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弗隆根悲歌
艾弗隆根悲歌<br><br> 第一乐章:燔祭<br> When owls call the breathless moon (当猫头鹰群呼唤着那气息已绝的月亮)<br> In the blue veil of the night (在夜晚的蓝色面纱之下)<br> The shadows of the trees appear (树木的阴影显现)<br> Amidst the lantern light (于灯笼的光线当中)<br> 他停下脚步。很冷——很饿——很累了。该往哪里走?他迷路了。<br> 他从来没有到过这里。头上一轮圆月洒下冰冷的光芒,参天的古木以它们巨大的树冠承接这月光,犹如酒杯承接佳酿。只有少许几束银光从茂密的枝叶间穿过,如同闪闪发亮的银币被随意抛落在林地上,令被照亮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一只林枭把圆溜溜的严肃双眼转向他,询问似的发出轻柔的鸣叫:你是谁,为什么到这儿来?<br> 我叫阿瑟.柯荣纳(1),我是未来的骑士,我不怕进入精灵之林。他在心里回答道,尽力使自己不显露出胆怯。我只是迷了路而已,这里没有什么东西敢伤害我。我不会——你不会有事的。只要等到天明,有了充足的光,你就能找到来时的路。不怕,阿瑟,不怕。<br> 他转过头:小路一侧隐约传来灯光。灯光,还有微弱的音乐声。离开路不好,阿瑟,离开这条唯一的路很危险,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那也许是——<br> 但是我不怕危险。我什么都不怕——一点儿也不怕。而且走进湿凉的柔软草地里令他早就磨出了血泡的一双赤脚减轻了许多疼痛。就这样吧,反正都已经迷路了。<br> When in the springtime of the year (一年中的春日时节)<br> When the trees are crowned with leaves (树木以新叶加冕)<br> When the ash and oak, and the birch and yew (白蜡与橡树,白桦还有紫杉)<br> Are dressed in ribbons fair (披勋挂缎盛装鲜艳)<br> 沾着露水的草地厚实而有弹性,他犹如一只猫儿安静地在粗细各异、参差不齐的林木中穿行。空气中有春季植物复苏时特有的馨香,混着泥土和水分的味道。黑暗中他向着那片光亮前进,离它越近,他所感到的恐惧——虽然他宁死也不肯承认它的存在——就越淡薄。最后他看出光的源头是三盏装着无数萤火虫的灯,这些灯的样式是他从未见过的典雅:它们挂在一块林间空地周围的树杈上,彼此保持相等距离。空地的中心有一堆篝火,烧得并不大,但火焰还是蓬蓬勃勃地跳跃着。<br>他又向前走了一步,随后僵立在一株橡树的影子里,再不能动上一动。<br>Who will go down to those shady groves (谁将走下到那些阴暗的小树林)<br>And summon the shadows there (将那里的暗影召集)<br>And tie a ribbon on those sheltering arms (将一条丝带系上那提供庇护的臂膀)<br>In the springtime of the year (在一年中的春日时节)<br>三个曼妙的身影正围着火堆且歌且舞。她们白暂的身体未着丝缕,然而浓密的长发为她们充当了最为纯洁的遮蔽。其中金发的女舞者身材比她银发的两个姐妹更为高挑,神态也更加高贵。当她们舞蹈之时,整座黑森林仿佛沉寂了,又仿佛正是和着她们的节拍震荡出生命的脉动。