士兵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木架子那边拖过去的时候,他才如梦初醒,拼命抵抗着尖叫起来。<br> “不!不要!放开我!求求你们,不要——!”<br> 他手腕上的麻绳被解开了;另外两条麻绳又绑了上去,将他的双臂拉向斜上方两侧。后面某个滑轮吱嘎响了一声,他的脚尖就离了地。刀斧手站到他身后,甩甩在热水锅里浸了很久的鞭子,爱怜地用手指捋了捋。在此过程中他一直在挣扎,一直在哀告,直到第一下鞭打舐上后背。<br> 此后有一段时间围观的众人得以饱享尖厉的悲号;当惨叫渐渐低下去变成含混的呻吟时他们期待地看着刀斧手提来装满冰水的木桶并高兴地躲避从台上流下的血水,任它在脚下寒冷的地面上冻成薄冰再被踏成泥浆。在鞭刑结束前受刑者一共被泼醒了四次,可惜这种提神的疗法并不是始终有效:到最后无论什么刺激都没法儿再从奄奄一息的精灵少年喉咙里挤出哀叫来了。<br> 安静持续了片刻;在这片刻的安静里他鲜血淋漓的身体被解下鞭刑架。两双粗壮的手臂支撑着他,把他的手腕重新绑在一起。他们把他扔在行刑台上的一个木墩子前,那个木墩子矮矮粗粗的,透着一种罕见的黯色,上面有些锋刃劈砍留下的痕迹,相当清楚。这个充满了不祥暗示的物件似乎在年轻的野精灵心底激起了不小的波澜:应该已经精疲力尽的少年居然又生出几分力气,蠕动着身子绝望地作着最后的挣扎,企图从它上面抽回双手。<br> “不……求求你们,开开恩吧……”他呜咽道,十指在惊惶中下意识地抓挠着寒冷的空气,仿佛这样就能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开开恩吧,我再也不敢了……相信我吧,求你们……你们要是砍了我的手,那就等于杀了我……那还不如,你们现在就给我个痛快……”<br> 靠近行刑台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嘲笑。“好哇!”有人粗声吼道。“没意见!”又有人扯着嗓子叫了一声。台上黑袍的审判官不为人觉察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反感底下围观者的不守秩序还是对他们胆敢质疑判决结果的行为表示不赞成。两名士兵默默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将麻绳在木墩子上一圈一圈绑好。刀斧手这时已收拾好了皮鞭,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过去拿起心爱的老斧头,握在手里掂了掂,向审判官示意他准备好了。<br>——————————————————————————————————————<br>1 齐德瓦尔特:地名(Zederwald)。“雪松林”之意。 遍体鳞伤的年轻精灵见状,害怕得甚至痉挛起来。“不!不!Baw, avcaro!(2)可怜可怜我吧,饶了我这一次!我再也不偷了!相信我!A muindor Lheinlindir, a Corellon, le nallon sí di’nguruthos! Ai, tiro nin, cúron!(3)求求你们,发发慈悲,相信我!”在绝望所致的狂乱中他用本族的语言凄声呼救,向着四周声嘶力竭地连连哀求;但回答他的只有比冻结在面颊上的眼泪更冷的死寂。沉重而锋利的斧刃在他手腕的位置上轻轻比了一下——然后高高扬了起来——再落下去——他闭上眼睛放声惨叫——<br>然而折骨摧筋的痛苦迟迟没有到来。野精灵少年啜泣着,喘息着,慢慢抬起头向上方张望,从披散在脸上的银发间模模糊糊辨认出斧柄上还牢牢握着另一双手:正是这双手阻止了斧头落下。下一秒这双手夺过了斧头,把它扔到一边。<br>“你是什么人?竟敢阻挠行刑!”他听见审判官恼怒地吼道。<br>“难道您没听见吗,他已经说了,他不会再犯偷盗的罪行了!”一个青年人的嗓音朗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又何必非要砍下他的双手呢!”<br>“这是保证他不偷盗的最佳方法,年轻人!”