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达拉玛:第四章
第四章<br><br>他们来了,老人和妇女,孩子与婴儿。他们在石地上留下沾血得到足迹,他们的泪水浸湿大地,他们的哀歌使天上的飞鸟也感到心悸。无论大雨如注,无论艳阳似火,他们走着,在这金色季节,这精灵们最钟爱的秋季,蹒跚地走过白杨树林。他们来了,满载着痛苦和疾病,屈辱与绝望,这是一支悲哀的大军。精心养护的森林在他们面前毁灭,在他们身后,被宰杀的鹿尸、被熄灭的营火、被穿破的皮靴还有他们自己的尸体是他们一路走过的痕迹。老头跌倒了,他们破碎的心不愿再次跳动;老妇病倒了,就再也无法站起。病死的幼儿尸体横陈。清晨,他们只不过为尸体盖上毛毯,就继续前进。<br><br>在菲尔·卡隆的大军奇袭边境的那些天里,难民只是点滴细流,几乎没有人逃离大陆极北部那些硝烟未尽的村庄。在秋季收获的月中以前,点滴细流变成了洪流,涌向西瓦那斯提。寒冷的夜晚,他们睡在石地上瑟瑟发抖,身上的衣物是他们仅有的随身之物。只有几个幸运儿能用粗糙的毯子围起他们正在哭泣的孩子。他们没有一个年轻人来保护自己。只要是看上去强壮到能够成为战士的人,没有一个能在浩劫中幸免,他们都被立即处死。横扫村庄的龙人们,就象强盗寻找黄金那样四处搜寻村中的轻壮。老人和妇女尖叫着,孩子哭喊着,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被砍倒、被杀死。<br><br>老人、病人和孩子被准许、甚至是被鼓励离开村子。这是菲尔·卡隆的法师,黑袍法师特拉姆德·欧提出的得意战略。“让他们走,”他向着每一个刽子手高喊。有人声称,他是一个骑在龙背上的高个子男人,也有人说他是个矮人,其他人则说他是个食人魔。然而反对的人立即说:“谁能够想像一个食人魔骑在龙背上?”无论如何,所有的人都承认那个法师的声音——通过魔法的帮助,在烈焰滚滚的村庄和市镇上隆隆作响,就象是某个恐怖的神祗的吼叫。“让他们走!把他们赶走!让他们像传播瘟疫一样传播恐惧!让他们阻塞森林!让使饥寒和恐惧充满城市!”<br><br>战火在他们身后肆虐。村庄里火光冲天,血流如海。在东方,在巴列佛海湾之外,燃起了熊熊大火。树篱屏障化成了一片火海。接下来是什么命运等待着精灵们?是什么命运等待着这些诸神的宠儿。<br><br>*****<br><br> 在爱力的神庙里,升起了黎明祈祷的声音,老者和青年,男人和女人一起加入了祈祷的行列。日复一日,达拉玛都被这种声音吵醒,直到他认为这只不过是一种绝望的哀鸣时为止。在他看来,这些像是羔羊发出的刺耳的号叫毫无意义,人们是在向一个根本无意于阻止塔克西斯的计划,使西瓦那斯提王国免于败亡的噩运的神灵祈求--如果他真如传言所说的那样,已经重返世界。老爷和女士们赶来祈祷,商人和工匠,园丁和仆从也毫无例外。无论身份高贵还是低微,精灵们聚集在一起参加晨祷仪式,参加午间的礼拜,还常常重回神庙,加入午夜的祈祷。熏香的烟雾弥漫在空气中,熏红了人们的眼睛,呛得年老的女士们咳嗽不止。这丝毫无法冲淡弥漫在爱力神庙中的恐慌气氛。每当战报传到城中,带来西方和北方的村庄被焚毁,带来边境的战况的时候,其他所有的人都聚集在阿斯塔林花园的周围。精灵们赢得了和巨龙大军间部分的战争,而其他的却失败了。荒野跑者的军队在营房四周的训练场上操练战事,即使在阿斯塔林的花园中,也能够听到他们的呐喊声还有钢铁碰击的叮当声。其他的军队则离开城市奔赴北方,就像成群的市民涌向神庙。并且,隐隐约约的传闻像烟雾般传遍全城:咏者和星之议会正在考虑,一旦菲尔·卡隆突破了阿林诺斯提,精灵们将撤离王国。<br><br> “他们为什么不做些什么?”