她们看上去绝不像血肉之躯:她们是岩隙间迸涌流淌的清泉,是吹拂过大陆和海洋的和风,是飘着火星热烈升腾着的火焰,是抟土台上旋转成形的陶土。她们的歌声激动又宁静,她们的表情快乐又哀伤。组成了世界万物的四大元素在她们的虔诚中和谐地流动转换,巨大的自然界力量既视她们为仆从,又尊她们为主宰。但她们明白她们是自然之女:现在孩子正拥抱着母亲献上自古以来代代相传的春日祭礼,恰似清晨来临之际一个甜美、充满爱意的早安吻。<br>The songs of birds seem to fill the wood (鸟群的鸣啭似乎充满了林间)<br>That when the hardinger(2) plays (伴随着哈丁格琴的乐音)<br>All their voices can be heard (所有这些仍依稀可闻)<br>Long past their woodland days (即使它们在林中的时日逝去已久远)<br>第一只晨鸟啼鸣之时,金发的姑娘拿起了一把形状奇异的琴。阳光色的琴弓在弦上爱抚般地擦过,引出了它与众不同的声响:正像歌曲和舞者本身一样,这音色又美又凄茫。另外两位银发舞者跳得更为热情奔放;不知为什么却令人愈加感到心痛,痛得直要滴下血来。<br>And so they linked their hands and danced (于是她们挽起手臂开始舞蹈)<br>Round in circles and in rows (围成圈也排成行)<br>And so the journey of the night descends (于是黑夜的旅途到了终点)<br>When all the shades are gone (一切阴霾也已雾散烟消)<br>淡淡的晨雾在渐渐变强的光线下缓缓飘散,就连因为过于枝繁叶茂而终年透不进阳光的黑森林里也稍稍亮堂了起来。想来这破晓时分必定是庆典中关键的一环:金发姑娘的琴声陡然增强,旋律和节奏都预示着下面高潮部分的来临。两位银发姑娘继续吟唱,纤细的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新鲜花朵和枝叶编织的花环。<br>“A garland gay we bring you here (“这里我们为您献上这花环般的欢乐)<br>And at your door we stand (我们就侍立在您的门前)<br>It is a sprout well budded out (它是一根新抽的美丽嫩枝芽)<br>The work of our lord’s hand” (是吾王之手所造的杰作一件”)<br>她们是真实的;她们是虚幻的。她们是单纯的;她们如此深刻。她们保持冷漠;她们陷入癫狂。她们历经沧桑;她们仍然天真。她们细腻敏感而又野性难泯。她们兴高采烈同时黯然神伤。她们谦恭又自负,脆弱又坚强。她们是美的:那是一种浑然忘我的美。<br>太阳马上就要从地平线上出现了。当然,在黑森林里凭肉眼是休想看到的,这里的林木太过繁茂。但是这个时刻是早已精确地计算好了的,而且也已接受了几十次复查检验。<br>仪式到了关键步骤。<br>We’ve been rambling all the night (整晚我们始终漫步)<br>And some time of this day (再算上些白昼时光)<br>Now returning back again (现在我们再次归来)<br>We bring a garland gay (献上这一花环的欢乐)<br>两位银发姑娘双手托着花环,将它平举到篝火的上方:此时朝阳的金色边缘从远方地平线处显露出来。极其轻柔缓慢地,花环一点点下降。当太阳完全升起时,它将被放到火焰之中,作为对春天的燔祭贡品。但它不会真的被烧掉:欣然接受了这份献礼的造化将会熄灭火焰,甚至不会令它冒出一丝尘烟。