黑袍的法律宣判者怒气冲冲,“请你立刻下去,不要继续干扰法律的执行!”<br>“这么说,为了保证不跌倒,我们就应把脚砍断;为了保证不说错话,我们就应割去舌头;为了保证不看错文书,尊敬的阁下,您也就应该剜掉自己的眼珠喽?”<br>“这是伯爵大人规定的神圣法律,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敢违抗!”审判官涨红了脸,又吹胡子又瞪眼睛,“快快下去,不然连你一起法办!”<br>台下看热闹的人们也开始吵吵嚷嚷。这个厚脸皮的外乡人居然跳上台搅乱了行刑,还振振有词地为一个精灵撑腰,实在太不像话;为了给这家伙一点教育,夹杂着哄闹和咒骂,包着石块的雪球又纷纷飞了出来。<br>“住手!别扔了,全都住手!”金发青年见局势愈发混乱,不禁焦急起来,徒劳地想维持秩序,终于发现单纯的劝说根本不可能有效,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一把扯开大衣:立时从粗布衣服里面,有一道金光闪现,好像昏暗的云层突然被一道闪电撕开。包括审判官本人在内的在场者都吃了一惊,因为在这个青年胸前闪亮的,正是国王陛下直属骑士团的黄金团徽。在黑暗的战乱年代,这个标记就是至高裁决的同义词:它金黄色的光芒之下,生与死往往只在瞬间扭转立决。即使是在最为偏僻遥远的山村,关于它的传言也早已数代流传。在那个时代,只有从肉体到灵魂都真正纯洁的骑士才能获此殊荣;而凭着它的权威,这位骑士即可用自己的剑随时随地斩除邪恶,捍卫正义,而不必受权利、地位或律法的约束。现在这传说中的圣物竟在这里展露真颜,这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人群充满敬畏地静默了。其中大步走出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从他敞开的衣襟里也露出骑士团的团徽,与青年所有的具有相同纹章,不过是青铜质地;他登上行刑台,与金发青年并肩而立,从两人的相貌上可以看出他们的亲戚关系。同来看热闹的几个马夫惊诧至极地发现,这便是与他们在同一间马厩劳作已有半月的那外地来的叔侄俩。<br>“你去吧。这里我来负责。”老人略带责备地看了侄儿一眼,说道。金发青年轻轻颔首,来到木墩旁,拔出腰间的短剑割断了精灵少年手腕上的绳索。意外获救的野精灵这一回没有像上次那样一跃而起;他一点一点缩起身子斜靠在木墩子上,因为失血、疼痛和惊吓过度而止不住剧烈地颤抖和哽咽,一双蓝眼睛在惨白而满是泪痕的脸上显得格外的大,直直地瞪着面前的拯救者。青年微微皱起眉头,打量了一下脚下这个受尽折磨的瘦弱躯体,动手脱下外衣,以一种几乎可以称作温柔的动作用它轻轻裹住年轻精灵的身子,然后转过身,背朝着对方蹲了下来。<br>银发的精灵少年显然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迷惑不解,因此木然地接受一切摆弄;但在大衣的布料碰到自己血肉模糊的后背时,他还是忍不住呻吟一声,微微瑟缩了一下。至于接下来有什么将要降临到自己身上,他无从猜测,只是愣愣地等着,直到金发青年耐心地对他说“caim”(4),他才稍稍反应过来,伸出两只好不容易才保住的手,颤颤地放到青年双肩上。青年极其小心地把野精灵放到自己背上,慢慢站起来,往台下走去。<br>黑袍的审判官在突然出现的两位骑士团成员的阴影里提出最微弱的抗议:“为什么,你一位堂堂的骑士,为什么要救这个贼,这个罪犯,他明明犯下了盗窃的罪行……”<br>阿瑟·柯荣纳停下脚步,但并没有转过身来。<br>“他说他不偷了。我相信他。”<br>雪下得越来越大。在这漫天遍地的洁白中,一个人类青年背着一个野精灵少年穿过广场上的人群,走出这座城镇,一直走进了城外小山上的松树林。他们走了很久。当他们最终来到一棵巨大的雪松下时,阿瑟·柯荣纳将自己救下的年轻精灵放了下来。雪松的粗壮枝杈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像一柄壮美的深色华盖,挡去了纷纷扬扬自天空坠落的雪花。