达拉玛望着写字间的窗外喃喃低语。已经是秋天里最后几个温暖的日子了。最后几个,他知道这一点,因为每当他进入森林采集药草,来装满神庙的写字间的时候,他都看见了寒气来临的迹象。如今,种子跌落得更快了,草茎枯萎了,所有的植物都将自己的生命掩埋在地下,等待来年春天的来临。在更远的北方,在他埋藏秘密书本的森林里,老鼠和田鼠已经搬进了山洞,使他不得不给每一本书都加上魔法,保护它们不受这些啮齿动物的侵袭。<br><br> 泰林大人从他的文件--可能是目录,可能是报告,也可能是他自己的一些小作品--上抬起头,看着达拉玛身前的花园。人们分成几个小群站在那里,一部分刚从仪式上出来,其他的则等着加入。他的眼睛在仔细地搜索一个人,琳萨女士。她每天都来参加最早的仪式,她的嗓音在黎明的赞美诗中响起。<br><br> “做什么?”他心不在焉地问达拉玛。他看见她了。她那高挑纤弱的身形正站在离一群年轻女人稍远的地方,眼睛慵懒地看着四周。从她前来归还泰林的礼物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这样。如今,她的嗓音已经成为祈祷仪式中一个固定的部分。<br><br> “任何事情。”达拉玛看见泰林和琳萨的视线相遇了。危险,他想道,危险,我的泰林大人。“他们做的一切不是祈祷,就是为开往边境的军队供应食物。”<br><br> “而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泰林伸手去拿笔,却发现笔尖裂了条口子,于是拿起了另外一支。<br><br> “是的。”达拉玛转过身,背对着花园和在那里乱转的人们。“我认为,格伦大人会同意我的看法。”<br><br> 泰林抬头看着他,对一个仆人居然提出如此大胆的主张感到惊讶,也或许是感到有趣。在过去的几周里,他已经听到了一两个类似的主张。自从达拉玛重又回到知识之林,继续他的魔法研究时起,他就变了。他变得更大胆,也更有信心,这对于泰林来说似乎是喜忧参半。他的确需要一名精通医疗魔法的法师,那名法师必须将自己的天赋投注到这门必将无可或缺的魔法上。谁不想自己的身边有一个熟知如何能使药剂具有神奇效力的人?然而……然而,即使这些大胆而且敏锐的主张有时与泰林自己的想法不径而同,即使那样,也似乎不应该是一个仆人能够拥有的。<br><br> 也许这,他想道,就是我们不允许他们接触更多有关艺术、文学和魔法的知识的原因。他们会逾越界限。然而,泰林并不认为这个谨慎并且狡猾的仆人会常常脱离他的掌握。<br><br> “你认为格伦大人会同意你的观点,达拉玛?的确,有可能。但是后见之明--”<br><br> “是的,”达拉玛打断了他的话,“这是最好的观点。尽管如此,看看过去吧,我确信和菲尔·卡隆签订条约是一个错误。当国王延迟了格伦大人组建军队的措施的时候,他犯了另一个错误。看起来,龙骑将所组建的军队比我们所能召集的更为强大。”<br><br> 达拉玛的话语在屋中掷地有声。泰林从花园中收回视线,他的目光显得悲观而不安。他听到了达拉玛所说的事情,他知道这些事情正在其他地方被悄悄的传送。这些事情都是事实。然而,一个仆人具有这样的观点依然是不对的。<br><br> “说起来很容易,”他喃喃低语,并把文件搬开表示他已经结束了这次谈话,“但现在,那些都已成事实。”<br><br> 达拉玛考虑了一会儿,衡量如果受到解雇的话,他是否能够接受这种结局。然后,他柔声说道:“我猜您是对的。但是如果向前看的话,我知道如何弥补这些错误。”<br><br> 泰林又把笔扔到一边,这次他的脸上毫无笑意。“你正在拟定作战计划吗?难道就没有更好的事情能够为--”<br><br> “--能够为大人们效力,是吗?”