这个用今年开春新发的第一根枝条所编的花环将留在余烬当中,完好无损,与地面相接处也将在自然的神力下生出树根扎进泥土,从此作为自然之女与黑森林共同立下的庄严承诺,生机盎然地茁壮成长,直至成为黑森林中又一棵壮美的巨树。而主持祭礼者的整个种族,将在黑森林的保护下度过又一轮富足而和平的12年。<br>一个尖短刺耳的噪音乍然响起:金发姑娘手中的琴断了一弦。银发姑娘一惊,花环掉进了火里。金红的火舌立刻毫不留情地舔噬了初生的嫩芽与花蕾,饱含水分的枝条绝望地嘶嘶作响,冒起了青烟。中断了歌声与舞蹈,三位女祭司惊呼着去抢救她们精心准备的祭品,其中一个张开双手,洒下清水浇灭了火焰(3)。然而已经太晚了。她们又惊惶又悲哀地望着烧毁了的花环,默然无语;随后三对美眸不约而同地向他转了过来,猫样的杏眼中包含怒气。<br>这三对眸子有一对如春叶般碧绿,另两对好像琥珀和紫晶:人类不可能有这样的眼睛。丝般长发中露出的尖耳朵和典雅的椭圆脸型都清楚地说明,她们并非女人——她们是三位女精灵。迅速披上了洁白的斗篷,两位银发姑娘挺身站到前面护住金发的主祭。琥珀色眼睛的那位右手向前平伸,掌心朝上,五指直竖,吟诵出一个短短的词语,他身边的植物立刻开始诡异地扭动,脚下的杂草疯长起来紧紧缚住他的脚腕,灌木的枝条裹上他的身体,橡树垂下它的树枝,让上面的常春藤爬下来绕住他的脖颈,弯曲的触须和他的短发纠缠在一起。他给这绿色的锁链绑得动弹不得,只能拼命试着透一口气勉强维持呼吸。<br>而此时,拥有一双绿眸的另一位银发女精灵抽出一把细长轻巧的弯刀向他走来,一张秀丽的面孔带着严冬般的肃杀之气。以一个优雅的姿势,她举起弯刀,瞄准了敢于窥探祭祀者的心脏。<br>然而在她刺杀猎物的前一秒,金发的女主祭制止了她。<br>“住手,爱丝娜。”她柔声道,用的是一种普通精灵无法听懂的神秘语言,这语言只在少数领悟了大自然之力、并通过艰苦试炼的隐者当中流传,被他们视为神圣之言。<br>绿眼的女精灵迟疑着。“这个人类破坏了春日祭典,殿下。黑森林由于这个人类的侵入而拒绝吾王的赠礼……他理应为他的鲁莽付出代价。”<br>“难道你真的以为,令这个人类的血流到土地里就可以使我们的母亲欢喜了吗,我亲爱的姐妹?”不容反驳的威严语气忽然一转,变得温和了,“你看看他吧,他还只不过是个孩子啊。”<br>名叫爱丝娜的女辅祭顺服地低下头,收刀回鞘,站到一侧;被尊为殿下的精灵女子轻移莲步,走近几乎被绞死的人类男孩,一双紫眸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从一开始踏进林间空地时起,他就什么都不能做,甚至无法思考,除了定定地望着这双紫眸;此时他已全然忘了自己的名字、从何而来又身在何处。就连藤蔓和草叶从身上松脱而去,他也浑然不察。好像整个世界已然消失,这双宝石般的眼睛就是他的灵魂、他的希望、他所知的一切:当两片温热的嘴唇轻触他的前额时,12岁的阿瑟.柯荣纳失去了最后一点知觉。<br>当这个人类男孩再次醒来时他已回到与黑森林接壤的本族王国艾森克灵格(4)边地,在那里他被巡防战士救起;在他生命中接下来的十年里他始终记不起跟这事有关的任何片断。直到他23岁那年,也就是受封骑士后的第二个年头,在灰精灵帝都艾弗隆城内皇宫前挤满各种族求婚者的广场上,他才再次与这一双紫晶似的眸子相遇,以及当年遗落的这一段回忆。<br>—————————————————————————————————————<br>1 Arthur Coronna. 其姓氏从拉丁文corona演变而来,有“花环,冠冕”之意。<br>2 哈丁格琴(the hardinger):挪威的一种古代乐器,类似提琴,音色很特殊。在影片《魔戒:双塔》中,它被用于描绘人类骠骑国Rohan的主旋律。<br>3 0级法术造水术。接下来是1级法术纠缠:尽管这三位女精灵都已超过了110岁,但由于一直居住在黑森林中而没有参加任何战斗或是冒险,她们也就没有机会,而且也不需要如何提升自己的等级。