带着严肃的表情,阿瑟俯视着地上的野精灵;此时对方仍在发抖,但已不再哽咽,那对一眨不眨定定望着自己的、水蓝色的杏眼里有种奇怪的神色,仿佛眼前站的不是个凡人,而是某种从未涉足尘世的、只存在于神话中的形象。金发的青年想说什么,却又迟疑了。最后他默然不语地直起腰来,转过身,没有回头,迈着和来时同样坚定的步伐走出了山林。<br>这件后来在当地流传很广的戏剧性事件,据市民们所知有如下的收场:两位“突然冒出来的”皇家骑士团成员于广场会合后直接拜访了哥特弗里德·封·齐德瓦尔特伯爵。之后当天傍晚,叔侄二人便打点行装离开此地,继续他们的微服私访,从此再没有在这个地区露过面。那个银发蓝眸的精灵少年自此也宣告失踪,生死不明。剩下的唯一可能知晓会谈细节的人,就只有封·齐德瓦尔特伯爵本人;可惜还没有谁好奇到这个地步,敢于向伯爵当面打听。因此相对于故事精彩的前半部分,结局就有些虎头蛇尾了。好在民众总是有丰富的想象力:没过几个月,这同一起事件就分化出了十多个不同版本,从而愈发向神话或是童话,而不是事实看齐了。<br>———————————————————————————————————————<br>2 Baw, avcaro: 精灵语(辛达林)。“不,别这样”之意。<br>3 A muindor Lheinlindir, a Corellon, le nallon sí di’nguruthos! Ai, tiro nin, cúron! : 精灵语(辛达林)。 意译为“哦,哥哥雷林迪尔,哦,柯瑞隆,我从死亡的阴影里向你们呼唤!唉,求您垂怜我吧,新月之镰!”“雷林”事实上是“雷林迪尔”在人类世界的简称。意思是“解放了的(或自由的)歌者”。<br>4 Caim: 精灵语(辛达林)。“手”的复数形式。单数为“cam”。 在距齐德瓦尔特西北约60哩的小村奥尔巴赫(5),铁匠施密特一家已有不下十代定居于此。这天清晨当老施密特的大女儿海蒂起来去农场挤牛奶的时候,碰到了一样新鲜事儿:这件事儿是这么稀罕,以至于她都忘了拿牛奶罐,急急忙忙赶回家,在餐桌边找到了她的老父亲。<br>“……那孩子长的有点怪,但俺不是说他长的丑,你晓得,俺是说,他长得怪好看。真的,可是,那对耳朵,俺还没见过谁有这样的驴耳朵的,或者,兔子耳朵,就是不带毛儿的——”<br>“哎呀,老天,海蒂!”老铁匠不耐烦地截住话头,“讲少点,慢点!这家伙到底来干啥?”<br>“他讲话倒客气,要找什么骑士。俺一开始跟他讲,俺们这有啥骑士唷,俺们这好马倒不少,……”<br>“那他走了?”<br>“没,他又说,这是不是有个阿瑟。俺说有啊,新来的短工,住马棚旁边,估摸这会儿在马棚钉马掌呢。他又说,是不是还有个老伯跟着这个阿瑟。俺说没有啊,就他一个,这时节还没到农忙,用不着这么些人手。他又说,……”<br>老施密特没等他女儿唠叨完就赶紧抓起大衣,提上把草叉急匆匆走出门去。怕是来者不善,他暗自嘀咕着。蓝眼白毛尖耳朵的偷儿,他以前只在酒馆里听人闲聊时提起过,说是这小子特别的狡猾难缠。这个新来的短工人太憨,恐怕一个人招架不来,得有个帮手。老铁匠一路走一路想,把草叉子在手里掂了又掂。<br>———————————————————————————————————————<br>5 奥尔巴赫(Auerbach):“松鸡溪”。 阿瑟·柯荣纳的的确确没有想到,会再见到这个野精灵,所以当他远远望见对方穿过晨雾,以精灵特有的轻盈步伐沿着小路朝自己从从容容走过来时,他实实在在地吃了一惊。然而即使这样,他也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直到精灵少年在他面前站定了,他也还是眼皮也不抬地继续敲打马蹄铁。<br>“……嗯,那个,早安。”等了一会儿,水蓝色眼睛的精灵有些尴尬地打破了沉默,不等回礼便将一个布包递到阿瑟鼻子底下,“我来还你的外套。洗干净了的——”<br>“不用还了,它是你的了。”人类青年站起身,走开去拿铁钉。这特意的冷落应该算是个明显的回绝;但野精灵不依不饶地跟过来,伸手拍拍布包,里面隐约传来钱币相碰的叮当声。<br>“还有个东西,你的钱袋。”