达拉玛耸耸肩。“我猜您可能是这么想的,如果您认为一个仆人热爱故土的心比不上大人和女士们深切的话。”<br><br> 泰林退缩了。“我很抱歉。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br><br> 是的,达拉玛冷漠的笑容在说,您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看看我的这些大人都做了什么吧。您有没有听说过,”他说,“战争产生的难民并不是整齐地从河上逃往城市。拿着地图的人们会这么做,但是恐慌中的人却只会不断地奔跑。一路上,他们饱受饥饿、寒冷和恐惧的折磨。我猜想,他们会看到他们的大人们对事态所做的最好的掩饰。”<br><br> 泰林的眼睛因为这无礼的举动眯了起来。尽管没有让步,达拉玛也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他推得太远了。对于这个计划他已经考虑很久了。今天早上,他本该削尖鹅毛笔、清洁羊皮纸并且列出物资的清单,等待泰林来复核和修改,但是他却把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研究房间里的那些地图上。<br><br> “我的泰林大人,”他努力保持着一种不会使他的主人感到疏远的语调说道,“当我在树林里采集药草的时候,我有很多时间进行思考。而且,我有机会听到正在城里流传的消息。即使附近有一个仆人,那些大人和女士们对他也是视而不见,对他们来说我们是隐形的。因此他们会肆无忌惮地讲话,我们也可以肆无忌惮地倾听。我知道我们精灵占据这片土地的时间已经太长了,现在我们正在为此而付出代价。我们让倡导者和使节们驾驭着我们的防务,就好像我们正置身于一个法庭而不是一场战争。我们对菲尔·卡隆根本不想信守的条约寄予期望。如今,再想凭我们这极为微薄的兵力来固守边疆已经太迟了。”他柔声说道,“您像我一样明白这一点,我的大人。”<br><br> 泰林再次望向窗外。琳萨突然发出一阵笑声,她的哥哥来神庙护送她回家。他看着她可爱地挽着拉伦大人的手臂,转身走远了。她的双颊变成了阳光般的金色,她的银发挽在脑后,用一个缀有宝石的发网束着,披泻在她纤长的头颈上。如果荒野跑者们无法守住边疆,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她的身上?谁会来保护她,维护她的安全?泰林颤抖起来,他看着达拉玛--他这个鲁莽的仆人。“告诉我,”他说道,显得不怎么热心,却有些好奇。“告诉我你的计划。”<br><br> 然后怎么样?他不可能来到星辰咏者的面前,对他说:“请您原谅,陛下,但是我的仆人提出了一个精妙的御敌计划。”他当然不能这么做!一个本该在爱力神庙中保管档案的牧师的仆人,提出了作战计划?这真是愚蠢的行为!然而,他感到好奇。<br><br> 达拉玛嗅出了他的好奇。他走过平铺的地板,从多屉的橱里取出一张地图,把它铺在大理石桌面上。他说道:“首先,我的大人,让我们承认,我们并不是处在世界的中心。”<br><br> 泰林听着他的计划,神情从好奇变为震惊,从震惊变为怀疑,最终成为了认可。当达拉玛讲完的时候,太阳已经转到了神庙的背面,阳光不断地从花园里照射进来。午间的仪式已经举行过了。在码头边的某个地方响起了钟声。<br><br> “当然,”达拉玛说道,这次他微微地笑了,“如果您认为这个计划可行的话,您就必须把它传达给您认为应该了解它的人,并且对那些人说这是您自己想出来的。毕竟,谁会理会一个仆人的主意?”<br><br> 泰林摇着头坐回了椅子。的确,有谁会理会一个仆人?