当然这并不是说当然这并不是说,她们中就没有一位高阶德鲁伊。<br>4 艾森克灵格(Eisenklinge):“铁刃”之意。 感谢The Mummer's Dance歌曲原作者Loreena McKennitt!<br>另外,两位女辅祭中绿眼的那一位,就是在无日团中中途消失的女精灵德鲁伊Esse,这里写出她的精灵名Ethne(这是Enya的原名) <!--emo&^_^--><img src='http://www.cndkc.org/bbs_en/html/emoticons/happy.gif' border='0' style='vertical-align:middle' alt='happy.gif' /><!--endemo--> <br>无日团中的其他人物也会在这里小小登场~(反正无日是被末三你始乱终弃了的首个半截长团,稍微借大家的角色来恶搞一下各位不会介意吧,呵呵)<br>还有就是表问偶,为虾米在这个位面世界里会冒出拉丁文德文和挪威……请发挥想象力…… 无疾而终的无日团的番外居然也出现了,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啊。<br>更想不到的居然那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矮人也有出场的机会。战报目前实在没动力继续写,看看放假之后有没有机会把坑填上了。 那个……似乎恩雅的原名给错了,是Eithne……恩雅的饭丝们对不起了(鞠躬,马尾辫沾了一地灰)<br>Diebian你不用担心,有某半身人陪你做挖坑者……(Suezou还不是你害的,555偶的新丁首发无日团战报……这个番外明显就是怨念所集的呀呀呀!) <!--emo&:P--><img src='http://www.cndkc.org/bbs_en/html/emoticons/tongue.gif' border='0' style='vertical-align:middle' alt='tongue.gif' /><!--endemo--> <br>还有,到这里为止的部分在走之前不是就递交阁下审阅过的么……还被批评为“过于雕琢” <!--emo&:lol:--><img src='http://www.cndkc.org/bbs_en/html/emoticons/laugh.gif' border='0' style='vertical-align:middle' alt='laugh.gif' /><!--endemo--> <br>啊啊,汗,矮人?……什么矮人?那个……如果是应本文唯一的读者Diebian君意见……可,可以加进去的哈,给点时间考虑……(滚翻脱逃) <!--emo&:ph34r:--><img src='http://www.cndkc.org/bbs_en/html/emoticons/ph34r.gif' border='0' style='vertical-align:middle' alt='ph34r.gif' /><!--endemo--> 第二乐章:1/2日<br> 雷林的主旋律<br>初春午后的和煦阳光洒进位于人类王国艾森克灵格都城中心的大图书馆后庭。<br>“……但是啊,她那种冻死人的眼神一瞟到我们的银甲骑士身上,就立刻,随即,马上融化掉了哦!我可是有亲眼看见的哟!”庭院深处,水蓝色眼睛的精灵族少年坐在葡萄架下的横栏上摇晃着双腿,兴致勃勃地絮叨个没完没了。面前一张白色大理石桌边埋头于一大摞史料的唯一听众终于忍无可忍,顺手抄起一瓶墨水,连同里面插着的一支鹅毛笔向他劈头丢过去:“别学那些人类女子说话的腔调,恶心死了!”<br>“唉,老哥,又乱扔东西!还给你,接好了!”虽然身披对于精灵而言十分笨重的混织铁甲,少年仍然轻捷地一扬手便接下了墨水瓶(里面的鹅毛笔及全体墨水都安然无恙),胳膊顺着力道划了道优美的弧线,又把手中的东西抛还辛勤的伏案工作者。