精灵少年忙着解释,“你把它落在衣服口袋里了。里面一文不少,你可以亲自检查——”<br>他得到了冷峻的一瞥。“那也是给你的。我不要了。如果没什么别的事,请别在这里继续打搅。”<br>“打搅?……我不会打搅你的呀。我只是想,能不能帮忙……”<br>“帮忙?哈!” 这时施密特老爹带着他的草叉气喘吁吁地胜利赶到,“你最好快点滚开,才算帮了俺们大忙!……阿瑟,好小伙儿,进屋去,今天没活儿了!放你假!……你,强盗,不想挨揍的话,滚,听到没有?”<br>老铁匠拿草叉尖儿对着野精灵作势戳戳点点,咄咄逼人地打算要吓跑眼前的小贼;谁知精灵少年非但没有一点儿退缩的意思,反而挺起了胸膛。<br>“请吧,”他骄傲地宣布,“如果您要动手,请吧!您可以对我做您愿意做的,我决不还手;但是我不能,也不会逃跑,因为怯懦地逃跑是有违骑士精神的可耻行为!”<br>很难说在场的两个人类现在谁的表情更吃惊一些。而银发的精灵少年没给他们留多少用来惊讶的时间。他转过身向着阿瑟·柯荣纳,动作优美地单膝跪了下来,一双水蓝色的眼睛仍然由于自豪而闪闪发光。<br>“我,精灵吉儿,愿做您忠实的侍从,谦卑的仆人,勤勉的学生,您在圣武士修为之路上的助手、追随者、同路人。”<br>铁匠老爹觉得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因此准备好了跟老实厚道的新短工一起放声大笑;但金发青年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没见过的冷若冰霜。<br>“那是不可能的。” 阿瑟·柯荣纳干脆地答道。<br>“为什么?”自称吉儿的精灵少年跳起身来,极不甘心地叫了起来,“您是位骑士!而且还是位受封不久的骑士!哪有骑士不需要侍从的?既然您需要侍从那么为什么不能是我?比起手脚利落我绝对不比任何人差!只要是您的命令,我也会规规矩矩、彬彬有礼!……那么就是说,您不信任我?……您既然不信任我,那为什么要救我?而且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公然抗法?您相信我,您亲口说过的!”<br>金发青年盯着野精灵,深深皱起了眉头。<br>“我想你有几件事怕是搞错了。”他说,“请先告诉我,你凭什么会认为我是一位骑士?”<br>名叫吉儿的精灵少年狡黠地笑了。<br>“哎,先不说‘那件’东西,”他说,“即使它不出现,事实也是很明显的:这几个月来您在东南丘陵至少5个城镇驻足过,而且每次停留的时间长短都基本相同。您本可以舒舒服服过懒散日子,但却一直靠节俭和打短工维持生计。而且,您还在物色一匹合您心意的战马,但是久久没有找到,因为寻找一匹配得上骑士的坐骑,显然没有普通战士买匹马那么简单。这一切都说明,您是一位游历中不忘修行的新骑士。”<br>“很有意思。我猜是我衣袖和膝盖上的补丁泄露了我的生活方式。因为我每次都找些与马匹有关的活儿,所以你认为我是在挑选坐骑?”<br>“更不用说您还专找些出产名马良驹的城镇拜访。例如这里,是不是因为后天村里的传统马市?齐德瓦尔特的冬季赛马还算精彩吧,尤其是那匹让我倒了大霉的‘南风’。”<br>“你该不会在此之前就一直在跟踪我吧?”<br>“哪里哪里,您可别这么想!”野精灵少年顽皮地嘻嘻笑着,“之所以我对您先前的行踪一清二楚,完全是因为您留给我的这个钱袋:数一数里面都有哪些地方的钱币(6),就基本上知道您都去过哪儿啦。同时因为各种货币的数量上下相差不多,所以我大胆假设,您在各地逗留时间也不会大相径庭。最后,这个证据真是沉甸甸的哟,靠它您不用打工也能过上好几个月呢。”<br>阿瑟·柯荣纳注视着眼前的异族少年,尽量不显露出赞赏的表情。“原来是这样。不错的推理。可惜,我不是骑士,请你走吧。”<br>银发的野精灵愣了一愣,似乎想要辩驳,却又不知说什么好。老铁匠觉得到了时候,于是呵呵大笑起来,伸手去拍尖耳朵小贼的肩膀。<br>“没听见吗,你!人家都说不是了,你还想怎么样?快走吧,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br>精灵少年敏捷地一扭身子躲开了。