没有人。但是,除了法师以外,还有谁能够解释这个主意?也没有人。<br><br>*****<br><br> 达拉玛站在群星之塔中。他抬头看着房间高高的凹壁,大理石墙面在群星和两个月亮下映射着微光,镶嵌在墙上的宝石上舞动着星月的神采。几乎,他想道,能够听到光芒在欢笑,唱着那些天体的歌谣。他感受到当初创建这个神奇的地方的古老魔法正环绕在他的四周,数百年前咒语吟唱的声音仿佛依然在回荡。每一个被允许进入这里的人,都能够感到古老魔法残留的些微痕迹,但没有人能如同法师那样感受到魔法带来的刺痛,还有强大法术运作时发出的回声。站在这里就仿佛聆听从远处窗户飘来的音乐,那是古老的歌谣和年代久远的美妙旋律。<br><br> 另一种声音沿着走廊传进接见室,苍白而没有起伏的低语声使他回过神来(ashy whispers with no tones to let him determine one from the other)。泰林大人就在他身边,他恭恭敬敬、一动不动地站在这象征权力的地方,试图保持平静,但是他却无法一直保持从容和镇定。<br><br> 他环视着宏伟的接见室,目光在房间里瞟来瞟去,从魔法建造的墙壁转到丝织的挂毯,又转到九级台阶上那宽阔的高台,罗拉克国王用祖母绿和桃花心木制成的高大华丽的宝座就安放在那里。国王的肩膀依靠的桃花心木上镶嵌着银字:<i>只要大地存在,精灵就会生存。</i>这些银字在星光下微微闪光。宝座边是一张桌子,玫瑰色玻璃制成的桌面上摆放着象牙雕刻的手,这些拢成杯状的手上还是空的。<br><br> 达拉玛低头看着地面和穿着凉鞋的双脚,整理自己紊乱的心绪,让起伏不定的心情得以平复,将内心的冲突隐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那些空着的手使他感触良深,它们恳求似的姿势仿佛表达了他一生的感受。充实我!给我知识!给我认可,这是我必需也是应得的!他无法再看那些手一眼,他已经受够了它们那种渴求时的刺痛。<br><br> 一个脚步声在台阶上响起。三条朦胧的身影沿着蜿蜒漫长的楼梯走了下来,除了火把,还有两个能利用魔法发光的光球照亮了他们的路。国王、魔法家族的伊丽·萨瓦兹和守护者家族的格伦大人从上层的游廊走下接见室。伊丽·萨瓦兹身穿绿色丝缎长袍,国王穿着绣工精美的紫袍,格伦大人则穿着朴素的红褐色与金色相间的锦缎长袍。他们的袍子瑟瑟作响,仿佛在与石阶低声交谈。三人的衣着给达拉玛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屏住了呼吸,任何一个仆人即使终其一生的岁月,他所能奢望积攒的财富也无法换取三人此刻的身上衣物。<br><br> 当精灵王踏足地面的时候,法师和牧师这两位年轻的精灵双双跪下。泰林垂下视线,然后低下了头。他关节发白的双手几乎要颤抖起来,脸色比国王和自己的长袍还要苍白。他的嘴唇微微嚅动,也许他正在祈祷。这一切达拉玛都用眼角的余光看得清清楚楚,他自己只是稍稍低下了头。伊丽·萨瓦兹低吟了一句咒语,宛如风过白杨时那轻柔的叹息,光球消失了。现在只剩下火把的光芒,当她说话的时候,黑影在大堂的四周跳跃:“陛下,这就是牧师和他的仆人,他们请求我们所有人接见他们。牧师是泰林·闪风大人。也许您还记得他的祖父,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是布兰洽拉神庙的领袖。”<br><br> 咏者发出了肯定的声音。<br><br> “他的仆人,”伊丽·萨瓦兹说道,“是达拉玛·银辉,他的母亲是罗南·风行者,他的父亲是仆从家族的德拉索斯·银辉。”她抬起头,眼睛在低垂的眼帘下紧盯着达拉玛,声音如同冬天的寒霜一般冰冷。