对方不由得失声惊叫,慌乱地将桌上的所有典籍一把扫过来压在身子底下,横下一条心准备舍生取义;谁知预料当中的那一阵墨水雨并未降临,只有一个苹果“咚”地砸中他的脑袋,骨碌碌滚落进背后法袍的帽兜里。他火冒三丈地掏出苹果站起身,打算给栏杆上那个哈哈大笑、前仰后合得差点翻倒的小子一点颜色看看。<br>“还我墨水,捣蛋鬼!还有笔!不然我马上把你变成一只鹅,并且从此以后每天换一支新笔!”<br>他的弟弟大笑着连连摇着满是银发的头。<br>“先休息休息啦,老哥!你该吃点东西,再来关心你的墨水瓶和笔!对了,顺便提个醒,你可不许告我偷窃喔——不然你可是会伤害一颗刚刚受到感召、决定走上正路的幼小心灵的!”<br>“感你个头!放着游荡者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不做,去给什么圣武士当随从!还要跟着他进腐坏沼泽!有必要吗?胜了娶公主的是他,败了掉脑袋的可是你们俩!清醒清醒吧,小傻子!”<br>笑声停了下来,但笑容仍然留在少年的唇边和眼中:他就那么望着兄长静了一会儿,让带着葡萄叶清香的阳光光束照亮他齐耳短发围衬着的面庞。<br>“阿瑟在哪儿,我吉儿就在哪儿。他去何处我都乐意跟随。是他教我圣武士之道。你可以说这是愚忠,但是全心信赖一个人的感觉其实是很美好的……并且确实地知道他也同样信赖你。为了这个人你会做到你所不能做到的事,而他为了你也是一样。”自称为吉儿的精灵少年叹息一声,翻下栏杆隐没在图书馆直刺蓝天的象牙塔投下的阴影里,“哥哥你无法体会。真是可惜。”<br>大图书馆史料部的主管雷林目送着弟弟一身重型装甲的金属闪光在庭院门口消失,踱到葡萄架下取回墨水瓶放到桌上,复又开始整理被弄乱的一页页故纸。眼光追随着手指,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些已然烂熟于心的史实:<br><br> <br>黑森林纪元元年 灰精灵族长美尼斯率各族精灵自灰港登陆,建立精灵帝国,定都艾弗隆<br><br>黑森林纪元3009年 人类游牧部落北上,定居黑森林东南方丘陵<br><br>黑森林纪元约3010~4103年 人类王国多次战乱,朝代改换频繁,疆域扩缩不定,时分时合:史称“千年乱世”<br>黑森林纪元4104年 人类国君“大龙头”彭德拉贡统一东南丘陵及南方平原,建立人类帝国艾森克灵格,定都星光之山<br><br><br>黑森林纪元4112年 彭德拉贡遇刺,其子德拉克继位,次年迁都坎波格拉纳<br><br>……<br>黑森林纪元4388年 培罗牧师哈德良在星光之山著《祈明录》,祈明运动开始<br><br>黑森林纪元4400年 祈明运动发展为全艾森克灵格境内大起义,同年被镇压,少数祈明派人类逃入黑森林,将祈明思想传入当地精灵族并与之通婚<br><br><br><br>黑森林纪元4417年 原灰精灵贵族中的一支获罪被放逐出黑森林形成野精灵。同年年底,灰精灵帝后泰坦尼娅自尽<br><br><br>黑森林纪元4500年 灰精灵帝君欧勃朗同意逐步还实权于民众,期限36年<br><br>黑森林纪元4501~4536年 “放权于民”:黑森林实现民主自治,灰精灵仅保留贵族头衔、皇族世袭领地艾弗隆(同时兼为黑森林首都)、灰港控制权及少量家族军队<br><br><br>黑森林纪元4586年初 灰精灵帝君欧勃朗同意人类国王马克西米连之建言,采取竞争制公开招婿<br> <br><br>雷林将翻到最后一页的编年史合上,闭上双眼沉思着。不知马克西米连派去的是哪位巧舌如簧的诡辩士,竟然说服冷漠自负、尤其珍视自身皇家血统的灰精灵,为艾弗隆王宫里那把有名无实的王座的唯一继承人、欧勃朗的独生女儿格罗瑞尔嘉丽斯在人类、半精灵和不包括野精灵族的所有精灵中以公平竞赛的方式挑选夫婿。