全然不理老铁匠的牢骚,他仍倔强地盯着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人类青年。<br>“我没别的地方可去了。”他说,以一种半是恳求半是祈祷的姿势伸出双手,“这双手是你救下的,它们是属于你的。你说不让它们偷,它们就不偷了。可是除此以外我没别的办法在这世界上独自活下去……如果你不收留我,我就只有活活饿死了。求求你,就好人做到底吧,别赶我走!”<br>金发青年不为所动。“据我所知,谋生的手段并不难学,然而身为骑士必需的正直品行学习起来却要困难得多。而且,就算一个人已然受封,如果内心缺少真正的顿悟,他就不能算是踏上了圣武士的修行之路。与其说是圣武士选择了这条荆棘路,不如说是神灵的荣光选择了他成为七项美德的守护者。而这作为一切开始的顿悟,无人能够解释,只有归于冥冥之中命运的指引。所以,一个人除非生来就是圣武士,……”<br>“那你阿瑟又不是我吉儿,怎么知道我没有感觉到这个所谓的顿悟?”年轻的野精灵又委屈又气愤地叫道,“就好像我生来就是贼似的!你是人类,从来没有踏出过艾森克灵格一步,你怎么知道在异族世界生存的艰辛和苦难?你尝过被周围所有人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的滋味吗?你说话的时候他们根本不在听?无论你做什么都不被接受?在你身上发生任何事都没有人会在乎?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怎样——你都是个‘异类’!对了!就是这种眼神,这种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这个眼神简直就是在说‘滚回去’!而我们在黑森林的同胞对我们说‘滚出去’!……被族人所驱逐、在人类社会漂泊的我们,注定永永远远是受人敌视、得不到信任的‘外人’,所有的努力都是枉然,一直到死……在刀刃上跳舞也比这样的滋味好过些!”<br>“所以作为报复,你就当了盗贼?”<br>叫做吉儿的精灵少年望着对方,蓝眼睛里的火焰慢慢熄灭了。<br>“直到你对我说‘我相信你’的那一刻为止。”他轻声回答。<br>阿瑟·柯荣纳沉思着,还是摇了摇头。<br>“学一样手艺吧,你天资聪慧,又有一双灵巧的手,做小偷小摸的事太委屈了它们。”他说,口吻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即使别人不相信你,也应该相信你的成功。但是我真的不能收你做侍从,因为我还不能算是合格的骑士。”<br>“我不信!那黄金徽章又是怎么回事?你靠它使我免于法律的惩罚!”<br>“那是我父亲的遗物。我的叔父——他已是皇家直属骑士团的正式成员——现在应该已经把它送还了骑士团。护送这件东西回坎波格拉纳,实际上是我们此行的主要任务,游历只是其次。”金发青年答道,“还有,我需要说明一下,严格来说我并没有用它帮你逃脱法律的制裁:根据艾森克灵格王国的相关法律,盗窃罪应判鞭刑50,情节严重者加倍。只有犯罪行为极为恶劣、并造成不可挽回的重大损失时才可惩以砍手的重刑,而且只是砍去一只手。虽然各领地的领主有制订自己辖区内细则法律的权力,但前提是不与现行国法相抵触。你所犯的只是盗马罪,又没有杀人放火,判决为重罪加倍已经矫枉过正、量刑过重了,假如司法者再加判以砍去双手,便是对犯法者不公正。就算其中并没有明显与国法相冲突的部分,但为泄私愤而滥用权力,就与动用私刑无异。<br>“说到这里,你应该已经明白,你并不欠我什么,我也没有存心救你;动用不属于我的黄金徽章,只是为维护法律的公正,不得已而为之。再说其实黄金徽章拥有者的特权早就已经全部废止,要是当时那位审判官对法律条文再熟悉些,硬要动刑,我也无权阻止。你就当你自己运气好就是了。”<br>银发的年轻精灵眼睛一眨不眨地从头听到尾,尖耳朵渐渐耷拉下来,露出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等到对方说完,他把下唇咬了又咬,突然问道:“你今年贵庚?”<br>对方被这个古怪的问题搞糊涂了。