“他是个魔法学徒。”<br><br> 当听到跪在群星之塔中的这个仆人居然是个法师的时候,格伦大人烦躁地挪动着身体,隐隐发出了钢铁碰击的声音。格伦在那件贵重的长袍下还穿戴着盔甲!达拉玛想道。<br><br> “他?”格伦低声对伊丽·萨瓦兹说道。“他接受魔法训练?难道他们就找不到其他办法来对付他吗?”<br><br> 一个血管中不合时宜地拥有与生俱来的魔力的仆人所带来的麻烦,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来解决吗?达拉玛感到双颊涨红了。他闭上眼睛,希望脸上的红潮能够褪去,希望自己能保持冷静。<br><br> 沉寂中,一个缓慢而轻微的脚步声落在大理石的地面上。罗拉克·卡拉东步入了大堂。他把一只手搭在泰林的肩头吩咐他站起来,另一只手按在达拉玛的肩头,说道:“起身,年轻的法师。”<br><br>达拉玛抬起眼睛,当罗拉克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微笑时,他报之以同样的微笑。这不仅是因为感到了它,也是为了国王的谦和表示谢意。<br><br>“泰林大人,”罗拉克说道,他无神的双眼变得敏锐而冷静,“我听说您希望就有关战争的事情来向我提出建议。”<br><br>泰林扬起下巴,迎向国王凝注的目光。“是的,陛下。我不是,”说着,他向格伦大人欠身一躬,“一个对战争有所研究的人,据我所知,那另有其人——”<br><br>从国王到他的两个顾问和泰林,达拉玛飞快地瞥了他们一眼。泰林喃喃地诉说着自己的敬意,把口舌花费在告诉国王自己对今天的主题是如何的所知甚少上。多此一举。<br><br>“陛下。”达拉玛一边说,一边向前迈了一小步。<br><br>泰林的话停止了。权贵们的眼睛都转向这个本该待在原地一声不吭的仆人。达拉玛向所有人微笑,这是一个微小而冷淡的感激的表示。<br><br>“陛下,”他说道,好像眼前的沉默正是他所期待的。“泰林大人非常仁慈,他以自己的名义替我完成了一件以我的名誉和身份不可能办到的事情。然而现在,我在这里,并且您也在这里,我想说的是:我知道战事对我方不利,而且我知道龙骑将正从古德伦德和巴列佛召集军队来增强自己的兵力。”<br><br>“安静!”伊丽·萨瓦兹怒在叫道,墙上火把的火光她的银发中跳动,阴影使她的下巴显得更尖,贵族式的鼻子像是老鹰的弯喙。“仆人,你已经逾轨了。”她看着国王和格伦大人。“他应该被驱逐出去。”<br><br>格伦大人迈步向前,他的脸因为怒火涨得通红,同样的愤怒使伊丽女士的脸颊变得惨白。仆人的无礼举动是不可容忍的,何况这个仆人放肆地跑来对他根本一无所知的事情大放厥词——!<br><br>“我会把他赶出去,陛下。”<br><br>泰林移动身体,仿佛是想反对,但另一个人却比他更快。罗拉克把一只手放到格伦大人的手臂上,紧紧地抓住他。<br><br>“不行。”火把在支架上火焰摇曳,仿佛发出叹息的声音,火光在墙上镶嵌着的宝石里欢快地流动着。罗拉克摇摇头。一道愁容在他脸上闪过,仿佛是阴影在移动。“那男孩没有撒谎,不是吗,格伦?他并不是在信口雌黄,白日做梦?”<br><br>守护者家族的首领怒容满面。格伦对达拉玛怒目而视,但没有否认咏者所说的话。<br><br>“现在,”国王对达拉玛说道,“你冒昧地来告诉我们的这些事,而这些是我们都已经了的。告诉我们,为什么你要来对我们讲这些显而易见的事情。”<br><br>“我并不是来讲这些显而易见的事情的,陛下。我是来讲一个能够使战局变得对我们更为有利的方法的。我有个计划,我想,如果您听到它的话,您是会欣赏它的。”<br><br>“一个计划?”