而且,居然还能劳烦这位冰美人移驾阳台,接见涌到艾弗隆来(这座城堡向灰精灵以外的种族开放本身就是个奇迹)的各族求婚者。虽说公主只在阳台上停留了不到一分钟,且其态度根本谈不上友善,但是立刻有一大堆原本被苛刻的竞争条件吓退了的笨汉当场反悔,在生死文书上签字画押,争先恐后地预备做腐坏沼泽地里藤蔓植物的肥料去了。<br>腐坏沼泽。雷林打了个寒颤。精灵帝国初建时期的古战场,黑森林里一切有名与无名邪恶的藏身之穴。它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功用——不过早已荒废了。在我出生之前就中止了因此不要再想这件事!雷林擦了擦冒出冷汗的额头,强迫自己转而构想在黑森林议会上多方会谈的情景。<br>公开选婿肯定只是个幌子。但是这个幌子再加上两三年前就蓄意散播到民间的谣言足以形成相当的压力,迫使欧勃朗不得不在赚得各族一致支持的马克西米连面前让步。哪怕这妥协意味着未来可能出现的全部侮辱与损害,包括高贵血统的玷污、前领土的进一步开放和灰港港口主权的割让。而这一切的根源即是近两百年前传入的所谓祈明主义:骄傲的欧勃朗眼下一定悔恨自己当初不该对那个培罗的牧师宽大为怀。<br>灰港。是了,灰港。占有灰港就相当于打通了通往北洋的门户,并有可能自北洋找到通往其他大洲大洋的航道,甚至有希望找到传说中丰饶无比的东洲大陆。只要灰港仍归精灵所有,艾森克灵格就不能派出考察船只,沿穿越黑森林于灰港注入北洋的伊西尔河(5)出海,因为出于对远涉重洋、历经千难万险到此的先人的崇敬追念,精灵族最多只允许小渔船驶出灰港作近海捕捞,还要专门进行课税。人类王国的君主早在数十代之前便垂涎灰港的控制权,但终究未曾得手:从艾森克灵格到灰港不仅隔着一整座黑森林,更有艾弗隆这块拦路顽石。求婚这招自然是玩旧了的把戏;那么,求婚加上民主呢?加上公平竞争呢?再加上千百人一夜之间名利双收又抱得美人归的野心呢?<br>“人类?他们能有多少年?区区半个多世纪!半人类的话,至多一个半世纪,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过客!而且陛下要记得,参加竞赛的也将有灰精灵贵胄世家的优秀青年!暂且应允下来又有何妨?艾弗隆的主宰最终还是高贵的灰精灵!”雷林在脑海里摹想着雄辩者可能用到的说辞。是的,对于平均寿命700岁、在其他种族眼中几乎等同长生不老的精灵来说,人类那短暂的一生又算得了什么呢?<br>可是对于人类本身来说,50个寒暑,足以改变多少事啊。他回想起史上记载的千年乱世:一座军镇在20年间可以七易其主,四次毁于战火又屡屡重建;伊西尔河畔一年中倒下的战士比当年收割的麦穗还多;自然死亡的王室成员总数不到横死者的九分之一……<br>如果我的父辈当初没有被放逐,我可能也会像艾弗隆里那些贵族子弟一样天真吧。他们的史书里塞满了关于灰港登陆的颂歌,从来懒得钻研邻国那一千年中战火纷飞的历史:“千年乱世”四个字轻描淡写地结果了这一团乱麻。多谢命运让我来到这里,在这里我有幸读到人类自己所撰的典籍,虽然它们还不完善,还需要加以编纂、整理——<br>两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眼前的阳光。<br>“精灵法师雷林吗?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吧。”<br>雷林皱起眉头打量着面前这两位皮甲士兵。<br>“找我有什么事?”<br>“您入伍了。刚下来的命令,全国的法师都要应召入伍。”一个说。另一个加了一句:“现在可是非常时期。”<br>灰白头发的法师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讶,随即露出了讥讽的微笑:“原来是这样,先礼后兵……求婚不成就用抢的,这可值得载入史册。