“21岁。”<br>“你叔父可是骑士?”<br>“是。”<br>“哈!那你已经有资格由他授封为骑士了。”<br>阿瑟·柯荣纳下意识地迟疑了。“我确实已经受封。”<br>“哎!那你还说不是?”野精灵高兴地喊起来,尖耳朵一下竖了起来。<br>“尽管如此,但我确实还远远不是一位合格的骑士……你别弄错了,我不是谦虚。除非奇迹出现,大概我这辈子都无法成为真正的圣武士。”金发青年说着,原本清澈的眼神变得忧郁起来,“你还是走吧,我们不是同路人。”<br>听到最后这句话,蓝眼睛的年轻精灵好像受了不小的打击:他瞪着对方,狠狠绞着双手,看上去几乎要哭出来了。<br>“我不走,”终于他说,“要是我是你的侍从而你是我的主人,你只要说一遍,我就会立即消失,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但是现在我们还不是主仆关系。吉儿我是不会走的,我就一直站在这儿等——不在乎等多久——直到得到我想要的。”<br>“你想要什么?”<br>“我想……我只想再听你说一遍‘我相信你’。”<br>阿瑟·柯荣纳叹了口气;然后他对铁匠老爹抱歉地一笑,转身走进马棚边的小木屋,在身后关上了门。<br>可怜的老施密特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弄得晕头转向。“培罗在上!这都是咋回事呀!谁肯信?俺每天花一银币就雇了个骑士当短工不成?”他抱怨道,一手拖着草叉,一手拉过自己在旁边津津有味地瞧了大半天的大女儿,嘟嘟囔囔地走开去。<br>野精灵吉儿听着背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他抬头望望天空,心里清楚傍晚又要下雪了,看样子多半还是暴风雪。他不禁回忆起母亲还在世时讲过的北方黑森林:凭着族中德鲁伊祭司的祝祷,那片世间最美的树林里,从来不曾落雪。<br>当卷着冰凌的寒风开始肆虐时,木屋的门被推开了。他等的那个人类走出来,把一个长面包塞到他手里。他摇摇头,坚决地推回去。这不是他想要的。<br>“走吧。”他听见对方说,口气很温和。但是他不想要怜悯,他想要承认……承认和信赖。他早已放弃了的,数十年前曾经追求过、怀抱过的期望。他再摇头,不敢开口说话,生怕自己牙关相叩的声响被面前人觉察。随后又传来一声轻叹,地上的雪在踩踏下的咯吱咯吱,还有几乎被尖啸的风声掩去的木门吱呀。<br>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他努力在想象中描画自己素昧平生的故乡,直到积满雪花的布包从冻得麻木的指尖掉落,甜蜜而温暖的黑暗猛然一口吞下周围所有苍茫的白色和他剩下的全部意识。<br>当年轻的精灵悄无声息地倒在厚厚的积雪上时,木屋的门再次敞开了。<br>————————————————————————————————————————<br>6 6 按中古时期惯例,各大贵族领主有铸造自己地方货币的权力。 嗯……现在大家都已经看到,假如理由充足,圣武士也是可以劫法场的了~~~ <!--emo&:lol:--><img src='http://www.cndkc.org/bbs_en/html/emoticons/laugh.gif' border='0' style='vertical-align:middle' alt='laugh.gif' /><!--endemo--> <br>还有,那个钱币的点子来源于眼下手边收集了一堆的各国欧元硬币~ <!--emo&(L)--><img src='http://www.cndkc.org/bbs_en/html/emoticons/heart.gif' border='0' style='vertical-align:middle' alt='heart.gif' /><!--endemo--> (背面图案设计最丑的恐怕就是德国铸造的了,555)但是如果不往边境或是大都市跑,平日里还是很难得到其他国家的钱币,离德国远点的就愈发珍稀……这还是在高度一体化了的现代世界地球村。<br>中世纪的情况~便可想见…… <!