伊丽女士无法置信地哼了一声。“难道现在我们要讨论神庙仆人提出的作战方案?真的,罗拉克,您会为此浪费多少时间?”<br><br>要多少有多少,只要我乐意,国王傲慢的一瞥如此说道。他大声说:“忍耐,女士。我们已经在那些从陌生之地传来的好消息中沉迷太久了。泰林大人利用了他的姓氏带给他的荣誉,毫无疑问,他感到自己把荣誉用在正当的途径上。这说明仆人的善意之举中确有可取之处。让我们听听这两位要说的。而且”--他望向泰林和达拉玛,泰林脸色惨白,而达拉玛却一动不动地傲然挺立,丝毫没有在国王审视的目光前退缩--“让我们到一个更舒适的地方来谈论这些吧。”<br><br>罗拉克转过身,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其他人不得不跟随着他进入主房间旁的一间凹室,那间小房间被壁炉和火把照得通红。<br><br>“你疯了吗?”当跟在国王和他的顾问身后的时候,泰林悄声对达拉玛说道。“把那个方法告诉国王本人?”<br><br>“我没有疯,”达拉玛低声说,“我非常清醒,大人。而且如同您将会看到的”--他微笑了--“这里是我们必来之地。”<br><br>烛光环绕着咏者的私人房间,桔黄色烛身的那种散发着伏牛花的香气,绿色的散发着松香,而白色的则散发着冬季盛开的茉莉的清香。蜡烛的色彩和它们雅致的芳香成为了正在变化的季节的使者。几个微小的火星在从窗和窗台的缝隙间透进来的微风中翩翩起舞。阴影在跳跃,光线在闪动,吸引着斗室四周的视线。一只又宽又高的壁炉占据了南面的墙壁,炉架上摆满了蜡烛,在它前面排列着宽大的、铺着舒适的坐垫的椅子。<br><br>咏者默默地对客人们做了个手势,指向那些座椅。他不等他们选定自己的座位,就在离炉火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其他人却不那么容易选定座位,因为没有人知道仆人应该必须排在哪个座次。最后,达拉玛根本没有入座,但他却没有因此感到不快。他站在泰林大人椅子的背后,这使他能够居高临下地看着房间里的其他人。<br><br>“孩子们,”国王说,“现在告诉我你们想说的事情。”<br><br>出于礼节,达拉玛看了泰林一眼,当牧师做了个手势以后,他说道:“吾王,现在的形势即使在我家族中最卑微的成员看来也非常明白,格伦大人麾下的荒野跑者的英勇是无法抵御菲尔·卡隆那数量庞大的军队的。”<br><br>在他的话语带来的一片沉寂中,他听见咏者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尽管非常轻微。<br><br>格伦嘘骂道:“你怎么敢那么说,臭法师(mageling)?”<br><br>达拉玛没有理会格伦喊声中侮辱的语调和他那攻击性的字眼,他望着国王并只对他一个人讲:“我敢那么说,吾王,是因为那就是事实。也许这个事实不宜被一个仆人知晓,即使是朝那个方向去思考和猜测也会引起不便。然而至少,我说的是事实。”<br><br>“你有一张利嘴,达拉玛·银辉。”罗拉克身子前倾,眼睛从指尖上紧盯着达拉玛。“一张利嘴,现在你应该好好地用它来告诉我,你所拟定的计划。”<br><br>火焰在壁炉中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爆起的灰烬重又落回火堆。达拉玛的嘴突然变得干渴,一个古老的谚语在脑海中讥讽地响起:<i>一个人想起跳的时候,最好先弄清落脚的地方。</i>当然,一个人,无论贤愚,来到悬崖边站着想要冒险一跃,却根本没有起跳,最后除了失败只能空手而回。<br><br>无法接受。