所以,不行,这等重大历史事件我得忙着记录,而不是亲身参与。”<br>“这是国王的命令,快放下你的这堆破纸跟我们走!”被激怒的人类士兵一把提起雷林法袍的领子,对着他的尖耳朵大声吼叫,打破了大图书馆后庭的宁静气氛。法师厌恶地扭过头去,正好看见另一个士兵开玩笑地拿起墨水瓶,将墨水全部倾倒在书籍上。<br>雷林灰蓝眼睛的瞳仁骤然缩小。<br><br><br><br>这一天的日落时分,黑森林边缘的精灵哨兵发现一位同族的法师精疲力竭地倒在一棵椴树下。他把昏倒的法师扶到树干旁让他坐下休息,同时仔细检查他的状况:令哨兵欣慰的是,法师并没有受伤,他之所以昏迷是施法所致的心力交瘁加上过度劳累所致。此外他似乎还受着某个念头的折磨。<br>“求婚者的队伍,”甫一睁开眼他就一把钳住哨兵的手腕,喑哑而急切地问,“已经进入黑森林了吗?”<br>“是的。他们通过此地已有几个小时了。”<br>“其中有没有一个少年?大概这么高。”他拖着身体站起来,虚弱地比划着,“一身混织铁甲,跟着一名圣武士。”<br>“有这么个孩子,他自称是那个人类骑士的侍童。”精灵的回忆总是分毫不差,栩栩如生,黑发绿眼的哨兵稍加思索就从记忆中找出了那个明显带有野精灵血统少年的影像,“他说他不参加竞选,我就放他过去了。”<br>“你放他去了?他是野精灵!他不能进入黑森林,更谈不上踏进艾弗隆!你居然放一个野精灵进黑森林!”法师绝望地大喊,明知这一点用也没有,“你怎么能让他去?”<br>哨兵被对方突如其来的激动搞得莫名其妙。他看看面前精灵的白发与灰蓝色双眸,从对方的容貌上猜测着他与野精灵少年的关系。<br>“这会儿他们应该正在艾弗隆享受晚宴,明天战斗才开始呢。您别担心,再说担心也帮不上什么忙。”<br>“……他还不到90岁呀!这个爱给别人添麻烦的小鬼!”陌生的法师咬牙切齿地自语,根本不理一旁的哨兵,急匆匆地继续赶路,向黑森林深处走去,“他必须退出,这不容商量!……”<br>“站住!”<br>一声断喝使雷林回过头来:一架重型十字弓瞄准了他的后心,机角全张,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然而更令他心寒的是十字弓后面那双绿眼睛,眼睛里的目光映射出近170年来积累的全部偏见与敌意,宣告了对同族中异种的藐视和排斥,并杜绝了一切名为“通融”的希望。<br>雷林与这目光并没有对峙多久。他知道与他对抗的是一段历史;而——<br>“所有敢于与之对抗者均被碾于轮下。(6)”人类王国大图书馆史料部的主管叹息着低声引述道,然后顺从地收回踏出去的右脚,在草地上原地坐下,开始微笑起来:这微笑最后变成了一阵古怪的大笑。<br>“去吧!去吧!去做你的小喽罗,跟着你那个傻瓜骑士到腐坏沼泽去送死吧!少了你这个累赘,我反倒轻松自在!就当我从来没有你这么个弟弟!……”他面向黑森林一边狂笑一边痛骂,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沿着树林边缘走向日落方向,仍是对哨兵不屑一顾。<br>黑森林的精灵哨兵望着法师的身影渐渐融入硕大的橙红色夕阳之中,放低了手中的十字弓。真是个无礼的疯子,他轻蔑地想。要不是这些家伙放肆到了这种目无法纪的地步,也不会毫无理智地去以下犯上致使被逐出精灵的领土——瞧瞧这个野精灵!即使身披法袍也脱不了那股桀骜不驯的野性儿。竟然连眼泪都笑出来了!我实在看不出这事儿有什么好笑的。 <br>——————————————————————————————————————<br>5 伊西尔河(the River Ithil):精灵语“月亮”之意。即“月河”。因其在不同季节水量变化大而得名(待考)。<br>6 本句引自《艾森克灵格之龙》,一部关于彭德拉贡的传记体历史故事集。作者佚名(据考是某位曾辅佐彭德拉贡的人类法师)。 德雷昂的主旋律<br>夜色温柔地覆盖着古老的艾弗隆。