--emo&:mellow:--><img src='http://www.cndkc.org/bbs_en/html/emoticons/mellow.gif' border='0' style='vertical-align:middle' alt='mellow.gif' /><!--endemo--> 鱼写作的效率还真是高啊。<br>实在佩服! <br>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木屋里的火炉边,身上裹着厚厚的羊毛毯子,人类青年正焦急地守在一边。<br>“你答应了吗?”<br>对方还是叹气,转过头去。<br>野精灵吉儿垂下眼睛。须臾,他觉得积攒了足够的力气,于是挣扎着从毯子里脱身出来,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推开门,迎着凛冽的冬风前进,在原先倒下的地方立定脚跟。<br>“顽固的家伙。”阿瑟·柯荣纳踏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过来,发现精灵走过的雪地几乎丝毫没有下陷,上面只留下极浅的印痕,“你这样会送命的,知道吗?”<br>“在那之前能让我做你的侍从吗?”<br>“我说过了,你什么也不欠我的。”<br>“我不是……不是为了还你人情才这么做的。”银发的异族少年打着寒噤,“假如我能找到任何别的骑士,我都不会来打扰你……其他任何一位……愿意信任我的骑士。”<br>听了这话,金发青年好像微微吃了一惊;他俯下身子,认真地望着野精灵水蓝色的双眸。<br>“你当真自愿选择这条路吗?这条路是荣耀之路,同时也是荆棘丛生的艰辛之路。你将献身的事业近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遭遇挫折的几率远远高于成功。不要以为有任何人会心存感激,不要以为人们有一日终将醒悟,更不要以为你的名字将像传说中立下丰功伟绩的众多骑士那样千古流芳。正相反,可能你所做的一切都不会有人理解或赞同;可能有许多人会对你冷嘲热讽,说你是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空想而白白地断送了自己的前途和性命;你的名字将无声无息地湮没于荒野长草之中;甚至很可能有一天你会深深地后悔甚至诅咒自己今日的选择,认为这是一时贪图虚荣的狂热铸成的大错。”<br>年轻的银发精灵同样认真地回望着他。“有一天你也会反对我、讥笑我、弃我而去吗?”<br>阿瑟·柯荣纳犹豫了几秒:他动了动嘴唇,似乎就要说出“是”来;但终于他坚定地摇了摇头。<br>“不会。只要你还坚守七项美德之道,我就和你同在。”<br>精灵少年露出一个冻僵的笑容来。<br>“我相信你。……你相信我吗?”<br>新近受封的骑士直起身子。挟着雪尘的大风在远处树木被剥夺了叶片的枝杈间搅起悲歌似的哀鸣,几乎把这个含着微笑的回答从吉儿耳边抢了去。<br>“我相信,你将会是一名杰出的侍从的。”<br><br> 以上一篇帖便是Seraphina Buchwald the Halfling在龙堡的第一百篇帖子!贺! <!--emo&:wub:--><img src='http://www.cndkc.org/bbs_en/html/emoticons/wub.gif' border='0' style='vertical-align:middle' alt='wub.gif' /><!--endemo--> <br><br><br>回尖耳朵君的话,Sera不怕写,就怕写不好,更怕都不知道写的好不好就石沉大海……看帖的各位前辈,你们的回帖是贴文者的最终动力,不管有什么看法,Sera都愿意听……但是不要沉默,请。<br><br>最近得到隔着英吉利海峡的斑竹老大首肯,批准此类非实战架空原创帖往奇幻文学研究院贴~斑竹好人哪,热泪~~~但是战报区是我家,社区建设靠大家,跑了偶一个,还有后来人,长江后浪推前浪……(偶在说什么……)总之,战报区拉人气滴革命尚未成功,战报众仍需努力~~~~~~<br><br>还有,对Pal有执念的PC都来看看上面帖中那段论述,须知Pal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说……《双重奏》里面这个Pal,还算有自知之明吧 <!