<br><br>“我将从背后攻击龙骑将,吾王,并且--”<br><br>格伦大人爆发出刺耳的大笑:“你将会那么做,嗯?你没有听说过,从库尔到诺德玛尔的所有北方地区都被菲尔·卡隆的军队占领了?”<br><br>“我听说过,”达拉玛低声说道,他垂下眼睛,嘴角浮起微微的笑容。他又抬起头,做出一副坦诚直率的表情,却没能使守护者家族的首领受到丝毫的愚弄。“毫无疑问,您听说过,大人,王国中有一、两位法师,他们的技能将会实现我的计划。被巧妙地投放的幻影能够使龙骑将的大军看不见我军正从南面行进,与此同时,另一些幻影将使他们以为自己正遭受来自北面的攻击。”他的嘴唇冷漠一抽,微笑了。“他们将会转向战斗并不存在的方向,而那时荒野跑者们就能够包围并进攻他们……从背后。”<br><br>伊丽·萨瓦兹一直沉默着,她抬起一只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引起所有人的注意。“陛下,”她说,“最好提醒这个仆人,幻影不属于白色魔法的范围。它们属于红色魔法的范围。”说着,她转而看了达拉玛一眼,目光如严冬般寒冷而且危险(turning a glance upon Dalamar that was cold as winter and as dangerous),“在这里,我们练习有益的魔法。”<br><br>“然而,”达拉玛用最柔和的语调回答,“在我看来,我们似乎应该学会如何投放幻影,女士。”<br><br>伊丽·萨瓦兹双眼闪动着刀锋般的光芒。“如果你是在建议我们练习索林那瑞以外的魔法,那你已经危险地接近于亵渎了,达拉玛·银辉。”<br><br><i>亵渎。</i><br><br>这个词在死寂的房间中回荡,壁炉中的火焰仿佛在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复诵着它。最后罗拉克站起身,他的脸上毫无表情,阴影仿佛是面具一样覆盖着他的脸庞。<br><br>“年轻的法师,”说着,他谦和地向他的子民微一点头,作为国王他无需点得更深。“年轻的牧师,我允许你们回去了。愿爱力在路上保佑你们。”<br><br>他的一只手抬起又放下,壁炉中的火焰熄灭了,火把变得昏暗起来。精灵国王——这片领土上最为强大的法师——的举动在告诉别人,今晚的谈话已经结束,无论是关于战争,还是任何其他的主题。<br><br>*****<br><br>高阶牧师们在阿斯塔林花园中唱着他们的歌。那些晚归的人是最后回去睡觉的歌手,他们就像是夜莺的使者。两轮半月的光照耀下来,红月和银月正在远离群星之塔。达拉玛的血液在欢唱着勇敢的歌,就像他准备施法时那样。他已经站在国王和守护者家族的首领面前,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他知道这个计划可以奏效。<br><br>“这是浪费,”泰林说道,“浪费时间,也浪费——”<br><br>达拉玛挑起一条眉毛:“也浪费了您的姓氏带给您的荣誉?您真的这么认为,我的大人?”<br><br>泰林哼了一声。“你看到伊丽女士对你的主意的反应了吗?‘亵渎’,她这么叫它。我告诉你,达拉玛,在那里你没有找到任何朋友。你在格伦大人面前对战略指手画脚,也没有赢得他的任何好感。看在善良诸神的份上,究竟是什么使你认为他们中的一个将会在国王跟前支持年的计划,即使国王对它感兴趣?”<br><br>达拉玛停下脚步,站在那里久久地倾听着夜晚的声息。晚风在树木间叹息,黑暗中传来一个孩子的笑声,还有一个女人平缓的歌声,那是唱给她孩子的摇篮曲。光芒在每一个山谷和每一个山头闪耀。白色大理石砌成的高塔耸立在星光下,其中一些高大而又宏伟,群房从塔基伸展而出,其他的则小一些,在较低的水平上模仿着富有的邻居。