没有月光的星空格外璀璨,足以引动每一位仰望者的情愫遐思。晚歌已毕,万籁俱寂的四下,只有细碎的树叶声响和远处石崖下的涛声阵阵,不绝于耳。<br>“我为你担忧,我的儿子。”灰精灵老贵族重复了一遍,满面愁容,“我为你担忧。”<br>刚踏进家门的年轻精灵解去披风,卸着腰间的双刀。<br>“父亲,我不想对您撒谎说没什么可担心的,但您知道,您于事无补的忧虑令我内心不安。”<br>“情况怎么样?你见到他们了,是吧?那群合谋除掉你的人类和半人?”<br>“我见到了,在宴会上,每一个。您的猜测是正确的:他们老是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我走过他们身边时,他们会不约而同地静默,一齐把目光转向我,那目光阴险而饱含敌意。马克西米连,那位人类国君,不和他们待在一起,但看他的样子,似乎胸有成竹,胜券在握。他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在他面前,我简直不敢相信,明天将要和他作战。还有一个人——”<br>“你会战胜他们的,孩子!你将把他们全打败,他们所有人!”<br>“——还有一个人,父亲!听您的儿子给您讲讲这个人。这人是个骑士,很年轻,带着个野精灵(7)小孩做随从。我碰巧和他坐在一起,和他用通用语聊了几句——他的精灵语不大好——您猜怎么着?他可能是求婚者当中唯一一个没有跟马克西米连同流合污的人类了。”<br>“他只是更为狡诈,隐藏得更深!……带着野精灵做随从,哪有这样的骑士!别上当,我的儿子!”<br>年轻的灰精灵由于气恼而涨红了双颊,琥珀色的眼睛闪出激动的光芒。<br>“阿瑟对这个阴谋确实浑然不知,他就像你我一样无辜,父亲!……对不起,我请求您的原谅。但是父亲,如果您亲自见一见阿瑟,您就会改变想法。您就会知道,这个人类骑士——”<br>“这个人类骑士和你,如果让我从中选择一人,在明天之后相见,”老贵族凄然道,“我愿意是你,我的儿子,德雷昂!”<br>名叫德雷昂的巡林客心头突然一阵酸楚。他单膝跪下,热泪盈眶地吻着父亲戴着家传戒指的手,感觉另一只同样苍老的手颤抖地放上自己的头顶,那么沉重。<br>深夜时分他又一次走出家门,企图在凉爽自由的夜风中透一透气,缓解几分压力。带着些许浪漫的惆怅,他抬头向皇宫那一处熟悉的阳台望去,正巧望见那里一对相拥而吻的人儿——为其中一位他将在明天的战斗中以命相搏;而对另一位,他刚刚决定,在同一场战斗中可以以命相托。<br>———————————————————————————————————————<br>7 北方黑森林精灵族群中所谓“野精灵”的概念与其他地区的明显有差异:在这里这个词不是指“野蛮、原始”、肤色较深的那一个精灵亚种,而是指灰精灵当中被放逐出精灵社会、因而不得不在其他种族社会中求生存的一支族人,不过他们的典型特征也是蓝眸。这一族精灵之所以得名野精灵不是由于不开化,而是因为对精灵社会严格的血统等级传统的反抗与叛逆:他们原本是第一批接受祈明思想的灰精灵贵族,也是它的第一批激进派拥护者。这个家族的族长年轻时致力跨种族交流与融合到了狂热的地步,竟哄骗精灵帝后泰坦尼娅喝下名为“情迷”的魔药,令她爱上了一个半兽人而不能自拔。他这种极端的手段直接导致了自己全族被判流放和泰坦尼娅自杀的悲剧,他本人和那名半兽人也被处决于自古以来便被用作处刑场的腐坏沼泽。从此这一族精灵(后称“野精灵”)与任何有兽人血统的生物都永远不被许可进入黑森林。至于正统的野精灵可能从来不曾在北方出现:黑森林精灵毕竟都是当年随美尼斯登陆灰港而来的同一批船员后裔。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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