--emo&^_^--><img src='http://www.cndkc.org/bbs_en/html/emoticons/happy.gif' border='0' style='vertical-align:middle' alt='happy.gif' /><!--endemo--> <br><br>再次对尖耳朵君:看见了么,写拷打动刑就要这样写~~呵呵呵呵(奸笑中) (两天后的傍晚。)<br>“这是……”<br>“怎么?……都看着我干什么!我什么也没做!……阿瑟!!!”<br>“好了好了吉儿,我知道不是你!可这马……”<br>“快看,阿瑟,它的缰绳!……它自己啃断的!背上也没放鞍!我明白了,是它自己跑来的,准没错!”<br>“哎,小伙子,这可是匹千里挑一的好马!俗话说,良驹识主,看它这样子,它这是认准了要你当它主人哪!冒着大雪寻到这儿,可真不容易哪,你就收下它吧!”<br>“可是……”<br>“可是啥,叫俺说,你就留下它,大不了赔给它先前的主子点钱,不就得了吗!”<br>“然而……”<br>“嗨,爹你老糊涂了,还赔啥!主意是这牲口拿的,又怪不着人家!——俺倒不是赶你;但反正你也不是这里人,趁天黑带着它一走了之,多干净!”<br>“……好吧!吉儿,收拾东西,我们走!”<br>“好嘞!”(两分钟后)“都好了,我们往哪边逃……呃……走?”<br>“当然是东南方向,齐德瓦尔特,伯爵城堡!我们去当面向伯爵解释清楚,商量解决办法!”<br>“……”<br> (嗯……本来可以算结了,但对有可能没看懂的战报众……好吧接下来这两句应该可以解惑)<br><br>“嗯?你们找伯爵干吗?”<br>“……铁匠老爹,您要长见识就趁现在赶紧吧……这就是害我挨了一顿好打的‘南风’。”<br> ...鱼? 小小的惊叹一下<br>sera大人这篇文,写得这么漂亮,真的是战报?不是小说?喵? 呃,真、真相,是那个只有一个……<br><br>这实则……不是战报,也不是小说,它便是个巨坑哑…… <!--emo&:ph34r:--><img src='http://www.cndkc.net/bbs_en/html/emoticons/ph34r.gif' border='0' style='vertical-align:middle' alt='ph34r.gif' /><!--endemo--> <br><br>一切的一切都起源于某半身人的首次团《暗天》……在主卡被某DM无责任坑掉,永恒停留在时间停滞的无日城堡后,Sera的YY灵感却很无奈地不肯一并陪葬,于是衍生出了《艾弗隆根悲歌》和《双重奏》这两篇东东。应该算是原创故事,没人真跑过,然则有些背景人物是从原战报来的,于是就干脆一并堆在这里liao~ <!--emo&^_^--><img src='http://www.cndkc.net/bbs_en/html/emoticons/happy.gif' border='0' style='vertical-align:middle' alt='happy.gif' /><!--endemo--> <br><br>然则故事没有完哑没有完……只是填坑工程暂时中断……工头已死,请各位有事烧纸(金蝉脱壳滚翻逃ing~) <!--emo&:P--><img src='http://www.cndkc.net/bbs_en/html/emoticons/tongue.gif' border='0' style='vertical-align:middle' alt='tongue.gif' /><!--endemo-->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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