一只夜莺鸣唱起来,另一只也加入了它的行列,它们婉转甜美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如同夜间森林歌声。<br><br>“我的泰林大人,”他说,“国王和星之议会正在讨论离开这里。您已经听说过这个传言了。如果事情照此发展下去,”他向北方遥望着边陲之地。“如果事情继续发展,我认为他们不用多久就会下定决心了。”<br><br>泰林发起抖来,双眼在黑夜里黯淡无光。精灵们离开西尔瓦大陆?难道那不也是一种亵渎吗?“他们怎么能那么想?”<br><br>达拉玛从他的肩上望着群星之塔,它伫立在飒飒低语的白杨树冠上。光线从窗户里照射出来,如果在平时,此刻那些窗户已经暗了。是的,国王并没有睡。他正在思考,反复思量着一个出身于低等家族的二流法师所提出的建议,一个带有亵渎的污点的计划。对于这个,达拉玛非常肯定,因为龙人大军正奴役着他在北方的领土,而罗拉克·卡拉东除了考虑所有可能的应对之策以外别无选择。他是否会采纳,没有人说得上来,但是他正在思考。<br><br>“绝望的人,我的大人,做起事来将会不顾一切。”<br><br>泰林微笑了,但是笑容中没有丝毫的幽默。“因此解决了所有问题,是吗,达拉玛?”<br><br>“不是,大人,不是所有的。”<br><br>在沉默中,他跟随着泰林穿过阿斯塔林花园,走过圣歌之声依然缭绕的阿斯塔林神庙,,绕过芬芳的花床,那里种满了茉莉和晚紫藤,星形草与月光花,还有耷拉着头的耧斗菜。园艺者家族的男男女女借着长火把的光亮在那里干活,给花床浇水,因为这些工作最好是在土地能从烈日下得到喘息的夜晚进行。泥土散发着潮湿的气味。萤火虫在每一根树篱间飞舞,觅食蛞蝓的幼虫。<br><br>是那种对于故土的真正的爱,激励达拉玛拟定了他献给国王的那个计划——一种诚挚而持久的爱,如同每一个精灵所了解的那样。没有其他动机激励了他,至少在他置身于这萤火流舞、空气中飘散着茉莉芳香的阿斯塔林花园的那一刻以前是如此。当他行进的时候,一个狂热的愿望在胸中重新升起,他原以为已经放弃了这个念头。当他的计划成功的时候——他知道它能够成功——他将会要求泰林大人为他提供进入魔法家族的机会,要求如同其他所有的法师那样,受到完整的魔法训练。如今,他敢于如此希望,因为他曾经站在诸位大人之间,并且和一位国王交谈。那位国王已经完整地听取了他的意见,也许也会给它充分的重视。<br><br>当他的计划证明了它的价值的时候,他将会告诉泰林大人他想学会他所能学到的所有魔法。然后,有朝一日,他将会前往威莱斯的大法师之塔,去那里向法师会议提出申请,希望他们能够准许他接受魔法的试炼。<br><br>*****<br><br> 两天以后的上午,当达拉玛坐在写字间里像平时那样面对一篮子等待削尖的鹅毛笔的时候,一份通知来到了神庙。这份只有寥寥数语的短信要求仆人达拉玛必须去魔法家族首领的家里,并且他必须在中午以前赶到。在此以前他就去过那里,他听说——不是从伊丽·萨瓦斯本人,而是从她手下的一个法师那里——他将加入那些奔赴北方边境的人的行列,在那里他们将负责迷惑龙人大军。<br> <br> “就让他的计划来决定他的生死吧。”在罗拉克宣布他将采纳一个仆人的建议的那天,伊丽女士如此说道。<br><br>她的话仿佛在宣告一种黑暗的厄运。然而,达拉玛却把它她的命令当做讲述他的梦想的勇敢之歌的第一个音符。长久以来,这些想法似乎不可能实现,现在却正成为现实。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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